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婚第九十九天,我提前从外地回来。
发现玄关摆着一双陌生的女鞋。
客厅里,他的师妹穿着他的浴袍,坐在我平时睡觉的位置。
陆则言拿着吹风机,手指轻柔穿过她的头发。
我拨了他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喂,以宁。”
“你在干嘛?”
“在公司改图,得晚点。你明天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1
我退出玄关,轻轻把门带上。
带着行李箱,坐电梯下了一楼。
我去外地三天,跟人学婚礼花艺。
今天结业,特意改了早一班的车。
本想给他个惊喜。
出发前一晚,陆则言还在视频里问我,想吃什么,他来安排。
我说不用,我回来给他做饭。
他笑着说,那我等你。
行李里有我给他带的茶。
还有一块我亲手扎的,准备放在婚礼签到台的桌花。
我扎了三个晚上,花瓣挑了又挑,生怕有一点不新鲜。
我满怀期待回来,却发现来的不是时候。
我抬头看那栋楼。
窗户亮着,灯是暖黄色的。
那盏灯,我搬进来后换过灯泡,挑的是最柔的光。
曾经我以为,那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亮的一盏灯。
现在我坐在楼下,觉得它离我很远。
我点开沈知夏的微信。
她是陆则言导师的女儿,比我们小两届。
一直在国外,上个月刚回来。
陆则言的导师去年走了,临终前把女儿托付给他。
这些他都跟我说过。
他说,知夏一个人在国外,没有兄弟姐妹,母亲走得早,如今父亲也没了,她在国内就剩他一个师兄。
我当时还说,应该的,人要报恩。
我甚至帮她收拾过客房,晒过被子,欢迎她回来。
“知夏,我提前回来了,你帮我看看请柬的版式好不好?我拿不定主意。”
消息发出去。
我抬头,看见那扇亮着的窗。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
“以宁姐,我在自己家倒时差呢,刚睡醒。你发我看看呀。”
我盯着那行字。
我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我没有再发,把手机扣在腿上。
她在撒谎。
他也在撒谎。
两个人,都在我家里,却都告诉我,他们不在。
我想起一个月前。
那天沈知夏刚回国,陆则言去机场接她,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他们。
等到很晚,他给我发消息,说师妹累了,先送她回住处,让我自己吃。
我没多想,把菜热了又热,最后倒掉一半。
那时候我以为,是我太敏感。
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从她下飞机那天就开始了。
其实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我也忐忑过。
我盘掉花店,退了租,把能带走的东西装进两个箱子。
陆则言来接我时紧紧攥着我的手。
“以后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我信了。
最初的日子,他确实对我很好。
我不熟悉路,他陪我一条条街走,告诉我菜市场在哪儿,药店在哪儿。
我夜里睡不着,他抱着我,说慢慢来,习惯就好。
我那时候想,为了一个人,奔赴一座城,是值得的。
我甚至开始学着,把这里当成家。
我认识了他的同事,记住了他的口味,把他的生活,一点点变成我们的生活。
我每天研究菜谱,等他下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加班回来,再晚,我都给他留一盏灯。
他抱着我,说辛苦我了,说娶到我是他的福气。
原来一个人对你好的时候,是真的。
后来他把那些好,一件件收回去,也是真的。
2
我在酒店住了一晚。
酒店的窗帘很厚,隔绝了所有光线。
我在床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们的婚房。
房子还没交房,是期房,明年入住。
我和陆则言一起去看过样板间,我选了开放式厨房,岛台很大,我想在那儿做花、揉面。
我手机里存着装修图。
吊灯挑好了。
卫生间的毛巾挂杆我也量过尺寸了。
我曾无数次想象,以后我们在这个家里,是什么样子。
售楼处的人认识我,笑着打招呼。
“温姐,来看方案?”
我点头。
我坐在那儿,把图纸一张张翻。
翻到厨房那页,我停住了。
图纸被改过。
开放式厨房变成了封闭的,岛台没了,多了一扇推拉门。
我问设计师。
“这是谁改的?”
设计师愣了一下。
“陆先生上周来改的呀。他说家里有人对油烟敏感,呼吸道不好,开放式的不行。”
我是花艺师,我要的就是一个能摆花、能看见阳光的厨房。
我没听说陆则言呼吸道不好。
我想起沈知夏。
她有哮喘。
设计师还在说。
“陆先生还说,阳台也别种花了,花粉容易诱发过敏,让我们改成封闭的洗衣房。”
阳台是我唯一点名要的地方。
我说过,我要在阳台种满花,冬天晒太阳,夏天晒被子。
我还说过,要在阳台给陆则言留一把椅子。
他加班回来,能在那儿歇一会儿。
现在它要变成一间洗衣房。
设计师翻了翻记录,又补了一句。
“对了,儿童房的位置也调整了,陆先生说先不做固定的,留作他用。”
我怔住。
儿童房,是我们说好的。
他说过,以后要一个女儿,像我。
我看着图纸,忽然觉得这个家,我一点都不认识了。
我没说话,把图纸合上,礼貌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谢谢。”
太阳很大,我却觉得冷。
我站在街边,看着手机里存的那些旧图。
每一张,都是我和他一起挑的。
当时他说,听你的,你喜欢就好。
原来那些“听你的”,在另一个人回来之后,都不作数了。
从售楼处出来,我没地方去,沿着街走。
路过那家婚纱店,我停下了。
我和陆则言约好,今天下午一起试婚纱。
一周前我就预约了,他说,今天什么都不推,陪我。
我站在门口,给他发消息。
“我到婚纱店了,你能来吗?”
很久,他回。
“知夏今天要去办落户,我得陪她。你先试,拍给我看,好不好?”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店员认出我,热情地迎出来。
“温小姐,先生没陪您一起来吗?”
我笑了笑。
“他忙。”
店员没多问,把我请进去,取了我之前挑的那件。
我换上婚纱,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化了淡妆,穿着白纱,应该是高兴的样子。
可我看着自己,一点都笑不出来。
上个月,陆则言陪我来选纱。
他站在镜子前,从背后环着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他说,等你穿上它,我给你戴头纱。
他说,我要让你做最漂亮的新娘。
那时候我信了。
店员轻声问我,要不要试试头纱。
我点头。
她把头纱给我戴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忽然就红了。
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拿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我穿着婚纱,笑着,却有点孤单。
我把照片发给陆则言,没等他回,就把婚纱定了。
店员问我,先生的礼服,要不要也一起量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
“先不用。”
走出婚纱店,天已经暗了。
我抱着那张订单,站在街边,忽然不知道该把它给谁看。
曾经我以为,我穿婚纱的样子,最想让他看见。
现在我才发现,他大概也没那么想看。
3
我约陆则言吃晚饭,挑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店。
他来得有点晚,进门的时候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他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抱歉。
“事务所忙,知夏刚回国,很多事要安顿。”
我把菜单递给他。
“你点。”
他看了两眼,叫来服务员。
“来个清蒸的,不要辣,不要海鲜,再来个银耳羹,甜的。”
他说得很顺,像是点过很多次。
我看着他。
他记得沈知夏不能吃辣,不能碰海鲜,要喝甜的银耳羹。
我对芒果过敏,严重到进医院那种。
这件事,我跟他说过三次。
第一次是我们刚在一起,他买了芒果班戟,我吃了一口,半夜进了急诊。
他当时守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他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让我碰。
服务员问要不要点个芒果布丁,今天特价。
我还没开口,陆则言说。
“行,来一个。”
他转头看我,自然地笑。
“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那顿饭,我一口没动那个布丁。
他也没发现。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我看着那盘鱼,没什么胃口。
他手机一直响,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起身。
“知夏喘不上气,我去给她送药。”
我终于开口。
“陆则言。”
“我们的婚房,厨房改成封闭的了,阳台也不种花了,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
“是我让改的,她身体不好,以后常来住,那些对她不好。”
“以后常来住。”
我重复了一遍。
那是我和他的婚房。
“我是开花店的,你让我在自己家里,不能种花。”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以宁,花你可以在店里养。她不一样,她就剩我一个人了,我答应过她爸爸。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我捏着筷子,慢慢点头。
“你去吧。”
他没听出我的语气,拿起外套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对了,这几天你先回娘家住吧,我把她接过来照顾,她住的地方没空调。”
他说得很平静。
在他和我之间,他再一次,让我先让一让。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4
我回了那个我和他现在住的公寓。
我用钥匙开门。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新的棉拖鞋,粉色的,不是我的尺码。
我走进去。
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我没见过。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两瓶药,标签上写着用法用量。
那字迹是陆则言的。
他写字一向潦草,唯独那几行,写得很工整。
客房的门开着。
我结婚用的被子,我妈一针一线缝的,铺在客房的床上。
我的枕头,也在那儿。
沈知夏正靠在床头,盖着我的被子,手里拿着我的杯子喝水。
她看见我,吓了一跳,水洒了一身。
“宁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着她。
“这是我的家。”
她慌忙下床,想解释。
“我……我这边房子没收拾好,陆师兄说让我先住几天,我……”
她身上穿着我的家居服,宽大了些,袖子卷了两圈。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套,米白色,我平时舍不得穿。
浴室的门开了。
陆则言端着药出来,看见我,脸色一变。
“以宁,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又是这句话。
我笑了。
“我不提前回来,怎么看得见这些。”
我走到客房,指着我妈缝的被子。
“这是我结婚用的。”
我又指着我的杯子。
“这是我的。”
我转头看他。
“就因为她有哮喘,我活该把我的东西一件件让出来?”
沈知夏眼眶红了,低下头。
“宁姐,对不起,我这就走,是我不好,我不该麻烦你们……”
她说着就要去收拾东西。
陆则言却把药放下,挡在她前面。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不耐。
“温以宁,你有完没完?她一个病人,你至于吗?”
“我至于。”
我盯着他。
“我问你,我三天前回来,在玄关,看见她穿着你的浴袍,你给她吹头发。我打电话给你,你说你在公司。”
他的脸僵住了。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他像是被戳穿,反而恼了。
“你看见为什么不说?憋着,绕着弯试探我,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原来在他眼里,我亲眼看见他们撒谎,错的是我没有当场配合。
我后退一步,忽然觉得很累。
我看着他护着她的样子,像在看两个并肩的人。
而我站在对面,像个外人。
那天晚上,陆则言出去买药。
沈知夏敲开书房的门,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她没了白天的柔弱,在我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我。
“宁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知道你恨我。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师兄这些年,过得并不快乐。”
我笑了一下。
“他快不快乐,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抿了抿唇。
“他跟我说过,你是个很好的人,可你们之间,更像亲人。他说,他很久没有那种,看见一个人就心跳的感觉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所以呢?”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所以我想,也许你们并不合适。宁姐,你那么好,你值得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可笑。
她登堂入室,用着我的东西,住着我的位置。
现在反过来劝我,说我值得更好的。
我放下杯子,平静地开口。
“沈知夏,你知道我和他在一起多少年了吗?”
她愣住。
“五年。”
“五年里,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是我陪他熬过来的。他加班到深夜,是我给他留灯。他事务所周转不开,是我把积蓄拿出来。”
“那时候他怎么不说,我们更像亲人?”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现在跟我说,他看见你会心跳。可那种心跳,是因为你新鲜。等新鲜感过了,你也会变成他口中的亲人。”
她的脸白了白。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还有,轮不到你替我打算。你想要的,自己去争,但别用我的东西,别站在我的位置上。”
她端着那杯水,坐了很久,最后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5
我没有再吵。
我走进书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我的备婚手账。
九十九天,我每天都记。
哪天订了酒店,哪天试了婚纱,哪天交了定金,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本子里夹着一沓单据。
我盘掉老家花店的合同。
用这五年的积蓄,转给婚房首付的凭证。
我给陆则言事务所周转的两笔钱。
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投进了我和他的未来。
我还记得盘点那天。
我在老家开花店,开了五年,从一个十几平的小店,做到街知巷闻。
老客户听说我要走,都来劝我,说别走,我们离不开你的花。
我笑着说,我去嫁人,等我安顿好,回来看你们。
签合同那天,我在店里坐了很久,把每一盆花都浇了水。
我以为我是奔向更好的日子。
我把手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陆则言,你看看。”
他皱眉,翻开。
他翻得很快,像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数字。
翻到我给事务所周转的那两笔。
他合上手账,皱眉。
“你这是什么意思?算给我看?”
“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了来这儿,付出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
“以宁,我知道你牺牲大。可感情不是这么算的,你把这些摆出来,像在跟我算账。”
算账。
我笑了,眼睛有点酸。
“是啊,我现在就想跟你算清楚。”
“我盘掉花店,是为了和你过日子。我把钱投进婚房,是为了有个家。我不是来跟你做买卖的,可你不能假装这些都没发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手机又响了。
沈知夏在客房里咳,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终站起身。
“我们的事明天再说,我先给她把药喂了。”
他拿起那碗药,往客房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
“今晚你先去酒店住,我给你订。她这情况,身边不能没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门里是他,和他的师妹。
门外是我,站在我自己的家里,被请了出去。
我低头看那本手账,封面是我亲手包的,米白色,贴着一朵干花。
那朵花,是我和他领证那天,他送我的。
我拿起手账,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好像抱着的,是我自己那点可怜的真心。
6
我没有去酒店。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了一夜。
客房的灯亮了很久,后来灭了。
我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沈知夏偶尔的咳。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蒙蒙亮。
天亮的时候,客房的门开了。
陆则言轻手轻脚出来,看见我,愣住。
“你……一晚上没睡?”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有倦色,头发有些乱,像是也没睡好。
我曾经会心疼他这样。
现在我只觉得平静。
“陆则言,我问你最后一句。”
“婚礼,你还想不想办?”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得很。
“当然想办。可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逼我?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不管。你先回娘家住一阵子,等我把她安顿好,我们再谈婚礼,行不行?”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等你把她安顿好,是多久?”
他愣了一下。
“就……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等她不需要你了?”
他避开我的眼睛。
“以宁,你别这样。”
我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然后我站起来。
“不用了。”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婚庆公司的电话。
“你好,我是温以宁,我订的下个月的婚礼,取消。”
陆则言脸色一变。
“以宁!”
我又拨通了酒店的电话。
“婚宴取消,定金按合同处理。”
他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躲开,又拨给了售楼处。
“婚房的事,我要重新谈,房产证上的出资比例,按我实际转账来。”
一通通电话打完,我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甚至冷静地,把每一笔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从钥匙扣上取下公寓的钥匙,连同门禁卡,一起放在茶几上。
陆则言盯着那把钥匙,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陆则言,婚礼取消。”
“我们完了。”
他的脸瞬间白了,伸手来拉我。
“你别冲动,我不就是让你先住几天吗?我什么时候说要分手了?”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我想谈的时候,你让我懂事。我想问的时候,你让我别闹。我等了一夜,你让我再等等。”
“现在我累了。”
“请你,别再让我等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他在身后叫我,声音第一次慌了。
“温以宁,你站住!”
我没有回头,关上了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辆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长途车站的名字。
车开出去,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越来越远,那扇窗也越来越小。
我没有哭。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条条翻。
从最早的他说“早安”,到后来的“在忙”。
原来一段感情变淡,是有痕迹的。
只是我一直,不肯看。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
我在心里,把这五年,一笔一笔,都结清了。
不欠他的,也不欠这段感情的。
从今天起,我只欠我自己。
7
我回了娘家。
我妈开门看见我拖着箱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了这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妈什么都没问,把我拉进屋,给我下了碗面。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完,才开口。
“没事,回家了。”
我爸在旁边,黑着脸,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妈陪我睡。
她拍着我的背,像哄小时候的我。
我跟她说,我把花店盘了,我把钱投进了婚房,我以为我会过得很好。
我妈听得眼圈通红,只说了一句。
“傻孩子,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回来就好。”
第二天,我去见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
我把婚房的出资凭证、转账记录,一件件摆给她看。
她翻完,抬头看我,眼圈都红了。
“以宁,这些你都能要回来。你怎么,把自己委屈成这样?”
我笑了笑。
“没事,能要回来就好。”
她替我写了材料,又叮嘱我,怎么谈,怎么取证,怎么保护自己。
她还说,婚房还没交付,出资比例要趁早固定,别拖。
我认真地听,一条条记下来。
走出她的事务所,我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脸上,我眯了眯眼。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只会等的人了。
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件拿回来。
第三天,陆则言来了。
他提着东西,站在门外,眼睛里有血丝。
我妈没让他进门。
他急了。
“阿姨,我跟她解释,我跟知夏真没什么,我就是答应过她爸照顾她。让我跟以宁说清楚。”
我妈看着他,冷冷地说。
“我女儿在你家,被你赶出来住酒店,你现在来跟我说没什么?”
他还想说什么,我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以宁,你听我解释,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我们当面说清楚。”
他拨通了沈知夏的电话,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沈知夏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师兄……”
陆则言说。
“知夏,你跟以宁说清楚,我跟你就是师兄师妹,我照顾你是因为你爸,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知夏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带着哭腔。
“陆师兄,你大老远跑过去,就为了让我说这个?”
陆则言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抖起来。
“你跟我说,你和她早就没感情了,婚礼是两家人逼着办的。你说让我等,等你把话说清楚。”
“我等了三个多月。”
“现在你让我跟她说,我们没什么?”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
陆则言慌了,对着电话吼。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
她哭了出来。
“那你给我买的那些药,你给我盖的房子,你半夜抱着我、说委屈我了,都是假的?”
“陆师兄,你一边让我等你退婚,一边让她等你娶她。”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电话挂断了。
院子里很静。
陆则言脸色惨白,转头看我,嘴唇发抖。
“以宁,你听我解释,她情绪不稳定,她在乱说……”
我看着他,忽然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我妈走上前,把我护在身后。
我爸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陆则言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到门外。
他看着陆则言,声音很沉。
“你走吧。”
“我女儿的婚事,以后跟你没关系。”
陆则言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眶通红。
“以宁……”
我别开眼。
“你走吧。”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框上,站了很久。
我妈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什么都没说。
8
后来的事,我大多是听别人说的。
陆则言把沈知夏送去了另一座城市,托给了她的亲戚。
他给她留了一笔钱,算是报了她父亲的恩。
他换掉了那个公寓,退了租。
他去了婚房,把封闭的厨房改回了开放式,把阳台重新留给了花。
他做这些的时候,给我发过很多消息。
我一条没回。
他来过我家很多次,我都没见。
他在我家楼下站过整夜,我妈拉着窗帘,没让我看。
花店刚开业那会儿,陆则言来过一次。
他站在店门口,没敢进来,隔着玻璃看我。
我正在给一束花剪枝,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推门进来,声音很轻。
“以宁,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我没看他。
“不用。”
他站在店里,看着满屋子的花,手足无措。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在花面前的样子。
那样专注,那样平静,不需要任何人。
他默默地,帮我把门口的纸箱挪开,又把歪掉的招牌扶正。
做完这些,他还站着,像在等我说话。
我始终没抬头。
最后他低声说。
“那我改天再来。”
他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剪刀没停。
我知道他会来。
可我也知道,我不会再开门了。
有一次下大雨,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浑身湿透。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我躲。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手里护着一个东西,没让它淋湿。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我那本备婚手账。
他把本子递过来,声音哑。
“我把它带回来了。你写的每一页,我都看了。”
“是我没珍惜。”
我没接。
他说。
“我已经在你这边投了简历,事务所那边我退了伙。你想开花店,我帮你开,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出现。”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雨还在下,我撑着伞,看着他。
曾经我盼着他看一眼那本手账,盼着他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可我已经不想要了。
我开口。
“陆则言,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花吗?”
他愣住。
我说。
“因为花是有花期的。你在它开的时候不浇水,等它枯了,再浇多少水,都没用。”
“我在你家门口等过、忍过、让过。”
“那时候你没回头。”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现在,也轮到你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
他在身后,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顿,还是往前走了。
那本手账,我后来没有要。
我想,过去的东西,就该留在过去。
过了几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是陆则言的母亲。
她在电话里,声音很客气,也很疲惫。
“以宁啊,阿姨知道,是则言对不住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
“他这些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我这个做妈的,看着心疼。”
“你们五年的感情,真的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阿姨,我问您一件事。”
“您说。”
我说。
“如果是您,在自己快要结婚的人家里,看见他把别人照顾得无微不至,把您赶出去,您会回头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他没福气。”
我轻声说。
“阿姨,您多陪陪他吧。但我和他,真的结束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没有波澜。
9
我用从婚房要回来的钱,加上自己的积蓄,重新开了一家花店。
店不大,阳光很好。
我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了自己,窗边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我在那儿做花,晒太阳,吃饭。
开业那天,我没声张,只请了几个老朋友。
我妈早早来了,帮我擦桌子,摆花。
我爸话少,来了就帮我修架子,换灯泡,把招牌挂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块招牌,没说什么。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
他说。
“闺女,好好干,累了就回家,爸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妈在旁边嗔他,说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可我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
我用力点头,说我知道。
我妈常来,给我带她做的菜。
刚开店的日子,并不轻松。
我一个人进货,一个人扎花,一个人守店。
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可我心里踏实。
每一束花,都是我自己的。
每一分钱,都赚得明明白白。
不用再迁就谁,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老家的老客户,不知从哪儿听说我又开了店,给我发消息。
“以宁,你回来啦?我们还以为,你不做这行了。”
我笑着回。
“还做,这是我最喜欢的事。”
她们说,等有空,一定坐了车来看我。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暖暖的。
原来我不是一无所有。
我还有我的手艺,我的朋友,我的花。
我接了几场婚礼的花艺,每一场,我都做得很认真。
新娘接过捧花的时候,都笑着跟我说谢谢。
我也笑。
我不再把自己的花,搬进别人的生活里。
我把它们,留给了自己。
有一回,我接到一个特别的订单。
一个女孩来订捧花,她说,她要嫁给一个对她很好的人,她想要一束,能让她记一辈子的花。
我给她扎了一束,干净,明亮。
她抱着花,忽然问我。
“姐,你扎花的时候,在想什么?笑得那么好看。”
我想了想,说。
“在想,今天的阳光很好。”
女孩愣了一下,也笑了。
她抱着花走出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挥手跟我道别。
阳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满屋子的花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步步走远,心里格外安静。
原来一个人,也可以把日子过得这样好。
冬天来的时候,我的店开了满一年。
那天我早早打了烊,给自己扎了一束花。
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干净,明亮。
我抱着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是我妈。
“忙完没?回家吃饭,你爸去接你。”
我抱着花,笑了。
“不用接,我自己回。”
我挂了电话,把店门打开,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曾经照不进来的地方,现在都亮着。
我把那束花,放在了我自己的位置上。
然后我关上门,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次,我哪儿也不用赶。
这一次,我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爸站在楼下。
他在等我。
他接过我手里的花,替我推开了门。
屋里灯亮着。 饭桌上摆着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妈端着汤出来,笑着说:“就等你了。”
我洗了手,坐下。 灯光暖黄,饭菜冒着热气。
爸妈一左一右,坐在我身边。 我吃了一口菜,心里很安稳。 原来我找了这么久,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偏爱。
是一盏灯,一顿饭,一个永远为我留着的位置。
我把那束花,摆在饭桌中央。
它在灯下,开得正好。 窗外的风再大,也吹不进这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