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新车提回来的当天,我就被一辆越野车恶意别了三次。
高峰期本就急躁吗,他偏偏一直不让行,。
我气得伸手去按车窗。
“欺负开粉色车的女性吗!”
“网上这种烂人也是被我遇到了!”
闺蜜许宁却突然脸色苍白地攥住我:
“先别开,看后视镜。”
我顺势看去后,脸色也白了。
01
上午十点,我拿到了车钥匙。
销售把粉色的车交给我时,我绕着它走了两圈,觉得特别可爱。
许宁在电话里笑:
“拍够没有?下午来接我,我请你吃饭。”
五点多,我把车停进医院后门外商铺的停车位。
饭店的排号还差十几桌。
许宁晃了晃手机:“先去江边转转?”
我当然愿意。
新车里还带着淡淡的塑料味,车机连上手机,放起我们大学时常听的歌。
她把音量调低,给我看导航。
“前面直行,别钻小路,宽敞。”
出医院那条街没多久,左边忽然压过来一辆黑色越野车。
它没等完全超过我,就打了方向。
我赶紧松电门,踩下刹车。
许宁的水瓶撞在储物格边上,咚的一声。
“有病吧。”
我看了一眼后车,稳住车距,没有追。
黑车开到前面,却没走远。
它慢下来。
等我们跟着车流往前挪,它又从左前方贴了过来。
这次更近。
我能看见它后保险杠上的一块白痕。
我再次刹车,安全带勒得肩膀发疼。
“我哪里惹到他了?”我问。
许宁摇头。
“没有。刚才你一直在这条道上。”
我看车机上的记录仪图标,红点亮着。
“拍着就行,别跟他争。”
我说这话时,心里已经憋了一股火。
“欺负开粉色车的女性吗!”
“网上这种烂人也是被我遇到了!”
前面就是物流园入口,右侧路肩很宽。
我打右转灯,准备到入口附近停一下,让他先走。
“这下总不能恶意别我了吧!”
下一秒,黑车却一下斜插过来。
车头朝着路边,车尾占住我前面的去路。
第三次。
我在离它几米的地方停稳,挂进驻车挡,脚仍压着刹车。
黑车的驾驶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
四十岁上下,戴眼镜。
他绕过车尾,径直朝我们走。
我胸口的火一下蹿上来。
“你是不是看我开的粉车故意别我啊!”
隔着玻璃,他听不见。
我的手刚伸向车窗开关,许宁就压住了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
“苏晚,别开。”
我以为她怕我吵架。
她却盯着中央后视镜,声音忽然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看后面。”
02
许宁把中央后视镜往下压了一点。
车已经停稳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后座中间露出一小块白,夹在黑色塑料边里。
那片白上,有几块深浅不一的红。
我还没看明白,许宁先回了头。
她没有解安全带,只侧过肩,看向右后座下方。
“你放过垃圾袋?”
“没有。”
她的嘴唇抿住了。
我按了一下中控锁,确认锁车的灯亮着,才扭头往后看。
一个鼓鼓的黑色塑料袋,挤在右后座前的脚垫上。
袋身立着,袋口软塌塌搭上坐垫边沿。
没系紧的地方露出一截纱布似的东西,旁边还有一点细长的金属反光。
中央后视镜能照到的,只是搭上来的那一角。
下面大半个袋子,刚才全被副驾驶座挡着。
我喉咙一紧。
“是不是你的?”
“我的包在这儿。”
许宁把怀里的帆布包抱紧了一点。
我们一起看向那截纱布。
没有人伸手。
我这才闻到车里除了新车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气。
男人到了窗外。
他先敲了两下副驾驶的玻璃。
许宁没理他,手机已经拨了出去。
“您好,我们在滨江路往东,兴达物流园门口,被一辆黑色越野车连续别停了。”
她报了车牌。
“司机现在下车,正在敲我们的车窗。“
”我们车后排还多了一个不认识的袋子,有像血的东西,里面可能有刀。”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头转回来,不再往后看。
那一点反光还在脑子里晃。
电话里问有没有人受伤,车门能不能锁住。
“我们没受伤,锁住了。”
许宁把声音放到我也听得见的程度。
接警员让我们别和对方冲突,不要触碰袋子,描述周围道路和能否安全移动。
我报了自己的车牌、颜色。
说到粉色,我突然有点想哭。
十分钟前,这还是我最想向别人介绍的事情。
男人绕到我这一侧。
他俯下身,脸贴近玻璃,努力挤出一个笑。
“姑娘,你后门没关好。”
他的声音隔着窗户,发闷。
“我按喇叭提醒你半天了,你没听见?”
我看向仪表。
没有车门未关的提示。
车刚才正常行驶,警报也一次没响过。
我没开窗,隔着玻璃说:
“我们报警了,有事等警察来。”
那张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许宁举着的手机,手从车窗移开。
“这么点事,报什么警?”
他没有退回自己的车。
而是又往后走。
我从左后视镜里看着他绕过车尾,消失在另一边。
许宁立刻转向右侧,盯着外后视镜。
“他到后门了。”
紧接着,咔哒一声。
右后门把手被拉了一下。
门锁没开。
我的的心一下子调到嗓子眼。
男人弯下腰,往玻璃里面看。
如果只是提醒车门,他该往前指给我们看哪里没关。
可他弯着腰没动。
他的视线,死死落在那个黑袋子的位置。
我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别了我们三次,可能根本不是嫌我开得慢。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03
“他在拉后门。”
许宁对着电话说。
我看见那男人又拽了一下,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然后,他松了手。
“我的东西落在你车上了,给我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笑。
我隔着玻璃问:“你什么时候上过我的车?”
他不答。
“开一下门,我自己拿。”
我的指尖僵在方向盘上。
今天上午,销售在我面前撕掉座椅保护膜,我拍过视频。
下午,我洗完车才来接许宁。
她上车前,我还拍过一张空后座。
没有这个袋子。
从离开便利店到现在,我们也没再停过车让任何人上来。
只有便利店。
只有那一会儿。
我脑子里忽然闪回一个画面。
自己站在柜台前,把付款记录给店员看。许宁从门口回来拿伞,玻璃门在她背后慢慢合拢。
我们的车就在外面。
右后门没有锁。
“苏晚。”
许宁叫我。
我把中控台上的钥匙攥进手里,钥匙边硌着掌心。
“刚才进店的时候,我没锁车。”我说。
她的眼睛睁大了。
没责怪我。
只是向电话那头补上了停车地点,以及我们大概离开的时间。
我慌忙想说,袋子真不是我们的。
她抬手压了压,示意我别抢着说。
“我们只知道车里多了东西,不知道他放了什么。那个男人现在说是他的,要求开门。”
对面的声音一直很稳。
让我先看路。
我抬起头。
前面黑车斜停着,左边不断有货车经过,右边是物流园门口的一排隔离墩。
不能从左边硬挤。
我把看到的情况说了。
接警员说警力正在赶来,让我们保持车门锁闭;
如果出现安全的通道,可以驶向园区门岗,不必留在被堵的位置。
“看得见门岗吗?”
“看得见,前面右手边,有人。”
我按了几下喇叭。
门岗里的保安走出来,朝这边望。
窗外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
“袋子又不是你的,你留着干什么?”
我一句话都不想回。
他的手拍在后车窗上。
声音不算特别响,我却整个人抖了一下。
许宁用另一只手攥住我的袖口。
“别听他,看前面。”
保安拿起了对讲机。
男人终于从车边退开,快步走回越野车。
车灯亮了。
我以为他要走,手心刚松了一点,黑车又向后动了动。
车尾离我们近了些。
我下意识踩紧刹车。
他在调整车的位置。
把通往门岗的那一边也挡住了。
许宁立刻报给接警员。
我没再盯他的脸,只盯着两车之间那几米空地,确认后方有没有退路。
另一辆送货车在后面停下,司机没有下车,从窗里问怎么回事。
保安冲他摆手,让他别往前凑。
那点多出来的人声,让我勉强找回了呼吸。
男人落下车窗,伸出半个脑袋。
“我跟她们认识,拿个东西。”
“不认识!”
我隔着玻璃喊。
声音抖得厉害,仍一字一字说给外面听。
“我们不认识他,已经报警了!”
说完,我的胸口还在发紧。
刚才我一直怕他闯进来。
可他不用闯。
在我最高兴的时候,在我拿着新钥匙跟许宁争着付水钱的时候,他已经打开过我的车门。
04
远处有警灯闪了一下。
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黑车里的男人却先动了。
他开门下车,朝门岗快走了两步,忽然转向旁边一条货场通道。
“他要跑!”
许宁在电话里说。
我把方向告诉赶到车前的民警,没有追过去。
一个民警立即沿通道过去,另一个留在车边,先看了两辆车的位置。
“你们继续锁着,等我示意。”
我点头,点了好几下。
他让门岗协助疏导车辆,又向对讲机报告了那个人的去向。
过了一会儿,他确认周围安全,带我们从远离车流的一侧下车,进门岗旁的值班室。
许宁的电话这才挂断。
后来我们翻通话记录,对照行车记录仪的画面,从接通报警到看见警灯,五分钟多一点。
那组警员当时就在附近巡逻。
不是我们打了电话,危险就会自己停下来。
那几分钟里,我一直看着黑车的轮子,生怕它再向后滚。
进了屋,我两条腿仍像踩在棉花上。
保安搬来凳子。
我没坐稳,先往外看。
“我车上的东西……”
“没人让你去拿。”民警说,“我们处理。”
后续赶来的人员在车旁拍照、记录。有人戴着手套,打开右后门,从不同角度查看那个袋子。
我们留在值班室,没有靠近。
民警姓陈。
他问得很细。
几点提的车,停过哪里,谁开过后门,袋子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想说准确时间,脑子却乱了。
许宁没有替我猜。
她把买水的付款记录找出来,又把我发给她的后座照片打开。
陈警官看完,记下便利店的位置。
“从这里到停车点,你们没有再载过别人?”
“没有。”
“有碰过袋子吗?”
“没有。”
我终于坐下。
窗外,粉色车门敞着,米白色坐垫露出来,显得特别刺眼。
没多久,陈警官接到一个电话。
他说了车牌,又核对那个男人的衣着。
电话挂断后,他看了同事传来的几张画面,问我便利店是不是挂着黄色的招牌。
我说是。
他把屏幕转向我们,只让我们确认车。
一张画面里,我的车停在店外。
右后门开着。
灰外套男人弯着腰,半个身子遮在车门后。
我张了张嘴。
真的是他。
不是我们漏看了提车时留下的东西,不是许宁记错了自己的包。
陈警官把手机收回去。
“这是另一起警情正在核查的画面。车里物品还需要检验,你们如实说经过就行。”
我问:“他为什么非要放我车上?”
陈警官又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划开的警戒范围,神情沉了下来。
“我知道他为什么把东西藏你们车上了。”
05
“医院保安已经确认,那时他们正在找他。”
陈警官说。
“画面里,他提着黑袋子出来,朝巷子回了一次头,接着就停在你们车旁。”
他指了一下我们刚才确认的画面。
“这扇门能拉开,他就把袋子放了进去,再空着手回到巷口。”
我看着他。
“所以,是为了不让人看到他拿着东西?”
“从目前核到的这段看,是在转移手里的东西。具体里面有什么、和另一边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还在查。”
“另一边怎么了?”
陈警官停了停。
“医院有人受伤。你们先把自己的经过说清楚。”
医院。
我脑子里立刻出现了那个穿灰外套、戴眼镜的男人。
他一开始笑得那么自然。
像一个路过提醒车门没关的好心人。
我甚至差一点真的按下车窗,问他是不是有毛病。
值班室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喊了一个名字。
“赵强,站住,别再往后退。”
我下意识转头。
隔着窗户,看见几名民警从货场另一头带过来一个人。
灰外套,眼镜。
正是他。
货场的侧门已经被保安关上,他没能从那里出去。
他被带向停在外面的警车,经过值班室时忽然抬起头。
我往椅背里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我。
“袋子是我落的!”
声音比刚才在车边大得多。
“医疗废物,我想帮她们拿走,不然碰到怎么办?”
民警让他停止喊话,继续往前走。
他还在说。
“我是医生,我不知道这两个小姑娘怎么想的,一点东西就闹成这样。”
那句“小姑娘”从门缝里飘进来。
我手里的纸杯瘪了。
明明是他拉我的车门,明明是他开车把我们逼停。
到了他嘴里,他倒在替我们操心。
许宁站起来,把值班室的门关上。
“别听。”
我盯着纸杯上的折痕。
“要是我们真给他了呢?”
她没回答。
我们都不敢往下想。
后来在所里,民警把我们分开询问。
我一开始说,我知道那是血。
说完,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
记录的民警抬头。
“我没碰,也没验。我只看到纱布上有红色的东西,他一直想拿走。”
他点头,让我继续。
我把三次别车的位置、自己说过的话、他拉哪扇门,都重新讲了一遍。
车暂时留下配合勘验。
我问什么时候能开走。
民警说会按程序处理,有结果通知我。
我点头。
不敢再问。
从那里出来,已经很晚了。
许宁拦了一辆车,先带我回她家。
饭店的排号早就过了。
手机里还有一条自动消息,问我们是否取消。
我看着那条消息发呆。
下午我挑了半天靠江的位置,想坐在那里拍我的新车。
现在,连点一下取消,都要许宁替我点。
第二天,警方发布了简短通报。
市二院发生一起刑事案件,伤者经抢救无效死亡,犯罪嫌疑人赵某已被控制。
陈警官随后通知我们补充材料,确认路上那个人就是正在调查的赵强。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死亡。
那两个字让我一夜没睡后的头更疼了。
他把东西藏进我的车,然后追着我拉门。
要是最后那袋东西一直留在后排,先被人找到的会不会是我?
我转头问许宁。
“他是不是想让我替他背?”
06
许宁把我面前已经凉了的水换掉。
“他想什么,让警察查。”
她蹲下来,平视着我。
“你先想想,我们能把哪些事说清楚。”
我摊开手。
昨晚攥钥匙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把所有事情搅成一团。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从提车的视频开始翻。
上午交车,下午洗车,傍晚接人。
照片的时间还在。
买水的付款记录还在。
许宁收到的那张后座照片也还在,她保存了原图,没有只截一块给我看。
我给便利店打了电话。
号码是从付款单的商户信息里找到的。
店主听完,先问我们人有没有事。
我说没有。
“麻烦您保留昨天下午那段监控,警察可能还需要核实。”
他说,医院那边的警察已经来问过门口的情况,店里的画面也留了。
“你们是在我这里买水的两个姑娘吧?一个拿伞,一个拿粉钥匙。”
“是。”
“你那时候还说这车颜色越看越喜欢。”
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原来在别人眼里,那天也真的存在过一小段高兴的时间。
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黑袋子和车门把手。
我把店主的电话交给民警,没有叫他把完整录像私发给我。
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已经由警方依法提取。
我补充了自己知道的设备情况,又把三次刹车的大致地点画在纸上。
第一处记不准,我就在旁边写“不确定,需看记录”。
许宁也没有替我补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只说她记得的。
民警问,赵强说“医疗废物”的时候,我们是否见过刀的全貌。
我摇头。
“只见过一截金属反光。袋子没打开过。”
民警接着问:“他说认识你们,是真的吗?”
“不认识。那天以前,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话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昨天稳了。
从所里出来时,走廊另一头坐着一个女人。
她怀里抱着男式外套,袖口垂到膝盖下面。
旁边的人叫她周医生家属。
她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当时不知道该不该看她,很快移开视线。
许宁却拉着我停了一会儿。
那女人正摸外套口袋,摸出来一张折过的纸。
她展开,又折回去。
没有哭。
可她连把纸塞回口袋这样一个动作,都做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知道的经过按顺序重新看了一遍。
材料已经交了,没有哪一张照片能让我独自宣布自己安全,也没有哪一句猜测可以代替事实。
但我知道,我们把袋子留给了能调查的人。
赵强没能拿回去。
几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出庭通知。
到那时,案件已经经过侦查和起诉。
我答应出庭,许宁也是。
她问我怕不怕再见那个人。
我点头。
她把通知放进文件袋里。
“那就一起去。”
07
开庭那天,我在候证室等了很久。
许宁和我分别准备作证。
门关着,我听不清法庭里说了什么。
手里的通知被我折出一条很深的印。
在这之前,我只知道赵强是外科医生,死者姓周,是他的同事。
案子到底怎么发生,袋子里究竟是什么,我并不清楚。
直到案件审结,我从法院依法公开的裁判信息里,才把那些缺口一点点补上。
争执确实因为职称评定而起。
周医生向评审部门反映了赵强申报材料里的问题,要求重新核实。
赵强先找人劝他撤回。
没用,又发消息威胁。
案发那天,他从科室的示教器材里取走一把手术刀,带去找周医生。
他在供述里说,只是想吓一吓对方。
可那把刀后来划伤了周医生的前臂。
走廊的监控拍到了周医生捂着胳膊往处置室退。
一名护士给他拿了纱布,准备叫保安。
周医生想从另一边楼梯离开。
赵强跟了过去。
平台上有争吵。
有人听见周医生喊:“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
接着,是赵强逼近的身影。
楼梯口监控和赶来护士的证言相互印证。周医生已经靠近台阶,赵强仍朝他身上猛推,把他推了下去。
他没有停在楼梯口呼救。
护士要下去看人,他拦了一下,说人是自己摔的。
她绕过他跑下楼,他才捡起落在平台上的纱布,带着那把刀往外走。
周医生被送去抢救。
没有救回来。
这些事,不是赵强一句“失手”就能盖过去的。
审理中出示了伤情与死因鉴定、监控、证人证言,也出示了他的威胁消息。
袋子里的确有手术刀和沾血纱布。
血迹检验与死者对应,刀具、纱布的来源也分别核实了。
不是因为它们在我车里,就凭空替谁定了罪。
赵强的第一次说法,是在路边捡到了医疗废物。
第二次,他承认东西来自医院,却说是准备送去处理。
到了监控面前,他才承认藏袋。
他从后门出去,听到保安正在找他。那只袋子拿在手里太显眼,他不想带着它回去。
我的车停在便利店外。
他拉了一下右后门,开了。
就这么一下。
他把袋子塞进脚垫和座椅之间,袋口歪搭着,没有仔细收好。
然后,空手转回巷口,应付找来的保安。
那时保安还只知道发生争执,有人受伤,赵强说自己要去开车取东西,就走了。
他原本想等人散开再拿。
等他回头,我已经把车开出了停车位。
他赶紧上了停在另一侧的越野车。
他供述,沿途看见我的车往餐饮街方向走,觉得我们大概会找地方吃饭,停车后就有机会拿回东西。
但我们没停。
他越跟越急。
于是第一次别车,第二次,第三次。
我读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许宁。
我们本来是要吃饭的。
只是排号没到,才临时去江边。
他不知道。
他把我们算进自己摆脱麻烦的办法里,却连我们要去哪儿,都只是猜。
判决记载的供述里,赵强说过一句话。
“我没打算害那两个女孩。”
我记得他横过来的车尾。
也记得那只在后门把手上用力的手。
没打算。
可那天他每一次想把事情补回来,都是把危险往我们身上再推一点。
08
比那些事后读到的文字更清楚的,是我自己作证时,赵强问我的话。
那天,他摘掉了眼镜。
与物流园门口相比,他瘦了一圈。
脸上的神情却很熟悉。
认真,委屈,好像只要慢慢解释,我们就该承认是一场误会。
我先回答法庭的提问。
在哪里停车,什么时候发现袋子,赵强下车后做了什么。
讲到右后门把手被拉动,我的声音卡了一下。
法官让我喝口水,慢慢说。
赵强随后获准就我的证言发问。
“我是不是说过,东西是我的,我来拿?”
“说过。”
“我没有说要伤害你们吧?”
我看着他。
“你没说。”
他的肩膀似乎松了些。
我接着说:“可你别了三次车。第三次堵住前面,我们要去门岗,你又把车挪过去挡着。我们没开门,你就拉门。”
“我只是着急。”
“我们也着急,我们想走。”
他低了一下头。
“我确实没有考虑那么多。”
那句话一出来,我胸口一直压着的东西猛地翻了上来。
“医院的人受了伤,你把沾血的东西扔进我的车。怕拿不回来,就开车逼停我们。你让我怎么想?让我替你解释这东西为什么在我车里吗?”
赵强张了张嘴。
“不是,我没想让你——”
“藏进去的时候你知道要空着手,追来的时候知道挡住路,到了窗边知道先说车门没关。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怎么到了我们害怕的时候,你就没想那么多了?”
法官提醒我,围绕问题回答,不与被告人争辩。
我停了。
拿水杯的手还在抖。
赵强没有再问。
直到走出法庭,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许宁作完证出来,看见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先把文件袋交给我,再坐到旁边。
“说清楚了?”
我点头。
“那就行。”
她没问我骂得痛不痛快。
也没有说,以后就一点都不用怕了。
她只是坐着,陪我把那杯已经不热的水喝完。
周医生的妻子也出来了。
我认出了她。
那天在所里抱着外套的人。
她走到我们面前,说自己姓林。
“谢谢你们来。”
我急忙站起来。
“我们也没做什么,就是报警,把知道的说出来。”
“这样就很好了。”
她说得很轻。
门口有人在低声议论,说赵强做过很多手术,曾经救过不少人。
林女士停了停。
“我丈夫也是医生。”
那边安静下来。
“他救过的人,不比谁少。”
她没有再往下争。
只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她丈夫给孩子写的周末安排。
买球鞋,陪练球,修书桌的抽屉。
最后一项后面打了个问号。
“他那天还问我,周末加不加班,要不要一起去。”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门口那些人还在惋惜赵强的前途。
可这个人的周末,永远不会来了。
许宁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终于知道自己那天留在车里的,不只是一袋可怕的东西。
还有一个再也没机会亲口说出经过的人,留下来的证据。
09
那以后,我和林女士有了联系。
我们不常聊案子。
她偶尔发来孩子打球的照片,问附近哪家店能修坏掉的书桌抽屉。
我把自己用过的师傅号码给她。
她说,早知道一个号码就能办成的事,以前总是等丈夫回家。
我看着手机,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今天修好了。”
我回她:“那就好。”
医院的赔偿,是后来另行处理的。
林女士告诉我,周医生在出事前已经向医院交过书面求助,里面附着赵强的威胁消息。
他请求协调工作接触,担心对方堵人。
院里接了材料,只让科室内部谈谈,没有把明确的人身威胁转交保卫部门处理。
案发当天,护士最初报告持刀冲突时,值班人员仍按普通争吵登记,没有立即安排处置。
直到周医生跌下楼梯,另一人再次报警求助,保安才到场。
这些接报记录、时间和处理情况,都查清了。
医院后来在调解中对自身未及时采取必要安全措施的过错承担了相应赔偿。
没有一句“个人行为与我们无关”就算完。
也不是出了一笔钱,就替赵强买走了后果。
“赔偿已经到账了。”林女士说。
我问她是不是能稍微轻松一点。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孩子以后读书,总要有准备。”
她没有说原谅。
我也没有替她说。
我的车在侦查期间完成了勘验、取样,警方依法返还后,我才安排专业清洁和消毒。
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开。
车停在小区的固定车位上。
每天经过,我都会隔着车窗看一眼后排。
干净的。
我知道。
可只要拉开右后门,那声门把手被人拽动的响声就又回来了。
许宁陪我试过一次。
她坐副驾,我把车开出车位,刚到小区出口,后面有人按喇叭。
我的脚一下踩住刹车。
掌心全是汗。
许宁没催我。
她让我把车停到旁边安全的位置,换她来开。
那天我们没有到江边,只在楼下吃了一碗面。
她把菜单递给我。
“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不能随便。”
她指着上面的字。
“面要粗的细的,你来选。”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等我说。
“细的。”
“好。牛肉加不加?”
“加。”
她低头勾上。
就这样,一件很小的事,又由我自己决定了。
后来我决定卖车。
车商检查的时候,我把涉案经过、已返还和做过的清洁处理都如实说明,相关单据也留给了对方。
价格比原先预计的低。
我接受了。
最后取走钥匙挂件时,我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那是一只粉色的小兔子,耳朵上已经被我攥出一道折痕。
我把它放进自己的包。
许宁问,还看不看新车。
“看。”我说。
她问想买什么颜色。
我摸着那只兔子,想了很久。
“还是粉色。”
10
宣判那天,我和许宁在法院门口等林女士。
她出来后,告诉了我们结果。
后来,我又核对了法院公开的裁判信息。
判决认定,他因职称评定事项迁怒周医生,持刀伤人后仍追至楼梯平台,明知面临下坠危险,继续实施推搡,造成周医生死亡。
关于一时失手、没有杀人故意的辩解,法院结合此前威胁、现场行为和各项证据,没有采纳。
故意杀人罪。
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院综合了犯罪情节和归案后的供述等情况,作出这个判决。后来,判决依法核准生效。
我把这几个字看了很多遍。
缓期二年,不是两年后就回家。
那个人以后再想用“只是着急”给自己解释,也不能把已经发生的事情轻轻带过去。
那天在法院外,林女士站在台阶旁。
风把她手里的纸吹起一角。
她按住,慢慢装进包。
“我下午还要去接孩子。”她说。
我问,要不要送她。
她摇头,说家里人来接了。
停了停,又抬头看我。
“你们那天是不是本来要出去玩?”
“嗯,去江边。”
“后来去了吗?”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看许宁,又看看我。
“有空去吧。”
很平常的一句话。
我却在回去的路上,忽然掉了眼泪。
许宁把纸递过来,等我哭完,没有劝我别想了。
新车是一周后提的。
比原来那辆大一点,依旧是粉色。
多了停车监控功能,销售叫它哨兵模式。
我认真听完设置和使用条件,自己试了一遍。
离开时,我仍然绕到后面,把车门逐一确认了一遍。
兔子挂件换到了新钥匙上。
折过的耳朵压平了,仔细看,还留着一点痕。
许宁把伞放进车里,转头问我:“还去那家吃饭?”
我说去。
她打开导航,准备搜饭店。
我指了指另一头。
“今天先去江边。”
她愣了一下,笑了。
“行,听司机的。”
路上有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左边超过去。
我的手紧了一瞬。
许宁没伸手碰我,也没有大声提醒,只轻轻说:“车距够,慢慢开。”
我松了点电门。
那辆车向前开远,拐进另一条路。
我呼出一口气。
原来这件事不会因为一张判决、一次换车,就从身体里彻底消失。
但我可以继续开。
经过兴达物流园时,我在允许停车的位置停下,和许宁去门岗打了声招呼。
那天的保安还认得我们。
他朝新车望了一眼。
“又买粉的了?”
“喜欢。”我说。
他笑起来,说喜欢就好。
我们没有待很久。
回到车里,许宁把安全带扣上,咔哒一声。
我望向后视镜。
后排只有她那把收好的长伞。
再往后,是路上的车流。
我调好镜子,确认左右,打灯驶出去。
这回,没有人替我们决定在哪里停。
到了江边,许宁先下车,站在护栏旁边等我。
我锁好门,走过去。
晚霞落在水上,也落在粉色的车顶上。
她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报了三个菜名。
许宁全记下来,又拿了饭店的号。
然后我们沿着江走了一段。
饭店还没叫到号。
这一次,我一点也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