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药箱从将军营帐出来时,他的未婚妻突然带人堵住我:
“你敢不敢承认,昨夜你进了十八名将士的营帐,还亲手脱了他们的衣服?”
我累得脑袋发昏,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立刻拔高声音:
“大家都听见了!她亲口承认的!”
“这个荡妇一夜伺候十八个男人,最后还爬进了将军的营帐!”
周围将士瞬间围了上来。
“军营重地,怎能容这种女人放肆?”
“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她抢走我的药箱,将里面的药材全部倒进火盆。
“跪下给我磕头认罪!”
“再自毁容貌,发誓永远不出现在将军面前!”
我低头看了眼满手鲜血和刚拔出来的十八枚箭头,沉默了。
我一个军医给伤兵治箭伤,难道要隔着铠甲替他们拔箭?!
1.
“军医?”
赵明珠捏住那页医牒,眼睛从朱印上扫过去。
“二十四岁,未嫁。朝廷竟肯让一个未嫁的女人钻男人的被窝?”
我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羞的。
昨夜从暮鼓到天明,十八队抬回来十八个中毒箭的人。
我跟两名医士分头处置外伤,又逐帐察看毒势。
那些血,有胸口流的,有腿上淌的,干在袖口,硬得像壳。
萧策是最后被背回来的。
我甚至没顾上喝一口水。
“请把医牒还我。”我指向她的名册,“每个名字后头有伤处和用药,你往右看。”
那张名册,是我进主帐前交给陈校尉、请他调人送药用的。如今却在赵明珠手里。
她把纸对折,只露出左边的人名。
“一夜十八个,你还敢叫我仔细看?”
旁边两个侯府婆子笑出了声。
我越过她,朝帐外的军士喊:“去找裴副将。再叫人通知袁老医,续药被挡了。”
那军士认得我,才迈步,值后营的陈校尉便横臂拦住。
“副将在西门清点撤军。药出了疑处,先封验。”
我盯住他。
“什么疑处?谁报的?”
赵明珠晃了晃手里的纸。
“我报的。将军府里的事,难道我不能问?”
“这是军营。”
她脸上的笑顿时收了。
下一刻,耳边猛地一响。
婆子的巴掌扇得我踉跄半步,药箱撞上门柱。箱盖弹开,收好的血布滚了出来。
赵明珠用帕子掩住鼻子。
“怪不得浑身腥气。”
我蹲下捡药箱,手刚碰到提带,她的鞋便踩了上去。
“跪着说。谁许你碰萧策的?”
“他胸前有箭。”
“所以你就脱他衣服?”
“隔着铠甲,我看不见伤口。”
她盯着我,忽然俯身。
“你师父就教你这么同贵人顶嘴?”
我抬头看她。
“他教我,伤口不能等人把脾气发完。”
赵明珠一脚踢开药箱。
我伸手去接,掌心擦过粗石,疼得指尖一缩。
帐后传来亲卫的声音:“沈军医,将军又发冷了!”
我立刻站起来。
“把被褥换干的,我马上来。”
赵明珠却伸手抓住我的衣袖。
“叫得倒亲热。陈校尉,还不把这女人带下去验清楚?”
陈校尉避开了我的眼睛。
两名侯府随从夹住我胳膊时,我终于明白。
他没有打算去验她说的话。
他想先让我闭嘴。
2.
我没让他们拖走。
腰间的木牌被我拽了出来,举到陈校尉眼前。
“宁朝军医署的牌。我的任书存本就在中军,你派人核查。”
他喉结动了一下。
“沈军医,先委屈你片刻。”
“病人没有这片刻。”
阿芷端着药盘从南棚跑来。她是随我三年的药生,听见动静,连围裙都没解。
“药好了,快让先生过去!”
赵明珠伸手,掀翻了药盘。
褐色的药汁泼在地上,十九只小碗接连碎开。
阿芷愣了一瞬,扑下去想扶最后一只。
我一把拉住她。
“烫!”
她的手背还是红了一片。
赵明珠看着我们。
“急什么?这来路不明的东西,也配往将军嘴里送?”
“药材是军需官验收入库的!”阿芷指向南棚,“包上有签,册上有数,你看一眼再说!”
那座临时药棚里,存着昨夜领出的整批续治药。
所有药包都系着蓝线,按伤兵名字分开,最大的那包留给萧策。
还有一笼未分装的回春藤,是袁老医前日带回的。
我看见赵明珠的目光落在蓝线上。
“系得这么精巧,真是费心。”
她忽然伸手,夺过我举起的木牌,递给身后壮汉。
“掰了。”
我去抢,手臂却被反拧到背后。
木头断开的声音很脆。
她把碎牌丢进灶旁的火盆,又将医牒撕成几片。
“没了这个,我看你还拿什么身份压我。”
我疼得额角发冷,仍一字一句告诉她。
“毁了牌,我也还是军医。你没有罢免我的权力。”
她的脸更难看了。
“把她的东西全烧了。”
随从踢开南棚栅门,端出药笼。阿芷挡在前面,被狠狠推撞在柱上。
“不能烧!那是昨夜刚配好的——”
我挣开一只手,抓住药笼边沿。粗竹刺进掌心,那个随从直接抬膝撞向我腹部。
我跪了下去。
火星从眼前腾起来。
药纸先着,蓝线接着蜷成黑点。那些我分了半夜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缩进火里。
“浇水。”我哑着嗓子喊,“阿芷,先灭火!”
她端来水桶,刚泼进去半桶,又被随从夺走。
湿灰溅了我一脸。
火盆旁落下一角没烧透的药签,阿芷悄悄攥进掌心。
我看见她抬眼看我,便望向棚后排水的缺口。
“去西门。”
我只说了三个字。
婆子又来扯我时,阿芷顺着矮墙退了出去。
陈校尉站在棚门外,脸上已没了血色。
“赵姑娘,烧药不妥……”
“你方才不是说要封验?脏东西处置了,倒省得出祸。”
他张了张嘴,最后让军士封住了通往中军的窄巷。
我被拖进马棚,摔在旧草垫上。
门栓从外面扣死。马尿的气味呛进鼻腔,我撑着地坐起来,手指上全是泥。
前边有脚步,我立刻拍门。
“告诉看守,调医营的人来。十九个中箭的,不能断药!”
外头的年轻哨兵蹲了下来。
“陈校尉说副将下了封验口令,谁也不能放。”
“那你去问副将本人。现在就去!”
他没有立即应声。
我摸出袖里的记伤手簿,翻到昨夜那页,撕下半页从门缝推过去。
“你不信我,信他们的名字。他们昨夜才从城墙上下来。”
脚步终于跑远。
不多时,隔着木板,我听见有人喊第四帐的伤兵烧起来了。
随后是第七帐。
我将额头抵在门上,听见远处又有人在找我。
3.
找到我的是刘医士。
他在门外喊了两声,被人拦住。
我立刻爬过去,隔着木门告诉他哪几帐最险,先去中军药库找应急的药。
“已经派人去领了。”他喘着气,“你先出来,老周一个人看不过来。”
“我被锁了。让人去找裴副将。”
门外一阵争执。
刘医士说什么,我没能听全,只听见陈校尉反复说“封验”“出了事担待不起”。
我攥住门缝。
“陈衡!你怕担待,便把你拦医的时辰也写上!”
外头静了一息。
随即,有人踢了木门一脚。
“沈棠,你最好盼着伤兵别出事。”
我的喉咙像被砂子磨过。
我当然盼着。
第四帐的冯大海,昨夜昏迷前还把一封家书塞到枕下,说过完年想讨个媳妇。
第七帐的吴川总嫌药苦,疼得抽气,也要问一句能不能少喝半碗。
我能叫出十八个人的名字。
如今我却连帐门都进不去。
马棚门突然打开。
赵明珠带着婆子走进来,将一张写好的纸摔在我膝前。
“认了,便放你出去。”
纸上写着我借行医之名秽乱军营,又以邪药迷惑将军。
末尾留着画押的空处。
我把那张纸推开。
“我不认。你先让医士进去。”
“我肯给你留命,已经是看在将军的面子上。”
“伤兵都在等药,你还要拖多久?”
她像被这句催促激怒,一把抓起我的头发,逼我仰起脸。
“等药?还是等你?”
“男人喊你两声,你便连尊卑都忘了。我尚未过门,这营里若不立规矩,往后还得了?”
她说得很慢。
我这才听懂,她要我认的,从来不只是纸上的罪。
她要所有人看见,我这个能进主帐的女人,在她面前也只能跪下。
我抬起沾血的手,抓住她的腕子。
“你的规矩,不能拿他们的命来立。”
她猛地甩开我。
我的后背撞上槽沿,眼前黑了一瞬。
门外又来了人,这回声音都变了。
“第五帐咳了血!第九帐人事不省!刘医士叫赶紧开后巷!”
赵明珠脸上的怒意僵住。
陈校尉冲到门口:“药不是还没续上,怎么就……”
我喘过那口气。
“昨夜中的毒还没解净。第一遍救治只是保住他们熬到天亮。为什么要续药,我同你说了几遍?”
“你听见了?”赵明珠忽然转向陈校尉,“她早知道他们会吐血!”
她一把攥住那张供状。
“就是她下的毒!她想用这些人的命,要挟将军娶她!”
我看着她,浑身冰凉。
她不肯查名册,不肯看药账,如今连正在死的人,都成了她嘴里的证据。
“拉出去。”
她指着我。
“当着这些人的面打。打到她认,若还不认,就杖毙!”
一个随从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拖出马棚。
晨光照到眼睛上,刺得生疼。
南棚前已有几名轮换的军士,听见“杖毙”两字,一个老兵立刻横枪拦住。
“军法官的签押呢?”
赵明珠厉声道:“你敢拦我?”
“营里没有这条规矩。”
随从抄起门边的粗木棍,老兵又往前站了一步。
陈校尉伸手想把人拨开:“姑娘只是审问——”
“审问能拿棍子把军医打死?”
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袁老医从巷口冲来,衣摆还沾着西城伤棚的灰。他身后是裴副将,阿芷和那个年轻哨兵跟在最后。
阿芷扶着墙,膝盖上全是血。
“先生!我们从西边绕回来的,路口的伤车堵了……”
裴副将没有等她说完。
“卸棍!扣下动手的,陈衡交刀!”
侯府随从还想争,两名亲兵已将他压在地上。
绳索从我腕上解开时,我才发现手已经麻了。
裴副将转身就命人开后巷,传医士和药库的人。
赵明珠伸手去抓他。
“将军若醒了,知道你让人碰我——”
主帐的亲卫几乎是扑过来的。
“将军口吐黑血,唤不醒了!”
刘医士紧接着从另一边跑来,报出的帐篷编号一个连着一个。
十八名士卒,在这一阵先后告急。
袁老医的手颤了一下。
他蹲到尚有余温的火盆旁,用铁夹拨出半截焦黑的藤根,又接过阿芷攥着的药签。
蓝线烧剩一小段,签角还留着他亲笔写的批号。
他看向赵明珠,声音陡然劈开了。
“你烧的,是救这十九条命的药!”
4.
赵明珠向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烧成这样,凭什么说是解药?”
袁老医已经不看她了。
“沈棠,跟我进去!”
裴副将命人将赵明珠和随从分开看守,谁也不许靠近伤帐。
军需官封住火盆,拿布罩起散落的药签和碎碗。
我扶着门柱站稳。
“医箱。”
阿芷抱着捡回的箱子递过来,想替我擦脸。
我摇头,先跑向主帐。
萧策唇边的血已被擦过一遍,又渗了出来。
亲卫跪在床头,手里的帕子湿透了,见我进来,整个人往旁边一让。
“沈军医,您看看……”
我伸手探过他的情形,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昨夜保住的那点余地,快没有了。
袁老医接过中军药库送来的应急药,对我道:
“先把这一阵撑住。你去看其余的人,最重的搬近些,我守在这里。”
裴副将调来担架和人手。
刘医士守东侧,周医士守西侧。能转运的伤兵移到主帐旁的空棚,不能动的留人盯守,病情一变,立刻来报。
我挨床看过,报出名字与伤处。
阿芷替我记。
她的字歪了好几次,手背烫得握不住笔。我叫另一个药生接手,催她去敷伤,她却站着没动。
“先生,药都没了。”
我望着窗外焦黑的药笼。
那一瞬间,眼泪差点掉下来。
昨夜我跟袁老医才松过一口气。
回春藤赶在霜前收了一批,正够这十九人续治,后头的补给也已派人去催。
谁会想到,敌军的箭没能杀死他们,自己的营里却有人烧药。
袁老医走到门口。
“心跳暂稳了。可常备药替不了那味藤,再拖下去,谁也不敢保证。”
“城里各药铺呢?”
“已经派人去问,驿站也遣了快马。”
我从药箱底抽出一本采药簿。
前日送药时,药农老杜在簿上按过指印。
他说今年霜迟,西城外背风的石沟,还有一片没收尽。
上头记着路程。
两里半。
我把簿子摊给袁老医看。
“我去。您守床旁,我认得药,也能当场挑能用的。”
他看向我发肿的手。
“还能抓住缰绳?”
我试着收紧五指,疼得额上起了一层汗。
“骑不得快马,就坐车到沟口。不能让采回来的一筐全是嫩藤。”
袁老医不肯就这样放我走。
他查看过我腹侧的淤伤,替我清理了掌心,又让我坐下缓一缓。
“现在看不出重伤,也不能硬撑。路上疼得厉害,就立刻回来,让采药卒接手。”
我答应了,才把出城要用的药簿收好。
裴副将进来时,我把地点和所需人数说清楚。
他没立刻点头,先叫斥候来问路。
西边石沟不在昨日交战处,晨巡走过,但山道有新落石,不能带大车。
老杜仍在城里,愿意带路。
裴副将点了四名护骑,又拨采药卒、骡车和绳索。
“护卫先探,险处不硬闯。有药先送一趟回来。”
我点头。
“各帐的续治安排,我写给袁老医。不是把人扔在这里等我。”
出帐前,赵明珠忽然挣着站起来。
“她要逃!她是怕你们查出——”
我停下脚步。
“药账在军需官手里,人也在。我走的是西门,跟着军中的护卫。赵明珠,你还有哪一句是真的?”
她咬住嘴唇。
我转身登上骡车。
阿芷追来,把一块干净布缠在我的手上。
“先生,回来。”
我看了一眼主帐。
“等我把药带回来。”
5.
骡车停在沟口时,我看见了那片新落的山石。
旧路被压住半截。
老杜抬头看坡,脸色发白:“昨儿还不是这样。”
领队的护骑先下马探了一段,回来指向侧边的浅沟。
“从这里绕。把绳拴好,一个个过。”
我蹲下身,腹侧被踢过的地方疼得发紧。
有人伸手托住我的肘,我借着他的力慢慢踏过去,没有逞强。
石缝里全是霜前枯黄的细草。
走到背风处,老杜忽然停住。
“还在!”
我看见了藤。
今晨烧进火里的东西,就伏在一片碎石后头。
伸手拨开叶子时,我几乎不敢相信,怕抓起来只是长得相像的野草。
我挨着察看了几株,终于点头。
“能用。先装这一篓。”
采药卒蹲下忙起来,老杜替他们拨开乱枝。
我照着药簿挑拣,指腹破口沾了土,火辣辣地疼。
才装半篓,坡上忽然响了一声。
护骑猛地把我扯到岩后。
碎石擦着肩头砸下去,药篓歪在地上。
我伸手去够,被他按住。
“等石头停!”
那一刻,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死死盯着篓口。
等尘灰散开,采药卒贴着石壁把篓子拖回来,肩背被划破了一道。
“没散,先生。”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热了。
他咧了咧嘴:“别这么看。还没给我包伤呢。”
先得的药由一名护骑、一名采药卒送回。
余下的人绕开松石,去另一片缓坡补足。
临近午时,骡车重新进了城门。
我抱着最后两包药,几乎是跌下车的。
袁老医正在等。
“头一篓已用上了。将军还没醒,冯大海那边缓了一些。”
他没有说都好了。
我也没问那种能让自己松口气的话。
藤只是续治缺失的一味。其余药材调配、每个人伤势的不同,还有失血和伤口恶化的麻烦,一样都绕不过去。
我们换班守着。
一盏灯添了两回油,吴川终于不再咳血。冯大海的高热退下一些,睁开眼,伸手去摸枕下那封家书。
我把信放进他掌心。
“还在。”
他捏紧纸角,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萧策醒了一次,先问城守住没有。
亲卫红着眼说守住了。
他再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
我没让他多说。
“先把命养住。”
到第三日,十九个人都过了最险的一关。
军法官来核那夜的记录时,我正坐在门边换手上的布。
阿芷把一碗粥塞给我,像怕我还要跑,连凳子都往墙边挪了挪。
他没有叫我去对质。
“您说,我记。各处原簿都已经封存了。”
那张被赵明珠折起来的名册也摆到了我面前。
摊开以后,右侧一栏清清楚楚。
冯大海,左胸伤。
吴川,右腿伤。
名册列着入帐时辰、伤情、经手医士。已送过初救药的,旁边还有签记。萧策那一行尚留着空格,只记了送回的时辰。
刘医士拿来自己保管的换药簿,与它逐行相对;各帐值守又分别认了自己的押字。
主帐亲卫另交当值簿,核明我进去救治、药生随侍和退出帐门的时辰。
我指着最后一行。
“萧将军是寅时末送回的。前十八人已做完初救,他是第十九个。”
军法官问:“为何分在十八帐?”
“他们分属十八队,轻重伤兵都在各队安置。我们逐帐巡治。那不是十八次私会。”
说完这句,我端碗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我恨自己竟需要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军法官停了笔。
“您不必证明自己为什么救人。我要查的是,谁把救治的路截断了。”
帐外有人来报,带回了副将令簿和当值传令兵的证言。
所谓封验后营的口令,从未发出过。
6.
又过了四日,后营设了核证的公案。
萧策还不能久坐,披着厚衣靠在椅上。
军法官把查得的事实念给在场的医官、各队主官和当事人听。
赵明珠被带来时,眼睛一下红了。
“策哥哥!”
她想向他扑过去,守卫拦住了。
“坐回去。”
萧策只说了三个字。
案上放着烧剩的药根、蓝线药签、领药原簿,还有我那块折断的木牌。
军需官先认了批号。老杜认了收药的日期和数量。
袁老医说明配药缘由,刘、周两名医士对照处置记录,逐一说清何时初救、何时应续药。
药灰不能开口。
可活着的人,记下的字,都在。
赵明珠盯着那些东西,忽然指向阿芷。
“都是她捡来的,谁知道她有没有调包?”
阿芷将包着伤的手放在桌边。
“那就问倒药的人。”
押上来的随从跪下了。
他承认药笼是自己从南棚抬出来的,火也是自己添的。
旁边两个婆子的供述对上了先后,泼水的半桶和被抢走的木桶,都有人见过。
赵明珠声音发尖。
“我只让你烧脏东西,谁让你烧药!”
随从抬起脸。
“姑娘,她们一直喊是救命药。您说……”
“住口!”
“您说,别留一包,让她往后没借口往男人帐里钻。”
帐里静了下去。
我望着赵明珠。
那天被烧毁的每个名字,她都来得及看清。
她只是觉得,不必看。
陈衡接着被带上来。
军法官问:“副将何时命你封验?”
他额头抵地,没有再编。
“没有口令。”
“为何谎传?”
他声音抖得厉害:“侯府管家说,姑娘这趟要立威,若办得好,便替我求个回京的缺。我……我原也受过侯府保举。”
管家已另被扣查。传令兵和当值簿都证实,陈衡既未报副将,也没遣人去验军医册。
连赵明珠手里那张名册,陈衡也承认是自己递给她的。
她说要查我一夜去了哪里,他便将军中救治的记录交了出去。
他口中的片刻委屈,从一开始就不是查验。
是拿我去换他的前程。
赵明珠忽然哭了。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看见她从你的帐里出来,我怕你被她骗了!”
萧策抬起头。
“你进营的文书,准的是随军属送冬衣。谁给你的权力囚人烧药?”
她僵住。
“你不肯见我,信里又总提军务。我千里迢迢来,你却为了她这样对我?”
萧策的手压着椅沿,指节发白。
“信里说军务,你便把军营当作侯府后院?”
赵明珠还要哭诉,他已经叫亲卫取来婚书。
“这门婚事,到此为止。退婚书今日送往两家长辈处。”
“你敢退我?”
“我退的是婚。你犯下的事,仍须交有权衙门审办,婚书抵不了。”
她猛地转向我。
“沈棠,你满意了?你不就是等着这个位置!”
我站起来,将折断的木牌从案上拿起,又依军法官示意放回证物盘。
“我的位置,在军医册上。”
我看着她。
“你抢错了。”
守卫带她下去时,她还在喊萧策的名字。
萧策没再答。
军法官合起卷册,将证言、封物和拟请朝廷查办的文书逐项点齐。
裴副将另签拘押令,等上命来后移交,所有涉事人仍分开看守。
我走出帐门,听见伤棚里有人在问粥凉了没有。
那一声寻常的催问,让我一直绷着的肩,终于松了下来。
7.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醒来时,我才觉得浑身酸痛,掌心的伤痂牵得发紧。
袁老医坐在床边,板着脸替我换药。
阿芷在旁边抱着一叠病簿,见我睁眼,先把簿子藏到了背后。
“今日不许看。”
我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又吸了口气。
袁老医抬眼瞪我。
“还笑。出城前我说什么?”
“不能硬撑。”
“回来以后呢?”
我没接话。
他用干布轻轻按住我的掌心,声音低下去。
“你救了十九个人,不代表你自己这一条命,就能不当回事。”
我眼睛忽然酸了。
那几日一直顾着把手伸稳、把话说明白。
我怕自己慢一步,哪个名字就从伤簿转进亡册。
如今没人催我,我才敢说。
“先生,马棚门关上的时候,我真怕他们死了。”
袁老医没说不会。
他只把那块干净的布换好,坐在旁边陪了我一会儿。
午后,裴副将来探望。
他带来的不是赏银,是一份核过的守营值簿。
“那日主帐亲卫递了三回催请,陈衡都说你正在验药。”
“他们没有越过陈衡再报。后营的封验也只听口令,没人当即核到我这里。”
他把册子放在桌边。
“这些失误,我已一并报上。我的守营安排,也有该问的责任。”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下回被关的,未必是我。未必有人能跑到西门。”
“是。”
“不能等将军吐了血,才想起来找军医。”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句,我会原样写进去。”
那个年轻哨兵也来了。
他站在门槛外,手里捏着半页纸。纸已交军法官核过,他送回的是抄本,原页仍留在卷里。
“沈军医,对不住。我起先信了陈校尉的话。”
我问他:“后来为什么去了?”
他看着纸。
“我认得冯大海。大战那夜我去送水,他还谢我。”
我把抄本接过来。
“你若不认得他呢?”
他怔住了。
我没催。
半晌,他小声说:“也该去核。”
“记住这回。该受什么处置听军中查明,你后来跑出去求援,也不会被抹掉。”
他红着眼点头,走前替我把门帘压住了。
风一掀,那块门板忽然撞了一声。
我猛地缩回手。
阿芷看见了,没问,搬起凳子坐到门旁,把门撑开。
“热,透透气。”
其实那日很冷。
我看着她裹紧的小袄,慢慢把手放回被上。
几日后,袁老医才准我回伤棚当值。
冯大海已经能靠坐,吴川却还不能落地。
还有两个人夜里反复发热,袁老医守着,谁也不敢轻慢。
吴川看见我,忙把药碗端起来。
“我喝完了,真没倒。”
碗底干干净净。
我笑出声。
伤棚里有人跟着笑,声音有轻有重,有人笑两下就得歇着。
我站在门口听了很久。
他们活着。
我也是。
8.
第一场霜落下来时,朝廷派来的官员到了边城。
赵明珠与涉事随从被移交押解,连同封好的证物一并送往京城。
侯府管家许诺官缺、使陈衡替姑娘拦医的事,也被列进查问。
临行前,侯府来人找过我。
他放下一只沉甸甸的匣子,说姑娘已退婚,颜面尽失,求我在供词里少写几句。
我把匣子推回去。
“那十九个人差点丢的,是什么?”
来人不敢答。
军法官收走了他递来的说情书。我原来怎么作证,后来仍怎么作证。
又过了一个月,军损核定下来。
烧掉的药、毁坏的器具、补采所费,以及受伤医者的医治花费,都有逐项清单。
侯府呈请以府中私产赔补,朝廷准其照核定数偿付,问罪仍照旧办。
银子送到军需处,我一项项看过新补进的药。
少了一箱,我也记下来,叫他们补齐。
营门也贴出了核实后的告示:沈棠奉职救治伤兵,秽乱之说并无事实。
毁药、拘医和谎传军令,均已查明送办。
当初跟着侯府婆子议论的两个杂役,当着医营的人赔了不是。
我没有替他们说无妨,只让他们把听见的真话也传出去。
南棚清理干净,重新安了药架。
常备药与续治药分处存放,出库留底;军医的籍册另抄一份交值营官。
木牌损坏,可以查册核验,不能再用一句“没牌便不是军医”将人堵在门外。
萧策把新立的医营急报令送来。
“你看,还有哪里不妥?”
我读到“遇拦,报主帐”,拿起笔划了一道。
“主帐若没人呢?”
裴副将坐在对面,点了点头。
后来定下的规矩,值营官必须即查,医营也能直接鸣铃请援。
铃就在门口,连刚入营搬药的学徒都够得着。
我试着拉了一下。
清脆的铃声传过后巷,轮值军士很快跑来。见是试铃,他也照着新规记了时辰,没有笑我们多事。
那日,我收到了药王谷的信。
师父听说了此事,只问伤好了没有,末尾又叮嘱,天冷了,该给手上的旧疮抹药。
我读了两遍,将信折好。
离谷从军四年,我曾以为只要医术够好,便能把人护住。
如今桌上除了医书,又添了新的值守簿和药库册。
我每天都翻。
袁老医来借簿子时,还带走了我的历年诊治案。
“军医署要核三营统领的人选,先查资历,再考。”
我抬起头。
他笑了笑。
“别瞧我。你救人时记下的那些字,这回也该替你说句话了。”
9.
开春时,京中送来了结案文书。
刑部复审后,赵明珠因毁军药、伤医阻救获罪,收监服刑。
陈衡被革去军职,按谎传军令、拘医误事论处;参与殴打、焚药的随从和从中串使的管家,也各有裁断。
侯府补清了最后一笔赔款。
那场婚事,再无人提起。
同一批公文里,还有军医署给我的任书。
前几个月,他们查过我四年的诊治案,来营考过伤病分治、药库调配,又问了各营医士和伤兵。
最后呈请朝廷,任我为边城三营军医统领。
我接任书时,手心有些汗。
阿芷在旁边使劲眨眼,忍到宣读结束,才偷偷拽我的袖子。
“先生,新牌子。”
木牌温润,刻着我的名字,下面是新职。
我摸了摸旧伤留下的浅疤,将牌子系在腰间。
袁老医拍拍我的肩。
“往后管的事多了,别只顾着往前冲。”
“知道。”
“吃饭也得按时。”
“这个,她管。”
我指了指阿芷。
她挺直腰,答得比接军令还响。
“我管!”
那日晌午,医营煮了一大锅热汤面。
冯大海坐在门边,向人炫耀家里回的信,说媳妇还没定,先把人养壮了再说。
吴川拄着拐杖,走得慢,走到桌边还是很得意。
他的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负重冲阵,军中替他安排了适合的文书差事。
他近日开始学记药账,每逢算错,就拿笔杆挠头。
其他十六人,有的已归队,有的还在养伤。
来不了的,我们把面送过去。
萧策也来了。
他胸前的伤早已收口,只是袁老医仍不许他逞能练重弓。他捧着汤碗坐在旁边,听我们说话,没有端将军的架子。
有人问他,少练几日会不会手生。
他看了一眼袁老医。
“这里说了不算。”
满屋的人都笑了。
我端着碗,望向整修好的南棚。
新药签在架上垂着,蓝线整整齐齐。
门边的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晚间巡帐的人名已经记好,谁去,谁接,都写得明白。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
很烫。
这一次,我可以慢慢吹凉。
饭后,阿芷背好药箱,我带着新来的医士往伤棚走。
有个刚入营的年轻兵捂着肩口,见我进来,紧张地把衣襟攥紧了。
我洗净手,坐到他面前。
“哪里伤了?”
“左肩。”
“把那边衣服解开,让我看看。”
他听了,松开衣襟。
身后的帘子被轻轻放下。
帐外有人叫我沈统领,帐里的人仍叫我沈军医。
我应了一声,低下头,仔细看他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