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华不是不联系我,他是在等我妈咽气。
我后来才想明白这件事。
妈抢救的第五天,我哭着给他发消息,他回“多喝热水”。
第十二天,我说我妈可能不行了,他回“节哀”。
第十九天,我妈走了,他回“抱歉”。
办完后事第三天,他来了电话,主动的,声音带笑的。
“你妈之前说酒店给我管理,这事你知道吧?手续啥时候办?”
我说:“你等了十九天就为问这个?”
他说:“你别混为一谈,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
我说好,生意就按生意来。
“我查过了,我妈跟你没有任何书面协议。”
01
他不是不联系我。
他是在等我妈咽气。
我后来才想通这件事。
抢救第五天,我蹲在ICU门口哭,手抖着给周耀华发消息。
他回了四个字,多喝热水。
第十二天,我跟他说我妈可能撑不过去了。
他回了两个字,节哀。
第十九天,我妈走了。
他回了两个字,抱歉。
十九天,三条消息,总共八个字。
我那时候没空想太多,满脑子都是丧事怎么办、骨灰盒选哪个、讣告怎么写。
办完后事第三天,他来了电话。
主动的。
声音带笑的。
“念念啊,你妈之前说酒店给我管,这事你知道吧?手续啥时候办?”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等了十九天,就为问这个?”
他说,“你别混为一谈,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
我说好,生意就按生意来。
“我查过了,我妈跟你没有任何书面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换了个声音,女人的声音。
“姐,你别这样,他说过酒店是你妈主动给的。”
姐。
她叫我姐。
我妈在ICU插着管子的时候,他身边就已经有人了。
我挂了电话,没回话。
不是不想骂。
是我需要先冷下来。
我翻开我妈的手机,密码是我生日。
微信置顶是周耀华。
我从最早的记录开始翻。
翻到半年前,我停住了。
周耀华给一个叫“蒋姐”的人发过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三遍。
“秀兰那边稳住就行,客户名单我已经导出来了,你那边新公司注册好了没?”
半年前。
我妈还没住院的时候。
他就已经在动手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手按在桌上,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我妈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酒店的法律顾问,何律师。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何律师,我是顾念,顾秀兰的女儿。”
“我知道你,念念。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你会打这个电话的。”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让我告诉你,保险箱的密码是你的高考分数。”
我妈走之前什么都没跟我提过。
但她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起身出门。
去酒店。
02
我到酒店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前台小陈看见我,愣了一下。
“顾姐,你怎么来了?”
“回来看看。”
我往里走,一眼看见大堂的供应商铭牌换了。
之前是“和顺达”,现在是“鑫盛源”。
小陈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顾姐,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周叔在你妈住院第三天就来了,说是你妈委托他代管。”
“他做了什么?”
“换了供应商,改了财务系统密码,把客户微信群的管理员都转到他的号上了。”
我妈住院第三天。
那时候我刚从外地赶回来,在ICU门口守着,一天只能探视十五分钟。
他在酒店换天。
“还有呢?”
小陈犹豫了一下。
“他带了个女的来,说是新请的财务顾问。那个女的每天都来,查账本、拍照片、拷贝电脑文件。”
“什么样的女人?”
“三十多岁,姓蒋,大家都叫她蒋姐。”
蒋姐。
和我妈手机里那个“蒋姐”对上了。
我点了下头。
“系统密码改了?”
“改了,我们现在都登不上后台。”
“谁还有权限?”
“就周叔和那个蒋姐。”
我没再问。
上了三楼,走到我妈的办公室门口。
门锁也换了。
我掏出我妈给我的那串备用钥匙,插进去,没反应。
他连锁都换了。
我蹲下来,看了眼锁芯。
普通的换锁,门框没动。
我站起来,给何律师打了个电话。
“何律师,我妈办公室的门锁被换了,保险箱在里面。”
“你是产权人的法定继承人,带上身份证和死亡证明,叫个开锁的。换锁的人没有合法授权,你进自己的房子,不犯法。”
二十分钟后,锁匠来了。
三分钟,门开了。
办公室里被翻过。
抽屉全是半开的,文件柜的门没关严,桌上摊着几份空白的委托书。
他准备得很充分。
就差我的签字。
我走到墙角,搬开我妈的那盆绿萝。
保险箱就在后面的暗格里。
密码,我的高考分数,587。
箱子打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
酒店的产权证,原件。
一份公证书,盖着公证处的钢印,日期是我妈住院前一个月。
上面写着,酒店全部产权及经营权,归顾念所有。
还有一封信。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几个字明显比前面的抖。
“念念,妈早该听你的。这个人不对。妈发现的时候晚了,但该弄的都弄了。产权在你名下,公证做好了,何律师知道所有事。别心软。妈这辈子就是太心软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没哭。
我妈到最后都在替我铺路。
她在病床上签公证文件的时候,一定疼得厉害。
我把产权证和公证书收进包里,锁好保险箱。
出门的时候,小陈在走廊等着。
“顾姐,周叔刚才打电话来了,问是谁开了你妈的办公室。”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告诉他吧。就说是我。”
我要他知道。
我来了。
03
当天晚上,周耀华打来了电话。
语气变了,不笑了。
“念念,你去酒店了?”
“我去我自己的酒店,有问题?”
“你妈走之前跟我谈好的事,你不能不认。”
“谈好的什么事?”
“酒店给我管理,利润五五分。”
“协议呢?”
“口头谈的,你妈答应的。”
“谁能证明?”
“酒店的老员工都知道。”
“周耀华,口头的东西不算数。我妈留了公证书,产权和经营权都在我名下。”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你妈什么时候做的公证?”
“她住院前。”
“不可能!”
他声音突然变大。
“她那时候已经答应我了,怎么可能背着我做公证?”
我没说话。
他的重点不在公证,在“背着我”三个字。
他心里清楚,我妈发现了什么。
我说,“你的事,我一件一件跟你算。”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证处。
调了我妈办公证时候的影像资料。
画面里,我妈坐在椅子上,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行。
公证员问她,“顾秀兰女士,您是自愿将名下酒店产权及经营权全部转让给女儿顾念的吗?”
我妈说,“自愿的,完全自愿。”
公证员又问,“有没有人胁迫您或者影响您的决定?”
我妈沉了一下,说,“没有人胁迫。但我得趁着清醒把事办了。”
画面到这里,我妈看了一眼镜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从公证处出来,坐在车里待了十分钟。
然后给舅舅打电话。
“舅,我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周耀华的事?”
舅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说过。你妈住院前两个月打电话给我,说发现周耀华在酒店账上做手脚,好几笔出账对不上。”
“她怎么发现的?”
“有个老客户续约,打钱到酒店账户,你妈查到账户信息不对,不是酒店的对公账户,是个私人户头。”
“谁的户头?”
“一个叫蒋丽的女人。”
蒋丽。
蒋姐。
新供应商“鑫盛源”。
酒店的“财务顾问”。
我说,“舅,我妈跟你说了多少?”
“她说她要先把产权的事弄清楚,不想打草惊蛇。她说等她身体好一点就处理这个人。”
她没等到。
“舅,你手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你妈给了我一个U盘,说是从酒店电脑里拷的,周耀华的操作记录。”
“寄给我。”
“已经在路上了。你妈走的那天我就寄了。”
我舅是个闷人,话不多,但事都做在前头。
和我妈一样。
我回到酒店,没进办公室。
在大堂坐了一下午,看人来人往。
小陈下班的时候走过来。
“顾姐,有件事我忘了说。周叔上周开了个会,跟大家说他是酒店的新负责人。还说你妈生前就签了委托书。”
“委托书在哪?”
“他没拿出来给我们看。就口头说的。”
“知道了。”
我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周耀华的计划很清楚。
第一步,取得我妈的信任,进入酒店管理层。
第二步,让蒋丽以“财务顾问”身份介入,掌握财务和客户信息。
第三步,把核心客户和供应商资源转到自己控制的渠道。
第四步,等我妈不在了,用“口头协议”拿下酒店经营权。
第五步,用那些空白委托书,让我签字,彻底完成交接。
每一步都踩着点。
我妈住院,是他的窗口期。
我妈去世,是他的收割期。
他不是不联系我。
他是在倒计时。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把酒店系统密码改回来。
第二,查清楚蒋丽的“鑫盛源”公司和酒店的所有往来。
第三,查周耀华经手的每一笔账。
第四,不打草惊蛇。
不,最后一条我划掉了。
改成:让他自己跳出来。
04
我没动声色,第二天约了周耀华。
地点选在酒店大堂的茶室。
我说,“周叔,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咱们坐下来谈。”
电话那头他顿了一下。
“你想通了?”
“我妈走了,酒店我一个人撑不住,总得有人帮忙。”
“行,下午三点。”
“带上你的财务顾问吧,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答应得很快。
下午三点,周耀华进了茶室。
西装,皮鞋,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蒋丽。
化了全妆,踩着高跟鞋,胳膊下夹着一个文件袋。
她冲我点头,“顾小姐,我是蒋丽,之前帮你妈做过一段时间的财务梳理。”
帮我妈。
我妈连她的面都没见过。
我没拆穿,笑了一下。
“坐吧。”
周耀华开了口,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
“念念,你看看这个。”
A4纸,打印的,上面写着“酒店经营权委托管理协议”。
甲方的名字是我妈,乙方是周耀华。
落款处有我妈的名字,但没有签名。
旁边盖了一个手印,模糊的,看不清纹路。
“这是什么?”
“你妈生前按的手印,有几个员工在场见证的。”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纸是新的,折痕只有一道。
我妈用的纸,边角永远有翻卷的毛边,因为她习惯把文件塞进抽屉最里面。
这张纸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说,“周叔,这份协议没有公证,没有律师见证,甲方没有亲笔签名,手印也看不清。”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你妈当时身体不好,签不了字,按手印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谁在场?”
“老孙,老刘,还有前台的小王。”
我记下了这三个名字。
蒋丽这时候开口了。
“顾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妈生前确实有这个意思,我们也不是要抢什么,就是想把事情正规化。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重新签一份协议,你持有产权,经营权委托给周先生,利润六四分,你六他四。”
她说得条理分明。
每一个字都在暗示,这件事你妈早就定了,你只需要配合。
我看着她。
“蒋姐,你说你帮我妈做过财务梳理,那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酒店上个季度换了供应商,从和顺达换成鑫盛源。鑫盛源的法人是谁?”
茶室安静了三秒。
蒋丽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耀华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接话。
我从包里抽出一份工商登记信息打印件,放在桌上。
“鑫盛源商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蒋丽。注册资金五十万,注册日期是今年三月。”
我又抽出一份。
“酒店和鑫盛源的供货合同,签约日期是今年四月,签约代表,周耀华。合同单价比原来的和顺达高出百分之二十二。”
再抽一份。
“我妈住院前从电脑里拷的出账记录,有三笔大额付款,收款方都是鑫盛源,总计四十七万。”
我把三份文件排成一排,推到他俩面前。
“自己开的公司,自己批的合同,自己付的款。周叔,这个叫什么?”
周耀华的手停在半空,茶杯端着没放下也没送到嘴边。
蒋丽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站起来。
“我妈做的公证书我也带了,产权和经营权都在我名下。何律师已经看过你那份委托协议,他说那东西法律效力为零。”
我把公证书放在桌上,翻开盖章那一页。
钢印,日期,公证员签名,我妈的签字和手印。
“周叔,你要是觉得你那张A4纸比这个有用,咱就法庭上见。”
周耀华把茶杯放下了。
他看了蒋丽一眼。
蒋丽的脸已经白了。
我收起公证书,把三份文件留在桌上。
“这三份是复印件,原件在律师那里。你们慢慢看。”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
“对了,蒋姐。你那个鑫盛源,税务上的事理清楚了没有?注册才半年,流水就过了百万。税务那边要是查起来,不知道你那边经得住不。”
我没等她回答。
出了茶室,穿过大堂。
小陈在前台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她压着嗓子说,“顾姐,刚才老孙在后面打电话,我听见他说,'周哥,她把东西都查出来了,我这边还做不做证了?'”
“老孙还在酒店?”
“在,在库房。”
“叫他来办公室,就说我找他对库存。”
小陈转身去了。
我站在前台,把手机里的录音笔功能关了。
茶室那二十分钟的对话,一个字没漏。
05
老孙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烟,看到我,赶紧掐了。
“念念,不是,顾总,你找我?”
“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屁股只挨了一半椅面。
“老孙,你在酒店多少年了?”
“十一年。你妈开业那年我就来了。”
“那你跟我说说,周叔那份委托协议上按手印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老孙的喉结动了一下。
“在。”
“我妈什么时候按的?”
“上个月……不对,大上个月。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
“在哪按的?”
“你妈办公室。”
“我妈当时什么状态?”
“精神还行,就是瘦了点。”
“老孙,我妈大上个月已经住院了。”
他愣住了。
“她入院日期是三月十八号,在那之后没回过酒店。你说在她办公室按的手印,哪来的?”
老孙的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刚才你在库房给周耀华打电话,说'她什么都查出来了,还做不做证'。老孙,你想好了再说。”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
“顾总,我跟你说实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那个手印不是你妈按的。是周哥拿了你妈之前签过的一份旧文件,把手印扫描了,打印上去的。那天在场的就我、老刘和小王,周哥每人给了五千块,让我们到时候说是亲眼见的。”
“五千块,卖了我妈十一年的交情。”
老孙低下了头。
“我知道不对。但周哥说了,酒店迟早是他的,我们不配合,以后没饭吃。”
“现在呢?他的饭你还想吃?”
老孙不说话了。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过去。
“把刚才说的写下来。什么时候伪造的,怎么做的,谁在场,给了多少钱,全写清楚。签名按手印。”
“这……”
“老孙,伪造协议骗取他人财产,你想清楚你是帮人做事的还是一起担罪的。我现在只追周耀华,不追你。但你要是不写,以后律师发函的时候,上面会有你的名字。”
他的手抖了一下,拿起笔。
写了二十分钟,两页纸。
我看了一遍,没问题。
“你可以走了。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老刘和小王那边……”
“不用你管。”
老孙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拖了很远。
我把那两页纸拍了照,发给何律师。
何律师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三分钟,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方如果起诉,这份证人证词加上伪造证据的事实,他不但赢不了,还可能被反诉。”
我回,还不够。
何律师打过来电话。
“念念,你还想怎么样?”
“他用我妈酒店的钱给蒋丽买了房,我要他吐出来。”
“这个需要银行流水和房产信息。你有吗?”
“我舅给了我一个U盘,我妈生前拷的酒店电脑数据。我今晚整理,明天给你。”
“行。”
挂了电话,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有四个文件夹。
第一个,酒店三年的银行流水。
第二个,周耀华的私人转账截图。
第三个,周耀华和蒋丽的聊天记录。
第四个,一段视频。
我先打开了聊天记录。
往下翻了三屏,停住了。
蒋丽发的消息:“房子下来了,写我名字了,放心。”
周耀华回的:“等老太婆的事了了,酒店到手,咱们就不用藏着了。”
老太婆。
他叫我妈老太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了第四个文件夹里的视频。
是酒店办公室的监控。
画面里,周耀华坐在我妈的办公桌前,拿着我妈的私章,往一叠文件上盖。
蒋丽站在旁边,念文件上的内容。
“供应商变更申请……法人代表授权书……”
周耀华盖完章,抬头冲蒋丽笑了一下。
“这些弄完,她就是想反悔也翻不出花来了。”
蒋丽说,“她现在还不知道?”
“她知道个屁。整天就知道心疼她闺女,电话里念叨念叨的,烦死了。”
画面时间戳,三月十五号。
我妈住院前三天。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没来得及。
我把视频拷了两份,一份发给何律师,一份存进手机。
然后关了电脑,坐在黑下来的办公室里。
窗外路灯亮了,光照进来,打在我妈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
椅背上还挂着她的一件外套。
我没动那件外套。
只是坐在那里,把接下来该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好了。
06
第二天一早,舅舅打来电话。
“念念,你二姨给我打电话了,问周耀华的事。”
“她怎么说?”
“她说你不懂事,你妈的男人帮了这么多年忙,酒店分他一半是应该的。还说你妈走之前亲口答应过的,你不能翻脸不认。”
“她怎么知道的?”
“周耀华打的电话。他把你们家亲戚的号全存着,挨个打了一遍。”
我捏着手机,没出声。
舅舅继续说,“你三姑也来了消息,说周耀华在她面前哭了一场,说替你妈操心三年,到头来被你赶出酒店,连句好话都没落着。”
“他还哭了?”
“鼻涕眼泪的,你三姑心软,说要不你就给他点钱算了。”
我说,“舅,他们知道周耀华干了什么吗?”
“不知道。他们只听了周耀华那一面。”
“那你知道。”
“我知道。”
“你帮不帮我?”
“你是我姐的闺女,你说的。”
“帮我约个饭,把二姨和三姑都叫上。不用多说,就说我请大家吃顿饭,聊聊我妈的后事安排。”
“行。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挂了电话,我去了趟银行。
拿着我妈的死亡证明、我的身份证和继承公证书,查了酒店对公账户近三年的流水。
柜员打了一厚沓。
我在旁边的桌上一页一页翻。
用笔标出所有打给蒋丽或鑫盛源的款项。
四十七万的供货款,之前查过的。
但不只这些。
还有六笔“咨询服务费”,每笔三万到五万,收款方是鑫盛源。
总计二十一万。
还有四笔“维修改造费”,收款方是一家叫“恒达建材”的公司。
我查了工商信息。
恒达建材的法人,蒋丽的弟弟,蒋涛。
四笔加起来,三十三万。
供货款四十七万,咨询费二十一万,建材费三十三万。
总共一百零一万。
三年时间,从我妈的酒店搬走了一百零一万。
我把标好的流水拍了照,发给何律师。
何律师回了一句,“够了。”
我说,“房子的事还没查。”
“我在跑了。周耀华名下没有房产,但蒋丽名下有两套,一套在城东,一套在河景花园。两套都是近两年买的,贷款加首付,差不多两百万出头。”
“她一个刚注册半年公司的人,哪来两百万?”
“所以要查资金链。你那个U盘里的转账截图有用,我需要原件。”
“明天给你送过去。”
“还有一件事。”何律师的语气沉了一下。
“什么事?”
“我查了周耀华的背景。他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在老家。离婚八年了,有一个儿子,判给了前妻。离婚原因是,他拿了前妻家的钱去投资,亏光了,然后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前妻现在什么情况?”
“还在老家。孩子今年上高三。我有她的电话,你要不要?”
“先留着。”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大,照在我脸上发烫。
一百零一万。
两套房子。
一段被他毁掉的婚姻。
还有我妈最后那些日子里,一边忍着身体的痛,一边翻账本拷文件的每一个夜晚。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之前那个清单更新了。
第一,系统密码已改回。完成。
第二,鑫盛源和酒店的往来已查清。完成。
第三,周耀华经手的账目已查清,总计一百零一万。完成。
第四,证人证词已拿到。完成。
第五,伪造协议的监控视频已保存。完成。
第六,蒋丽名下房产已锁定。进行中。
第七,后天的家庭饭局。准备中。
最后一条我新加的。
第八,等他自己跳进来。
我合上手机,上了车。
去酒店。
到大堂的时候,前台小陈迎上来。
“顾姐,周叔今天来过了。”
“干什么了?”
“他带了两个人来,说是律师,在大堂拍了一圈照片,还找几个老员工谈话了。”
“他跟员工说了什么?”
“说他要起诉你,要争酒店的经营权。还说你妈生前欠他工资,三年没发过一分钱。”
三年没发工资。
我妈流水上每个月打给他的一万五生活费,他管那叫什么?
“还说了什么?”
小陈的表情犹豫了一下。
“他说……如果员工愿意出庭给他做证,赢了之后每人发两万奖金。”
我点了下头。
“他走了没有?”
“走了,半小时前。”
“行。”
我上了三楼,进了办公室。
坐下来给何律师打电话。
“何律师,他要起诉了。”
“让他起诉。他手上没有一样东西站得住脚。他那份伪造的委托协议,我们有证人证词和监控视频。他说的口头赠与,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他主张的经营权,公证书已经堵死了。他反而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他一旦起诉,我们就反诉。要求返还被侵占的一百零一万,以及追查蒋丽名下房产的资金来源。法院一受理,他所有的东西都得摊在阳光底下。”
“好。”
“念念,你准备好了吗?这事闹开了就收不回去了。”
“我妈准备了一个月,我不能让她白忙。”
何律师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这边准备反诉材料。”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椅子旁边还挂着我妈那件外套。
我伸手摸了一下衣角。
布料已经有点凉了。
07
后天很快到了。
饭局定在酒店旁边一家小馆子,舅舅订的包间。
二姨先到的,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
“念念,你也是,周耀华好歹陪了你妈三年,有感情的,你不能太绝。”
三姑跟在后面进来,叹了口气。
“就是,你妈走了,大家都难受。可周耀华一个大男人,让他净身出户,说出去不好听。”
我没接话,给她们倒茶。
舅舅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
菜上齐了,二姨又开了口。
“念念,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妈在的时候,周耀华跑前跑后,接送她看病、买菜做饭,邻居都看在眼里。你一个人在外地,顾不上你妈,人家替你尽孝了,你不能过河拆桥。”
我放下筷子。
“二姨,周耀华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么说的?”
二姨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事实。”
“那我也说几个事实。”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第一张纸。
“这是酒店三年的银行流水。周耀华通过他安排的供应商和关联公司,从酒店账上转走了一百零一万。”
二姨凑过去看了一眼,没吭声。
我抽出第二张。
“这是那个供应商'鑫盛源'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叫蒋丽。”
再抽出第三张。
“这是蒋丽名下的两套房产信息。两年内买的,首付加贷款超过两百万。她自己的公司注册才半年,你们猜钱从哪来的。”
三姑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抽出第四张。
“这是酒店办公室的监控截图。周耀华拿着我妈的私章,在一堆文件上盖章。旁边站的就是蒋丽。”
我把截图推到桌中间,画面上周耀华的脸拍得很清楚,笑着,嘴张开,我标注了他说的那句话。
“她知道个屁。整天就知道心疼她闺女,电话里念叨念叨的,烦死了。”
二姨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三姑把筷子放下了。
我抽出最后一张。
“这是周耀华和蒋丽的聊天记录。他管我妈叫'老太婆'。他说等我妈的事了了,酒店到手,他和蒋丽就不用藏着了。”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二姨的眼圈红了。
三姑的嘴唇抖了一下,手去够茶杯,没够着。
舅舅把茶递过去。
二姨开口了,声音变了。
“这些……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住院前一个月发现的。她一边查一边拷文件,一边做产权公证。她把U盘交给了我舅,把公证书锁在保险箱里,密码设成我的高考分数。”
“她怎么不跟我们说?”
“她怕你们心软。”
三姑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妈这个人……”
“我妈什么都想到了。她就是没想到自己等不到把这个人赶出去的那天。”
我把文件收回文件袋。
“二姨,三姑,我今天不是来求你们帮忙的。我就是让你们看看,周耀华在你们面前哭的那些眼泪,值几个钱。”
二姨站起来了。
“念念,你告诉二姨,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不需要做什么。以后他再打电话来,别接就行。”
三姑擦了擦眼睛。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要起诉我,那就法庭上见。”
“需不需要钱?打官司花钱。”
“不用。我妈留了够用的。”
吃完饭出来,舅舅送二姨和三姑上了车。
转过头看着我。
“你妈以前总说你太闷,不爱说话。”
“现在呢?”
“现在看来,不爱说话的人,一开口全是刀子。”
我没笑。
“舅,周耀华的前妻,电话号码给我吧。”
舅舅看了我一眼。
“你要做什么?”
“他欠的不只是我妈。”
舅舅沉了两秒,翻出号码发给了我。
我回到车里,存好号码。
没有马上打。
先把今晚的事理了一遍。
二姨和三姑那边不会再被周耀华利用了。
他的舆论阵地没了。
剩下的,就是法庭。
我打开手机,给何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反诉材料备齐了吗?”
何律师秒回。
“齐了。明天上午递交。”
“再加一条,请求法院调查蒋丽名下两套房产的资金来源。”
“已经加了。还有一件事,周耀华的律师今天下午来找过我,想私了。”
“条件呢?”
“他要酒店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外加一百二十万补偿。”
一百二十万。
从我妈口袋里掏走了一百零一万还不够,开口又要一百二十万。
我回了三个字。
“做梦呢。”
08
周耀华真起诉了。
起诉状写了五页,核心就三条。
第一,他与我妈共同生活三年,属于事实同居关系,酒店经营期间有他的劳动贡献,应分割共同财产。
第二,我妈生前口头承诺将酒店经营权交给他,有多名证人可以作证。
第三,我妈做的产权公证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被人诱导签署的,要求认定公证无效。
第三条我看了两遍。
神志不清。
被人诱导。
他说的“人”,是我。
他的意思是,我趁我妈病重,骗她把产权转给了我。
何律师把起诉状拍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打的是感情牌,想让法官觉得你是个不孝女。”
“他有证据吗?”
“他提交了一份诊断报告,说你妈住院前一个月有严重的焦虑症状,可能影响判断能力。”
“那份报告谁给他的?”
“不知道。但你妈的主治医生我认识,可以出具证明,确认你妈做公证那天精神状态正常。”
“做公证那天公证处有录像。”
“对,那个是最硬的证据。画面里你妈说话条理清楚,公证员问了她三遍是否自愿,她每次回答都不含糊。”
“那他这条就是废的。”
“基本是。但他的律师可能会在法庭上做文章,拉扯节奏。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会在法庭上说很多难听的话。”
“让他说。”
开庭时间定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
周耀华找了四个酒店老员工,让他们写了书面证词,说我妈生前亲口说过要把酒店给周耀华管理。
何律师拿到名单之后笑了一声。
“其中一个是老孙。他已经给你写过证词了,承认那份委托协议是伪造的。周耀华还把他列成自己的证人,这叫自掘坟墓。”
第二件。
蒋丽在网上发了一篇长帖,标题叫“一个女儿是怎么抢走母亲留给伴侣的遗产的”。
帖子写得煽情,把周耀华包装成了一个深情好男人,照顾病重的伴侣三年,任劳任怨,结果被伴侣的亲生女儿扫地出门。
帖子底下一片骂声,骂的是我。
我看了一遍,截了图。
然后让何律师给蒋丽发了一封律师函。
“该帖内容严重失实,涉嫌侵犯我方当事人名誉权。请于收函三日内删除相关内容,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同时,我方已掌握发帖人蒋丽与本案被告周耀华的利益关联证据,以及蒋丽涉嫌参与侵占他人财产的相关材料,将一并提交法院。”
律师函发出去当天晚上,帖子删了。
第三件。
我打了那个电话。
周耀华前妻的电话。
接通的时候,对方很警惕。
“你是谁?”
“你好,我姓顾。周耀华这三年跟我妈在一起。我妈上个月走了,他现在在跟我争酒店的产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又来了。”
“什么意思?”
“他当年在我家也是这样的。我爸开了个小超市,他娶了我之后就一直盯着那个超市。先是帮忙管账,后来把供应商全换成他自己找的人,货款从我爸的账上走,回扣进他自己口袋。两年,亏了快四十万。我爸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跑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发热。
“后来呢?”
“后来他失踪了一年多,再出现就是寄了一份离婚协议书。他什么都没留下,连孩子的抚养费都没付过一分钱。”
“你告过他吗?”
“告了,找不到人,没法执行。法院判了他付抚养费,八年了,一分没到过。”
“现在呢?孩子多大了?”
“十八了,今年高考。我一个人带大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
“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他起诉我了,争我妈的酒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请你出庭作证。就说你知道的那些事,他以前做过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以前做过什么……这个我太清楚了。”
“你愿意来吗?”
“我不但愿意来,我还要带着八年的抚养费判决书来。他欠我儿子的,我也要一起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备忘录里写下了最后一条。
第九,法庭上见。
所有的子弹,全部上膛了。
09
开庭那天下了雨。
我提前半小时到的法院,何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夹着两个文件袋,一厚一薄。
“厚的是证据材料,薄的是反诉状。”
“都齐了?”
“齐了。他的前妻赵敏到了吗?”
“到了,在隔壁休息室等着。”
我们进了法庭。
周耀华已经坐在原告席上了。
他身边坐着他的律师,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蒋丽没来。
周耀华看见我进来,目光扫了一下,然后转开了。
法官落座,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先陈述。”
周耀华的律师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周耀华与被告之母顾秀兰共同生活三年,期间深度参与酒店经营管理工作,对酒店的维护和发展有重大贡献。顾秀兰生前多次口头承诺将酒店经营权交给周耀华,有多名在场证人。此外,顾秀兰在病重期间所做的产权公证,存在意思表示不真实的问题,我们申请认定该公证无效。”
他说完坐下了。
法官转向我们这边。
“被告方。”
何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原告的全部诉请予以否认,同时提起反诉。”
“第一,关于原告所称的'口头承诺'。我方提交证据一。”
何律师打开文件袋,拿出老孙的证人证词。
“该证词由酒店员工孙志国自愿书写,内容是原告周耀华指使他和其他两名员工伪造顾秀兰的委托协议。伪造方式是扫描顾秀兰旧文件上的手印,打印到新的空白协议上。每名参与者获得五千元报酬。”
周耀华的脸色变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他的律师,律师翻着手里的文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第二,关于原告主张公证无效。我方提交证据二。”
何律师拿出一张光盘。
“这是公证处的原始录像。录像中顾秀兰精神状态正常,对公证员的提问回答清晰,三次确认系本人自愿。同时我方提交顾秀兰主治医生的证明,确认其做公证当日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法官点了一下头,示意继续。
“第三,我方提起反诉。”
何律师拿出了厚的那个文件袋。
“我方提交酒店三年银行流水,证实周耀华在管理酒店期间,通过关联公司鑫盛源商贸有限公司及恒达建材公司,以虚增供货价格、虚构咨询费和维修费等方式,累计转移酒店资金一百零一万元。”
“鑫盛源的法定代表人蒋丽与周耀华存在密切关系,恒达建材的法定代表人蒋涛系蒋丽的弟弟。我方已申请法院调查蒋丽名下两套房产的资金来源。”
“此外。”何律师停顿了一下。
“我方提交酒店办公室的监控录像。录像显示周耀华在未经顾秀兰授权的情况下,私自使用其私章,在供应商变更申请、法人代表授权书等文件上加盖公章。该行为涉嫌伪造公司印鉴,我方保留进一步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周耀华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他的律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周耀华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僵。
法官翻了翻何律师递上来的材料,看了一会儿。
“原告方,对被告提交的证据有无异议?”
周耀华的律师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我方需要时间核实。”
法官说,“可以。但证据的真实性如有异议,下次开庭需提交具体的反驳依据。”
然后法官看了一眼何律师。
“被告方的反诉,本院予以受理。”
何律师坐下来,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时候,法庭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耀华转头看见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嘴张了张,没出声。
那个女人走到旁听席第一排,坐下来。
她看了周耀华一眼。
眼神很平,没有恨,也没有怕。
只是看了一眼,就像看一件早就不相干的旧东西。
何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申请追加一名证人。赵敏,周耀华的前妻。她将证明周耀华在此前的婚姻中有过相同的行为模式,即通过与家庭成员建立信任关系后,系统性侵占家庭财产。”
“同时,赵敏持有一份八年前的生效判决,判定周耀华应支付子女抚养费合计十九万两千元。至今一分未付。我方请求法院关注原告的履约信用和品格。”
周耀华猛地站起来。
“这跟这个案子没有关系!”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请坐下。证人是否具备关联性,由法庭判断。”
周耀华的律师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慢慢坐了回去。
赵敏坐在旁听席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
她始终没有看周耀华第二眼。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压在桌面下面。
心跳很快,但手是稳的。
10
赵敏上了证人席。
法官问她,“证人,请陈述你所了解的与本案相关的事实。”
赵敏把牛皮纸信封放在面前,没有打开。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我和周耀华二零一二年结婚,二零一六年离婚。我爸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周耀华结婚第二年就主动说帮忙管账。”
“他先是把供应商换了,说原来的供应商价格高,他有认识的人,能便宜。换了之后我爸发现价格反而贵了,但周耀华说那是因为质量好。”
“后来他又说超市的装修要翻新,找了个施工队,花了八万。我爸觉得贵,他说分期付,先从账上走。那个施工队的老板是他的初中同学。”
“两年里,我爸的超市从有盈余到开始亏钱。我爸去查账,发现有四十多万的出入。他找周耀华问,周耀华第二天就走了。”
“手机关机,人找不到。再联系上的时候,是一年以后,他寄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但也什么都没留。”
“法院判了他每个月付两千块抚养费。八年了,一分没给过。我追了三个法院,执行不了。他没有名下财产,没有固定工作单位,每次换一个地方就换一个人。”
赵敏停了一下。
“他就是干这个的。找一个人,靠近,取得信任,然后把能拿的都拿走。拿完就消失。”
她把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一沓纸。
“这是八年的判决书和执行裁定。每一次执行都查无财产。”
法官接过去翻了翻,点了下头。
“原告方,对证人陈述有无异议?”
周耀华的律师站起来,嘴动了两下。
“我方认为证人所述为另案事实,与本案诉争标的不具有直接关联性。”
何律师接了一句。
“审判长,我方提请证人证言的目的并非另案事实的重审,而是证明原告存在系统性的、以亲密关系为手段侵占他人财产的行为模式。这与本案中原告的行为高度一致。我方认为这直接关系到原告的诚信品格和行为动机的认定。”
法官看了周耀华一眼。
“本庭会综合考量。”
赵敏从证人席下来的时候,走过周耀华面前。
周耀华低着头,没看她。
赵敏也没看他。
她走到旁听席坐下来,把那些纸重新装回信封里。
庭审继续。
法官让双方做最后的陈述。
周耀华的律师说了一段,大意还是那些东西:同居三年、劳动贡献、口头承诺。
但他的声音明显比开庭时小了。
何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最后陈述如下。”
“第一,原告主张的口头承诺,无任何有效证据支持。原告提交的委托协议已被证实系伪造。原告指使员工做伪证,有当事人书面证词在案。”
“第二,原告主张公证无效,没有任何依据。公证处录像和主治医生证明已充分说明顾秀兰做公证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第三,原告在所谓'管理酒店'期间,通过关联公司转移酒店资产一百零一万元。这些资金的流向与蒋丽名下的房产之间的关联,我方已申请法院调查。”
“第四,原告存在伪造印鉴的行为,我方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第五,原告此前有过相同行为模式的案底,其前妻的证言和八年未执行的抚养费判决可以佐证其人品和动机。”
“综上,我方请求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并支持我方的反诉。”
何律师坐下了。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周耀华站在走廊里。
他的律师已经走了。
他一个人靠在墙边,领带松了,头发也没刚才那么整了。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
“念念。”
我停下脚步。
“你不能这样。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她不会愿意的。”
我看着他。
“你管我妈叫老太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
他的脸抽了一下。
“那是开玩笑……”
“你拿着她的私章盖文件的时候,也是开玩笑?你把酒店的钱打给蒋丽买房的时候,还是开玩笑?”
他不说话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耀华,我妈心软了一辈子。但她到死都没糊涂,她把所有东西都给我留好了。你以为你能算过一个母亲?”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形成任何表情。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赵敏站在法院大门外面,正在看手机。
我走过去。
“赵姐,谢谢你来。”
她抬起头,摇了摇。
“不用谢我。我等了八年了,今天总算当着他的面把那些话说出来了。”
“抚养费的事,这次可以一起执行了。他跑不了。”
赵敏愣了一下。
“怎么说?”
“何律师查过了。他虽然名下没有财产,但法院一旦认定他侵占酒店资金,追回来的钱会进入执行程序。你的抚养费判决可以申请恢复执行,和我们的案子一起排。”
赵敏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低下了头。
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我儿子今年高考,我连报辅导班的钱都凑不齐。”
“凑得齐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一些东西,我能读懂。
是一种被人拉了一把的感觉。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转身上了车。
11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何律师在电话里一条一条念给我听的。
“第一,驳回原告周耀华的全部诉讼请求。”
“第二,被告反诉成立。周耀华应返还侵占酒店资金一百零一万元。”
“第三,法院调查确认,蒋丽名下两套房产的首付款来源于酒店资金,属于赃款转化财产。依法予以冻结,后续将按照追赃程序处理。”
“第四,周耀华伪造委托协议的行为,法院已将线索移交公安机关。”
我靠在椅子上,手机贴着耳朵。
“还有呢?”
“还有蒋丽那边。税务部门已经介入了。她的鑫盛源注册半年,流水超过一百五十万,账面上的税几乎没怎么报。这个不归法院管,但查起来她也跑不掉。”
“赵姐那边呢?”
“赵敏的抚养费执行也恢复了。法院把周耀华名下应得的返还款先行冻结,优先清偿她的抚养费判决。十九万两千块,八年的,一分不少。”
我说了一声好。
何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念念,你妈要是能看到今天这个结果,她该多高兴。”
我没接话。
因为高兴不是我现在最大的感受。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不响了。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手机震了。
周耀华的号码。
我接了。
他的声音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哑的,碎的,带着气声。
“念念,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把钱还给你,我们别闹了。”
“一百零一万,你还得出来?”
“我想办法。求你了,你跟法院说一下,别冻结蒋丽的房子。那两套房子是……”
他停了一下。
“是你给她买的。”我替他说完了。
“不是……其中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的。”
“那她自己跟法院说去。”
“念念,蒋丽跟我断了。她今天搬走了,手机也换了号。她说房子是她名下的,跟我没关系。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说话。
他的声音更低了。
“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念念,我求你了。”
“你求我没有用。”
“你就不能念在你妈的份上……”
“周耀华。”
我打断了他。
“你知道我妈做公证那天是什么状态吗。她瘦了十几斤,手抖得握不住笔,签名签了三次才签清楚。公证员问她有没有人胁迫她,她说没有。”
“她没说的是,她发现了你在背后干的事,她心里有多难受。她跟你过了三年,她信你,她把酒店交给你管,她在电话里跟亲戚说你人好。”
“你管她叫老太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我妈的份,我念了。所以我没有报警。我只是要回了她的东西。”
“可你现在跟我说求我,拿我妈来说事。你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算计。”
我把电话挂了。
这次是我先挂的。
挂完之后我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打了另一个电话。
赵敏的。
“赵姐,法院那边通知你了吗?”
“通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说抚养费的钱会打到我账上。十九万两千。”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跑了八年,一分钱没拿到。”
“现在拿到了。孩子的辅导班能报了。”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顾念,你是个好孩子。你妈养出来的。”
我说了一句谢谢赵姐。
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光照进来,很亮。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那张照片。
是我妈以前放在办公桌上的。
照片里她站在酒店门口,手里举着开业那天的花篮,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年我十六岁,举着相机给她拍的。
我把照片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放回原位。
12
酒店重新走上正轨用了一个月。
我把供应商换回了和顺达。
财务系统的密码改了三次,最后一次设的是我妈的生日。
小陈升了前台主管,老孙调去了后勤。
我没开除老孙,我妈用了他十一年,他犯了错但也认了错。
我妈不会开除他的。
蒋丽那边后来的事是何律师告诉我的。
税务查完之后,鑫盛源补税加罚款总共三十四万。
蒋丽的弟弟蒋涛那个恒达建材也被牵出来了,虚开发票,罚了十几万。
蒋丽城东那套房子被法院强制执行了,拍卖所得优先偿还酒店的损失。
河景花园那套还在冻结中,等二审。
蒋丽没有找过我。
但她找过周耀华。
何律师说蒋丽在周耀华被法院限制高消费之后,请了律师反过来告他。
告的是民间借贷。
她说买房的钱是她“借”给周耀华用的,要求周耀华偿还。
真假不论,两个人彻底撕开了。
周耀华到处找人借钱。
何律师说他最后找到了他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借了一万块钱。
然后那个亲戚也来找何律师咨询了,问这个钱要得回来吗。
何律师说大概率要不回来。
赵敏的抚养费到账那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就一句话。
“钱到了。给孩子报了三科冲刺班。”
我回了一个“好”字。
后面几天她又发了一条。
“我儿子说想考政法大学。他说以后要学法律。”
我看了好几遍。
没有回复,但把这条消息收藏了。
酒店的生意慢慢回来了。
那些被周耀华转走的老客户,有一部分自己找回来了。
他们说原来的对接人突然联系不上了,一查发现酒店还是原来的酒店。
小陈在前台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跟我抱怨订单太多。
我在办公室听着外面的动静,有时候会走出去站在大堂看一会儿。
我妈以前也喜欢站在大堂看。
她说看着客人进进出出的,心里踏实。
有天傍晚,我在大堂站着,舅舅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你妈以前让我保管的,说等你用得上的时候再给你。”
我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个旧笔记本,牛皮封面的,边角全卷了。
翻开第一页,是我妈的字。
“念念,妈开这个酒店不是为了赚钱。妈就是想给你攒一个退路。你在外面闯得好就闯,闯不动了,回来,酒店在。”
后面几页是酒店的运营笔记。
哪个房间的热水器该换了,哪个客人喜欢加枕头,走廊的灯泡第三个月就该检查一次。
最后一页,日期是她住院前一周。
字迹潦草了很多,但每一笔都用力。
“念念,妈不怕死。妈怕你一个人的时候没人护着你。所以妈把能做的都做了。产权证在保险箱里,公证书在保险箱里,U盘给了你舅,何律师的电话你会打的。”
“妈这辈子就看错了一个人。但妈的女儿没看错。”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斜斜。
“别心软。”
我把笔记本合上了。
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
舅舅站在旁边,没说话。
外面的天慢慢暗下去了,大堂的灯亮了。
前台电话响了,小陈接起来。
“您好,秀兰酒店。”
秀兰酒店。
我妈的名字,还亮着。
我把笔记本放进了我妈那张办公桌的抽屉里,和她的外套放在一起。
然后关上了抽屉。
下楼去了大堂。
客人进进出出的。
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