领导周成看我圆脸、络腮胡,给我起了个外号。
“吸牛长官。”
他当着客户叫,当着同事叫,
还热心研究我到底喜欢哪种男人。
我解释一次,他能多乐三天。
可惜他这份热心,从没用在我的休假申请上。
十一个工作日的调休,他压了两个月。
三千多块报销,他说等有空再看。
后来,我写给女同事的情书被婉拒。
他一把夺走站在办公区中央,抑扬顿挫地念起来:
“见字如面,展佳舒颜。”
“鸡蛋鸭蛋荷包蛋,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小坏蛋?”
我的脸臊的如同陕北风吹日晒的老农民,
可他还追着杀:
“写得这么肉麻,心里藏着哪个男人啊?”
新仇旧恨下我反倒平静了,
饱含深情对周成一字一句:
“当然是你了,my love。”
第1章
周成第一次叫我“吸牛长官”,是在客户会上。
我正讲到预算,他忽然打断我,往屏幕上指了指。
“吸牛长官,这里是不是算错了?”
没人应。
他又叫一遍,边叫边看我。旁边的老赵先笑了,随后半张会议桌的人都笑了。
我低头看预算。
没错。
我以为是哪里有自己不知道的行业黑话,还认真问:“您说哪项?”
周成笑得拍桌子。
“不是说预算。我说你这个脸型,这一圈胡子,简直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找图,客户的笔悬在半空,等着我继续。
我耳朵发热,伸手把翻页笔拿稳。
“周经理,我叫陈嘉茗。我们先把需求讲完吧。”
“哟,急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靠着椅背冲客户解释:“我们小陈内向,逗他一下就不好意思。公司气氛好,大家都这么玩。”
我没再接话。
这回客户倒没跟着笑,问我实施周期要多久。我答完,对方又问两个细节,终于把会议拉回项目。
出门时,对方递名片给我,叫了声“陈工”。
我接过来,竟然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外号传遍了办公室。
取快递有人喊,订午饭有人喊,连新来的实习生都跟着喊。我让他看工牌,他愣了愣,才小声说对不起。
周成在旁边听见,立刻笑了。
“你别吓孩子,叫个外号怎么了?有辨识度,多好记。”
“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他故意停了一下,眼神在几个男同事身上转了一圈。
“说说,哥给你介绍。”
我捏着快递单,没说出话。
不是因为被他说中了。
是我发现,认真回答也会变成他的下一道菜。
我说喜欢女孩子,他就问证明呢。我不说话,他就说默认了。我板起脸,他又让大家体谅我,特殊爱好不好意思公开。
我的工牌上三个字,他跟不认识似的。
只有项目出问题,他才认得。
那天傍晚,客户临时改了验收口径。他从办公室探头,终于准确叫出了我的全名。
“陈嘉茗,今晚你盯一下。”
我把那张攥皱的快递单扔进垃圾桶。
“我明天能休一天吗?”
他已经转身往电梯走。
“先把活干完再说。”
这句话,我听了两个月。
最早说的是等上线,上了线说等验收,验收结束又说客户还有优化需求。
我攒了十一个工作日的调休,
申请单从夏天压到入秋。
上周,我终于把交接表做完了。
周成看也不看。
“你走半个月,我怎么办?”
我以为他担心没人接项目,给他讲了半天安排。
谁接客户,谁盯进度,紧急事项由谁拍板。
他说:“安排这么清楚,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干了?”
我又赶紧说不是。
他说:“不是就踏实点。年轻人,别总想着跑。”
我抱着交接表出来,像个写了六页逃跑计划又主动交给狱警的傻子。
报销也卡在他那儿。
项目垫付的打车费、印刷费和现场采购,一共三千四百六十元。财务核过票,只差他签字。
我问,他说忙。
问第二次,他让我别总盯着钱。
我确实没空总盯着。
因为他凌晨也会找我。
有一晚,我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方案不行,再有点感觉。”
我擦着头发问:“您具体指哪里?”
“整体。”
我把配色、顺序和呈现方式全改了一遍,发给他。
他回复三个字。
“太满了。”
我删。
“太空了。”
我加。
到第六版,我盯着电脑,觉得不是方案太空,是我脑子快空了。
他还在语音里催:“人呢?怎么不说话?”
我说我在改。
“那也得回我,别让我找不到你。”
凌晨三点,他终于说先这样。
我回了句收到,把手机放到床头。
他又打来,问第一个版本还在不在。
在。
当然在。
八个版本,一个也没舍得删。我怕哪天自己猝死,没人知道我临终前究竟干了些什么。
第二天,同事问我怎么困成这样。
周成抢着答:“昨晚跟我聊到后半夜,舍不得睡。”
老赵笑得咖啡差点呛进鼻子。
我说是在改方案。
周成拍拍我的肩。
“知道知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同样的话,他催稿时不是这么讲的。
他说我理解能力有问题,让我别老曲解领导的意思。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又看看聊天框里那一排深夜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工作他可以说成私事。
私事,他是不是也准备拿去当工作讲?
周一上午的客户沟通会结束后,我又去催了一次休假。
这次项目确实交付了,客户的确认邮件就在他屏幕上。
周成把窗口缩小。
“你怎么就这么想离开我这个部门?”
我还没回答,林夏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我桌角。
她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信封。
我认识。
是我上周五,鼓足勇气递给她的。
林夏问我,能不能出去说两句。
我跟着她走到茶水间,路上还不争气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没绕弯子。
“嘉茗,谢谢你的心意。不过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信封递过来,语气很认真。
“你写的我看完了。字很好看,信也很好,但我不想让你一直等着猜。”
我接住信封,点了两次头。
“明白。以后正常相处就行,你别有压力。”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像在逞强,耳朵更烫了。
她没有笑我,只说好。
她总是这样,对我温柔的肯定。
我把这些普通的善意攒了很久,攒成一种也许有机会的错觉。如今人家说清楚了,我难受归难受,总不能要求她为我的错觉负责。
走回办公区前,她问:“周经理还不批你的假吗?”
我苦笑:“可能得等海干了。”
“先休息几天也好,别把自己累坏。”
我说谢谢,嗓子有点发紧。
哪怕刚被拒绝,我也知道,这段谈话没有什么丢人的。
可惜周成不这么想。
我把信封夹进自己的黑色资料夹,搁在键盘旁。客户来电话,我起身去走廊接,前后不到五分钟。
回来时,周成已经站在我工位边。
资料夹摊着。
他原本来取客户盖好章的验收单,那一页放在最上面。他拿了,没走,又把下面的浅蓝色信封抽了出来。
我看见他手指伸进封口,心口猛地一紧。
“周经理,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什么私人物品,藏这么严?”
他抽出信纸,扫了两眼,嘴角一下翘起来。
我伸手。
“请还给我。”
他拿着信往后一让,声音反而高了。
“哎哟,我们部门有文豪啊!”
附近几个同事抬起头。
我压低声音:“跟工作没关系。”
“你也知道跟工作没关系?工作时间写这个,方案难怪出得慢。”
“这是我下班后写的。”
“那下班后怎么不琢磨琢磨方案?”
他答得太顺口,连老赵都愣了一下。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我真想把信扯回来。但信纸被他捏着两个角,我一用力,最先破的肯定是纸。
我不想自己认真写过的东西,最后只剩两片废纸。
林夏走过来,皱着眉说:“周经理,别看了,您这样不合适。”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像刚捡到一个更大的乐子。
“原来是小林啊。怎么,没答应?”
林夏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谈恋爱可以,不能影响团队气氛。”
他说完,抖开那张信,走到两排工位中间。
“来,大家评评。咱们小陈这个水平,拿去写方案可惜了。”
我跟过去,最后叫了他一声。
他没理我,清了清嗓子。
“每次听到你的声音,我都会下意识抬头。”
周成把第一句念得很慢,尾音往上飘。
“哎哟,还下意识。”
他往四周看看,等到有人笑,才继续往下念。
“有时候,我希望下班的路能长一点,这样就能多聊一会儿。”
老赵低下头,肩膀在抖。
另一个同事探过半个身子,想看信纸上的字。有人刚戴上耳机,又默默摘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热。
那句话写的是某次下班,林夏和我一边走向地铁,一边讨论她养的猫。
很短的一段路。
我在信里郑重写下来了,落到周成嘴里,倒像从我身上撕下一条东西,举起来挨个让人看。
“别念了。”
他说:“这么好的文笔,不让大家学习学习?”
“我没同意。”
“又没发到网上,怕什么。你越这样,大家越好奇。”
他用信纸遮着半张脸,冲林夏挑眉。
“小林,你真没看上?咱们吸牛长官也算一表人才。”
林夏没笑。
“我已经跟嘉茗说清楚了,您没必要拿这件事开玩笑。”
“年轻人脸皮薄,我帮你们活跃气氛。”
我挡到她前面。
“她已经拒绝了,我也接受。你要找人说话,找我。”
周成顿了顿。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把拒绝两个字说出来,一时少了一半可拿来逗我的话。
但他很快又找到了新的。
“好,我跟你说。追女孩子,写得这么缠绵能行吗?”
他把信往胸口一按,故意细着嗓子念下一句。
“我不擅长说漂亮话,只希望我的认真,你能看见。”
念完,他自己先笑了。
“听听,是不是跟小媳妇一样?”
我盯着他手里的纸,忽然不想伸手去抢了。
他跟我要方案时,也用这种姿势拿纸。两根手指夹着,随时准备往桌上一扔,说我认真错了方向。
至于哪个方向对,他从来不讲。
讲了,就不好接着逗了。
“嘉茗,行了。”老赵笑够了,劝了我一句,“领导跟你亲近才这样,别上纲上线。”
我问:“他念你的,你也这么高兴?”
老赵缩回椅子里。
周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说两句就不乐意,你以后还怎么跟人打交道?”
我没说话。
他以为自己又把我压住了,把信纸往我眼前晃了晃。
“其实吧,我早看出来了。写给小林就是个幌子,你心里肯定藏着哪个男人。”
他说完,又拿胳膊肘碰碰身边的人。
“对不对?正常大老爷们哪有这么细的心思。”
一圈人看过来。
这回,看着他,我竟然笑了。
周成举着信,有点得意。
“怎么,不否认了?到底写给谁的,说出来啊。”
我朝他走近一步,停在他面前。
“周成,这封情书,就是写给你的。”
老赵的椅子往后一滑,撞上了文件柜。
周成没动。
他还保持着举信的姿势,只是嘴角一点点放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看向他手里的信,声音放得很轻。
“既然你都念出来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不是,你刚才明明说小林——”
“她只是替我转交。”
林夏猛地转头看我。
我冲她使了个眼色。
“辛苦你了,后面的事,我自己跟他说。”
她看了我两秒,抿住嘴,往旁边让开。
我当然没暗恋周成。
他在我心里的地位,甚至排不过一台能正常出纸的打印机。
可他非要替我安排一个喜欢的男人,那我挑谁,还轮得到他嫌弃?
周成把信往我手里一塞。
“拿走!胡说八道!”
我接住,慢慢压平被他捏皱的边角。
刚才要了那么久都拿不回来的东西,现在他恨不得连信封一起焊我手上。
“你别急。我知道,这事突然说开,你有点接受不了。”
“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你别给我扯!我们除了工作还有什么?”
“还有那么多睡不着的夜晚。”
老赵发出一声很短的咳嗽。
周成立刻指着他:“那是加班!”
他没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对老赵解释了。
我点头。
“我知道。每次都是你先找我。”
“因为你方案没交!”
“凌晨三点,你还问我在不在。”
“我催进度!”
“我说在改,你又说,那也得回我,别让我找不到你。”
周成张着嘴,话卡住了。
那句话是他说的,他自己比谁都记得。
后排一个女同事终于没绷住,趴到桌上笑了。
我一点没笑,甚至叹了口气。
“你这么在意我的回应,我很难不多想。”
“陈嘉茗!你少曲解我的意思!”
我摸着信纸上那块水渍,抬头看他。
“可你当着大家说过,我就是爱跟你聊到半夜,舍不得睡。”
“那是开玩笑!”
“现在又说是工作。”
我停了一下,给他一个十分受伤的眼神。
“你到底想让我信哪句?”
办公室里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声音。
有人在清嗓子,有人在找纸巾,还有人把水杯拿起来,空着喝了两口。
周成左右看了看,脸上的颜色终于跟我刚才差不多了。
他用力敲敲我桌子。
“工作联系,纯粹的工作联系!大家不要误会!”
我小声说:“他们又没问。”
老赵这回真咳了,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周成瞪着我,声音压低。
“你存心的是吧?”
我抱着信纸点头。
“是。我认真写的,每个字都存了心。”
他闭了闭眼,决定不再顺着我的话讲。
“我作为部门负责人,对你要求高,是重视你的工作能力。你别把这种重视想歪了。”
“那我想明白了。”
他刚松一点气,我已经从桌角抽出了另一张纸。
休假申请。
“既然只重视工作,我交接也写好了,你为什么还是舍不得放我走?”
周成看见那张申请,像看见了第二封情书。
他往后退了半步。
“说话注意分寸。不是我舍不得,是项目离不开你。”
我看看电脑。
“客户刚确认验收了。”
“后续还有维护。”
“维护排班在交接表第三页。”
“你以为安排个人接手就行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顺起来了。
“交到别人手里,我不放心。”
我把申请按在胸口,眼睛亮了。
“所以别人不行,就得是我。”
周成那口气又堵住了。
“我说的是经验!”
“嗯。我们磨合这么久,确实有些经验,是别人没有的。”
老赵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他已经不掩饰了。
周成看他一眼,他立刻低头看电脑,只是鼠标一直停在同一个地方。
我把休假申请翻过来,指着周成上次写下的批注。
“这里也是你说的,暂缓,待本人安排。”
我看着他,声音软得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我等了两个月,一直在等你的安排。”
“人手紧张,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还问过,我走半个月,你怎么办。”
这句出来,林夏端着杯子,迅速转过身去。
周成额头开始冒汗。
“陈嘉茗,你别断章取义。”
“那你把后半句补上。”
他张了张嘴。
后半句是问我是不是早就不想干了。
当着这么多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接。
他换了一个更有底气的角度。
“你最近方案反复出问题,我多盯你几次,不也是为你好?”
我没跟他争方案有没有问题。
我在电脑上打开那个文件夹。
八份文件整整齐齐,从初稿到终稿,再到终稿修改、最终确定、最终确定修改。
文件名太长,窗口差点放不下。
“我都留着呢。”
周成一看,立刻来了精神。
“大家看见没,这不全是工作?我让他改方案,结果他在这儿——”
“第一版你说整体不对,第二版嫌满,第三版又嫌空。”
我一个个点过去,像在翻共同度过的纪念日。
“第四版加上,你说太刻意。第五版删了,你又问怎么没了。”
“客户需求有调整!”
“第八版,你说还是第一版好。”
周成伸手想关窗口。我按着鼠标没动,他只好把手收了回去。
我转向他,满脸恍然。
“原来不是方案留不住你,是你舍不得让我交稿。”
这回连斜对面的组长都笑出声了。
周成猛地回头,他抬起水杯挡了挡,迟了。
“八次啊,周经理。”
我抬起八根手指,低头看了一眼,又缓缓放下。
“你说不要,我就改。你又想要,我再找回来。我以为我们是在磨方案,没想到是在拉扯。”
“你有完没完!”
“你上周也这样问我。”
我叹气。
“可最后说回到第一版的,也是你。”
旁边有人笑得把椅背都压下去了。
这场面实在太难得。大家平时都挨过改稿的折磨,如今不用承担风险,只要看着周成解释为什么八次等于一次,嘴角就压不住。
他拿起桌上的验收单,想找出点严肃的事情讲,翻了两页,又放下。
验收单上,最终采用的方案编号写得很清楚。
第一版。
他终于发现,讲工作也救不了他了。
于是他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有老婆!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我看着那枚戒指,安静了两秒。
周成以为终于找到了一条能让我收声的路,语气都稳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玩笑不能乱开。我家庭很和睦,你不要给我造成困扰。”
我抽了一张纸巾,在干燥的眼角按了按。
“我知道。”
他点了一下头。
“知道就——”
“我不介意你有家庭。”
周成点到一半的头僵住了。
后排传来一声响,有人把笔掉在了地上,却没弯腰捡。
我低下头,捏着信封边,尽量让自己显得悲壮一点。
“我不争名分,也不会打扰你的家人。你不用这样一遍遍提醒我。”
“谁提醒你了!我这是明确拒绝!”
“那你以后,别当着大家给我起爱称了。”
“什么爱称?”
我没回答,只看着他。
他嘴比脑子快,已经说出来了。
“吸牛长官怎么就是爱——”
后半句没了。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轻轻问:“你看,又叫。”
周成的脸一下涨红。
办公室里彻底没人装忙了。有人扶着桌角笑,老赵拿纸巾擦眼睛,连刚来送文件的行政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没人真信他跟我有什么。
我刚才怎么要不回信,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他怎么要不回自己的话,他们也看得清清楚楚。
周成也知道。
所以他更生气了。
“陈嘉茗,你就是故意报复我!”
我把纸巾叠好,放到桌角。
“领导,开个玩笑,别上纲上线。”
老赵猛地看过来。
他认出了自己的台词,笑到一半,嘴慢慢合上了。
周成指着我,手指都在抖。
“这是一码事吗?”
“那你教教我,差在哪儿。”
他不说话。
我看着他。
“差在大家现在看的是你?”
桌子那头的笑声低下去一点。
我没再往前走,也没继续挤眼泪。
“我说过不喜欢那个外号。我说过别拿我喜欢谁开玩笑。刚才也说过,别念。”
周成把视线挪开。
这回,我把三句话说完了,他一句也没插进来。
我反倒冲他笑了笑。
“你要是觉得这些话算数,那就都算数。不能只有你说别闹,大家才知道该停。”
他抓起验收单,硬把脸转向其他人。
“都不用上班了?看什么看!”
键盘立刻响了几下,很快又停了。
周成把行政递过来的文件胡乱夹到腋下,转身往办公室走。他走得太急,差点撞上门边的绿植,伸手扶了一把,连盆一起晃。
我把情书重新装进信封,抱着自己的资料夹跟过去。
“周经理,我们还没谈完。”
他回头,眼里的警惕都快溢出来了。
“还谈什么?”
“谈谈未来。”
走廊那边有人发出了一声没能压住的笑。
周成一把扶住门框。
我补了一句:“未来半个月,你究竟想怎么安排我?”
他看看我怀里的蓝色信封,又看看那张露出半截的休假申请,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先站那儿。”
他拉开抽屉找笔。
找了两下没找到,声音都变了。
“谁拿我笔了?给我支笔!”
行政递过去一支笔。
周成接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她。
“正常批假。”
行政点头:“我知道。”
他又说:“工作安排。”
行政继续点头:“我知道。”
她越平静,他越像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把休假申请递到门口,没有往里面挤。
周成拿过去,先看了一眼名字,确认上面不是另一封信,才把纸摊在桌上。
“要休多久?”
“之前申请的那些。”
“说具体的!”
“十一个工作日调休,连四天周末,十五天。从明天开始。”
他下笔飞快。
两个月没空处理的申请,一分钟都没用上。
我看着那个签名,差点当场笑出来,赶紧用蓝色信封挡了一下嘴。
周成抬头,正撞上这一幕。
“别挡了,拿去。”
我把纸接过来,没立刻走。
他盯着我。
“还有什么?”
“带薪的吧?”
“调休当然带薪!”
“那这上面——”
他把纸抽回去,在备注栏补上工资正常发放,又签了一次名字。
行政接过去核了余额,当着我们的面把日期录进系统。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申请通过。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心里有点发空。
不是难过。
是习惯了每次点开都看见待处理,一下子换了词,居然有点认生。
周成没空体谅我的感受。
“行了,收拾东西,今天提前走。”
“交接呢?”
“交接表不是早做好了吗?发我,我来安排。”
“那我休假期间,每天还是给您汇报一下——”
“不用!”
这声喊得太快,门外的人又笑了。
周成把声音压下去。
“不必汇报,不必回消息。有事我们内部处理。”
我抱紧资料夹,有点舍不得似的看他。
“十五天都不联系?”
“十五天,都,不联系。”
我点点头,又小声问:“那路过公司,回来看看您总可以吧?”
“也不必!”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才想起来杯子是空的。
我还是没走。
周成放下杯子,盯着我怀里的资料夹。
“又怎么了?”
我把最下面那叠报销单抽出来。
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他看见财务的审核标记,又看见自己的空白签字栏,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认命。
“都给我。”
我递过去。
三千四百六十元,每张票都贴得平平整整。前两次催他,他说让我别盯着钱;这一次,他自己拿计算器核了总额。
签完,又叫住行政。
“送财务,今天该走的流程走完,别让他再回来跑。”
我感动得声音都有点抖。
“周经理,我会一直记得您对我的——”
“不用记!”
他把单据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垫的钱,报掉很正常。别多想。”
他说得对。
这些事原本就很正常。
可我正常地来问了那么多次,他一次都不肯正常地办。
我把签好字的申请拍下来,收好手机,脸上的舍不得瞬间散了。
“好嘞,周经理。交接表一分钟后发您。”
周成怔了一下。
我已经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
他在后面叫住我:“陈嘉茗!”
我立刻回头,满眼期待。
他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下去了。
“……记得把电脑关了。”
我收拾东西的速度,快得老赵都没反应过来。
充电线一卷,杯子一盖,抽屉里的饼干全部倒进包里。
他看了看我的包,又看了看办公室的门。
“你真走啊?”
“不然呢,留下来等他回心转意?”
老赵嘴角刚翘起来,又自己压下去了。
“嘉茗,刚才那事……我说错话了。”
我拉上拉链。
“下回别帮着劝被念情书的人大度。”
他点头,没再拿开玩笑三个字出来挡。
林夏把我的水杯递过来。
“海还没干,应该赶得上。”
我笑了。
“刚才把你说成送信的,不好意思。”
“看出来了。”她看看周成的办公室,“幸好你没给我安排售后。”
我把情书放进包里,单独隔了一层。
喜欢过一个人没什么,没被喜欢也没什么。那张纸有点皱了,但我不用再为它低着头。
交接表发出去后,我把客户资料归入共享文件夹,清清楚楚标了负责人和事项,没有带走不该带的东西,也没留下谁都找不到的密码。
我只是休假。
不是跑路。
关电脑前,系统又弹出一条通知,报销流程已完成。
没过多久,到账短信也来了。
三千四百六十元。
我盯着余额,立刻把收藏夹里的机票买了。
原来点付款不需要那么大的勇气。
需要的是钱终于回到自己卡上。
临走时,周成正站在办公室门边,手里拿着我那份交接表。
他翻到第三页,眉头皱得很紧。
我郑重地冲他挥挥手。
“周经理,这半个月,我会把您放在心里的。”
他猛地抬头。
“放哪儿都行,人别回来!”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办公区又笑了。
这次,我没留下来听他们笑多久。
回家收好行李,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上了去海边的飞机。
落地时,天空蓝得很不讲道理。
我在沙滩边找了一张躺椅,把手机调成静音,点了个椰子。
第一次不用盯着消息喝东西,我居然没两口就喝完了。
下午醒来,老赵给我发了几张项目群截图。
群里有人问下一阶段的预算归谁改。
周成回复:“发我。”
有人问客户下午的电话谁接。
周成又回:“我接。”
第三个人问文件在哪,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句:“交接表第四页,自己看。”
底下的小同事老实建议:“要不问问嘉茗?他最清楚。”
周成回得比前两条都快。
“人家在休假,别打扰他。”
老赵说,这是他入职三年,第一次见周经理主动维护员工的休息时间。
我回了个椰子的照片。
老赵又问:“你猜他会不会过几天就想让你回去?”
我没猜。
傍晚,周成还真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那边——”
没等我点开,撤回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没事,不用回复。好好玩。”
我把输入框里的“您想我了?”删掉,连个表情都没回。
他主动要求的。
做下属的,总得尊重领导这点难得合理的安排。
海风吹得我胡子有点痒。我伸手揉了揉,翻个身,重新躺好。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老赵说周经理开始亲自改方案了。
我把屏幕扣过去。
不关我事。
这十五天,海边只住着陈嘉茗。
没有什么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