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把我挂上相亲网站,介绍里最醒目的一行是:
广粤包租婆,名下一栋楼。
我让网站删掉资料,还是有男人找了过来。
他站在楼下问我:
“你看我像不像你命中注定的老公?”
我说不像。
“那你喊一声,喊了不就像了?”
狐狸讨封好歹还挑个月黑风高,他披着张人皮,大白天就想讹我一栋楼。
我明确拒绝,让他离开。
几天后,租客打来电话,问我结婚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赶到时,六户租客的行李全堆在路边。
看见我,他理直气壮地招手。
“老婆,过来认认人。”
“都是自家亲戚,以后不能收他们房租!”
1.
发现那条相亲信息时,我正在三楼换水龙头。
手机一震,姑妈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照片是过年吃饭时偷拍的,连我身后挂着的抹布都没裁。
底下写着:
苏念,二十八岁,未婚,广粤包租婆。
我盯着最后半句,水龙头都忘了关。
“我什么时候同意上相亲网了?”
姑妈的语音响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你一天到晚收租,什么时候能嫁出去?你妈也同意帮你找。”
我打给我妈。
她先说姑妈热心,听我问到房子的安排,才迟疑起来。
“她说写得条件好点……”
我让她们撤掉介绍,又直接联系网站,核验身份、申请删除。
傍晚收到处理回执,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第二天下午,
我一个男人拦住了我。
“苏念吧?我是周涵宇。你姑妈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他拿出手机。
相亲页虽然删了,截图还在,下面跟着姑妈发过去的楼栋地址。
我忍着火,解释这不是我的意思。
他却笑了:
“我知道,女孩子要面子。”
“你撤得这么快,不就是已经选中我,怕别人再来?”
我被这套逻辑噎得停了两秒。
他却越说越笃定:
“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妻子。你看我,像不像你老公?”
“不像。”
“那你喊一声,喊了不就像了?”
他笑着等,仿佛我说出那两个字,整栋楼就能交到他手里。
“我没选你,也不相亲。你可以走了。”
周涵宇没走,绕过我看墙上的招租栏。
“一层两户,挺好。我爸不在了,我妈腿不好,住一楼。婷婷是我妹妹,给她留三楼采光最好的那间。”
“剩下的呢?”
“咱们住一间,亲戚来了也有地方落脚。”
“你租整栋?押二付一,先签合同。”
他的笑脸立刻挂不住了。
“谈钱多伤感情。我主动上门,你总得有点表示吧?”
我把招租栏的玻璃门关上。
“表示过了,不同意。没听清,我再说一次:我不和你交往,更不会和你结婚。”
他从兜里摸出一小袋喜糖,硬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糖掉了一地。
“苏念,别太端着。我家人都知道我要娶你了,你让我回去怎么交代?”
“照实说。告诉他们,你没问过我。”
我请旁边便利店老板帮忙照看,自己退进店里。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捡起糖走了。
当晚,姑妈发来他拍的合照。
准确说,是他站在前面自拍,把正弯腰抄表的我框进了后景。
她还问:“小周说聊得不错?”
我把拒绝的话打成文字,要求姑妈原样转给他。
她转回他的回复:收到。
我保存截图,让她以后不许再给任何人我的信息。
五天后,我去口腔医院复诊。
刚从诊室出来,手机上已经积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租客王哥的声音都变了。
“苏念,你就算要收房,也不能叫你男人把我们往外撵啊!”
“什么男人?”
“周涵宇!带了一大帮人,说你们领证了,这栋楼要留给夫家住!”
我立刻往回赶。
出租车停在巷口,原来写着招租电话的门牌被一条红布盖住。
红布上贴着四个歪歪扭扭的金字。
周家大院。
2.
王哥站在一堆蛇皮袋中间,裤脚被拖破了一块。
看见我,他先把合同举了起来。
“租期还有八个月!我们没欠过一天租。”
“你要给婆家腾房,也得提前说一声吧?”
“我没有婆家。这个周涵宇,我只见过一次,而且当面拒绝了他。”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楼里。
“那他怎么连你姑妈姓什么都知道?”
我打开姑妈转来的聊天记录,把那句拒绝放到他眼前。
王哥看完,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跟我们说,你不好意思开口,才让他来做恶人。”
“还说谁打电话烦你,你就不退谁的押金。”
路边还有五户的东西。
上夜班的小许抱着猫包,买菜回来的梁姨拎着滴水的菜篮,一个小女孩蹲在纸箱前找自己的练习册。
王哥说,这帮人八点多到的。
他开大门时,周涵宇跟着挤进来,说接母亲来认房。
随后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下来的人各自拎着行李,直接往楼上走。
大家问,他们便掏出我的相亲介绍和那张所谓合照,咬死自己是夫家人。
起先只是催搬,后来有人不肯走,两个壮汉便开始拖箱子。
三楼小许反锁了门,周涵宇叫人拿工具把锁撬了。
“我说要报警,他说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闹大了,我们一个都别想住。”
王哥懊恼地搓了把脸。
“我想着先问清楚。给你打不通,他们又把孩子吓哭了,我们只好先下来。”
我看了一眼手机。
最早一通电话,正是医生让我把手机收进柜子的时候。
这不是提前退租。
是九个人趁着我不在,把六户人家的日子硬扔到了街上。
天开始落雨。
我先请茶楼老板让老人孩子进去坐,把自己的伞撑到纸箱上。
“东西先拍照,丢了什么、坏了什么,都记下来。”
“我没同意他们进楼,更没同意赶人。合同照常有效。”
小许哽咽着问:“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能。今天该走的不是你们。”
楼里传来女人的叫声。
“那个电饭煲别往下搬了!挺新的,留下给我们用!”
我走到门口,
一个戴金镯子的女人正指使人把梁姨的锅从纸箱里拿出来。
“放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竟笑了。
“哟,儿媳妇回来了?正好,把你这些租客打发了。外人住家里,晦气。”
梁姨伸手去接锅,被她侧身躲开。
“一个旧锅也抢?你们少占我儿媳妇多少便宜了!”
我站到梁姨面前,把锅接过来。
“她付钱租房,你一分钱没付。谁占便宜?”
女人脸上的笑僵住。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拿胳膊挡住门:
“小苏,第一次见长辈,嘴别这么厉害。我是涵宇二舅。”
“你是谁的舅,跟我的租客有什么关系?把门让开。”
周母拍着柜台上的本子喊:
“涵宇,下来!你媳妇回来了,还跟自己人算钱呢!”
周涵宇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握着我的那串公共区域备用钥匙。
钥匙原本挂在值班柜里,柜门此时歪在一边。
“苏念,你看,人都到了。别让长辈下不来台。”
我指着门外被淋湿的被褥。
“他们就该下不来台?”
他压低声音:
“你给我点面子,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把钥匙放下。带着你的人,向租客道歉。”
周涵宇看了看身后那群亲戚,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我在自己老婆的楼里安置家人,有什么错?”
说完,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本红色证件。
“不信?结婚证在这儿!”
3.
红本摊开,女方那一栏赫然印着我的名字。
照片里的我还穿着过年那件毛衣,旁边被添上了西装革履的周涵宇。
我后背一阵发冷。
姑妈随手发出去的一张照片,已经被他拿来给我的人生盖章了。
“我没和你领过证。”
周涵宇把证件举得更高,先让亲戚们看,再转向街上的人。
“老婆,办证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嫌我家穷了?”
周母立刻接上:“我们全家大老远过来,你现在说不认识,拿我们当猴耍?”
二舅把一本摊开的作业本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六个房号,每个房号后面都是周家人的名字。
最下面留了一条横线,标着“女方确认”。
“小苏,都是你婆家长辈。你签一下,咱们就不计较今天这点不愉快了。”
“计较什么?计较我没把租客的被子洗干净,再铺给你们睡?”
“嘴怎么这么损!”
“房子被占、柜子被撬、租客被赶的是我。你把笔递给我,还想让我谢你?”
我拿手机对着本子拍了一张,没碰那支笔。
周母伸手来挡:“家里分房,你拍什么拍?”
“留着认人。”
王哥站到我身边,指着本子上的一个名字:“就是这个人拖的我箱子。”
二舅立刻抽回本子。
楼梯上响起拖鞋声,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睡衣走下来,头发还乱着。
小许冲上前:“你把我睡衣脱下来!”
女孩抱住胳膊,十分不悦。
“你东西没收走,怪谁?我哥都说了,房子连里面的东西一起给我。”
她看向我:
“嫂子,我是婷婷。我就挑了三楼那间,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衣柜也太小了,你给我换个大的。”
小许的眼圈一下红了。
那件睡衣袖口绣着一只猫,是她自己一针针缝上去的。
我把她拉到身后,直接拨通报警电话,报出地址。
“这里有人冒充我丈夫,拿出我从未办理过的结婚证,带人强行赶走六户租客、撬坏门锁。现在还在楼里,有九个人。”
周涵宇伸手要抢手机,被王哥挡住。
我按接警人员的要求退到门外,把现场情况说清楚。
梁姨说血压药还在屋里,我请她先坐下,不要独自往那群人中间挤。
周母却从柜台上提起一个药袋,在门里晃了晃。
“是这个吧?她喊我一声妈,我就给你。”
梁姨攥紧菜篮,嘴唇动了动。
我心里那股恶心终于变成了火。
“把药放下。拿租客的药逼一个陌生人认妈,你也配提长辈?”
她还想回嘴,便利店老板已经从旁边走来,伸手将药袋接了过去。
“人家吃药的东西,别作孽。”
周涵宇脸上挂不住,扯了扯他妈的袖子。
“别跟他们吵。证在这儿,她赖不掉。”
警车很快停到巷口。
领头的民警让大家退开,先问有没有人受伤。
旁边的年轻民警叫他陈队。
我说明情况,把红本递了过去。
陈队只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证件。
“这本结婚证上的章,是假的。”
4.
“怎么会是假的?民政局发的!您是不是看错了?”
陈队把证件交给同事,让他们继续核验。
“哪个登记机关,哪天办理的?你们分别说。”
“上个月十八号。”周涵宇答得很快。
“我没办过。”我拿出身份证,“请查。我愿意配合。”
周母挤上来,
指着照片说两个大活人都照在一起了,
怎么还能有假。
陈队让她退到一边。
“照片不能代替登记。你也先别喊儿媳妇。”
这句话比我之前所有解释都管用。
她张着嘴,半天没接上声。
核验期间,民警分头查看被撬的锁、歪斜的柜门,让租客分别说明经过。
周涵宇想跟着我走,被拦了回去。
没多久,陈队告知核查结果:
系统没有我与周涵宇的婚姻登记,我仍是未婚。
门口静了一瞬。
王哥把合同卷起来,重重敲在掌心。
“你不是她丈夫,那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周涵宇目光四处乱转,最后又落到我脸上。
“没领证怎么了?我们谈过!她家人介绍的,她也跟我见了。现在有钱就装不认识,这不是渣女吗?”
周婷婷赶紧补充:“对!我哥买喜糖的时候,她也没阻止!”
“我没陪他买过糖。”
我没有顺着他们去解释自己是不是好女人。
我只把姑妈那条完整转发记录拿出来,递给陈队。
“我家人擅自发过相亲资料,是真的。”
“他来找过我,也是真的。我的答复在这里,后面还有他的‘收到’。”
陈队请我保留原始记录,又让周涵宇说明。
“你收到这条拒绝消息后,为什么还声称已经结婚?”
他喉结动了两下。
“女人不都这样?嘴上说不要,心里……”
“我问的是你做了什么,不是让你替她解释。”
我把手机收好,终于能完整地喘一口气。
从相亲网站到楼下,他始终在替我说话。
替我说愿意,替我说答应,替我说只是不好意思。
现在,终于有人要求他闭嘴,听我本人说。
“我不同意交往,从来没有委托他收房。请把我的陈述记清楚。”
周涵宇急了:“苏念,你非要毁了我?我妈都来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把我的房子占了,还要我替你保住脸?”
周母忽然往后退,想从二舅手里拿回分房本。
民警已经看见了,让二舅把本子交出来。
刚才还替外甥挡门的二舅立刻指向她。
“这本子是她写的!我们都是听她安排!”
“你少胡说!”周母提高嗓门,“要不是你说人多才镇得住,我会叫这么多人?”
陈队打断争吵,要求九名涉事者一同去派出所接受调查,租客们也留下联系方式、配合做笔录。
周婷婷抓紧楼梯扶手:“我衣服还没换。”
小许把自己的外套抱在胸前,看着她。
“那件也是我的。你脱下来,还给我。”
5.
到了派出所,那群人终于不再叫我儿媳妇。
他们开始叫周涵宇的全名。
我去做笔录前,二舅堵在走廊另一头,拽着他的衣袖。
“你不是说证领了,女方点头了?”
“你让我们来住,不是让我们来坐牢!”
周涵宇甩不开他,急得压低声音。
“都是亲戚,现在得一条心。”
“分房的时候怎么不一条心?最好的两间先给你妈和你妹,撬门倒让我们上!”
周母听见,立刻扑过去拍二舅的手。
“要不是你嫌楼层高,闹着换房,哪来这么多事!”
二舅一把掏出手机。
“我给你转了三千块!你说是给新媳妇的见面礼,交了就能一辈子免费住。现在人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钱去哪了?”
我站住了。
旁边的表姨也翻起转账记录。
“你也收我的了!还说搬得早,房间随便挑,晚了只能睡顶楼!”
周母瞪着他们:“那是孝敬钱!我养大一个儿子娶媳妇,你们沾光住楼,给点钱怎么了?”
“你儿子娶上了吗?”
声音撞得走廊嗡嗡响。
民警出来把人分开,逐个带去询问。
我没有再凑过去,只把手机里能提交的东西一项项交清楚。
网站的删除回执、我的拒绝消息、门口监控,还有六户租赁合同。
监控是我在医院回来的路上开始保存的。
镜头只拍公共入口,没有拍房内,却足够看见谁拎着工具进去,谁拖着箱子出来。
其中一段,周母站在门口数行李。
“快点清完,她回来人都住下了,还能挨个往外赶?”
那时周涵宇就在旁边,低头给亲戚指路。
我反复听了一遍,指尖凉得发木。
他不是听不懂拒绝。
他听懂了,才要用这一屋子人堵住我的拒绝。
做完笔录出来,王哥等在门外,替我买了瓶水。
“小苏,我一开始以为真是你的意思,说话冲了。”
“你没做错。有人打着我的名号赶你,你来找我问清楚,是应该的。”
他点点头,把自己拍下的那段视频也交了。
我给茶楼老板打电话,确认老人孩子都吃上饭,又在附近宾馆订了房。
今天先住下,东西让便利店老板帮忙看着,门锁得检查好才能回去。
再经过走廊时,周婷婷突然叫住我。
“苏念!我知道照片是谁弄的,我说了,能不能让我回家?”
我停在几步外。
“向民警说,不是向我谈条件。”
她急得跺脚:
“是我哥让我找人做的!他说婚先不用结,只要大家认了嫂子,她自己也就不好反悔!”
周涵宇在旁边喊她闭嘴。
周婷婷反而哭起来。
“你答应给我一间房,现在把我也赔进去?”
“妈也知道!她看见本子还说挺像,让我多拿出来给人看!”
周母刚喊出一个“你”,便被民警制止。
我没再听下去。
楼里喊得那么响的“自家人”,到了这里,每个人都巴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是走错了门,也不是一场婚事没谈拢。
那天深夜,
我接到办案民警的通知,周涵宇、周母和周婷婷已被依法刑事拘留,其他人的参与行为也在分别处理。
我挂断电话,把第二天要用的新门锁放进车里。
他们想让我开门认亲。
明天我要开门,接我的租客回家。
6.
第二天早上,我和锁匠一起到楼下。
那条“周家大院”的红布还挂着,被雨打得掉了两片金纸。
王哥搬来梯子,问我怎么处理。
“先拍照,再拆。”
他爬上去,把整条布卷了下来。
露出的招租牌上,还是我的名字和原来的电话。
换锁和检修花了两个小时。
六户租客陆续回来,却没人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
梁姨站在门外,小声问:“那些人不会又来吧?”
我把新配的大门钥匙交到她手里。
“锁全部检查过了,损坏的都换。以后有人说替我办事,先找我核实。没核实,不让进。”
她摸了摸钥匙齿,才往楼里走。
我们陪每一户清点东西,拍照记下损坏。
原先被丢在街边的箱子,搬回来时底部仍是湿的。
小女孩摊开练习册,一页一页揭,生怕把字撕破。
她爸爸在旁边说:“再买一本就行。”
“可老师画的星星也没有了。”
我站了一会儿,去便利店买了干纸巾,陪她把书页夹起来。
小许的房间里,猫窝被踢进了阳台。她找回睡衣,装进袋子,没再穿。
“我现在一想到她躺过我的床,就难受。”
“先换床品。我请人来清洁,你在旁边看着,没同意的东西不碰。”
她蹲在门边,终于抱着猫哭了出来。
昨天我一直忙着说清谁是谁、东西归谁。直到这会儿,才真切看见他们被夺走的,不只是一晚上住处。
还有把门关上,就能安心睡觉的那口气。
我在租客群里发了通知:
当月房租全部免收,已经交过的原路退回。
王哥马上下楼找我。
“你也是受害者,这钱没道理让你全出。”
“这是我给大家压惊,不是替他们赔罪。该向他们追的损失,照样追。”
我又告诉大家,不愿继续住的,可以正常办退租,押金不会因为这件事被扣。
愿意留下的,合同一条不改。
梁姨想了想,搬出一把椅子放回门口。
“我住了七年了,不走。”
“不能给他们欺负得连住熟的地方都丢了。”
小许也把猫窝放回窗边。
下午,
我收到了周家表姨的消息。
她在群里看见别人转发的免租通知,竟然十分高兴。
“小苏,你心地好,肯兜底就行。既然租客都没损失了,咱们这边就别算账了。”
我从小许提交的手机视频里截出一张图,回给她。
画面里,
她正和另一个人抬着小许的书桌,
桌角撞在楼梯扶手上,
裂开一道口子。
“你搬的东西,为什么让我兜底?”
她发来一句:“我也是上当了。”
“谁骗你的,你向谁追。租客当面喊停的时候,你听没听见?”
消息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消失了。
我把这段对话和损失清单一起交给律师。
起诉周家参与侵害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姓周。
而是每个人都得为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负责。
7.
十天后,
周家的几个亲戚托人约我谈赔偿。
我带律师去了社区会议室。
没想到,他们还请来一个自称家族长辈的老人。
二舅把一袋水果放到桌上,老人便开口了。
“姑娘,涵宇母子三个都进去了,够受教训了。”
“亲戚本来是来办喜事的,你也给个台阶。”
“谁的喜事?”
“年轻人处对象,有点误会……”
“我和周涵宇没有处过对象。”
老人转头看二舅。
二舅避开他的目光,掏出一张打印好的道歉书。
“措辞都拟好了,你看看。我们愿意凑点钱,大家签了就算了。”
第一句写着:
因双方在婚恋及家庭住房安排上产生分歧,给苏女士造成困扰。
我看笑了。
他们连道歉,都要先把这段不存在的婚恋关系坐实。
我把纸推回去。
“这不是道歉,是又给我安排了一次对象。”
表姨急了:
“都低头到这个份上,你还挑字眼?”
“哪几个字是事实?”
“双方,婚恋,还是分歧?我没和你们商量过任何住房安排,怎么就成了没商量拢?”
律师把提交的诉求说明放到桌面上,
要求他们先区分澄清事实和赔偿损失
,不要混成一个条件。
老人这才皱起眉头。
“你们叫我来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二舅说自己被姐姐骗了。
表姨马上反驳,说二舅搬家前在群里发过语音,
明知道女方没答应,还催他们赶早去。
二舅拍桌:“你别为了少赔钱,把脏水泼我身上!”
“我有记录!”
她把手机打开,自己点下播放。
二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女的有楼都硬气,先把人搬进去。她要敢翻脸,咱们一人一句,她哪说得过?”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老人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把杯子放下。
二舅伸手去抓手机,表姨躲开。
“怎么,分房的时候嫌我辈分小,现在赔钱就让我多出?”
“你抢的一楼,凭什么算我头上!”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楼下那句“留着认人”。
那张分房本上的名字,此刻终于肯为自己说话了。
不过说的不是愿意负责,而是谁比谁更该负责。
律师征得表姨同意,请她保留原始聊天,后续提交。
老人起身,把那袋水果往二舅跟前一推。
“你让我来讲情,自己先没跟我讲实话。这话我不替你们说。”
二舅终于不再摆长辈架子。
“那你到底想要多少?”
“损失按事实算。澄清也按事实写。”
我指着道歉书的第一行。
“先写清楚,苏念从未与周涵宇恋爱、订婚或结婚。”
“你们无权进楼,更无权赶走租客。”
表姨小声说:
“这样发到亲戚群里,我们还怎么做人?”
“你们在楼下喊我嫂子、儿媳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还要做人?”
她低下头,收走了那张纸。
谈话没能当场解决所有赔偿,但我没有白来。
离开前,那个老人当着周家人的面向我道了歉。
当天晚上,
表姨把第一份不再含糊关系的澄清发回了他们的家族群,
也转给了被他们拉来劝我的人。
以前是他们替我答应。
这一次,他们得把我的“不”原样传回去。
8.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没有因为收回楼就停下追责。
刑事案件由办案机关继续办理。
我和租客们分别核对自己的损失,该提交材料就提交,该出庭就出庭。
我起诉了周涵宇、周母、周婷婷,以及参与占房、搬物和损坏财物的亲戚。
门锁和柜门是我的,行李和私人物品是租客的。
谁的损失,就由谁主张,不混在一起替人领钱。
后来开庭,我再次见到周涵宇。
他瘦了一圈,没再张口叫我老婆。
涉及事发经过的提问中,他先说自己原本只是想见家长,又说是母亲催得太急,最后把制作假证推给妹妹。
可那段门口监控里,亲戚问谁住哪里,他答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对要去上班的王哥说过,箱子不搬完就别想走。
王哥讲到这里,握住了膝盖。
“我小孩就在楼上,我怕他们上去吓着孩子,才先往外搬。不是我们自己愿意退租。”
小许则说,自己从里面顶着门的时候,听见周婷婷在外面催。
“她说快点,这间她挑好了。”
那些曾被他们混进“家务事”的声音,一句句回到了原来的意思。
不是新媳妇闹脾气,是我拒绝了一个男人。
不是亲戚来投奔,是他们赶走了正在付租的人。
不是临时借住,是他们连我以后能不能收租都替我决定了。
轮到我陈述时,
我没有讲自己有多少房,
也没讲养一群人到底养不养得起。
“他最开始问我,像不像我丈夫。我说不像。”
“这件事原本在那里就该结束。”
“后面每一步,都是他不肯接受我的答复。”
周涵宇一直低着头。说到最后一句,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避开了。
案件不是当天就有结果。
之后陆续送达的裁判,
把伪造证件、强行侵入租客住宅等行为与所谓婚恋纠纷分得清楚。
周涵宇母子三人分别获刑,相关民事责任也按各人的参与行为认定。
没有哪间房因为他们搬进过一个箱子,就成了周家的。
赔偿也不是喊一句认错便算付过。
二舅一度拖着不履行,我依法申请执行。
后来他把钱转进指定账户,给我发来一句:“这下满意了?”
我没回。
我不是为了等他服气,才要求他赔钱。
小许收到属于自己的赔偿后,买了一张新床。梁姨换了被撞歪的柜子。
王哥拿着修好的箱子试了几次拉杆,终于没有再卡住。
至于周涵宇,一封托人转来的道歉信停在律师那里。
我只问:“还叫我老婆吗?”
“没有了,称苏女士。”
“那就存档吧。”
他学会这个称呼,实在晚了太久。
9.
我妈和姑妈真正坐下来向我道歉,是在一个普通的收租日上午。
之前她们来过几次。
最初姑妈还说自己也是受害者,没想到周涵宇这么坏。
我问她,给陌生人发我地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问我一句。
她便不说话了。
这次,
她们没拎着礼盒说一家人别记仇,也没请别的长辈来劝。
姑妈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列出了自己发过资料的人,一个个联系,
说明相亲信息未经我同意,所谓婚后安置男方父母更是她擅自添上的。
有些人回了删除,有些人没有回。
“我不能说全收回来了。”
她低着头,
“照片传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之前我没当回事。”
我翻到她和周涵宇最初的聊天。
他问过我住在哪里、谁管租客、家里谁能说了算。
姑妈当时回:她就是嘴硬,条件摆在那儿,你主动些。
“你把我的拒绝,先解释成了嘴硬。”
她的眼睛红了。
“是。我怕你不愿意见人,就自作聪明替你答应。我还说我能劝住你。”
“你不能。”
“以后不说了。”
我妈一直坐在旁边,这时才开口。
“我也有错。不是你姑妈一个人的事。我知道她往外发,还催她多找几个。”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准备过的话重新咽回去。
“我以前觉得,你有房有钱,就差结婚这一件事。没想过,你可能根本不缺。”
我没接那句可能。
我缺不缺什么,都该由我自己决定。
“你们可以关心我,但不能替我发布信息,不能替我答应见面,更不能拿我的房子许人情。这不是下次找个靠谱的人就能补救的。”
姑妈点头,说愿意把我修门花的钱补上。
“损失有该承担的人,我不会算两遍。你该补的,是把你说错的话收回去。”
她当着我的面,在家族群里重新发了一段说明。
没有说我脾气大,也没有说周家高攀不成。
只说她越过了我的意愿,请大家不要再传播资料,也不要替我做婚恋安排。
我妈问:“下周回家吃饭吗?”
这回她没有先把菜单订好,再叫我必须回去。
我看了眼日历。
“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好。”
道歉没有让这件事立刻变得无关紧要,但至少她们开始等我的回答了。
送走她们,我去了出租楼。
梁姨在门口择菜,见我来,把她旁边的小凳子踢出来一点。
小许从三楼探头,说猫又把纱窗顶开了,问能不能帮忙加个扣。
我说下午找师傅来看,她立刻缩回去哄猫。
王哥的女儿跑下来,抱着新练习册给我看。上头又有老师画的星星,她用透明书皮包得严严实实。
租客群里陆续跳出转账消息,备注是熟悉的房号和月份。
几个月前,我站在这里,得一遍遍证明自己不是谁的妻子。
今天,我只需要确认一遍谁交了租,记下哪扇窗要修。
我在账本上逐户打钩,把钥匙扣收进包里。
楼还是那栋楼,门口是我的名字。
梁姨问我中午吃不吃云吞。
我说吃,少放点胡椒。
这才是问过我以后,得到的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