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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22:47

立冬那天我唯一的孙女从十六楼跳了下去,

逼死她的是一个送外卖的,被带走时他还在叫嚣:

“谁让她穿个睡衣就开门啊,不就是在勾搭老子?”

我一拐杖还没甩过去,气血翻涌倒在地上。

再睁眼,我回到她出事当天。

我立刻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家吃饭。

她却不耐烦地说:“奶奶,我这里离公司近,不回去了。”

我挂了电话,拄着拐杖打车去了她出租屋。

孙女开门时满脸意外。

我没解释,只钻进厨房,给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只要她吃饱了,今晚就不会点外卖。

夜里,我硬拉着她一起睡。

可凌晨一点,我忽然听见慈率声。

第一章

我醒来时,正坐在老屋院子的竹椅上。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灶上还炖着一锅土鸡汤。

夕阳斜斜照进来,照得院墙边那串干辣椒红得刺眼。

我猛地抓起桌上的老年机。

屏幕上显示日期。

七月十六。

孙女许念念出事那天。

上一世,七月十六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多,回到出租屋后点了一份夜宵。

送餐的人叫陈斌。

第二天一早,她从十六楼摔下去。

我赶到时,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儿子许建国跪在墙边,手一下一下抽自己。

“妈,是我没照顾好念念。”

儿媳李秀梅死死攥着我的袖子,哭得喘不上气。

我手里提着保温桶。

里面是念念小时候最爱吃的辣椒炒肉。

她小时候掉了牙,吃不了肉,也要含着肉汁拌饭,仰着小脸喊我:

“奶奶,再来一勺。”

可那天,她再也吃不到了。

我抖着手给念念打电话。

接通时,那头传来她疲惫又带点笑的声音。

“奶奶,怎么啦?我还在公司呢。”

听到她声音那一刻,我眼泪一下砸下来。

“念念。”

我嗓子哑得不像话。

“你现在回家,不,你别回那个出租屋,你来奶奶这儿。”

她愣了愣。

“奶奶,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我抓紧手机,

“你听奶奶的话,今晚别点外卖,别开门,谁敲门都别开!”

那边静了几秒。

随后她轻轻叹气。

“奶奶,你是不是又看那些新闻了?我没事,公司离家近,我晚上回去就睡。”

“不行!”

我急得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念念,奶奶求你了,今晚别一个人待着。你回来,或者奶奶去找你。”

她声音放软了些。

“奶奶,今天周三,我明天还要上班呢,从城里回你那边太远了。”

“我不点外卖行不行?我回家煮泡面。”

我挂断电话,把灶火关了。

鸡汤没来得及盛,锅盖还冒着白气。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袋,往里塞菜。

鸡蛋、青椒、腊肉、晒好的萝卜干,还有一大包自己磨的辣椒面。

念念爱吃辣。

她小时候嘴馋,偷蘸辣椒面,被呛得眼泪汪汪,还不肯松筷子。

我又抓起拐杖,摸出抽屉最底下的现金。

平时坐镇上三块钱的公交我都嫌贵。

可这一次,我连数都没数,揣进兜里就往外走。

隔壁刘婶看见我,一愣。

“桂兰,你这时候去哪儿?”

我拄着拐杖,走得一瘸一拐。

“进城。”

“都几点了?明早再去吧。”

我没回头。

“等不了了。”

第二章

村口没有车。

我拦了三辆车。

第一辆嫌城里太远,不去。

第二辆看我腿脚慢,摇下车窗说:“老太太,天黑了,我不跑夜路。”

第三辆司机终于停下,是个年轻小伙子。

“去市里?两百八。”

我立刻拉开车门。

“去,快点。”

司机看了我一眼。

“您坐稳啊。”

车子冲出去时,我攥着拐杖,指节发白。

窗外田地一片片往后退。

车子开到半路,前面堵了。

我急得拍车窗。

“小伙子,能不能绕路?”

司机为难。

“大娘,这条路晚高峰都这样,绕路也堵。”

我眼泪一下出来。

“我孙女等着我救命啊。”

司机愣住,从后视镜看我。

我顾不上丢人,哆哆嗦嗦给念念发语音。

“念念,听奶奶的,别点外卖。”

“家里门锁好,猫眼也别看,谁喊你都别理。”

“奶奶马上到,你等我。”

语音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心里越来越慌。

司机大概听出不对,也不再闲聊,车流一动,他就猛踩油门。

“您别急,我尽量快。”

到市区时,天已经黑透。

我下车时,腿麻得几乎站不稳。

我刚走到电梯口,就看见一个穿黄黑骑手服的男人从另一边过来。

他戴着头盔,口罩拉到鼻梁上,只露出一双眼。

他手里没有餐盒,只有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味,让我胃里一阵翻。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

他没有上电梯。

他站在大厅角落,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不敢多看,赶紧进了电梯。

我心跳得越来越快。

电梯门刚开,我就拄着拐杖冲出去,差点摔在走廊。

我用力拍门。

“念念!”

“开门,是奶奶!”

屋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许念念站在里面,穿着宽大的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熬夜的青。

她看见我,整个人都傻了。

“奶奶?你真来了?”

我看着她活生生站在眼前,眼泪差点掉下来。

上一世,我最后看到的,是她冰冷苍白的脸。

我一把抱住她。

布袋撞在门框上,青椒滚了一地。

念念手忙脚乱扶我。

“奶奶,你怎么一个人跑来啊?你腿还要不要了?”

我没回答。

我先把门关上。

反锁。

挂链。

又拧了两遍门把手。

确认打不开,我才转身。

念念哭笑不得。

“你这是干吗?防贼呢?”

我盯着她。

“今天晚上,不管谁敲门,都不许开。”

她愣住。

“奶奶……”

我打断她。

“你吃饭了吗?”

她摸摸鼻子。

“还没,刚到家,准备点个外卖。”

我心猛地一缩。

“不许点。”

我把布袋往餐桌上一放。

“奶奶给你做。”

第三章

念念家的冰箱几乎是空的。

里面只有半瓶矿泉水,一盒过期酸奶,还有两袋快发黑的生菜。

垃圾桶里堆着外卖盒。

茶几上摊着电脑、文件和没吃完的饼干。

我看着这些,心里酸得厉害。

她小时候被我喂得白白胖胖,上学书包里永远有热鸡蛋。

可现在,她一个人在城里,忙到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念念靠在厨房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奶奶,我平时太忙了,不是天天这么乱。”

我背对着她切菜。

“忙也得吃饭。”

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响。

青椒炒腊肉。

辣椒炒蛋。

萝卜干煸肉末。

我又用带来的鸡汤底下了两碗面。

念念夹了一口辣椒炒蛋,刚嚼两下,眼睛就红了。

“就是这个味儿。”

我看着她吃。

一口又一口。

她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坏了。

我心里又疼又庆幸。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公司加班。

回到家,屋里冷冷清清,肚子饿,手机一点,就点了那份要命的外卖。

这一世,至少这顿饭,她吃上了。

我坐在她对面,把剩下的辣椒面装进小罐子。

念念看见,笑了笑。

“你怎么还背辣椒面来啊?城里超市都有卖。”

“超市卖的没我磨的香。”

“那倒是。”

她难得露出一点放松的笑。

她没点外卖,门反锁了。

我在她身边。

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我都守着她。

夜里十点半,屋里所有灯都开着。

我把客厅窗户锁好。

厨房窗也关死。

卫生间小窗拿拖把抵住。

每检查一处,念念都跟在后面。

“奶奶,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我把白天带来的辣椒面倒出一半,装进一个小布包,塞到枕头下面。

念念看见,愣了愣。

“你这是干嘛?”

“防狗。”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又笑不出来。

我把拐杖横在床边,低声说:

“今晚你跟我睡,手机充满电。”

她乖乖点头。

我们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

空调嗡嗡响。

窗外偶尔传来车声。

念念侧身看我。

“奶奶,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跟你睡?”

“嗯。”

“我是不是非要抓你衣角?”

“嗯,不抓就哭。”

她声音很轻。

“后来上大学,我好像很少给你打电话。”

我鼻子发酸。

“忙嘛。”

“不是。”她沉默很久,

“我就是觉得自己长大了,怕你还把我当小孩管。”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长多大,在奶奶这儿也是小孩。”

她眼睛红了。

我不敢睡。

可人老了,撑到后半夜,眼皮还是发沉。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一点声音。

不是门铃。

是手机震动。

我猛地睁眼。

床边空了。

第四章

念念不在。

卫生间灯没亮。

我心脏一瞬间停跳。

客厅传来声音,念念在问:“外面怎么有孩子在哭?”

我伸手摸枕头下的辣椒面,又抓起拐杖,踉跄着冲出去。

门链还挂着。

门只开了一条缝。

念念显然还没完全打开。

我大喊:

“别开!”

可已经晚了。

门缝外伸进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

那只手猛地一拽,门链绷紧。

门外的人用力撞门。

念念尖叫着往后退。

我冲过去,用拐杖狠狠砸那只手。

“滚!”

陈斌闷哼一声。

下一秒,他把什么东西塞进门缝,狠狠一别。

老旧门链的螺丝被扯得松动。

“砰”的一声。

门链断了。

门被推开。

陈斌站在门口,摘了头盔,眉尾那颗小痣清清楚楚。

他看着我,脸上再也没有白天那副老实样。

“老太太,你真碍事。”

念念转身想跑。

他动作比她快。

黑色塑料袋里那截白毛巾被他抽出来,猛地捂住念念口鼻。

念念拼命挣扎,手指抓破他的手背。

可几秒后,她的力气明显软下去。

我眼前一黑。

上一世的噩梦,还是追上来了。

“念念!”

我嗓子都喊劈了。

她身体往下滑,被陈斌拖住。

他一边用膝盖顶门,一边恶狠狠瞪我。

“老不死的,闭嘴。”

我抡起拐杖砸他。

他侧身一躲,拐杖砸在门框上,震得我虎口发麻。

陈斌一脚踢过来。

我摔在地上,膝盖磕到茶几角,疼得眼前发白。

他拖着念念往屋里拽,想关门。

我一下清醒了。

不能让门关上。

门一关,里面就成了他的地方。

上一世,念念就是在关着的门里,叫天天不应。

我爬过去,把拐杖横进门缝。

陈斌用力关门,拐杖卡住,门合不上。

他骂了一句,伸手来抢。

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喊:

“杀人了!”

“救命啊!”

“外卖员药倒我孙女了!”

“快来人啊!”

我恨不得把整栋楼都喊醒。

陈斌脸色变了。

“闭嘴!”

他扑过来,手里的毛巾朝我脸上按。

我早有准备。

枕头下的辣椒面已经被我攥在手里。

他扑近的那一刻,我用尽全身力气,把一整包辣椒面朝他眼睛撒过去。

红色粉末炸开。

陈斌惨叫一声,松开毛巾,捂着眼往后退。

“啊!”

“老东西!”

他痛得乱撞,撞翻了玄关柜。

我被辣椒呛得直咳,却顾不上自己。

我爬到念念身边。

她倒在地上,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

我摸她鼻息。

还有气。

我眼泪哗一下出来,又立刻转身扑向陈斌。

他正摸索着想往门外跑。

我抱住他的腿。

死死抱住。

“来人啊!”

“别让他跑!”

“他手里有药毛巾!”

陈斌疯了一样踢我。

我的手背被踢得火辣辣疼,膝盖旧伤像被撕开。

可我不松。

隔壁终于传来开门声。

第五章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

“谁啊?大半夜的——”

我哭喊:

“王妹子,报警!叫救护车!他药倒我孙女了!”

王阿姨看见地上的念念,脸色唰地白了。

“天啊!”

她刚要出来,又看见陈斌满脸狰狞,脚步下意识顿住。

对门也亮了灯,年轻男人拉开门缝,只探出半张脸。

走廊里的人都在迟疑。

我知道他们怕。

可我更怕。

我怕他们这一迟疑,念念又会没命。

陈斌眼睛被辣椒糊住,却还在摸索地上的黑袋。

他的手已经碰到袋口。

里面有刀。

上一世监控里,那个袋子鼓鼓囊囊。

警察后来从里面搜出来的,不止毛巾。

我扯着嗓子,喊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你们今天不开门,明天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

这句话像炸雷一样砸在走廊里。

王阿姨猛地冲回屋里拿手机。

对门小伙一把拉开门,举着手机冲出来。

“大家都出来!有人入室!”

陈斌已经摸到那把小刀。

刀尖刚露出来,我扑过去用手死死按住黑袋。

刀尖擦过我的掌心。

血一下涌出来。

陈斌吼道:

“滚开!”

他抬脚踩住我的手指。

钻心的疼让我眼前一黑。

我的手本能地一松。

他挣脱半步,拖着发软的念念就想往屋里拽。

我用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腿,张嘴狠狠咬在他小腿上。

他惨叫着踹我。

我被踹得撞到墙边,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可我还是爬过去。

一寸一寸爬过去。

对门小伙终于冲上来,帮我按住陈斌。

另一个邻居拿来晾衣杆,抵住他肩膀。

陈斌被辣椒面刺激得睁不开眼,还在喊冤。

“我什么都没干!”

“我是被这个老太太打的!”

王阿姨蹲在念念身边,急得声音都抖。

“姑娘!姑娘你醒醒!”

我爬回念念身边,把她抱进怀里。

“念念,奶奶来了。”

“你别睡。”

“你小时候最怕黑,奶奶在呢。”

她没有回应。

我心里恐惧得几乎喘不上气。

不要。

老天爷。

我都回来了。

我都赶上了。

你别再把她从我怀里抢走。

警笛声从楼下传来时,我还在一遍遍喊念念的名字。

几个民警冲上楼。

“都让开!”

“怎么回事?”

我立刻指向陈斌。

“他!”

“他冒充外卖员进我孙女家!”

“他用那条白毛巾捂她!”

“毛巾就在那儿!”

陈斌还想狡辩。

“警察同志,我就是送单,她们误会了——”

年轻民警捡起地上的白毛巾,闻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

“别碰,装证物袋。”

另一个民警打开陈斌那个黑色塑料袋。

里面掉出来的东西,让整条走廊都安静了。

胶带。

一次性手套。

小刀。

备用手机。

还有一小瓶没有标签的透明液体。

陈斌的脸,终于白了。

第六章

救护车来得很快。

念念被抬上担架时,我的腿软得站不起来。

王阿姨和对门小伙一左一右扶住我。

“老太太,您也得去医院,手都流血了。”

我摇头,眼睛只盯着念念。

“我要跟她去。”

民警拦了一下。

“老人家,您受伤了,我们安排您一起去。”

我被扶上救护车。

念念躺在担架上,氧气罩扣在脸上。

她脸色还是很白。

我抓着她的手,怎么都不肯松。

她的手是热的。

救护车颠簸,我紧紧攥着她的手。

“念念,奶奶这次来了。”

“你醒醒。”

“奶奶给你做了饭,你还没洗碗呢。”

护士红着眼安慰我。

“奶奶,她还有呼吸,您别太激动。”

我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到了医院,念念被推进抢救室。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手上、膝盖上全是血。

护士要给我处理伤口,我却一直盯着抢救室的灯。

“先救她。”

“奶奶,您也得包扎。”

“我不疼。”

半小时后,许建国赶到。

他跑得鞋带散了,脸上全是汗。

看见我满身狼狈,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妈!”

他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念念呢?”

我指了指抢救室。

“在里面。”

许建国眼睛红透。

“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我哑声说:

“有人盯上她了。”

李秀梅后脚赶到。

她一看到抢救室灯亮着,整个人崩溃地往地上滑。

“念念!”

许建国抱住她。

她哭着抓我的手。

“妈,念念会不会有事?”

我想说不会。

可喉咙像堵了棉花。

我只能反手握住她。

“不会。”

“这一次不会。”

许建国听到“这一次”,愣了一下。

我没解释。

抢救室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

“吸入镇定类物质,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已经洗胃和对症处理,后续需要观察。”

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活着。

念念活着。

李秀梅哭出声,许建国扶着墙,肩膀直抖。

医生又看向我。

“老人家,您也去处理伤口。”

我这才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磨掉一大块皮,血干在皱纹里。

膝盖肿得老高。

护士给我消毒时,我疼得吸气。

许建国蹲在我面前,眼泪一滴滴砸到地上。

“妈,对不起。”

“我不知道念念住的地方这么危险。”

“我总觉得她都工作了,给她钱就行。”

李秀梅也哭。

“我还老说她不接电话,不懂事。”

“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们谁都没真正陪过她。”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裂开一点缝。

前世,所有人都在责怪自己。

可最后压垮我们家的,不是这些爱而不得的遗憾。

是那个畜生。

我一字一句说:

“错的是陈斌。”

“不是念念,不是你们,也不是我。”

许建国抬头看我。

我声音很轻,却很稳。

“这一次,我们谁都不许替畜生背错。”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念念醒了。

她睁开眼时,我正坐在病床边打盹。

她手指动了一下。

我立刻惊醒。

“念念?”

她看了我很久,眼泪突然涌出来。

氧气管还插着,她说话很费劲。

“奶奶……”

我俯身过去。

“哎,奶奶在。”

她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了。

也不是问陈斌抓住没有。

她哽咽着问:

“你有没有事?”

我一下没忍住,眼泪掉到她手背上。

“奶奶没事。”

她想抬手,我赶紧握住。

她指尖摸到我包着纱布的手,哭得更厉害。

“都怪我。”

“我要是不开门……”

我立刻打断她。

“不怪你。”

“念念,你记住,不是你心软错了,是坏人利用了你的心软。”

她闭上眼,泣不成声。

“奶奶,我好害怕。”

我俯身抱住她。

“怕就哭。”

“奶奶在。”

许建国和李秀梅站在门口,眼睛都红了。

李秀梅走进来,轻轻摸念念的脸。

“妈以后不只会让你多喝水了。”

念念哭着笑了一下。

许建国声音哑得厉害。

“以后不管几点,爸都接你电话。爸也给你打。”

念念看着他们,又看向我。

“你们别都这么看我,我又不是小孩。”

我摸摸她的头。

“你就是。”

她眼泪又掉了。

中午,负责案件的周警官来了。

他带着记录本,态度很温和。

“老人家,许小姐醒了,我们简单了解一下情况,您身体能撑住吗?”

我点头。

“能。”

周警官先问念念,又问我。

他说陈斌被控制后,还一直狡辩自己只是送错单。

直到技术人员查了他的手机。

周警官把照片递给许建国。

“这是从他备用手机里发现的。”

我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

照片里,全是念念小区。

三栋门口。

电梯间。

十六楼走廊。

还有念念下班回家的背影。

时间跨度半个月。

甚至有几张,是她晚上取外卖时,只开半扇门的样子。

李秀梅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念念脸色惨白。

我立刻挡住她的眼睛。

“别看。”

周警官沉声说:

“目前基本确认,他不是临时起意。”

“外卖账号也不是他本人实名,是租来的。”

“他利用配送身份,多次进入小区,观察住户情况。”

许建国拳头攥得咯咯响。

“平台不用审核吗?”

周警官说:

“这个后续会有相关部门介入。物业这边也有问题,门禁长期损坏,外来人员登记不规范,监控死角很多。”

周警官看向她,语气放缓。

“他已经盯上你了。”

第八章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警官又拿出几张打印出来的备忘录截图。

“另外,我们在他备用手机里,发现了针对许小姐的详细记录。”

许建国伸手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纸上写着:

1602,女,24岁,独居。

父母外地,奶奶乡下,平时没人来。

工作日常加班,夜里十点后回家。

常点夜宵,习惯送上门。

门禁坏,保安十一点后睡岗。

楼道监控东侧坏。

胆子小,防备心低,开门只挂门链。

下面还有一行:

十点半后下手,次日伪造成压力大自杀。

老人今晚应不会来。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像被冻住。

原来上一世不是意外。

不是念念一时想不开。

是这个畜生早就连她的死法都想好了。

他连“压力大”这种借口都替别人准备好了。

他笃定没人会怀疑一个崩溃的年轻女孩。

笃定我们这些家人会先自责。

笃定平台、物业、监控和坏掉的门禁,会替他把痕迹一层层盖住。

李秀梅捂着嘴,眼泪汹涌往下掉。

许建国额角青筋暴起,手里的纸被他攥得发皱。

念念躺在病床上,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所以不是我……”

我握住她的手。

“不是你。”

许建国哑声道:

“不是。”

李秀梅哭着说:

“我的女儿没有错。”

周警官点头。

“受害人没有错。”

“点不点外卖,都不是许小姐的错。错的是犯罪的人。”

我胸口又酸又疼。

上一世,我一直怪念念为什么要点那份外卖。

怪自己为什么没拦住。

现在才知道。

点不点,都不是错。

错的是猎人早就埋伏在暗处。

周警官继续说:

“另外,昨晚你们报警及时,老人家大声呼救,邻居出来得也快。否则后果很难说。”

他看向我。

“周桂兰老人,您救了您孙女。”

我怔了很久。

救了。

这两个字像一束迟来的光,照进我埋了三年的黑暗里。

陈斌家属第三天来了医院。

来的是他哥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女人一进门就要跪。

“老人家,我们家陈斌一时糊涂,你们高抬贵手吧。”

许建国挡在病房门口,脸色铁青。

“滚出去。”

陈斌他哥赔着笑。

“我们知道错了,该赔钱赔钱。小姑娘现在不是没大事吗?真把人送进去,这辈子就毁了。”

我原本坐在床边削苹果。

听见这话,手里的刀顿住。

我抬头看他。

“谁没大事?”

那男人愣了愣。

我扶着拐杖站起来。

膝盖还疼,站得很慢。

可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走到门口,一字一句问他:

“我孙女躺在抢救室的时候,你在哪?”

“她被你弟用药毛巾捂住的时候,你在哪?”

“我一个老太婆满手是血抱着他腿不放的时候,你又在哪?”

第九章

男人脸色难看。

“我们也是诚心道歉……”

“道歉?”

我冷笑。

“如果昨晚我没在,你们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说她没大事吗?”

陈斌母亲哭着说:

“我儿子还年轻啊。”

我胸口那团火一下炸开。

“我孙女不年轻吗?”

“她二十四岁。”

“她一个人在城里上班,凭本事吃饭,凭什么要被你儿子盯上?”

“他带着胶带、刀、药毛巾上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孙女还年轻?”

女人哭声一滞。

我把门边的保温桶提起来,狠狠放到他们面前。

“我以前去医院,手里也提着饭。”

“可有些老人,连一口热饭都喂不到孩子嘴里。”

“这一次,她活下来了,不是你们良心发现,是我这条老命拦住了。”

我盯着他们。

“你们的钱,我们不要。”

“你儿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孙女的命,你们赔不起。”

许建国直接按铃叫保安。

陈家人被赶出去时,还在走廊里哭喊。

李秀梅气得发抖。

念念躺在床上,眼睛红红看着我。

“奶奶,你刚才好凶。”

我转头看她。

“吓着你了?”

她摇头,声音哽咽。

“没有。”

“我觉得好安心。”

我一愣。

她朝我伸手。

我走过去,她抓住我的衣角。

像小时候一样。

“奶奶,我以前总嫌你管我。”

“其实我不是讨厌你。”

“我就是觉得自己大了,想证明不用靠家里也能过得好。”

“可我忘了,靠家里不是丢人的事。”

我摸着她的头发。

“独立不是一个人硬撑。”

她点头,眼泪砸下来。

“我以后害怕就说,难受就说,遇到事情也不自己扛。”

我笑了笑,眼眶却热。

“这才对。”

案件进展很快。

陈斌的毛巾和小瓶液体里,都检测出镇定类成分。

他备用手机里,还有多个女性住户的门牌照片、进出时间记录。

警方又查到,他租来的外卖账号不止一个。

平台被约谈。

物业也被立案调查。

银湾公寓业主群彻底炸了。

“门禁坏了那么久没人修,现在出事了吧!”

“保安昨晚去哪了?”

“外卖员随便上楼,谁敢住?”

“幸亏老太太在,不然后果不敢想。”

王阿姨特意来医院看我。

她提了水果,一进门就哭。

“桂兰姐,我当时要是再早点开门就好了。”

我握住她的手。

“你已经救命了。”

对门小伙也来了,把拍的视频交给警方后,又跑来给念念送花。

他说:

“以后你们要是还住那儿,我们邻居群轮流巡楼。”

念念笑着摇头。

“不住了。”

第十章

陈斌开庭那天,念念没有去。

她还在接受心理疏导,医生说不建议她直面刺激源。

许建国去了。

回来时,他站在门口,眼睛通红。

“判了。”

客厅里一片安静。

念念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许建国说:

“数罪并罚,判得很重。”

“账号出借人另案处理。”

“平台被处罚整改,物业也被追责。”

李秀梅捂着嘴,长长吐出一口气。

念念低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后来,念念搬了家。

新小区门禁很严,访客必须登记,电梯要刷卡。

许建国给她装了可视门铃、报警器和门窗感应器。

他还在手机里给全家建了个群。

名字叫:念念平安群。

每天早晚,念念都会发一句:

“出门了。”

“到家了。”

一开始,她发得有些别扭。

后来成了习惯。

我也被接到了城里。

我原本不愿意。

老屋有鸡,有菜地,有我住了一辈子的院子。

可念念抱着我不松。

“奶奶,你小时候带我睡,现在换我陪你。”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搬来的第一天,她下班回家,手里拎着菜。

“奶奶,今晚别做饭,我来。”

我看着她笨手笨脚切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忍不住嫌弃。

“你这哪是土豆丝,土豆棍还差不多。”

她回头瞪我。

“周桂兰同志,你现在是被照顾对象,少发表意见。”

我哼了一声。

“行,我不说。”

三分钟后,我还是忍不住站起来。

“刀不是那么拿的。”

她笑着把围裙递给我。

“我就知道。”

有时我会梦见前世。

梦见白布,梦见墓碑,梦见念念站在远处问我怎么才来。

可醒来时,旁边房间会传来她迷迷糊糊的声音。

“奶奶,你起夜吗?我扶你。”

我就知道,那些都过去了。

这一世,她活着。

春天过去,夏天又来了。

某个傍晚,我坐在阳台晒太阳。

念念下班回来,推开门就喊:

“奶奶,我回来了!”

我抬头看她。

她穿着浅蓝色衬衫,额头有细汗,手里拎着一袋青椒和鸡蛋。

活生生的。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看什么呢?”

我摸了摸她的头。

“看我孙女长大了。”

她皱鼻子。

“我早就长大了。”

我笑。

“嗯,长大了。”

她把脑袋靠在我膝上,小声说:

“可我还是想抓你衣角。”

我低头,看见她手指轻轻攥住我的衣摆。

像很多年前,那个怕黑的小姑娘。

我眼眶热了,却没哭。

上一世,我守着她的坟,守到白发更白。

这一世,她牵着我的手,陪我慢慢走完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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