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后的老宿舍隔音极差,
我被隔壁204连续不断的冲水声惊醒。
短短半小时,水箱被按下整整28次,
却听不见半点脚步和说话声。
我后背发凉,连忙叫醒室友许禾和唐圆:
“别出声,穿球鞋,跟我从一楼杂物窗翻墙跑!”
“沈知微,是不是谁吃坏肚子了?”
我摇头,
“再不走,今晚谁都跑不掉!”
我去叫班花林薇时,她却按亮补光灯冷笑:
“沈知微你戏瘾犯了吧?冲个厕所把你吓成这样,装啥呢?”
她死活都不和我们一起离开,
最后我只能随她,
但我们刚走就刷到了她的直播,
她为了证明我是错了,竟然独自去了隔壁宿舍。
画面一转,门开了。
那一刻,让我们终身难忘。
1.
第28次。
备忘录里,最后一个数字停在23:40。
我一开始没往坏处想。
老校区这栋女生楼出了名的隔音差。
隔壁204刷短视频,我们203能跟着听完一整首热歌。
上周我投诉过噪音,宿管阿姨让我以后记清楚时间和次数。
所以第一次冲水响起时,我只是随手记了一笔。
23:10。
第二次,我记了个“2”。
第三次,我在寝室长群发消息:
“204,卫生间能不能轻一点?我们要睡了。”
没人回。
然后就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水声不是自动冲的。
每一遍轰响前,我都能听见按压阀门被按下去的“咔哒”声。
水停后,墙那边还会有一点脚步声声。
很闷。
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卫生间拖到门口,又拖回去。
我盯着备忘录里的数字,后背慢慢发凉。
23、24、25
半小时不到,厕所冲了二十八次。
谁拉肚子能拉成打印机?
我给204的魏姗发私信:
“有人不舒服吗?需要帮忙吗?”
没回。
我又给她打语音。
响了很久,没人接。
隔壁突然“咚”了一下。
不是盆掉地上那种脆响,是很沉的一声。
像一个有分量的东西撞上墙,又顺着墙滑下去。
我直接坐起来,没再犹豫,拍醒下铺唐圆。
她吓得抓住被子:
“查寝?我没用卷发棒!”
“不是查寝。”
我压低声音:
“穿鞋,拿手机。”
许禾也醒了。
她听了两秒墙那边的动静,脸色立刻变了:
“隔壁在干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才走。”
唐圆抱着鞋,手指哆嗦:
“要不叫宿管?”
“先离开这层再叫。”
唐圆套袜子套不上,我蹲下替她拉鞋舌。
“遇到危险别等,能跑就先跑。”
许禾已经把外套扔给她,又把手机揣进兜里。
她问我:
“林薇呢?”
上铺床帘猛地拉开。
林薇摘下一只耳机,满脸不耐烦。
“沈知微,你有完没完?”
“人家冲个厕所,你也要开会?”
林薇,我们班班花,也是学校小网红。
她在短视频平台的账号粉丝不少,最爱拍宿舍日常:
唐圆怕虫子,被她配过“尖叫鸡”音效;许禾说梦话,被她剪成鬼畜。
上个月唐圆哭着求她删视频,是我出面说的。
从那以后,我在她嘴里就成了“爱管闲事的寝室长”。
我把手机记录递给她。
“半小时冲厕所二十八次。”
“204没人回消息。”
“你先跟我们出去。”
林薇扫了一眼,直接笑出声。
“二十八次都数出来了?”
“你怎么不考水表专业?”
唐圆被她笑得缩了缩。
隔壁又响了一声。
这次没有水声,只有那种拖动的摩擦声。
我打开寝室门,走廊黑着,只有安全出口灯绿得发冷。
我说:
“许禾,带唐圆先往西边走。”
“别急啊。”林薇突然举起手机。
“家人们,来活了。”
“我们寝室长说隔壁冲厕所冲出命案了,要带我们翻墙逃命。”
我伸手挡住镜头:
“别发出声音。”
林薇把镜头往上抬,正好拍到唐圆慌乱的脸。
唐圆小声说:
“我没同意。”
林薇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拍你洗澡,矫情什么?”
我声音冷下来:“删掉。”
“行啊。”她笑得更起劲:
“你给我道歉,说你小题大做,我就删。”
我没理她,拉着唐圆往门外走。
林薇拦在门口。
“翻墙被抓,辅导员找谁?”
“你一句负责,能把处分撤了?”
我看着她。
“我负责。”
2.
林薇没有让开。
她把手机举得更高,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我瞥见几条。
“寝室长戏真多,冲厕所也能脑补恐怖片?”
“美女班花去看看,别怂。”
林薇看见弹幕,眼睛都亮了。
她喜欢这种感觉。
别人越起哄,她越来劲。
她侧身让许禾和唐圆先出去,却挡住我,故意把镜头怼近。
“沈知微,你不是说有危险吗?”
“那你跑什么?去敲门啊。”
我盯着她的手机:
“现在不是证明谁对谁错的时候。”
“你想拍流量,等天亮。”
“现在,离204远点。”
她嗤了一声。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拍视频?”
走廊那头又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刚刚半小时冲了二十八次的水,突然一声都没了。
我更不想耗。
我推开她的胳膊:
“许禾,走。”
林薇却追出来。
拖鞋啪嗒啪嗒踩在走廊上,声音在半夜里特别刺耳。
她边走边念弹幕:
“他们都让我去问问。”
“行,我替大家打假。”
“看看我们寝室长到底是神预言,还是半夜发癫。”
我没忍住压低声音警告:
“林薇,别去。”
她回头冲我笑。
“怎么,怕我拆穿你?”
唐圆快哭了:
“林薇,别闹了行不行?”
林薇看都没看她。
“你别装小白兔。”
“上次视频要不是沈知微多事,你早火了。”
唐圆脸一下白了。
许禾气的用气声骂:
“你有病吧?”
林薇把镜头转向她:
“哟,急了。”
我抓住许禾的手腕,把她往后拉。
不能吵。
越吵越容易把204里面的人引出来。
我说:
“林薇,你要真想证明我错,就跟我们下楼。”
“到了保安室,你随便骂我。”
“你现在敲门,是把自己往危险里送。”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秒。
但直播间又刷起“去啊去啊”。
林薇立刻扬起下巴。
“看见没?大家都比你胆子大。”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别把自己当女主。”
她走到204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
以前这个点,魏姗她们寝室不是有人刷剧,就是有人开小夜灯化妆。
今晚黑得像没人住。
可刚才那些水声,明明就在里面。
我往前走了一步。
许禾死死拽住我。
“知微,别过去。”
我停住。
我不能为了一个非要作死的人,把唐圆和许禾一起拖回去。
林薇把手机照向门牌。
“204。”
“隔壁的,厕所坏了吗?”
“我们寝室长快被吓死了。”
她敲了三下门。
咚。
咚。
咚。
水声彻底断了。
走廊静得能听见唐圆抽气。
林薇又敲了一下。
“魏姗?”
没人应。
她回头看我:“装神弄鬼是吧?”
我压着声音:
“回来。”
她没有动。
下一秒,门里传来一点很轻的声音。
咔。
3.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林薇刚要说话,声音突然变了调:
“你干什么?”
“别碰我手机——”
啪!
手机砸在走廊地砖上。
屏幕亮着,直播画面还在抖。
一只手猛地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拖进了204。
唐圆张着嘴,没叫出来。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拽住许禾。
“跑!”
我们冲向西楼梯。
身后204的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椅子倒地。
林薇喊了一声。
只一声。
很快就被什么堵住了。
唐圆腿软,差点跪下去。
我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跑。
“别回头!别出声。”
“下楼再报警。”
许禾跑在前面,推开安全门。
楼梯间的灯坏了半截,绿灯照得墙皮像发霉。
唐圆哭得喘不上气:
“林薇怎么办?”
“报警。”
“我们回去就是多送三个人头。”
这句话很难听,但是真的。
我不知道门后有几个人,不知道有没有刀,也不知道林薇被拖到哪里。
我能做的,就是把还在我手里的两个人带出去。
西楼梯底下的疏散门很沉。
许禾第一次没推开。
我撞上去,肩膀疼得发麻。
第二下,门终于弹开。
冷风灌进来,唐圆被吹得打了个哆嗦。
我掏手机报警。
“槐南大学老校区,女生二号楼,二楼204。”
“有人被强行拖进寝室,可能有人受伤。”
接线员问我现在是否安全。
我边跑边说:
“我们在西侧洗衣院,要翻墙出去,墙外有便利店。”
她让我不要返回,不要靠近可疑人员,保持通话。
唐圆跑丢了一只鞋,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许禾想回去捡。
我吼她:
“鞋重要还是命重要?”
唐圆被我吼得一激灵,反而跑快了。
后墙不高,许禾先翻出去。
我托着唐圆,她哭着说自己不敢。
我手心全是汗,托着唐圆的脚:
“看着许禾跳。”
“她接你。”
唐圆闭着眼翻过去,落地时把许禾也撞倒了。
我最后翻出去,掌根被墙面刮破,火辣辣一片。
便利店就在路边。
招牌灯亮得刺眼。
店员看见我们三个披着睡衣冲进来,唐圆还光着一只脚,立刻从柜台后站起来。
“你们怎么了?”
我说:
“我们报了警。”
“能不能让我们进去躲一下?”
店员没问废话,直接拉开柜台侧门。
“进来。”
4.
警车停在便利店门口时,我差点站不稳。
女民警进来核对情况。
我把手机记录、204门口截图、报警时间全部给她看。
“从23:10到23:40,冲水28次。”
“敲门前水声停了,我室友林薇被拖进去。”
女民警听完,立刻联系校保卫和宿管。
她问:
“你们有没有看到凶器?”
“没有。”
“门开时看见里面的人了吗?”
“只看见一只手。”
唐圆坐在柜台后,抱着店员给她的工作服,嘴唇还在抖。
许禾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我录了报警后的群消息。”
“有人保存了林薇直播最后十几秒。”
女民警说:
“都保留原件,别转发。”
辅导员陈老师的电话很快打来。
他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沈知微,你们怎么回事?”
“宿管说你带人翻墙了?”
我按了免提。
“老师,林薇失联了。”
“204有人出事,警察已经到了。”
他顿了顿:
“是不是你们几个闹矛盾?林薇平时爱开玩笑,你也不能半夜把事情闹这么大。”
唐圆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没跟他吵,把电话递给女民警。
女民警报了身份。
“请你立刻到场核对204住宿名单。”
“通知学校保卫配合,不要再私下联系学生施压。”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老师终于说:
“我马上到。”
警员和保卫先一步进楼,我们跟在最后面。
很快,宿管阿姨也被带进楼脸色白得像纸。
警员上楼时,二楼好几个女生探头,马上被劝回去。
204门外有林薇的手机。
屏幕裂了。
还有一只粉色拖鞋。
警员贴着门听,里面很静,后来像是有很低的呻吟。
敲门没人开。
宿管阿姨拿钥匙开门,手抖得对不准锁孔。
警员让她退后。
门锁开了。
她轻轻推开204的门,刚想喊里面人的名字。
门打开的那一瞬,前面几个人全变了脸。
她准备好的后半句话,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5.
“全是血。”
宿管阿姨说完这三个字,就捂住嘴冲到门外干呕。
204的白墙、床架、桌腿上,到处都是血。
椅子翻了,脸盆扣在地上,卫生间门口淌着水,混着淡红色,一直流到寝室门边。
魏姗倒在靠窗的位置。
寝室长赵可蜷在床梯旁。
黄蓓趴在卫生间门口。
林薇离门最近,腹部全是血,手指还在动。
警员立刻呼叫增援和急救。
宿管阿姨被带下楼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说:
“我听见她们有一个人在喘。”
“我不知道是谁。”
“我不敢看第二眼。”
唐圆看见林薇手指还在动,哇的一声哭了。
许禾把她抱住。
我瘫坐在走廊,手掌破皮的地方已经麻了。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学校。
群里没人再开玩笑。
之前说“恐怖片看多了”的人,撤回了消息。
有人私聊我:
“知微,204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
女民警让我们不要传播细节。
我只在群里发了一句:
“别围观,别转发直播截图,把原视频交给警方。”
凌晨一点多,女民警又问我:
“认识宋晓岚吗?”
我愣了一下。
宋晓岚也是204的人。
存在感很低。
平时总抱着盆低头走路,鞋底拖在地上,声音很轻。
我点头:
“认识,但不熟。”
“今晚见过她吗?”
“没有。”
女民警又问:
“她有没有联系过你们?”
我刚要摇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魏姗给我发来私信。
“我在东门。”
“知微,来接我一下。”
我立刻把手机递给女民警。
“这个账号刚发的。”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她本人。”
女民警脸色一下变了。
她立刻拿对讲机通知同事,又让我不要回复。
两分钟后,第二条消息来了。
“怎么不回?”
紧接着,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唐圆死死抓着我的袖子。
许禾站起来,又被我按回去。
我盯着屏幕,没动。
过了十几秒,对方又发:
“别告诉警察。”
“我害怕。”
这句话反而让我更确定不对。
魏姗如果真逃出来,第一反应应该是找警察,找宿管,找任何一个亮着灯的地方。
不是让我半夜去东门接她。
女民警低声说:
“继续不要回。”
十几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消息。
“东门附近未发现魏姗。”
“监控显示有人往旧体育器材房方向走。”
女民警转身对我们说:
“坐好。”
“人还没找到。”
我看着手机上魏姗的头像。
聊天框里,我半小时前问她:
“需要帮忙吗?”
她没有回。
现在回我的,已经不一定是她了。
6.
天快亮时,宋晓岚被抓到了。
她躲在旧体育器材房后面,身上带着魏姗的手机。
警方后来告诉我,她用魏姗账号联系我,不是求救。
是想把我骗过去。
至于为什么骗我,暂时没有细说。
我只知道,如果那晚我脑子一热去了东门,我们三个可能连命都没了。
救护车把伤者送到医院。
我们也被带过去处理伤口。
许禾膝盖磕青了,唐圆脚底磨破一大片,消毒时疼得直哭。
我手掌刮掉一层皮,护士拿棉签一碰,我差点把椅子扶手掰断。
唐圆边哭边笑:
“你刚才跟女战神一样,我还以为你没痛觉。”
“装的。”我说:“我也怕。”
许禾低声说:
“但你没让我们回头。”
我没接话。
那不是英勇,那是没得选。
很快,警方通报了初步情况。
204四个人,魏姗死亡。
赵可、黄蓓重伤。
林薇腹部受伤,还在抢救。
听见“魏姗死亡”四个字,我第一反应居然是点开聊天框。
那两条“我在东门”“来接我一下”,还安安静静挂在那里。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在死后给我发消息。
这比任何鬼故事都冷。
陈老师赶到医院时,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见到我们,脸色很难看。
“你们家长通知了吗?”
我说:
“警察已经通知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翻墙的事。
女民警从旁边走过,他立刻闭嘴。
我妈妈的电话打来时,我刚忍住的眼泪直接掉下来。
她在那头叫我名字:
“知微?你在哪儿?”
我说不出完整句子。
许禾接过手机,帮我说:
“阿姨,我们都在医院。”
“知微没有大伤。”
“您别急,直接来急诊。”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拉我爸出门的声音。
那声音很普通,却突然让我觉得自己真的逃出来了。
魏姗的妈妈也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件外套,一直问:
“是不是弄错了?”
“我女儿昨天还说要打印作业,她说期末请同学喝奶茶。”
没人能回答她。
赵可和黄蓓的家长也到了,哭声一波一波撞在走廊墙上。
林薇父母赶来得最晚。
她妈妈认出我们,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们不是一个寝室的吗?”
“怎么只有她……”
她没把话说完。
我把胳膊抽回来,看着她:
“我叫她走。”
“她跑去204门口直播。”
“她被拖进去后,我带唐圆和许禾出去报警。”
林薇妈妈怔住。
林薇爸爸扶住她,哑着嗓子说:
“谢谢你们报警。”
这句谢谢很轻。
但唐圆一下哭得更厉害。
上午十点,抢救室终于有人出来。
医生说,林薇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还要继续观察。
唐圆直接坐到地上。
许禾靠着墙,闭上眼。
我手里的纱布被攥得变形。
那一刻,最好的消息只有一句。
人还活着。
7.
十二天后,林薇想见我。
我去病房时,她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圈。
以前出门必须全妆的人,现在头发随便扎着,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妈妈见我进来,站起身。
“你们聊。”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把她的外套放在椅子上。
“你爸让老师从宿舍取的。”
林薇看着那件外套,很久没动。
她忽然问:
“你听见我叫了吗?”
我坐下。
“听见了。”
她眼圈瞬间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哪怕再叫我一声。”
我看着她。
“我叫过。”
“你敲门前,我叫你别去。”
“你没听。”
她咬住嘴唇,眼泪往下掉。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也没想到,所以我只能先报警。”
病房里安静下来。
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
林薇攥着被角,声音发抖:
“我看了直播最后的录像。”
“我当时还笑。”
“弹幕让我去,我就去了。”
她闭上眼。
“我觉得只要敲开门,明天肯定上热门。”
“我还想看你怎么下不来台。”
“我真的蠢到家了。”
她越说越急,伤口牵得她整个人发抖。
我按了床头铃。
她妈妈冲进来,护士也来了。
林薇却抓住我的手腕。
“沈知微。”
“如果我那时候跟你走,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哭到喘不上气,反复说:
“我为什么非要赢那一下?”
“我为什么非要拍?”
“我为什么不听你一次?”
护士让她别激动。
她点头,却根本停不下来。
后来,她让唐圆进来。
唐圆一直在门外,听见名字,下意识往许禾身后躲。
林薇看到这个动作,脸白了白。
她说:
“对不起。”
唐圆低着头,没说话。
林薇又说:
“以前拍你怕虫子,拍你哭,拍你丢脸。”
“我都删了。”
“以后不会再拍。”
唐圆手指攥着衣角。
“我早说过,我不喜欢。”
“你说我矫情。”
林薇点头。
“是我不对。”
这一次,没人说没关系。
林薇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她写好的公开道歉。
她承认自己当晚开直播嘲讽室友,拒绝撤离,擅自去敲204的门;也承认以前未经同意拍摄唐圆和许禾。
她问:
“我要不要写你们名字?”
我说:
“不用。”
“说清事实就行。”
“别放唐圆照片。”
她立刻删掉了已经打好的名字。
一个字一个字删。
以前她总说大家开得起玩笑才叫朋友。
现在,她终于知道,有些镜头不是玩笑,是刀。
我走出病房时,手机收到学校通知。
调查组要找我们了解204长期矛盾。
8.
宋晓岚不是突然发疯。
警方调了聊天记录、监控、群聊截图,还有她以前交给过学校的材料。
魏姗给她起外号,赵可和黄蓓跟着叫。
她的床被泼过水,鞋被藏过,兼职赚的钱被逼着拿出来请全寝吃饭。
最恶心的是拍照。
她换衣服,有人拍。
她哭,有人拍。
她伸手挡镜头,就被说“开不起玩笑”。
那些照片被发进一个没有她的群里,配字、配表情包,像围观猴子。
我看到调查材料里那些截图时,胃里直犯恶心。
可这不代表她可以拿刀。
魏姗死了。
林薇差点死了。
赵可和黄蓓还躺在医院。
宋晓岚可怜过,也犯罪了。
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调查组问我:
“十月那次换寝申请,你有没有印象?”
我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值班室交表,宋晓岚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张申请。
陈老师对她说:
“先回去磨合。”
“寝室之间哪有不闹矛盾的?”
“别动不动就换寝。”
宋晓岚没走,又把表往前递了一次。
陈老师看都没看完。
我当时赶着去上课,只听到这些。
调查组让我只说自己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
我照实说了。
后来,那张申请表被找到了。
还有她发给辅导员的消息。
一张是湿透的床铺。
一张是被踩坏的眼镜。
一条文字写着:
“老师,我真的住不下去了。”
回复是:
“注意沟通方式,不要把小矛盾扩大化。”
“寝室是集体生活,要学会适应。”
唐圆看完,气得手都在抖。
“这叫小矛盾?”
许禾说:
“要是那时候有人管呢?”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谁也承担不起。
那晚的冲水声也有了结果。
那是宋晓岚在卫生间清洗血迹、冲掉带血的纸,反复按水阀。
二十八次不是暗号。
不是鬼故事。
是她崩溃了。
而我碰巧听见了。
林薇敲门时,她刚从卫生间出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怼着门缝。
宋晓岚说,她看到那个镜头,就想起那些偷拍。
她以为我们也参与了。
所以她先拽了林薇。
所以她拿走魏姗的手机,给我发消息,想把我引到东门。
听到这里,唐圆直接骂了句脏话。
“她被拍过,所以就能害没拍她的人?”
“这是什么地狱逻辑?”
我说:
“不是逻辑。”
“是犯罪。”
后来,学校里有人说宋晓岚可怜。
有人说魏姗她们活该。
也有人把林薇那段直播翻出来骂,说她自找的。
我看见后,只发了一句话:
“霸凌要查,杀人要判。”
“受害不等于免罪,嘴贱也不该被捅。”
“别拿别人的血当键盘素材。”
9.
那天晚上,调查组又通知我们去确认一份情况汇总。
我看了一眼,火气直接上来了。
上面写着:
“寝室成员因误会离楼求助。”
我把纸推回去。
“不是误会。”
“是异常冲水、同学被拖进204、我们报警。”
“请按事实写。”
对面老师皱眉。
“措辞要稳妥。”
我盯着他:
“事实最稳妥。”
那份情况汇总,我没签。
唐圆原本坐在后面,一直低着头。
听见老师说“不要太敏感”,她突然搬着椅子坐到我旁边。
“我也不签。”
她声音还有点抖,但很清楚。
“我看见林薇被拖进去,不是误会。”
许禾把报警记录拿出来。
“这里有时间,这里有通话。”
“这里还有群消息。”
“都能对上。”
老师的脸色很难看。
但这次,我们没退。
材料被重新改了,“误会”两个字被删掉。
学校也终于开始动真格。
陈老师被撤去辅导员职务,宿舍管理中心被问责。
赵可、黄蓓参与霸凌的事实,也被单独处理,没有因为她们受伤就当没发生过。
魏姗已死,但她做过的事也写进了调查结果。
她妈妈来学校拿遗物时,看完那部分,哭得站不住。
没人赢。
可至少,真相没被一句“人都没了”盖过去。
林薇在网上发了道歉。
她说,当晚是自己拒绝撤离,执意开直播敲门,不是室友丢下她。
她也承认曾长期未经同意拍摄同学,给别人造成伤害。
评论区有人问:
“你不怪沈知微没回去救你?”
林薇回复:
“她报警救了我。”
又有人阴阳怪气:
“塑料室友实锤。”
林薇回得很快:
“我当时要是听她的话,根本不会躺医院。”
这条评论点赞很高。
但她没再来找我求转发。
案件宣判是在入秋。
宋晓岚因故意杀人等罪获刑。
判决里写了她长期遭受欺凌,也写了魏姗死亡、三人受伤。
法律没有把她以前受过的伤抹掉。
也没有让那些伤变成杀人的通行证。
我看到新闻时,桌上放着妈妈寄来的月饼。
唐圆拆了一半,手停住。
许禾问:
“结束了吗?”
我说:
“案子结束了,但别的还没。”
老校区开始整改:
坏掉的楼梯灯修了,疏散门不再上暗锁。
夜间值班电话换成三个号码,贴在每层楼口。
宿舍欺凌投诉单独登记,限时回访,换寝申请不能再用一句“回去磨合”打发。
有老师想拍我们做安全教育短片。
我拒绝了。
“可以讲怎么求助。”
“但别拍我们害怕的样子。”
“也别把逃出来的人包装成热血英雄。”
老师愣住。
我继续说:
“重点不是我们多勇敢,是求助要有人接。”
“不是每个人都能刚好翻墙,刚好遇到便利店开门。”
后来宣传片没拍。
安全课改成了真实流程演练。
值班电话要现场拨通,投诉编号要当场生成。
处理结果能查。
有学生问尖锐问题,老师不能再用“正在研究”糊弄过去。
那天晚上,我们试着拨了一次新的值班电话。
对面很快接了。
“女生三号楼值班室。”
“请问有什么情况?”
我没说话。
许禾看我一眼,接过去说:
“没事,测试一下。”
对方没有骂人。
只是说:
“以后有事随时打。”
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备注写了四个字:
真的有人。
10.
搬进新宿舍一年后,唐圆才第一次独自去洗澡。
以前只要水声一响,她就要隔着门喊我们一声。
“知微,你在吗?”
“许禾,你别走啊。”
我们就坐在外面回她。
“在。”
“没走。”
“你快点,水费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会骂我们没良心,但水声总会小一点。
我也没好到哪去。
有一次洗衣机排水,我坐在桌前写作业,手指不自觉开始记数。
一、二、三......
数到十七,许禾拍了我一下:
“吃饭。”
我才发现笔尖已经把草稿纸戳破了。
后来学校安排了心理支持。
老师没说什么“要坚强”,也没催我们赶紧恢复。
她只让我们一点点把生活拿回来。
睡觉。
上课。
一个人走夜路。
听见水声不再立刻起身。
唐圆第一次独自洗完澡那天,头发滴着水,站在门口冲我们笑。
“我没喊你们。”
许禾把吹风机递给她。
“听见了。”
唐圆瞪眼:
“没喊你怎么听见?”
“听见你唱歌了,跑调得挺惊悚。”
唐圆拿毛巾抽她。
我们笑了一会儿,没人掏手机拍。
林薇休学治疗后申请了走读。
她不再直播。
偶尔发来复健进度,都会先问:
“现在方便看消息吗?”
她腹部留了疤,有些动作还做不了。
第一次回学校取资料,她在二号楼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
我和唐圆、许禾陪她站在楼下。
老师把材料送下来。
林薇看着那栋楼,说:
“我现在看见别人举手机就想躲。”
我没接话。
没必要。
她犯过错,也付出了代价。
往后的疼,不会因为我再补一刀就少一点。
那天晚上,我们熄灯后聊了很久。
唐圆说明天想早点去食堂抢鸡蛋饼。
我说:
“行,这次你叫我起床。”
她立刻摆手:
“算了,我怕你起床气杀人。”
许禾笑她怂。
快睡着时,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很低的声音问:
“学姐,你们睡了吗?”
是同层新生。
她抱着一只湿透的枕头,站在门口,眼睛红着。
第一句话就是: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唐圆已经下床,把椅子拖出来。
“先进来。”
“你慢慢说。”
许禾去倒水。
我打开灯,拨通值班电话。
那头很快接了。
“你好,值班室。”
我说:
“三号楼二层,有学生需要帮助。”
“请你现在过来。”
女孩坐下,终于松开那只湿枕头。
她说,有人把水倒在她枕头上,还不许她告诉老师。
值班老师很快赶到。
先给她安排临时住处,再记下经过,留下登记编号,约好第二天核查。
我没让她证明自己不是小题大做。
唐圆也没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门开着。
水是温的。
灯很亮。
这一次,有人从第一声开始,就听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