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美妆批发店出来,就被一对夫妻夺走化妆箱质问:
“就是她!用这种九块九化妆品给我女儿化妆,害得我女儿整张脸都烂了!”
“九块九的东西怎么敢给人用?!”
我懵了一下,小声辩解:“能用....但....”
男人立刻举起手机直播,镜头怼到我脸上:
“大家看啊!这个黑心妆娘自己承认了!收我们几千块,用的却是廉价化妆品!”
直播间瞬间炸了。
围观群众也对着我指指点点。
“太恶心了!这种人也配当化妆师?”
“必须让她赔到倾家荡产!”
女人哭着扑上来抓我的头发:
“我女儿现在脸都不能见人,你今天不给五十万别想走!”
我低头看了眼被她翻乱的化妆箱,沉默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一个给尸体化妆的入殓师。
买的化妆品就不是给活人用的呢?
1
“别让这个妆娘走!”
女人扯住我袖口,掌心的汗蹭了我一手。
我刚把十二支刷子试放进箱格,连搭扣都没来得及扣。
她掀着箱盖,男人已经把手机伸到了我脸前。
“拍清楚!苏青青,就是她!”
我先抽回袖子,合上箱子,把锁拧了两圈。
“未经允许,不要动我的东西。”
女人顿时往地上一坐。
“心虚了!看见没有,她藏证据!”
商场门口正赶上饭点,人很快围了一层。
男人自称高建军,地上的是他妻子王秀兰。
他们说女儿高悦找我约了妆,脸出了事,我收钱拉黑,今天终于被堵住。
高建军把直播标题改成:
【黑心妆娘毁我女儿脸,求公道。】
弹幕刷得飞快。
【叔叔别怕,我们都给你作证!】
【把她脸拍清楚,别让她以后换号骗人!】
【这种人还护箱子,肯定里面全是证据。】
高建军点开一段视频。
姑娘戴着口罩,露出的皮肤红肿,眼睛也哭红了。
“黑心妆娘,还我的脸。”
只有这么一句,视频便结束了。
王秀兰拍着大腿哭:“她才二十岁!以后还怎么见人!”
旁边一个女孩倒吸了口气,镜头立刻转向我。
“脸都这样了,你还顾着你的破箱子?”
我看向高建军:“你女儿需要治疗就去医院。但我没给她化过妆,更没收过她的钱。”
“我在市殡仪馆做——”
王秀兰的哭声猛地盖了上来。
“大家听听!她咒我女儿死!”
高建军也拔高嗓门:“提个化妆箱来买化妆品,还编什么殡仪馆!”
直播间立刻炸了。
【太毒了吧?人家女儿只是烂脸,她张口就是殡仪馆?】
【这嘴真脏,难怪能干黑心活。】
【别让她走!】
我没再跟他的音量较劲,直接拨了报警电话,报出商场地址。
店长小郑从里面挤出来,手里还拿着没递给我的小票。
“先起来。这是我们店的客人,不是店里的化妆师。”
高建军一把扯住他。
“那就是你们给黑心妆娘供货!你敢包庇,我连店一起曝光!”
小郑气得脸红,叫来商场保安,把他们和柜台隔开。
“监控开着呢,谁也别抢东西。”
王秀兰刚要攀着柜台起身,听到监控两个字,手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
高建军却笑了。他把手机横过来,冲我晃了晃。
“报警好啊。别到时候又说不认识我们。”
屏幕里出现了我的脸。
是昨天拍的。
2
视频只有七秒。
我站在店门口,脚边放着黑色化妆箱,抬头说:“对,我是苏青青。”
镜头一转,落在我手里的刷具目录上。
到此结束。
高建军用指节敲着屏幕。
“名字对得上,人也对得上!昨天我问售后,她还拿东西给我看。今天就不认账了!”
弹幕瞬间兴奋。
【锤死了!她自己都承认名字了。】
【前一天踩点,后一天装不认识,老套路了。】
【叔叔保存好证据,别被她删了。】
我想起来了。
昨天小郑叫我登记补货,这男人凑过来问了我的名字,又问接不接妆。
我当时说,不接活人的妆,让他去三楼咨询。
他还笑着说了声谢谢。
“把后面那句也放出来。”
高建军收起视频:“没录上!你当时笑眯眯的,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
“你录上了名字,没录上我不接单,倒挺会省内存。”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马上被王秀兰的哭声压住。
她从包里掏出两页彩印纸,拍在箱盖上。
一页是约妆聊天,对面的头像是我的脸,备注写着“青青妆造”。
【全套大牌,一千二包满意。】
【十六日下午两点,三楼化妆间见。】
另一页是转账成功的截图,一千二百元。
“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不会化?我女儿还是信了圈里推荐,才找你这个妆娘!”
我没碰那些纸,示意小郑替我拍下完整内容。
“今天十八号。你们说我十六号给她化的妆?”
高建军抢答:“下午两点到四点,就这栋楼三楼!”
“哪间?”
“最里面那间。你别装!”
我点点头,又问:“钱怎么付的?”
“微信!图都在这里!”
“打开原交易。收款人是谁?”
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我们家孩子的隐私,凭什么给你看!”
我看了眼那张无遮挡的脸部照片,没忍住。
“她的脸你放这么大,收款人的名字倒知道保护了?”
直播间里终于冒出几条不一样的。
【等下,原交易为什么不能看?】
【只看截图确实不稳吧。】
【别洗了,脸都烂了还能有假?】
王秀兰一把抽回纸:“少转移话题!你买九块九的东西,吹成大牌骗她,这就是证据!”
小郑把小票举起来:“十二支刷子,一百一十八块八,今天刚结账。刷具也不是什么粉底液!”
“你们卖东西的当然一伙!”
高建军猛地用自拍杆敲了一下箱盖。
金属锁扣震得我手指发麻。
“女孩子一辈子就这一张脸,五十万多吗?你今天不转,我就把视频发到你单位,让你端不了饭碗!”
我把箱子挪到保安身后,手指仍在发抖。
不是怕这五十万。
是箱扣刚才擦过了我的指关节。
今天下午,我还要替一位老人的家属完成最后的告别。
我抬头看着他。
“价签证明我买了刷子。”
“证明不了是我给你女儿化的!”
3
警察还没到,网上已经替我判完了。
小郑的店员把手机递给他看,几段刚剪出来的视频在同城转。
“九块九毒化妆品毁掉花季少女。”
“黑心妆娘亲口认账,拒赔五十万。”
其中一段只保留了我的“是”。
只剩我伸手锁箱、高建军吼我别藏证据的画面,配着急促的鼓点。
直播间人数从几千跳到三万。
弹幕密密麻麻。
【她怎么还不道歉啊?】
【脸皮真厚,换我早跪了。】
【五十万都少了,毁容是一辈子的事。】
【有没有本地姐妹?去现场帮忙盯着,别让她跑。】
门外又挤来两个举手机的人。
我给组长发消息,说明被人围堵、已经报警,请他安排同事接手下午的准备工作。
发完才看见,指关节蹭破了一点皮。
一滴血落在手机壳边上,很小,却擦了两回都没擦干净。
高建军看见我打字,立刻把镜头凑过来。
“找人删聊天是不是?”
我收起手机:“安排工作。我的聊天记录可以交给警察核查,不交给你剪片子。”
他转向人群:“她还想着接下一单!”
弹幕又被带起来。
【天啊,还要继续害人?】
【把她账号扒出来。】
【别让这种人再进美妆行业。】
王秀兰突然不哭了,站起来直盯着我。
“苏青青,你说自己不做这个,那你有没有给人化妆?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回答!”
“有。”
我顿了顿。
“但我没给你女儿化过。”
她猛地拍手:“听见了吧,她承认会化妆!”
我被气笑了。
“你再问两轮,是不是连我有手都能当证据?”
小郑拉开柜台旁的小门,让我先进去。保安也往旁边让了让。
高建军立刻横过自拍杆,挡住入口。
“今天谁让她走,我就说谁包庇!”
他从外套里取出两张纸,压在柜台上,又拧开一支笔。
《赔偿承诺书》。
我的姓名已经打好了,金额五十万元,下面还列着他的收款账号。
我顺着纸往下看。
除了认责赔钱,还要我录道歉视频,承认用了廉价化妆品给高悦化妆。
付款后,他们才删除视频。
“先转十万,剩下的分期。”
他压低声音。
“我是给你机会!”
王秀兰把笔塞到我指间,碰着破皮的地方,我猛地缩回手。
笔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嘴里还在喊:
“快来人帮我摁住这个无良商家的手!”
围观人群上前来,抓住我的手就要签字。
我奋力挣脱,却动不了一丝一毫。
千钧一发之际。
人群外响起一句:
“谁报的警?”
保安赶紧让开通道。
辖区的李队长带着两名民警进来,看清我的脸,脚步一顿。
“苏青青?”
高建军举着手机迎上去。
“就是她,警官!这个妆娘把我女儿害——”
李队长皱眉看向他,又看向我手边的箱子。
“妆娘?”
他声音一下沉了。
“苏老师是市殡仪服务中心的遗体入殓师!”
4
这一句话落下,商场门口静了两秒。
连直播间的弹幕都卡了一下。
随后,屏幕上刷出一排问号。
【入殓师?给死人化妆那个?】
【那这些化妆品……不会真不是给活人用的吧?】
高建军脸色变了一瞬,又立刻把手机举高。
“入殓师怎么了?入殓师就不能私下接活?”
“谁规定她白天给死人化,晚上不能出来骗活人?”
王秀兰像抓住了新话术,哭得更响。
“天啊!她拿给死人用的东西给我女儿上脸!”
“怪不得我女儿烂成那样!”
刚才有些松动的围观人群,又被这句话带了回去。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看我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嫌恶。
【我靠,更恶心了。】
【死人用的东西给活人用?这不得赔一百万?】
【入殓师也太吓人了吧,她为什么来美妆店?】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我没有给你女儿化过妆。”
“第二,殡仪用品和培训耗材有单独标识,不会用于活人。”
“第三,你再把逝者职业污名化,我会一并追究。”
高建军嗤笑。
“追究?你先解释你箱子里这些破烂!”
李队抬手拦住他。
“箱子别碰。等会儿依法查看。”
高建军不甘心,还想开口,商场外忽然停下一辆灰色公务车。
车门打开,市殡仪服务中心的蒋主任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同事。
他看见我手背上的血,脸色瞬间沉了。
“苏青青,怎么回事?”
“十六号厅家属还在等,老人告别仪容你准备到一半,人怎么被堵在这儿了?”
我还没回答,高建军已经把镜头怼过去。
“来得正好!你是她领导吧?”
“你们单位员工拿死人用的廉价化妆品出来害人毁容,你们管不管?”
蒋主任看了眼直播手机,语气冷得像冰。
“她采购的是新人培训刷具、硅胶头练习彩盘和遗体表面遮盖耗材。”
“采购单上写得很清楚,非活体皮肤使用。”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盖章清单。
上面一栏一栏列着:
练习眼影盘。
一次性粉扑。
修复蜡。
封层剂。
硅胶头模型。
用途:遗容整理培训及遗体修复模拟练习。
蒋主任指着最后一行。
“看清楚。不得用于活人面部。”
直播间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所以九块九是培训用的?】
【那夫妻一直说她给女儿化妆,有订单吗?】
【别急,入殓师也可能私活啊。】
高建军一把抓起那张彩印聊天记录。
“订单在这儿!聊天也在这儿!转账也在这儿!”
“她说自己十六号下午两点到四点在三楼化妆间给我女儿做妆!”
我看向他。
“你确定是十六号下午两点到四点?”
“确定!”
他像怕我反悔,立刻拔高音量。
“大家都听见了,就是十六号,两点到四点!”
蒋主任脸色更冷。
“十六号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苏青青在我们中心修复室。”
王秀兰尖叫:“你们一个单位的当然护着她!”
高建军也冷笑:
“谁知道你们记录有没有后补?”
他忽然点开另一段视频。
画面里,三楼走廊,一个穿黑衣、拖着黑箱子的女人走进了最里面的化妆间。
距离远,脸不清楚。
可那只黑箱子,和我的一模一样。
高建军死死盯着我。
“苏青青,你还敢说不是你?”
画面定格。
黑衣女人回头的瞬间,侧脸竟真有几分像我。
5
周围又炸了。
“这也太像了吧?”
“箱子也一样,时间也对上了。”
“不会真是偷偷接私活吧?”
高建军像终于扳回一局,举着手机绕着我拍。
“苏青青,你解释啊!”
“你不是说自己在殡仪馆吗?那视频里这个鬼影是谁?”
王秀兰哭着冲过来要抓我,被民警拦住。
“你还我女儿的脸!”
弹幕也重新翻涌。
【刚才差点被她带偏,果然有反转。】
【入殓师身份是真的,不代表她没害人。】
【这种人最会装冷静。】
我看着画面,反而平静下来。
“这个人不是我。”
高建军立刻笑出声。
“不是你?那是谁?你双胞胎姐妹?”
我看向李队。
“十六号下午,我确实在修复室。中心门禁、冷藏区交接、修复室走廊监控、告别厅签收单,都能查。”
蒋主任把平板递给民警。
“我们已经调出来了。涉及逝者隐私,不能对直播间公开,但可以交给警方核验。”
高建军马上嚷:
“不公开就是心虚!”
我看了他一眼。
“逝者姓名、面容和家属信息,不是你直播间拿来涨粉的素材。”
“你女儿的脸你可以随便放,是你们家的事。”
“别人母亲最后的样子,我不能让你拿来消费。”
这句话出口,人群安静了一瞬。
直播间也冒出几条。
【这话没毛病。】
【逝者隐私确实不能乱放。】
【那给警察看就行,别公开。】
李队接过平板,让同事在旁边核验。
很快,他抬头看高建军。
“十六号下午一点二十七分,苏青青刷卡进入殡仪服务中心修复区。”
“三点零六分、四点十二分,走廊监控均拍到她在修复室外取材料。”
“五点四十九分,逝者家属签署遗容确认单。”
“时间上,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三楼。”
高建军脸上的得意僵住。
“不可能!你们警察也护她?”
李队声音沉下来。
“注意你的措辞。”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挤进人群。
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告别厅回执。
“我能证明。”
蒋主任低声道:“许阿姨,您怎么来了?”
许阿姨看向我,声音发颤。
“那天下午,是苏老师给我母亲修的遗容。”
“我母亲意外走的,脸伤得厉害。苏老师从中午忙到傍晚,连水都没顾上喝。”
她转头看向高建军。
“你们说她两点去给你女儿化妆?她会分身吗?”
围观人群终于开始小声议论。
高建军眼神慌了一下,立刻又把那张转账截图举起来。
“那就是她提前安排别人去的!”
“钱是转给她的账号!头像是她,名字也是她!”
李队伸手。
“打开原始交易。”
高建军不动。
王秀兰也一下止住哭。
李队重复一遍。
“打开。”
高建军喉结滚了滚,手指在屏幕上磨蹭半天。
页面终于点开。
交易详情跳出来的瞬间,李队的目光停住了。
他抬头,声音冷得吓人。
“这个收款实名,不是苏青青。”
6
高建军额角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他立刻把手机往回缩。
“我女儿找人代收不行吗?现在小姑娘用小号很正常!”
李队扣住他的手腕。
“别关。”
页面上,收款账号昵称叫“青青妆造”。
可实名栏里,明晃晃显示着:
高*悦。
也就是高建军的女儿,高悦。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直播间彻底乱了。
【啥意思?钱转给她女儿自己了?】
【自己给自己转账,截图栽赃?】
【我刚才骂早了?】
王秀兰脸都白了,却还梗着脖子喊:
“那是我女儿被骗着注册的号!”
“她年纪小,被这个女人教唆了!”
我差点笑出声。
“你女儿二十岁,能开直播卖货,不能分清自己收没收钱?”
蒋主任冷冷补刀:
“这个头像也不是私人照片。”
他打开市殡仪服务中心半年前的公益宣传视频。
画面里,我戴着口罩,低头整理修复刷。
截图角度,和“青青妆造”的头像一模一样。
“盗用我们单位宣传素材,冒充工作人员揽客,你们挺会选图。”
高建军还想狡辩,李队的同事已经联系平台调取基础信息。
十分钟后,结果传来。
“青青妆造账号注册手机号,机主王秀兰。”
“最近登录设备,是高建军名下旧手机。”
“聊天双方多次使用同一家庭网络。”
小郑听得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这聊天记录,是他们自己切号聊的?”
我看向王秀兰。
“辛苦了。”
“一边当客服,一边当顾客,精神分裂都没你忙。”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
王秀兰恼羞成怒,指着我大喊:
“聊天是误会!但我女儿脸烂了是真的!”
“你们都欺负我们老实人!”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检测单。
“医院说了,接触刺激性化妆品导致皮肤损伤!”
我扫了一眼。
抬头是“美颜肌肤管理中心皮肤检测建议书”。
不是医院。
不是三甲。
甚至连诊断证明都不是。
“这家店,是你们开的吧?”
王秀兰噎住。
高建军立刻抢话:
“我们家开皮肤管理怎么了?正因为懂皮肤,才知道她用的东西有问题!”
话音刚落,商场外又进来几个人。
市场监管所的工作人员亮证。
“谁是高建军、王秀兰?”
高建军脸色一变。
“你们来干什么?”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
“接到举报,你们经营的‘悦颜皮肤管理’涉嫌无资质开展刷酸、焕肤等医疗美容项目。”
“同时,有顾客投诉在你们店内使用不明酸类产品后出现灼伤。”
人群瞬间沸腾。
王秀兰扑过去拦人。
“没有!都是同行害我们!”
高建军忽然指着我的箱子。
“酸是她卖给我们的!就是她箱子里的东西!”
“我们也是受害者!”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箱子。
修复蜡、遮盖膏、封层剂,全都有殡葬用品标识。
和酸类产品八竿子打不着。
李队刚要开口,自己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后,只听了几秒,神情变得严肃。
挂断电话,他看向高建军夫妻。
“高悦联系派出所了。”
“她发来了一段录音。”
高建军猛地抬头。
王秀兰嘴唇一抖。
李队点开外放。
录音里,先传出高悦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我脸好疼,我不想拍了……”
7
下一秒,王秀兰的声音从录音里清清楚楚传出来。
“忍一忍!红一点才像有效果。”
“你不是想涨粉吗?明天发个刷酸前后对比,肯定爆。”
高建军跟着说:
“别洗,二十分钟还没到。”
“卖修复霜就靠这波了。”
高悦哭得更厉害。
“可是我脸像烧起来了……”
高建军不耐烦:
“哪有变美不遭罪的?你妈给那么多客人做过,不都没死?”
录音放到这里,现场已经没人说话了。
王秀兰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队继续播放。
几分钟后,录音里传出高建军压低的声音。
“明天要是严重,就别说刷酸。”
“找个拎化妆箱的年轻女的背锅。美妆市场那么多人,随便堵一个。”
王秀兰问:
“人家不认怎么办?”
高建军冷笑。
“直播啊。”
“她只要怕丢工作,就会赔钱。”
“先咬五十万,少一分不撤视频。”
最后一句落下时,直播间弹幕空了几秒。
随后彻底爆了。
【畜生啊,这是亲爹亲妈?】
【女儿脸是他们自己弄坏的,还拿来讹人?】
【刚才骂苏老师的人出来道歉!】
【报警!必须判!】
高建军疯了一样冲上来,要抢李队手机。
“那是剪的!是她自己剪的!”
两名民警直接把他按住。
王秀兰转头冲向我,眼神怨毒。
“都怪你!你赔点钱不就完了吗?非要把我们一家逼死!”
我后退半步。
“你们把女儿的脸当广告,把我当提款机。”
“现在说我逼你们?”
“要不要我再给你递个麦,让你继续演?”
王秀兰尖叫着想扑,被女民警拦下。
市场监管人员也把一叠照片递给李队。
“我们刚去他们店里看过,招牌已经摘了。”
“里面有大量未标中文标签的酸类产品,还有伪造的医师资格证、顾客皮肤损伤投诉记录。”
“初步统计,至少十七名顾客出现过不同程度灼伤。”
高建军被按在地上,还在嘴硬。
“那是美容纠纷!跟她没关系!”
“我又没拿到她钱,凭什么抓我?”
李队蹲下,看着他。
“赔偿承诺书你提前打印,直播造谣你亲自发布,账号伪造你和妻子共同操作。”
“你刚才当众索要五十万。”
“敲诈勒索未遂,不等于无罪。”
高建军脸色终于灰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颤抖的喊声。
“爸,妈。”
所有人回头。
高悦戴着口罩站在商场门口,眼睛肿得厉害,脸颊边缘还露着红紫色痕迹。
她手里拿着一只U盘。
“我还存了店里的账本、顾客名单、进货记录。”
“还有你们找营销号的聊天。”
高建军猛地挣扎起来。
“高悦!你敢!”
高悦看着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们毁了我的脸,还想毁别人一辈子。”
“我为什么不敢?”
李队接过U盘。
高建军和王秀兰同时瘫了。
8
高建军夫妻被带走那天,直播还没来得及关。
镜头倒在地上,对着商场天花板。
弹幕从辱骂我,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道歉。
【苏老师对不起,我刚才跟风骂了。】
【入殓师不是晦气职业,是有尊严的工作。】
【这对夫妻必须坐牢!】
【别光道歉,转发警方通报。】
我没有看太久。
廉价的道歉来得太快。
和刚才的辱骂一样快。
高悦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走到我面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
“我一开始知道他们想找人背锅,但我没拦。”
“我怕账号没了,也怕别人知道我的脸是被我妈弄成这样的。”
我看着她。
她确实可怜。
可可怜不是免罪牌。
“你该道歉。”
“但你更该去医院治疗,去配合调查。”
“你的脸不是他们赚钱的工具。”
“我的职业,也不是你们转移责任的垃圾桶。”
高悦哭着点头。
后来,她交出的资料牵出一整条非法美容链。
高建军的“悦颜皮肤管理”被查封。
仓库里查出三十多瓶来源不明的高浓度酸液,十几盒自制“修复霜”,还有一摞顾客签过字的免责协议。
协议上写得冠冕堂皇。
“自愿接受皮肤焕新。”
“过敏、红肿、脱皮属正常现象。”
“后果自负。”
翻译成人话就是:
钱我收,脸你扛。
三个靠剪辑视频带节奏的营销号也被处理。
其中一个博主在派出所里哭着说:
“我不知道真相,就是看话题热,想卖点修复霜……”
李队问他:
“你见过苏青青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她毁人脸?”
博主低着头。
“网上都这么说。”
又是这句。
网上都这么说。
于是陌生人就可以把一个人的脸、职业、尊严,全钉在耻辱柱上。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
高建军因敲诈勒索未遂、诽谤、非法经营等数罪并罚,被判三年八个月。
王秀兰作为共同参与者,被判两年六个月。
他们还要赔偿多名受害顾客的医疗费,名下那套刚装修完的工作室被依法处置。
听说宣判那天,高建军在法庭上哭,说自己只是想要点补偿,没想毁掉谁。
我听完只觉得好笑。
他们不是没想毁掉谁。
他们只是觉得,毁掉一个陌生人很便宜。
判决生效后,我拿到了名誉侵权赔偿。
金额不多。
我把钱捐给了殡仪服务中心的公益遗体修复项目。
蒋主任看着回执,叹了口气。
“受这么大委屈,不留着买个新箱子?”
我把旧化妆箱擦干净,重新扣好锁。
“箱子还能用。”
“钱留给更需要体面告别的人吧。”
那天下午,我回到修复室。
台面上摆着修复蜡、细笔、遮盖膏,还有那几盘九块九的练习彩盘。
门外,一个母亲红着眼眶,声音发抖。
“苏老师,我女儿生前最爱漂亮。”
“麻烦你,让她走的时候也漂漂亮亮的。”
我戴上手套,轻声应下:
“我会尽力。”
有些妆,是给活人看镜头的。
有些妆,是给逝者留最后的体面。
我箱子里的廉价彩盘,从来不是用来毁掉谁的脸。
它们只是帮那些不能再开口的人,在最后一程里,保住一点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