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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22:38

领导周成看我圆脸、络腮胡,给我起了个外号。

“吸牛长官。”

他当着客户叫,当着同事叫,

还热心研究我到底喜欢哪种男人。

我解释一次,他能多乐三天。

可惜他这份热心,从没用在我的休假申请上。

十一个工作日的调休,他压了两个月。

三千多块报销,他说等有空再看。

后来,我写给女同事的情书被婉拒。

他一把夺走站在办公区中央,抑扬顿挫地念起来:

“见字如面,展佳舒颜。”

“鸡蛋鸭蛋荷包蛋,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小坏蛋?”

我的脸臊的如同陕北风吹日晒的老农民,

可他还追着杀:

“写得这么肉麻,心里藏着哪个男人啊?”

新仇旧恨下我反倒平静了,

饱含深情对周成一字一句:

“当然是你了,my love。”

第1章

周成第一次叫我“吸牛长官”,是在客户会上。

我正讲到预算,他忽然打断我,往屏幕上指了指。

“吸牛长官,这里是不是算错了?”

没人应。

他又叫一遍,边叫边看我。旁边的老赵先笑了,随后半张会议桌的人都笑了。

我低头看预算。

没错。

我以为是哪里有自己不知道的行业黑话,还认真问:“您说哪项?”

周成笑得拍桌子。

“不是说预算。我说你这个脸型,这一圈胡子,简直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找图,客户的笔悬在半空,等着我继续。

我耳朵发热,伸手把翻页笔拿稳。

“周经理,我叫陈嘉茗。我们先把需求讲完吧。”

“哟,急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靠着椅背冲客户解释:“我们小陈内向,逗他一下就不好意思。公司气氛好,大家都这么玩。”

我没再接话。

这回客户倒没跟着笑,问我实施周期要多久。我答完,对方又问两个细节,终于把会议拉回项目。

出门时,对方递名片给我,叫了声“陈工”。

我接过来,竟然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外号传遍了办公室。

取快递有人喊,订午饭有人喊,连新来的实习生都跟着喊。我让他看工牌,他愣了愣,才小声说对不起。

周成在旁边听见,立刻笑了。

“你别吓孩子,叫个外号怎么了?有辨识度,多好记。”

“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他故意停了一下,眼神在几个男同事身上转了一圈。

“说说,哥给你介绍。”

我捏着快递单,没说出话。

不是因为被他说中了。

是我发现,认真回答也会变成他的下一道菜。

我说喜欢女孩子,他就问证明呢。我不说话,他就说默认了。我板起脸,他又让大家体谅我,特殊爱好不好意思公开。

我的工牌上三个字,他跟不认识似的。

只有项目出问题,他才认得。

那天傍晚,客户临时改了验收口径。他从办公室探头,终于准确叫出了我的全名。

“陈嘉茗,今晚你盯一下。”

我把那张攥皱的快递单扔进垃圾桶。

“我明天能休一天吗?”

他已经转身往电梯走。

“先把活干完再说。”

这句话,我听了两个月。

最早说的是等上线,上了线说等验收,验收结束又说客户还有优化需求。

我攒了十一个工作日的调休,

申请单从夏天压到入秋。

上周,我终于把交接表做完了。

周成看也不看。

“你走半个月,我怎么办?”

我以为他担心没人接项目,给他讲了半天安排。

谁接客户,谁盯进度,紧急事项由谁拍板。

他说:“安排这么清楚,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干了?”

我又赶紧说不是。

他说:“不是就踏实点。年轻人,别总想着跑。”

我抱着交接表出来,像个写了六页逃跑计划又主动交给狱警的傻子。

报销也卡在他那儿。

项目垫付的打车费、印刷费和现场采购,一共三千四百六十元。财务核过票,只差他签字。

我问,他说忙。

问第二次,他让我别总盯着钱。

我确实没空总盯着。

因为他凌晨也会找我。

有一晚,我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方案不行,再有点感觉。”

我擦着头发问:“您具体指哪里?”

“整体。”

我把配色、顺序和呈现方式全改了一遍,发给他。

他回复三个字。

“太满了。”

我删。

“太空了。”

我加。

到第六版,我盯着电脑,觉得不是方案太空,是我脑子快空了。

他还在语音里催:“人呢?怎么不说话?”

我说我在改。

“那也得回我,别让我找不到你。”

凌晨三点,他终于说先这样。

我回了句收到,把手机放到床头。

他又打来,问第一个版本还在不在。

在。

当然在。

八个版本,一个也没舍得删。我怕哪天自己猝死,没人知道我临终前究竟干了些什么。

第二天,同事问我怎么困成这样。

周成抢着答:“昨晚跟我聊到后半夜,舍不得睡。”

老赵笑得咖啡差点呛进鼻子。

我说是在改方案。

周成拍拍我的肩。

“知道知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同样的话,他催稿时不是这么讲的。

他说我理解能力有问题,让我别老曲解领导的意思。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又看看聊天框里那一排深夜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工作他可以说成私事。

私事,他是不是也准备拿去当工作讲?

周一上午的客户沟通会结束后,我又去催了一次休假。

这次项目确实交付了,客户的确认邮件就在他屏幕上。

周成把窗口缩小。

“你怎么就这么想离开我这个部门?”

我还没回答,林夏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我桌角。

她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信封。

我认识。

是我上周五,鼓足勇气递给她的。

林夏问我,能不能出去说两句。

我跟着她走到茶水间,路上还不争气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没绕弯子。

“嘉茗,谢谢你的心意。不过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信封递过来,语气很认真。

“你写的我看完了。字很好看,信也很好,但我不想让你一直等着猜。”

我接住信封,点了两次头。

“明白。以后正常相处就行,你别有压力。”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像在逞强,耳朵更烫了。

她没有笑我,只说好。

她总是这样,对我温柔的肯定。

我把这些普通的善意攒了很久,攒成一种也许有机会的错觉。如今人家说清楚了,我难受归难受,总不能要求她为我的错觉负责。

走回办公区前,她问:“周经理还不批你的假吗?”

我苦笑:“可能得等海干了。”

“先休息几天也好,别把自己累坏。”

我说谢谢,嗓子有点发紧。

哪怕刚被拒绝,我也知道,这段谈话没有什么丢人的。

可惜周成不这么想。

我把信封夹进自己的黑色资料夹,搁在键盘旁。客户来电话,我起身去走廊接,前后不到五分钟。

回来时,周成已经站在我工位边。

资料夹摊着。

他原本来取客户盖好章的验收单,那一页放在最上面。他拿了,没走,又把下面的浅蓝色信封抽了出来。

我看见他手指伸进封口,心口猛地一紧。

“周经理,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什么私人物品,藏这么严?”

他抽出信纸,扫了两眼,嘴角一下翘起来。

我伸手。

“请还给我。”

他拿着信往后一让,声音反而高了。

“哎哟,我们部门有文豪啊!”

附近几个同事抬起头。

我压低声音:“跟工作没关系。”

“你也知道跟工作没关系?工作时间写这个,方案难怪出得慢。”

“这是我下班后写的。”

“那下班后怎么不琢磨琢磨方案?”

他答得太顺口,连老赵都愣了一下。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我真想把信扯回来。但信纸被他捏着两个角,我一用力,最先破的肯定是纸。

我不想自己认真写过的东西,最后只剩两片废纸。

林夏走过来,皱着眉说:“周经理,别看了,您这样不合适。”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像刚捡到一个更大的乐子。

“原来是小林啊。怎么,没答应?”

林夏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谈恋爱可以,不能影响团队气氛。”

他说完,抖开那张信,走到两排工位中间。

“来,大家评评。咱们小陈这个水平,拿去写方案可惜了。”

我跟过去,最后叫了他一声。

他没理我,清了清嗓子。

“每次听到你的声音,我都会下意识抬头。”

周成把第一句念得很慢,尾音往上飘。

“哎哟,还下意识。”

他往四周看看,等到有人笑,才继续往下念。

“有时候,我希望下班的路能长一点,这样就能多聊一会儿。”

老赵低下头,肩膀在抖。

另一个同事探过半个身子,想看信纸上的字。有人刚戴上耳机,又默默摘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热。

那句话写的是某次下班,林夏和我一边走向地铁,一边讨论她养的猫。

很短的一段路。

我在信里郑重写下来了,落到周成嘴里,倒像从我身上撕下一条东西,举起来挨个让人看。

“别念了。”

他说:“这么好的文笔,不让大家学习学习?”

“我没同意。”

“又没发到网上,怕什么。你越这样,大家越好奇。”

他用信纸遮着半张脸,冲林夏挑眉。

“小林,你真没看上?咱们吸牛长官也算一表人才。”

林夏没笑。

“我已经跟嘉茗说清楚了,您没必要拿这件事开玩笑。”

“年轻人脸皮薄,我帮你们活跃气氛。”

我挡到她前面。

“她已经拒绝了,我也接受。你要找人说话,找我。”

周成顿了顿。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把拒绝两个字说出来,一时少了一半可拿来逗我的话。

但他很快又找到了新的。

“好,我跟你说。追女孩子,写得这么缠绵能行吗?”

他把信往胸口一按,故意细着嗓子念下一句。

“我不擅长说漂亮话,只希望我的认真,你能看见。”

念完,他自己先笑了。

“听听,是不是跟小媳妇一样?”

我盯着他手里的纸,忽然不想伸手去抢了。

他跟我要方案时,也用这种姿势拿纸。两根手指夹着,随时准备往桌上一扔,说我认真错了方向。

至于哪个方向对,他从来不讲。

讲了,就不好接着逗了。

“嘉茗,行了。”老赵笑够了,劝了我一句,“领导跟你亲近才这样,别上纲上线。”

我问:“他念你的,你也这么高兴?”

老赵缩回椅子里。

周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说两句就不乐意,你以后还怎么跟人打交道?”

我没说话。

他以为自己又把我压住了,把信纸往我眼前晃了晃。

“其实吧,我早看出来了。写给小林就是个幌子,你心里肯定藏着哪个男人。”

他说完,又拿胳膊肘碰碰身边的人。

“对不对?正常大老爷们哪有这么细的心思。”

一圈人看过来。

这回,看着他,我竟然笑了。

周成举着信,有点得意。

“怎么,不否认了?到底写给谁的,说出来啊。”

我朝他走近一步,停在他面前。

“周成,这封情书,就是写给你的。”

老赵的椅子往后一滑,撞上了文件柜。

周成没动。

他还保持着举信的姿势,只是嘴角一点点放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看向他手里的信,声音放得很轻。

“既然你都念出来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不是,你刚才明明说小林——”

“她只是替我转交。”

林夏猛地转头看我。

我冲她使了个眼色。

“辛苦你了,后面的事,我自己跟他说。”

她看了我两秒,抿住嘴,往旁边让开。

我当然没暗恋周成。

他在我心里的地位,甚至排不过一台能正常出纸的打印机。

可他非要替我安排一个喜欢的男人,那我挑谁,还轮得到他嫌弃?

周成把信往我手里一塞。

“拿走!胡说八道!”

我接住,慢慢压平被他捏皱的边角。

刚才要了那么久都拿不回来的东西,现在他恨不得连信封一起焊我手上。

“你别急。我知道,这事突然说开,你有点接受不了。”

“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你别给我扯!我们除了工作还有什么?”

“还有那么多睡不着的夜晚。”

老赵发出一声很短的咳嗽。

周成立刻指着他:“那是加班!”

他没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对老赵解释了。

我点头。

“我知道。每次都是你先找我。”

“因为你方案没交!”

“凌晨三点,你还问我在不在。”

“我催进度!”

“我说在改,你又说,那也得回我,别让我找不到你。”

周成张着嘴,话卡住了。

那句话是他说的,他自己比谁都记得。

后排一个女同事终于没绷住,趴到桌上笑了。

我一点没笑,甚至叹了口气。

“你这么在意我的回应,我很难不多想。”

“陈嘉茗!你少曲解我的意思!”

我摸着信纸上那块水渍,抬头看他。

“可你当着大家说过,我就是爱跟你聊到半夜,舍不得睡。”

“那是开玩笑!”

“现在又说是工作。”

我停了一下,给他一个十分受伤的眼神。

“你到底想让我信哪句?”

办公室里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声音。

有人在清嗓子,有人在找纸巾,还有人把水杯拿起来,空着喝了两口。

周成左右看了看,脸上的颜色终于跟我刚才差不多了。

他用力敲敲我桌子。

“工作联系,纯粹的工作联系!大家不要误会!”

我小声说:“他们又没问。”

老赵这回真咳了,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周成瞪着我,声音压低。

“你存心的是吧?”

我抱着信纸点头。

“是。我认真写的,每个字都存了心。”

他闭了闭眼,决定不再顺着我的话讲。

“我作为部门负责人,对你要求高,是重视你的工作能力。你别把这种重视想歪了。”

“那我想明白了。”

他刚松一点气,我已经从桌角抽出了另一张纸。

休假申请。

“既然只重视工作,我交接也写好了,你为什么还是舍不得放我走?”

周成看见那张申请,像看见了第二封情书。

他往后退了半步。

“说话注意分寸。不是我舍不得,是项目离不开你。”

我看看电脑。

“客户刚确认验收了。”

“后续还有维护。”

“维护排班在交接表第三页。”

“你以为安排个人接手就行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顺起来了。

“交到别人手里,我不放心。”

我把申请按在胸口,眼睛亮了。

“所以别人不行,就得是我。”

周成那口气又堵住了。

“我说的是经验!”

“嗯。我们磨合这么久,确实有些经验,是别人没有的。”

老赵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他已经不掩饰了。

周成看他一眼,他立刻低头看电脑,只是鼠标一直停在同一个地方。

我把休假申请翻过来,指着周成上次写下的批注。

“这里也是你说的,暂缓,待本人安排。”

我看着他,声音软得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我等了两个月,一直在等你的安排。”

“人手紧张,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还问过,我走半个月,你怎么办。”

这句出来,林夏端着杯子,迅速转过身去。

周成额头开始冒汗。

“陈嘉茗,你别断章取义。”

“那你把后半句补上。”

他张了张嘴。

后半句是问我是不是早就不想干了。

当着这么多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接。

他换了一个更有底气的角度。

“你最近方案反复出问题,我多盯你几次,不也是为你好?”

我没跟他争方案有没有问题。

我在电脑上打开那个文件夹。

八份文件整整齐齐,从初稿到终稿,再到终稿修改、最终确定、最终确定修改。

文件名太长,窗口差点放不下。

“我都留着呢。”

周成一看,立刻来了精神。

“大家看见没,这不全是工作?我让他改方案,结果他在这儿——”

“第一版你说整体不对,第二版嫌满,第三版又嫌空。”

我一个个点过去,像在翻共同度过的纪念日。

“第四版加上,你说太刻意。第五版删了,你又问怎么没了。”

“客户需求有调整!”

“第八版,你说还是第一版好。”

周成伸手想关窗口。我按着鼠标没动,他只好把手收了回去。

我转向他,满脸恍然。

“原来不是方案留不住你,是你舍不得让我交稿。”

这回连斜对面的组长都笑出声了。

周成猛地回头,他抬起水杯挡了挡,迟了。

“八次啊,周经理。”

我抬起八根手指,低头看了一眼,又缓缓放下。

“你说不要,我就改。你又想要,我再找回来。我以为我们是在磨方案,没想到是在拉扯。”

“你有完没完!”

“你上周也这样问我。”

我叹气。

“可最后说回到第一版的,也是你。”

旁边有人笑得把椅背都压下去了。

这场面实在太难得。大家平时都挨过改稿的折磨,如今不用承担风险,只要看着周成解释为什么八次等于一次,嘴角就压不住。

他拿起桌上的验收单,想找出点严肃的事情讲,翻了两页,又放下。

验收单上,最终采用的方案编号写得很清楚。

第一版。

他终于发现,讲工作也救不了他了。

于是他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有老婆!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我看着那枚戒指,安静了两秒。

周成以为终于找到了一条能让我收声的路,语气都稳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玩笑不能乱开。我家庭很和睦,你不要给我造成困扰。”

我抽了一张纸巾,在干燥的眼角按了按。

“我知道。”

他点了一下头。

“知道就——”

“我不介意你有家庭。”

周成点到一半的头僵住了。

后排传来一声响,有人把笔掉在了地上,却没弯腰捡。

我低下头,捏着信封边,尽量让自己显得悲壮一点。

“我不争名分,也不会打扰你的家人。你不用这样一遍遍提醒我。”

“谁提醒你了!我这是明确拒绝!”

“那你以后,别当着大家给我起爱称了。”

“什么爱称?”

我没回答,只看着他。

他嘴比脑子快,已经说出来了。

“吸牛长官怎么就是爱——”

后半句没了。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轻轻问:“你看,又叫。”

周成的脸一下涨红。

办公室里彻底没人装忙了。有人扶着桌角笑,老赵拿纸巾擦眼睛,连刚来送文件的行政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没人真信他跟我有什么。

我刚才怎么要不回信,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他怎么要不回自己的话,他们也看得清清楚楚。

周成也知道。

所以他更生气了。

“陈嘉茗,你就是故意报复我!”

我把纸巾叠好,放到桌角。

“领导,开个玩笑,别上纲上线。”

老赵猛地看过来。

他认出了自己的台词,笑到一半,嘴慢慢合上了。

周成指着我,手指都在抖。

“这是一码事吗?”

“那你教教我,差在哪儿。”

他不说话。

我看着他。

“差在大家现在看的是你?”

桌子那头的笑声低下去一点。

我没再往前走,也没继续挤眼泪。

“我说过不喜欢那个外号。我说过别拿我喜欢谁开玩笑。刚才也说过,别念。”

周成把视线挪开。

这回,我把三句话说完了,他一句也没插进来。

我反倒冲他笑了笑。

“你要是觉得这些话算数,那就都算数。不能只有你说别闹,大家才知道该停。”

他抓起验收单,硬把脸转向其他人。

“都不用上班了?看什么看!”

键盘立刻响了几下,很快又停了。

周成把行政递过来的文件胡乱夹到腋下,转身往办公室走。他走得太急,差点撞上门边的绿植,伸手扶了一把,连盆一起晃。

我把情书重新装进信封,抱着自己的资料夹跟过去。

“周经理,我们还没谈完。”

他回头,眼里的警惕都快溢出来了。

“还谈什么?”

“谈谈未来。”

走廊那边有人发出了一声没能压住的笑。

周成一把扶住门框。

我补了一句:“未来半个月,你究竟想怎么安排我?”

他看看我怀里的蓝色信封,又看看那张露出半截的休假申请,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先站那儿。”

他拉开抽屉找笔。

找了两下没找到,声音都变了。

“谁拿我笔了?给我支笔!”

行政递过去一支笔。

周成接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她。

“正常批假。”

行政点头:“我知道。”

他又说:“工作安排。”

行政继续点头:“我知道。”

她越平静,他越像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把休假申请递到门口,没有往里面挤。

周成拿过去,先看了一眼名字,确认上面不是另一封信,才把纸摊在桌上。

“要休多久?”

“之前申请的那些。”

“说具体的!”

“十一个工作日调休,连四天周末,十五天。从明天开始。”

他下笔飞快。

两个月没空处理的申请,一分钟都没用上。

我看着那个签名,差点当场笑出来,赶紧用蓝色信封挡了一下嘴。

周成抬头,正撞上这一幕。

“别挡了,拿去。”

我把纸接过来,没立刻走。

他盯着我。

“还有什么?”

“带薪的吧?”

“调休当然带薪!”

“那这上面——”

他把纸抽回去,在备注栏补上工资正常发放,又签了一次名字。

行政接过去核了余额,当着我们的面把日期录进系统。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申请通过。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心里有点发空。

不是难过。

是习惯了每次点开都看见待处理,一下子换了词,居然有点认生。

周成没空体谅我的感受。

“行了,收拾东西,今天提前走。”

“交接呢?”

“交接表不是早做好了吗?发我,我来安排。”

“那我休假期间,每天还是给您汇报一下——”

“不用!”

这声喊得太快,门外的人又笑了。

周成把声音压下去。

“不必汇报,不必回消息。有事我们内部处理。”

我抱紧资料夹,有点舍不得似的看他。

“十五天都不联系?”

“十五天,都,不联系。”

我点点头,又小声问:“那路过公司,回来看看您总可以吧?”

“也不必!”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才想起来杯子是空的。

我还是没走。

周成放下杯子,盯着我怀里的资料夹。

“又怎么了?”

我把最下面那叠报销单抽出来。

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他看见财务的审核标记,又看见自己的空白签字栏,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认命。

“都给我。”

我递过去。

三千四百六十元,每张票都贴得平平整整。前两次催他,他说让我别盯着钱;这一次,他自己拿计算器核了总额。

签完,又叫住行政。

“送财务,今天该走的流程走完,别让他再回来跑。”

我感动得声音都有点抖。

“周经理,我会一直记得您对我的——”

“不用记!”

他把单据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垫的钱,报掉很正常。别多想。”

他说得对。

这些事原本就很正常。

可我正常地来问了那么多次,他一次都不肯正常地办。

我把签好字的申请拍下来,收好手机,脸上的舍不得瞬间散了。

“好嘞,周经理。交接表一分钟后发您。”

周成怔了一下。

我已经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

他在后面叫住我:“陈嘉茗!”

我立刻回头,满眼期待。

他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下去了。

“……记得把电脑关了。”

我收拾东西的速度,快得老赵都没反应过来。

充电线一卷,杯子一盖,抽屉里的饼干全部倒进包里。

他看了看我的包,又看了看办公室的门。

“你真走啊?”

“不然呢,留下来等他回心转意?”

老赵嘴角刚翘起来,又自己压下去了。

“嘉茗,刚才那事……我说错话了。”

我拉上拉链。

“下回别帮着劝被念情书的人大度。”

他点头,没再拿开玩笑三个字出来挡。

林夏把我的水杯递过来。

“海还没干,应该赶得上。”

我笑了。

“刚才把你说成送信的,不好意思。”

“看出来了。”她看看周成的办公室,“幸好你没给我安排售后。”

我把情书放进包里,单独隔了一层。

喜欢过一个人没什么,没被喜欢也没什么。那张纸有点皱了,但我不用再为它低着头。

交接表发出去后,我把客户资料归入共享文件夹,清清楚楚标了负责人和事项,没有带走不该带的东西,也没留下谁都找不到的密码。

我只是休假。

不是跑路。

关电脑前,系统又弹出一条通知,报销流程已完成。

没过多久,到账短信也来了。

三千四百六十元。

我盯着余额,立刻把收藏夹里的机票买了。

原来点付款不需要那么大的勇气。

需要的是钱终于回到自己卡上。

临走时,周成正站在办公室门边,手里拿着我那份交接表。

他翻到第三页,眉头皱得很紧。

我郑重地冲他挥挥手。

“周经理,这半个月,我会把您放在心里的。”

他猛地抬头。

“放哪儿都行,人别回来!”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办公区又笑了。

这次,我没留下来听他们笑多久。

回家收好行李,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上了去海边的飞机。

落地时,天空蓝得很不讲道理。

我在沙滩边找了一张躺椅,把手机调成静音,点了个椰子。

第一次不用盯着消息喝东西,我居然没两口就喝完了。

下午醒来,老赵给我发了几张项目群截图。

群里有人问下一阶段的预算归谁改。

周成回复:“发我。”

有人问客户下午的电话谁接。

周成又回:“我接。”

第三个人问文件在哪,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句:“交接表第四页,自己看。”

底下的小同事老实建议:“要不问问嘉茗?他最清楚。”

周成回得比前两条都快。

“人家在休假,别打扰他。”

老赵说,这是他入职三年,第一次见周经理主动维护员工的休息时间。

我回了个椰子的照片。

老赵又问:“你猜他会不会过几天就想让你回去?”

我没猜。

傍晚,周成还真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那边——”

没等我点开,撤回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没事,不用回复。好好玩。”

我把输入框里的“您想我了?”删掉,连个表情都没回。

他主动要求的。

做下属的,总得尊重领导这点难得合理的安排。

海风吹得我胡子有点痒。我伸手揉了揉,翻个身,重新躺好。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老赵说周经理开始亲自改方案了。

我把屏幕扣过去。

不关我事。

这十五天,海边只住着陈嘉茗。

没有什么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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