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救了路边心搏骤停的女人。
给她做心肺复苏时,按断了她的三根肋骨。
最终,女人活下来了。
可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找公公要一百万。
“我一个姑娘家的,摸都被你摸了。”
“你还把我肋骨按断了,我也没让你救啊。”
“一百万,不然我告到你倾家荡产。”
她还将急救视频掐头去尾,污蔑公公以救人的名义猥亵她。
我们只能拿钱消灾。
最后,我们家卖了家里的铺子,拿出一百万,才平了这件事。
五年后,她得了白血病。
骨髓库里,与她匹配度最高的人恰好是我。
她没认出我,看到我的那一刻,就握着我的手跪下求我救她。
我抽回手,笑了笑。
“让我给你捐骨髓?”
“那你先给我五百万。”
1
罗慧的手停在半空。
她瞪大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沈女士,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钱的事我们好商量,但是五百万,实在是有点过了吧?”
“先给我五百万。”
我盯着她,语气坚定。
刘姐赶紧把门关上。
她是本地互助群的联络人,人缘很广。
看到罗慧的脸。
我才知道究竟是谁,匹配上了我的骨髓。
五年前,她坐在我公公家门口。
举着那张肋骨片,一张嘴就是一百万。
如今脸颊消瘦了,嘴角那颗痣还在。
她认不出我。
那年我还在外地工作,和陈砚结婚,是两年后的事。
罗慧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是我以前在群里发过的入库纪念照。
还有她打印的,我那份写着自愿无偿的登记表。
“可你自己答应过,不收钱的。”
她用指尖压住我的签名。
“我查出病以后,天天盼这个消息。”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合适的人,你突然要这么多,叫我去哪儿找?”
旁边那位被刘姐叫来的医生也劝我。
“治病已经很难了,再加五百万,这不是把一家人往绝路上逼吗?”
我问他。
“一张登记表,就不允许捐献者在此之后有其他想法?”
他顿了顿。
“当然还要确认意愿,可人家都求到你面前了。”
罗慧立刻低下头,哭得肩膀发抖。
她丈夫赵宏从门外抱来一个小女孩。
没等我说什么。
两个人就在我脚边,一起跪了下去。
“我们做牛做马还你,行不行?孩子不能没有妈!”
女孩吓得搂紧他脖子。
“爸爸,我想回家。”
赵宏没听见似的,只把她往我这边托。
走廊里很快围满人。
有人听了几句便骂。
“你看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有钱没命花!”
我拉开门,让护士把孩子带到旁边。
赵宏却抱得更紧。
“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罗慧又翻出一张捐献意愿确认书,推到我面前。
“这里签个字就行,也你不用现在捐,我们只是安心。”
我没有接笔,打开手机录音。
“我没说要捐,也不会在这里签任何东西。”
门边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冲赵宏抬了抬手,示意他再把脸仰高一点。
我认得他,是罗慧的弟弟罗成。
他的手机一直竖着。
等我走出门,他才低头检查视频,声音漏进走廊。
“前面那句拍清楚了,后面不用留。”
我知道。
他们接下来要对我做的事。
和对我公公做的事一样。
2
第二天,图文店接到了第一笔订单。
是给我印一张遗照。
对方把我的头像发过来,问能不能当日加急。
我截了图,拉黑号码。
紧接着,店里做了三年的客户打来电话。
要取消下个月的全部宣传物料。
“知夏,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是现在,谁敢让你家的店名出现在单子上?”
他发来一条视频。
画面里,我说完五百万,镜头便切到赵宏抱着孩子下跪。
标题是:母亲苦等救命骨髓,志愿者开价五百万。
刘姐还在评论区作证。
说当初亲眼看我填过无偿捐献登记表,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把她店地址发出来,去问问她一张纸是不是也要五百万。】
【救人还能讨价还价,这种人就不该进骨髓库。】
【赶紧让她签字,别耽误患者治疗!】
我把后半段没被截断的录音发上店铺账号。
没多久,下面就有人说我提前设计好,既想要钱又想留退路。
玻璃门被拍得砰砰响。
两个女人把手机伸进来,问我是不是穷疯了。
一个抬手扫落柜台上的样册,里面夹着的婚礼请柬散了一地。
公公从里间出来。
有人认出了他。
“这老头我见过,是不是以前那个摸女人的司机?”
他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人越说越确信,举着手机往前凑。
“难怪,一家人啊!”
我挡住镜头,报了警。
陈砚赶回来后,把卷闸门拉下来。
公公趁我们打电话,躲进了放纸箱的里间。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不敢见人。
陈砚把家里的文件箱抱到桌上。
最底下是卖掉老铺子的合同。
我给一直帮我们处理旧纠纷的唐律师,打了个电话。
把这次私约、拍摄和辱骂的记录一起发过去。
他提醒我,旧案里救人这件事早有结论。
但收款方始终拿着那份私下协议。
声称一百万是自愿补偿。
要追究威胁索款,得把当年的缺口补上。
下午,一个叫康平的人联系了店里的账号。
“罗成以前跟我在同一家汽修店干活,你们被传的那段视频,是我拍的。”
我盯着那句话,手有些发抖。
“原片还在吗?”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
“在旧手机里,还有他让我改视频的语音。”
“我愿意带着来,不能再让他们这样害人。”
我把联系方式转给唐律师,约好当面核验。
傍晚的时候,罗成发来说明会地址。
说他们请了记者,要当众劝我回头。
末了,还带了一句威胁。
“你们要是不来,就是心虚。”
我回了一个“好”。
里间的纸箱响了一下。
公公站在门缝后,问我。
“他们还直播?”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
“那把那份判决也带上。”
3
说明会设在罗成租的一间小会议厅。
入口摆着罗慧治疗期间的照片。
桌上放了厚厚的费用清单。
我的座位在正中间。
面前已经放好一张捐献意愿确认书。
罗慧坐在旁边,胸前别着麦克风。
她指了指那张纸。
“你只要肯签,今天的事就算过去了。”
“网上骂你的话,我也会劝大家删掉。”
我笑了笑。
“不签呢?”
“那我可就不知道大家会做什么了,我也管不了。”
我把确认书推回去。
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
唐律师坐在后排。
他朝我点了下头,示意材料已核对完。
直播开始后,赵宏举起女儿画的一张画。
画上有三个人,手牵着手。
最中间那个女人头发涂得很长。
“孩子想妈妈长出头发,陪她去学校。”
他讲到一半哭了,前排有人跟着抹眼泪。
我看见女孩躲在舅舅身后,想把画拿回去。
罗成按住她的肩,又把她往镜头前推了一点。
一名记者转向我。
“你也是女人,难道不能体会一个母亲舍不得孩子的心情?”
“我们查过,你家的店最近生意不好。”
“五百万,是不是你受不了?”
旁边另一人紧接着问。“如果罗女士因为付不起这笔钱错过治疗,你愿意承担后果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人等我回答。
屏幕上的评论刷得很快。
【把确认书递给她,当着大家的面签!】
【钱不够可以众筹,就怕这种人拿到钱还变卦。】
罗慧轻声说。
“我不想闹到这一步。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命为什么要值五百万。”
她把袖口往上捋,露出手腕上薄薄的一圈胶布痕。
“你看,我已经挨过多少针了。”
那个记者立刻接上。
“你只需要付出一次,为什么非要计算得这样清楚?”
我看着他。
“所以,一个人为了救另一个人,付出了痛苦,就不该谈钱?”
“救命怎么能用钱衡量?”
“罗女士,你也这么想?”
罗慧连忙点头。
“我受过救助,最知道感恩。”
“只要有人救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哪怕救你的时候,弄伤了你?”
她迟疑了一瞬。
赵宏抢着说。
“救活了就是恩人!谁还会跟恩人计较这些?你别拿没发生的事拖时间。”
我把杯子放到一旁,拿起话筒。
这次,前排几个记者终于安静了。
他们大概以为我要松口。
连罗成也把镜头拉近,对准了我的脸。
我却转向罗慧。
“是吗?可我公公救你按断肋骨,你要了他一百万。”
“所以现在让我给你捐骨髓,你先拿五百万,不过分吧。”
4
罗慧的手猛地收紧。
赵宏先开了口。
“你公公是谁?救人的事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陈守仁。”
声音从会议厅侧面传来。
公公站在那里。
他一步一步走到桌边。
罗慧的脸逐渐灰白。
“赵宏,你不是说,救活了就是恩人?”
赵宏张着嘴,好一会儿没出声。
罗慧突然转头盯着我,尖声质问。
“你早知道是我?你故意来报复我!”
“是你们找到了我的信息,把我约进医院。”
“现在怎么成了我的错?”
她的脸更白了。
公公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那天你倒在菜市场外面,脸都青了。”
“我以前开公交车,学过急救,过去给你按。”
他把双手放在桌上。
“救护车来了,医生把你接过去,你这才活下来。”
罗慧死死盯着他。
“可我的肋骨确实断了!你敢说不是你按的?”
“是按伤了。”
公公没有躲。
“我也从来没否认过,可你说我存心打你摸你,这就不是一回事了。”
我拿出那份判决,让工作人员投到屏幕上。
罗慧告过公公,主张一百万赔偿。
法院认定,公公实施的是紧急救助。
她的索赔请求没有得到支持。
病历上记录的抢救经过,也和她口中的故意伤人完全不同。
刚才追问我的记者俯身看了很久,抬起头。
“既然已经判过,你们为什么从没解释?”
公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替他打开当年的账号。
判决全文发过,说明视频也发过。
那条澄清下面还挂着一句评论。
真没干坏事,怎么会被人追着要钱?
公公忽然伸手,拦住我继续往下翻。
“我不是没解释。”
他说得很慢。
“那时候我见到一个人,就给他看。”
“可后来人家远远看见我,就会换一条路走。”
会场里安静了一会儿。
直播评论开始有人找旧新闻。
很快,一张当年救护车旁的照片被翻了出来。
公公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是这个叔叔?以前只见过那个几秒钟的视频。】
【法院都认定是救人,为什么到现在还在骂他?】
罗慧急忙说。
“赔偿的案子过去了,我们后来私下和解,是他自己愿意给钱的!”
她一说完,赵宏就伸手拽住了她。
前排记者终于转过身,把话筒对准她。
我问。
“判决不让赔,你们却非让我们拿出一百万。”
“那么这笔钱,买的到底是什么?”
5
罗慧说不出话,赵宏替她答。
“名誉损失,精神补偿。签过协议的,白纸黑字。”
“谁的名誉受了损?”
我把那份协议摊开。
转账凭证就压在旁边,一百万,分三次汇到罗成指定的账户。
最后一笔到账的当天下午,他们撤走了堵在陈家门口的人,删除了自己账号上的视频。
公公指着协议上的名字。“这个字,是我签的。”
赵宏立刻说。“听见没有?是他自己——”
“我签,是求你们别再去我儿子单位。”
公公打断了他。
“陈砚刚找着工作,你们把他拦在厂门口,说他有个流氓爹。人家叫他先回家,等事情说清楚再来。”
陈砚站在后面,手背上青筋绷得很紧。
“爸,您不用说这个。”
“得说。”
公公把协议推远了一点。
“今天不是又来了一群人,问咱们为什么要钱吗?那就把咱们的钱,是怎么没的,说给他们听。”
我播放公公当年留下的交涉录音。
里面的赵宏说得很清楚。不管法院怎么判,只要网上的人还信,他们就能一直来。那一百万不到,事情就不会停。
公公在录音里反复问。“我救你老婆,也有错?”
赵宏没有回答,只催他去借钱。
现场的赵宏开始往罗成那边看。
罗成把协议举起来,翻来覆去地指那几个字。“自愿补偿!他自己写的!”
我没有跟他抢。
那年公公把老铺子卖了,连攒着给儿子结婚的钱也取了出来。还差十几万,是亲戚凑的。
后来我和陈砚只办了两桌酒。
公公给我包了六百元红包,递过来时反复解释,这只是见面礼,真正的改口红包以后再补。
我叫了声爸,他应得特别响,转过身却偷偷抹眼睛。
那两桌酒上,他敬了一圈茶,唯一没喝的,是原本给自己倒的那杯。有人隔着桌子看他,他就把杯子放了回去。
我看着罗慧。“你说他趁你清醒的时候乱摸,你喊停,他还不停。你知道这句话传出去,别人怎么对他吗?”
公公低下头,摩挲着袖口。
“以前车队同事的孙女,见着我都叫陈爷爷。”
“那回在菜场,她奶奶看见我,把孩子一下抱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没有替他往下说。
罗慧擦掉眼角的泪,声音变得急促。
“我那时候刚醒,什么都不清楚,听别人说几句,可能记混了,视频又不是我拍的!”
“谁告诉你,你清醒着喊过停?”
她转头找罗成。
罗成却已经盯住了最后一排,脸色变了。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站起来,手里握着旧手机。
“视频是我拍的。”
康平走到前面,没看罗成,先对公公弯了下腰。
“陈叔,我对不起你。”
“我一直留着完整的,就是一直不敢拿出来。”
6
罗成冲过去,要夺康平手里的手机。
陈砚挡住他,唐律师请会场保安过来,把两人隔开。
“手机和备份都在,抢这一个没用。”我说。
康平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还在抖。
“我那时候跟罗成打工,店就在菜场对面。”
“陈叔救人的时候,围了很多人,我拿手机拍了一段。”
屏幕上出现了完整画面。
最开始,罗慧倒在地上,没有回应。
有人打急救电话,有人朝四周喊,问有没有懂急救的。
公公挤过人群,跪了下去。
直到医护接手,把她抬上担架。
她都没有像后来宣称的那样,清醒着同公公说过话。
我将时间点与当年病历里的记录并排放好。
现场有人开始往下翻旧视频。
【他们把旁边喊打120的声音全去掉了,只留一双手!】
【她说自己被摸醒了,视频里醒都没醒。】
罗慧盯着屏幕,不再说记混了。
康平继续道。
“罗成后来找我要视频,说他姐要维权。我发了完整的,他不肯用。”
他打开保存至今的聊天。
数日后的语音里,罗成让他截取几个片段。
特意删掉救护车和旁人的呼喊。
康平问。
“可你姐就是被人救了,这么发不坑人吗?”
紧接着,罗慧的声音从另一条语音里传出来。
“你就剪给我,话我来写。”
“他碰了我就是碰了,我说我醒着,谁能证明我没醒?”
“不拿一百万,这三根肋骨白断了?”
公公猛地抬起头。
原来她从最开始就明白。
康平低着头。
“他给了我两千块,我后来想把原片发出去,他说我也收了钱,出事先找我。”
“你早五年干什么去了!”
陈砚终于吼了一声。
康平没躲,只说。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我搬过两次家,旧手机还留着,里面有修车账和这些东西。”
“这次看见你们又被骂,我不想再装没看见。”
唐律师收好原始设备,说明会将材料提交核查。
他没有保证康平可以免责,康平也没再求。
罗成开始骂他,骂得话筒都收不清楚。
我把自己的手机转向罗慧,给她看昨天那段视频。
同样是删掉前因后果,只保留能让人骂起来的几秒。
“你这次想要的,不是钱了。”
她抓住我的袖口,终于不再朝镜头说话。
“沈知夏,让他们出去。”
“咱们两家之间的事,私下谈,行不行?”
7
我抽回袖子。
“刚才你让记者替你问话的时候,怎么没说这是两家的私事?”
罗慧朝罗成使眼色,让他关直播。
罗成伸手碰设备,前排一名记者直接把自己的直播手机举了起来。
那人正是刚才问我五百万是不是翻身价的记者。
“现在关,观众也会问我们。”
罗慧只能转回头看我。
“一百万还你们。你不是要五百万吗?”
“我把房子卖掉,再想办法借。”
“我给钱,你别再放了。”
“你要我拿什么换?”
“你撤回材料,别让你公公再追究,配合医院救我。”
她说得越来越快,像怕我听不懂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换。
“六百万,一百万还他,五百万给你,你们这辈子都不用受穷了。”
公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我的钱在你手里五年,今天拿回来,还成了你给我们的好处?”
罗慧一滞。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在便笺上写了六百万,推过来。
我把它推回去。
“五百万,是按你当年的价,问你一句救人到底能不能算账。不是我跟你做买卖的合同。”
“该退的钱,走该走的程序。”
“我的骨髓不卖,也不捐给你。”
她的手从桌边滑了下去。
“那你究竟还想怎么样?”
我将话筒移到公公面前。
“你自己跟他说。”
公公坐直了一点,望着她。
“我救没救你?”
罗慧咬着嘴唇。“救了。”
“除了救你,我有没有做过你说的那种事?”
她看向赵宏。
赵宏把脸扭开,没有替她回答。
“没有。”
这两个字很轻。
公公指了指话筒。
“我耳朵背,你大声点。”
罗慧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你没有猥亵我,是我乱说的。”
“对不起,行了吗?”
公公手里一直捏着的纸巾,慢慢展开了。
他站起来,第一次主动朝那排镜头走近。
“麻烦你们,把她这几句话也放进去。”
“别让没来的人又以为,是我欺负她。”
最前面的摄影师说了一声好。
公公点点头,这才回到我身边。
罗慧突然指向门边的孩子。
“就算我错了,她有什么错?”
“你都这把年纪了,不能看着一个孩子失去妈妈!”
公公看了女孩一眼,转头对陈砚说。
“带她去外面坐着,别听这些。”
“你要真心疼她,就劝你儿媳——”
“别拿孩子教我怎么当人。”
公公的声音忽然重了。
“我怎么当人,那天在路边已经做给你看过了。”
罗慧再说不出话。
赵宏却冲到门口,拦住一个准备出去的摄影记者,叫他把卡交出来。
“敢把我老婆拍成这样,你以后就别想安生!”
保安过去拉人,门口的椅子被撞翻了。
我拿起手机,报出会场地址。
赵宏还在威胁别人时,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8
赵宏没抢到存储卡。
民警赶到时,摄影记者的领口已经被扯开,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痕。
罗成还想替他解释,被要求先到旁边说明情况。
唐律师把旧案材料和康平带来的设备一并交了过去。
公公坐在椅子上,重新说起那天的事。
这次没人催他少说两句,也没人让他先体谅病人。
询问结束后,赵宏和罗成被带走接受进一步调查。
罗慧抓着桌沿,怎么也不肯起身。
“我有白血病,我不能去!我还要治病!”
工作人员联系医院,确认她的情况。
安排医护把她送回去,并明确告知她须配合调查。
她被扶上担架车时,一直朝我伸手。
那辆车从公公身边经过。
她嘴唇哆嗦,喊了一声“陈叔”,公公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
没有人停她的治疗。
也没有人因为她喊疼,就再把那部手机还给罗成,让他们删掉里面的东西。
会场很快空下来。
刚才发问最凶的记者收起采访提纲。
过来问我能不能单独补一段,说他们也是被误导了。
我指着他的提纲。
上面有一句打了星号。
追问五百万是否比生命更重要。
“谁给你的?”
他没回答,只将那页纸对折。
“我的解释,你刚才不肯等。”
“我公公的解释,也被淹没了五年,现在把完整的放出去。”
记者点了头。
他离开前,向公公鞠了一躬。
后续的调查里,刘姐承认自己不属于正式捐献协调人员。
她想帮罗慧争取机会,托熟人打听配型消息,私下转出了我在群里的资料,又瞒着我安排见面。
相关信息如何外泄,也在核查。
我向相关机构提交了投诉,删掉了她发来的那些“出发点是好的”。
正式工作人员单独与我联系,再次确认了我的意愿。
罗慧还没进入依赖我捐献的移植预处理阶段。
医院会继续寻找别的方案,不需要我在任何镜头前签字。
完整说明会公开后,店铺账号终于能正常收到消息。
有人道歉。
有人悄悄删掉原来的骂声。
还有人说,早把证据拿出来不就好了。
公公坐在电脑前,看了很久。
我怕他难受,想关屏幕。
他却抓住鼠标,慢慢翻到自己的旧澄清下面,贴上了说明会链接。
“这个人当年问我,心不心虚。我还没回他。”
第二天开店,他没有再躲进纸箱后面。
他把铺在地上的广告样纸收起来,擦干净门口的小凳子,坐在那里替我们看店。
一个老客户从门前经过,停下来叫了声老陈。
公公抬起头,应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这一次,他没有往屋里退。
9
追责没有在那场直播里结束。
原始视频、语音和转账记录逐一核查。
当年收到骚扰的邻居、陈砚的同事也重新作了证。
公公去了几次,回来就把日期记在日历上。
罗成起初咬定是康平为了钱伪造语音,等原手机和备份核对上。
又说自己只是帮姐姐出气。
赵宏则说一百万没进他的账户。
但他堵门、威胁的录音都在。
钱到了哪里,也不是一句没收过就能抹掉。
次年春天,案件宣判。
法院认定他们以编造的猥亵指控和持续滋扰、恐吓索取财物。
分别追究罗慧、赵宏和罗成的刑事责任。那份所谓自愿补偿的协议,没能遮住钱是怎么拿走的。
他们被判处刑罚,责令退赔。
康平也为自己当年参与制作视频的行为接受了相应处理。
走出法院时,公公没有笑。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问陈砚。
“以前厂里那个班长,还在那里吗?”
陈砚说在。
“帮我给他发一份,不是让你回去上班,就是得让人家知道,你爸不是那样的人。”
陈砚低下头,说好。
追回来的钱陆续到账。
凑齐一百万那天,我陪公公去银行。
柜员把凭条递出来,公公看了两遍。
他先给亲戚还上钱。
剩下的存回原来的存折。
“这是我的养老钱。”
他把存折放进上衣口袋,按了按。
罗慧的病在治疗后一度缓解。
判决生效后,她经评估收监。
后来病情反复,又转入监狱医院继续治疗。
有人托律师给我传话,说她还没找到更合适的供者,一直想见我。
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又寄来一封信。
满满几页,除了说后悔,就是问五百万能不能分期给。
我把信装回信封,只回复一句:不会以捐献换取任何钱款。
这次她没有再寄还价的信,而是申请当面向我们道歉。
公公不愿去。
“那天在镜头前说清了,就够了。”
“她以后怎么过,不归我管。”
我问他,如果我去见一面呢。
他想了想,把那个存折重新锁进抽屉。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他顿了顿,又郑重补了一句。
“谁也不能替你答应。我也不能。”
后来,会见申请获准。
出发那天,公公在店里拆一箱新纸。
他抬头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说回来。
他便低下头继续拆箱,没有托我给罗慧带一句劝慰,也没有劝我做一个大度的人。
10
监狱医院的会见安排在一间小房间里。
罗慧由人搀着进来,脸比上次更瘦了,帽子压得很低。
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她先朝我身后望了一眼。
“陈叔没来?”
“他不想来。”
她坐下。
“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你帮我告诉他,我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
“我不该把救命恩人当仇人,更不该拖累你们一家。”
我等她说完,问。“这些话,需要我带回去吗?”
她立刻点头。
“还有呢?”
“还有……”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终于说到了这里。
“钱已经退回去了,案子也判了。
”“你看,我连孩子的面都见不到几回。”
她抓住桌边,突然屈下膝盖。
旁边的工作人员伸手扶她。
她却不肯起来,瘦得突出的手指死死扣着桌腿。
“我给你跪下,你救救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没有伸手。
工作人员把她扶回椅子,提醒她平复情绪。
她仍朝我探着身子,眼泪一颗颗往下落。
“你是不是还嫌少?五百万我能凑齐。
”“我在外面还有亲戚,他们能借,我出去以后慢慢还。”
“罗慧,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没收到满意的价。”
她急忙摇头。
“不是,我知道你恨我。可人不能一直活在恨里啊。”
我看着她。
“昨天我公公去菜场买鱼,碰到原来车队的同事,两个人聊了半个小时。”
“晚上他做了一桌菜,说你看,我们这个月又能存下钱了。”
“他已经在往前走。”
罗慧的眼睛亮了亮。
“那就让过去的事——”
“往前走,不是走回来救你。”
她亮起来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我从包里拿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你说钱还了,事情就能翻篇。”
“可我公公被人躲开的那些年,不敢接小孩递过来的糖,不敢在人多的地方伸手扶谁。”
“这些不是你还了钱,就能要求他忘的。”
“我已经认错了!”
“我知道。所以我坐在这里,听你把话说完。”
“那你为什么还不肯?”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把椅子往后挪开,站起身。
“道歉,我听见了。”
“捐献,我不同意。”
罗慧撑着桌子想追过来,被工作人员拦住。
她哭着问,如果当年公公再晚来几分钟,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我停了一下。
那天他跪在路边,只想把人救回来。
不是为了换一个恩情,也不是为了让一家人从此有错在身。
错的是她醒来以后的每一个选择。
“别再把你的错,算到他去救你这件事上。”
会见时间到了。
我走到门边,罗慧在身后最后喊了一次我的名字。
“沈知夏,求你,给我捐吧!”
我回头看着她,回答得清清楚楚。
“我不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