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整理衣柜。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找了上来。
“你就是沈棠吧?”
我扶着门把手,没让她进来。
“你哪位?”
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单子,越过我走进玄关,把那张纸放在玄关柜上。
“我叫姜梨,我怀孕了,六周,孩子是程聿白的。”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姐姐,你也别太难过了。”
“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的。”
“聿白跟我说过,他和你早就没什么夫妻感情了,就是碍着双方父母,才一直拖着没离。”
她边说边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目光挑剔地看了一圈客厅。
“这房子位置倒是不错,就是装修太冷了。”
“以后孩子出生,总不能住在这种没温度的地方。”
她说着,转头看向我。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你主动搬走,把程太太的位置还给我,大家脸上都好看。”
我终于抬眼看她:“你让我搬走?”
姜梨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
“难道不应该吗?”
“这是聿白的婚房,你一个他不爱的女人,占着也没意义。”
“他以后要跟我和孩子住在一起,你继续待在这里,多尴尬啊。”
我笑了。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下来的,是我的房子。
姜梨见我笑,眉头皱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没理她,拿起玄关柜上的孕检单,拍了张照片。
姜梨脸色一变。
“你干什么?”
“留证据。”
我点开婆婆的电话,按下拨号。
姜梨伸手想抢我的手机。
“沈棠,你有病吧?你给谁打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婆婆温和的声音传来。
“棠棠,怎么啦?是不是聿白又惹你生气了?”
我看着面前脸色慢慢发白的姜梨,语气很平静。
“妈,恭喜你。”
“你儿子有后了。”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婆婆声音一下沉了下来。
“棠棠,你慢慢说,谁怀孕了?”
我把视线落回孕检单上。
“一个叫姜梨的女孩,现在就在我家。”
“她说孩子是程聿白的。”
“还让我从自己的房子里搬出去,给她和孩子腾地方。”
这一次,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很快,婆婆一字一顿地说:“我和你爸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姜梨的脸已经没了刚才的得意。
“你告状也没用。”
“叔叔阿姨年纪大了,最盼的不就是孙子吗?”
她摸着小腹,眼神重新变得笃定。
“等他们来了,看见我肚子里的孩子,肯定知道该选谁。”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那就等他们来。”
2
姜梨没有走。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姜梨环顾四周,越看越不满意。
“你平时就这样过日子?”
她走到餐边柜前,拿起一只骨瓷杯看了看。
“聿白说你这个人特别无趣,家里永远收拾得跟样板间一样,连烟火气都没有。”
我没接话。
她像是找到了刺激我的方法,轻轻笑了一声。
“难怪他不想回家。”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姜梨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走到我面前。
“你不信他爱我,对吧?”
“那你看看这些。”
屏幕上是一张张截图。
转账,市中心公寓,医院走廊的合照。
照片里,程聿白戴着口罩,低头替她拿检查报告。
姜梨盯着我的表情,似乎很期待看到我的狼狈。
“这套公寓是他给我租的,一个月四万八。”
“他说我怀孕不能住得太差,怕委屈我和宝宝。”
“还有这个。”
她抬起手腕。
细白的腕骨上,戴着一条蓝钻手链。
姜梨晃了晃手腕,语气甜腻。
“生日那天,聿白亲手给我戴上的。”
“他说蓝色最衬我,干净,年轻。”
年轻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姜梨继续说:“你知道吗?他最想要一个孩子。”
“他说如果是女儿,就把她宠成小公主。”
“如果是儿子,就亲自教他骑马、滑雪、打高尔夫。”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姜梨见我终于沉默得久了,眼底闪过胜利的光。
“沈棠,你也别不甘心。”
“女人到了你这个年纪,就该识趣一点。”
“你现在主动退出,说不定聿白还会念旧,给你一笔补偿。”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发出轻微一声响。
“姜梨。”
我问她:“程聿白亲口说过要娶你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还用说吗?”
“我都怀孕了。”
“他总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没名没分。”
我看着她。
“所以他没说过。”
姜梨脸色沉下去。
“你少挑拨离间。”
“聿白只是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他说了,最迟这个月底就会跟你摊牌。”
她重新坐回沙发,护着肚子,像捧着一张稳赢的牌。
“等叔叔阿姨来了,你就知道孩子对程家有多重要。”
我没有再说话。
十分钟后,门铃再次响起。
姜梨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程父程母。
婆婆一进门,视线先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她眼圈红了。
3
“棠棠。”
她的手在发抖。
“有没有被吓到?她有没有碰你?”
我摇了摇头:“没有。”
公公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吓人。
姜梨站在客厅中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扬起笑。
“叔叔,阿姨,你们好。”
她走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我是姜梨,我知道今天这样过来有些冒昧,可我也是没办法。”
她低头摸着小腹。
“孩子已经六周了,医生说现在要格外注意。”
“聿白这两天出差,我一个人在外面也害怕,所以才想着先来见见姐姐。”
姐姐两个字,让婆婆的脸色彻底冷了。
姜梨还没察觉,继续说道:“叔叔阿姨,你们千万别怪聿白。”
“他其实压力也很大。”
“他一直想给我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只是怕沈棠姐姐接受不了。”
“我知道我这样不对,可孩子是无辜的。”
她说完,眼眶还配合地红了起来。
婆婆松开我的手,转身看她:“你多大?”
姜梨以为终于等来了关心,立刻回答:“二十四。”
婆婆冷笑了一声。
“二十四岁,不小了。”
“该懂得什么叫廉耻了。”
姜梨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阿姨……”
“别叫我阿姨。”
婆婆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你这种上门逼原配搬家的晚辈。”
姜梨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公公。
“叔叔,聿白说过,他和沈棠早就过不下去了。”
“他们只是表面夫妻。”
公公走到玄关柜前,拿起那张孕检单看了一眼,手背青筋绷起。
“他结没结婚,你不知道?”
姜梨咬了咬唇。
“我知道,可他说他们没有感情。”
婆婆气笑了。
“他说没有感情,你就能带着行李箱登堂入室?”
“他说这房子是他的,你就敢让棠棠搬出去?”
姜梨怔了一下。
婆婆指着脚下的地板。
“这套房子,是沈棠婚前一分一厘买下来的,房产证上只有她的名字。”
“程聿白这些年,不过是住在这里。”
“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房主给你腾位置?”
姜梨彻底懵了。
“不可能……”
“聿白明明说,这是你们婚后一起置办的家。”
我轻轻扯了下嘴角。
公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愧疚。
“棠棠,是我们程家对不住你。”
“当年那个混账欠了一屁股债,是你跟着我们一起收拾烂摊子。”
“我们以为他这几年算是活明白了。”
公公声音发沉。
“没想到,他还是烂到了根上。”
姜梨站在旁边,表情一点点碎裂。
婆婆重新拉住我的手。
“棠棠,你放心。”
“今天这件事,不管闹到什么地步,我和你爸都站你这边。”
姜梨突然尖声开口:“那孩子呢?”
她捂着小腹,眼泪滚下来。
“你们就一点都不在乎程家的血脉吗?”
婆婆冷冷看她。
“我们程家不缺孙子。”
“更不会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去伤害一个真心陪过程家共患难的儿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秒,密码锁被按响。
门打不开。
我早就删了程聿白的开门权限。
门外的人愣了两秒,开始敲门。
“棠棠,开门。”
是程聿白。
4
我没有去开门。
婆婆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动,自己走过去拉开了门。
程聿白站在门外,额前碎发有些乱,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姜梨像终于找到靠山,哭着冲过去。
“聿白!”
她扑向程聿白,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终于回来了。”
“我只是想来跟姐姐把话说清楚,可叔叔阿姨一来就骂我。”
“他们根本不认我们的孩子。”
“你快告诉他们,你爱的是我,你会娶我的,对不对?”
程聿白没有回应她。
他的目光越过姜梨,直直落在我脸上:“棠棠。”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听我解释。”
姜梨怔住。
她抓着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解释什么?”
“聿白,你先告诉他们,我们是什么关系。”
程聿白眉头皱起,压低声音:“姜梨,你先别闹。”
姜梨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闹?”
“我怀着你的孩子,被你爸妈指着鼻子骂,现在你说我闹?”
她声音拔高,哭得梨花带雨。
“你不是说沈棠根本不关心你吗?”
“你不是说她每天只知道盯着装修图纸、报价单、客户合同,回家也冷冰冰的吗?”
“你不是说你们早就睡在不同房间了吗?”
“你说你会离婚,你会给我一个家的!”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程聿白。”她叫他全名。“这些话,是你说的?”
程聿白嘴唇动了动。
“妈,我……”
公公抬手就是一巴掌。
姜梨吓得后退一步。
公公指着他,手都在抖。
“你还有脸叫妈?”
“你当初最难的时候,是谁陪你熬过来的?”
“棠棠为了你,凌晨三点还在改标书。”
“这些年她替你撑起多少场面,你心里没数?”
“现在日子刚好过一点,你就在外面养女人,还让人怀孕上门羞辱她。”
程聿白眼眶微红,低声说:“爸,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这句话一出来,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姜梨显然也听懂了。
她死死盯着程聿白。
“一时糊涂?”
“程聿白,你追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你在那段婚姻里快喘不过气了,你说只有跟我在一起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你说你想要一个孩子,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孩子。”
程聿白突然转头看她,眼神冷得陌生。
“够了。”
姜梨僵住。
他看着姜梨,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孩子多久了?”
姜梨的眼泪停了一瞬。
“六周。”
程聿白闭了闭眼。
“明天我让助理联系医院。”
“这个孩子,不能留。”
姜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程聿白,你说什么?”
“这是你的孩子啊。”
“你之前明明说过,你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程聿白避开她的眼神,却把话说得更狠。
“姜梨,别把哄你的话当真。”
“我从来没说过要娶你。”
5
姜梨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她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哄我的话?”
她喃喃重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说想陪我看宝宝长大。”
“你说等我生完孩子,我们就去海边办婚礼。”
“你说沈棠不懂你,说她只是程太太这个位置上的摆设。”
“这些都是哄我?”
程聿白脸色铁青。
“姜梨,成年人之间有些话,不必太当真。”
姜梨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聊天记录。
“好,不必当真是吧?”
“那这些呢?”
她把屏幕举到众人面前。
上面一条条消息清晰刺眼。
程聿白说:“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会跟她谈离婚。”
程聿白说:“我不想让你受委屈,你再等等我。”
程聿白说:“如果是女儿,就叫程念梨。”
我的目光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念梨。
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我随口说以后如果有女儿,想取个小名叫糖糖。
因为我叫沈棠,孩子像一颗小糖。
程聿白当时笑着说幼稚。
原来不是他不喜欢小名。
只是那份期待,从来没落在我身上。
婆婆看清聊天记录,气得差点站不稳。
公公扶住她,转头怒视程聿白。
“你还有什么话说?”
程聿白没有看姜梨,也没有看父母。
他突然走到我面前。
“棠棠。”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曾经最熟悉的温柔。
“我承认,我做错了。”
“可我对她真的没有感情。”
“她年轻,主动,懂得讨人开心,我那段时间压力太大,才会犯糊涂。”
“我从没想过跟你离婚。”
“我心里真正的妻子,只有你。”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很平静。
也许人在最痛的时候,反而哭不出来。
程聿白还想来握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棠棠,孩子我会处理。”
“姜梨我也会处理。”
“我保证从今以后,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眼眶红了。
“我们四年夫妻。”
“从我最落魄的时候到现在,别人不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你不能因为我一次错误,就把我们全部否定。”
“这不是一次错误。”
我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程聿白,你不是喝醉走错房间。”
“你是租房、转账、送礼物、陪产检、许承诺,最后让她带着孩子来我家逼我搬走。”
我看着他。
“这叫背叛,不叫错误。”
程聿白唇色发白。
“棠棠,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低头,把无名指上的婚戒慢慢摘下来。
这枚戒指不贵。
是当年他创业失败后,我们领证时买的素圈。
他说以后有钱了一定给我换一枚更好的。
后来他确实有钱了。
更好的那条蓝钻手链,却到了姜梨手上。
我把戒指放在茶几上。
“离婚吧。”
程聿白瞳孔猛地缩紧。
“不行!”
他几乎是失控地喊出来。
“我不同意。”
我看向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同不同意,不影响我起诉。”
“姜梨和孩子,是你自己的麻烦。”
“而我要解决的,是我和你的婚姻。”
我走到玄关,拿起他平时放备用车钥匙和门禁卡的收纳盒,直接扔进他怀里。
“今晚十二点前,把你所有东西搬出去。”
“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你没有资格再住。”
程聿白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
“棠棠,你别这么绝。”
我打开门。
“出去。”
婆婆抹了把眼泪,走过来挡在我身前。
“聿白,别逼她。”
公公更直接。
“滚出去。”
程聿白站在原地,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看着我的眼睛,一点点败下阵来。
姜梨坐在地毯上,哭得肩膀发抖。
而我只觉得这间屋子脏得让人窒息。
6
他们离开后,我没有哭。
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换锁师傅。
第二个,给搬家公司。
第三个,给律师。
然后我走进主卧,把程聿白的衣服从衣柜里一件件拽出来。
西装,衬衫,领带,皮带,手表盒。
过去四年,我把他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每一套西装该配哪条领带,每一块腕表适合哪个场合,我比他本人还清楚。
现在这些东西被我统统扔进纸箱。
搬家公司来得很快。
师傅问我:“这些都搬哪里?”
我报了程聿白名下一套小公寓的地址。
那套公寓原本是我们买来投资的。
现在正适合他住。
换锁师傅在门口拆智能锁时,笑着说:“姐,旧指纹要全部清空吗?”
我点头。
“全部。”
指纹、密码、备用卡,一个不留。
律师姓陈,是我大学师兄。
他听完事情经过,沉默几秒,只说:“证据发我,财产清单今晚先做初版。”
我把孕检单照片、姜梨展示过的聊天记录截图、她上门时我家门口监控录音,一并整理给他。
陈律师看完后,给我发来一句:“放心,主动权在你手里。”
晚上九点半,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上出现程聿白的脸。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上还是白天那套衬衫,只是领口皱得不成样子。
“棠棠,我知道你在家。”
“你开门,我们谈谈。”
我按下通话键。
“你的东西已经送去景和公寓。”
程聿白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拍门。
“沈棠!”
“你怎么能真把我的东西扔出去?”
我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他出轨让女人怀孕,都能说只是糊涂。
我把他东西送回他自己名下的房子,他倒觉得无法接受。
“程聿白,注意措辞。”
“我没有扔你的东西,只是请你离开我的房子。”
门外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他声音软下来。
“棠棠,对不起。”
“我今天太乱了,说话不好听。”
“我不是来跟你吵的。”
“你开门,好不好?”
“我真的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屏幕里的男人。
四年前,我们最穷的时候,他也曾这样站在门外。
那天他被合作方赶出来,淋了一身雨,狼狈得不像话。
我打开门,他抱着我说:“沈棠,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后来日子是好了。
人却坏了。
“没什么好谈的。”
程聿白急了。
“有。”
“我可以把我名下的股份转给你。”
“房子、车、存款,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签保证书,签婚内协议,只要你别离婚。”
“棠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静静看着他。
“你不是不能没有我。”
“你是不能没有一个替你收拾残局的人。”
程聿白脸色一白。
“不是……”
“你今天让姜梨打掉孩子,不是因为你爱我。”
“是因为你怕失去程家的支持,怕丑闻影响公司,怕你苦心经营的好丈夫人设塌掉。”
我说完,直接切断通话。
门外,他又敲了很久。
从哀求,到沉默,再到低声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再回应。
十一点多,婆婆打电话过来。
她声音沙哑。
“棠棠,妈在楼下。”
“你爸把他带走。”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昏黄。
程聿白站在单元门口,公公拽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拖上车。
他回头看向楼上。
我关上窗帘。
那一晚,我洗了很久的澡。
像要把这几年残留在身上的疲惫、忍耐、迁就,一点点洗干净。
凌晨一点,我躺在空荡下来的大床上。
没有人翻身。
没有人手机亮起。
没有谎言。
我竟然睡得很好。
7
三天后,姜梨约我见面。
地点在小区附近的一家甜品店。
她到得比我早,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
几天不见,她整个人憔悴了很多。
脸上没了妆,眼睛红肿,手指不停摩挲纸杯边缘。
我坐下后,她抬头看我。
“沈棠,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点了一杯柠檬水。
“如果你是来吵架的,我没时间。”
姜梨咬住下唇,眼泪又掉下来。
“程聿白把我赶出公寓了。”
“副卡停了,司机也不接我电话。”
“他让律师联系我,说只要我配合处理孩子,他可以给我一笔钱。”
她声音越来越抖。
“可如果我不配合,他就要让我在本市待不下去。”
“我刚毕业没多久,之前的工作也是他帮我安排的。”
“现在公司让我主动离职。”
“沈棠,我真的没路走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
“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帮帮我。”
“你去跟程叔叔程阿姨说,让他们留下这个孩子,好不好?”
“我可以不要名分。”
“我也可以不找程聿白。”
“只要孩子能生下来,我带着他离开,去哪里都行。”
我把手抽回来。
“姜梨,你到现在还觉得孩子是你的护身符。”
她脸色僵住。
“不是。”
“我是舍不得他。”
“这是一条生命。”
我看着她。
“如果你真的只是舍不得孩子,你该考虑的是自己有没有能力独自抚养他。”
“而不是来找我,让程家留下他。”
姜梨眼神闪躲。
我继续说:“你心里很清楚,只要这个孩子姓程,你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过几年,孩子会叫爷爷奶奶,会哭会笑。”
“你赌程家父母会心软,赌程聿白会看在血缘上重新接纳你。”
“你舍不得的不是孩子。”
“是母凭子贵的机会。”
姜梨脸色惨白。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你根本不懂我现在有多难。”
“我是不懂。”
我点头。
“我不懂你为什么明知道一个男人有妻子,还愿意相信他嘴里的苦衷。”
“我也不懂你为什么把伤害另一个女人,当成奔向幸福的捷径。”
姜梨捂住脸,哭得压抑。
过了很久,她才哑声问:“那你呢?”
“你明明要跟他离婚了。”
“你什么都不要他了。”
“为什么他还是不肯要我?”
“他宁愿跪在你门口,宁愿把股份给你,也不肯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为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点疲惫。
不是同情。
是对两个女人被同一个男人拖进泥潭的厌倦。
“因为程聿白谁都不爱。”
“他哄你,是因为你年轻、崇拜他、能让他觉得自己重新活成了被仰望的人。”
“他求我,是因为我对他有用,因为我陪他熬过最难的时候,因为程家父母认可我。”
“他想让你打掉孩子,是因为孩子会成为他的污点。”
“他想让我留下,是因为离婚会让他失去体面。”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他最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姜梨呆呆坐着,像终于听见了什么不愿承认的真相。
我起身准备走。
她忽然在身后问:“如果我是你,会不会原谅他?”
我没有回头。
“不会。”
“背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我不想后半辈子都用来查手机、猜谎话、防别的女人上门。”
说完,我离开甜品店。
门外阳光很好。
我站在路边,给陈律师发消息。
“起诉材料可以提交了。”
8
程家的动作比我想象得更快。
公公召开了公司内部会议,暂停程聿白所有管理权限。
他名下几个重要账户也被临时监管。
婆婆则在程家亲友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大意很简单。
程聿白婚内出轨,品行有亏,程家绝不包庇。
我和程聿白离婚,是我维护自己权益,任何亲友不得以长辈身份劝我忍让。
最后一句最狠。
“从今天起,沈棠依然是我认下的女儿。程聿白什么时候学会做人,什么时候再进家门。”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随后,几个平时和我关系不错的堂姐表妹陆续私聊我。
有人骂程聿白眼瞎。
有人问我需不需要陪。
也有人说:“嫂子,不对,以后该叫棠姐,你太酷了。”
我看着消息,心里久违地松了一口气。
离婚手续没有想象中顺利。
程聿白起初不肯签字。
他天天给我发邮件。
一封比一封长。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写到结婚登记那天。
从他创业失败我陪他吃路边摊,写到我们第一次住进这套房子。
他在邮件里说:“棠棠,我只是走错了一段路,你为什么不能拉我回来?”
我没有回复。
陈律师替我回了一份正式律师函。
证据确凿,态度明确。
要么协议离婚,按我方条件分割财产。
要么诉讼,所有出轨证据会依法提交。
程聿白沉默了两天。
第三天,他来到楼下。
物业提前接到我的通知,没有让他上楼。
他就在小区门口等。
我下楼取快递时,看见他站在树下。
人瘦了一圈,胡茬也没刮干净。
“棠棠。”
他往前一步,声音低得不像他。
“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保安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程聿白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姜梨已经走了。”
“她爸妈把她接回老家了。”
“孩子也处理了。”
他说得很轻,像怕刺激到我。
可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只让我觉得凉。
一条生命也好,一个错误也好,在他嘴里都成了“处理”。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我说。
程聿白眼眶泛红。
“我和她彻底结束了。”
“公司那边,我爸现在也不让我插手。”
“合作方都在看我笑话。”
“我以前以为自己什么都有,现在才发现,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他。
如果这话发生在四年前,也许我会心疼。
那时候他坐在路边,崩溃地说自己完了。
我蹲在他面前,替他擦掉脸上的雨水,对他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程聿白,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代价。”
他伸手想拉我。
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很久才垂下。
“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
“爱过。”
他眼里刚亮起一点光。
我接着说:“但已经结束了。”
程聿白像被钉在原地。
我抱着快递转身。
身后,他突然哽咽着喊:“沈棠,我后悔了。”
我没有回头。
后悔这东西,通常来得太晚,也太轻。
它补不上被欺骗的日夜。
也换不回我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
9
离婚判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我从法院出来,陈律师把文件递给我。
“房子归你。”
“婚内共同财产按协议分割,程聿白支付补偿款。”
“另外,你工作室筹备期间涉及的部分资金,可以从分割款里直接划拨。”
我接过文件,低头看了很久。
这几张纸很薄。
却像替我把过去四年割开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程聿白站在台阶下。
他穿着黑色大衣,整个人比从前沉默许多。
见我出来,他走上前。
“棠棠。”
我停住。
他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苦涩地笑了笑。
“没想到我们最后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接话。
他低声说:“我妈昨天跟我说,她把你认作干女儿了。”
“以后过年,她还是会叫你回家吃饭。”
我点头。
“她跟我说过。”
程聿白眼神复杂。
“他们现在见你,比见我高兴。”
“应该的。”
我看着他。
“毕竟他们比你更懂得珍惜真心。”
他的脸白了一下。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停车场走。
婆婆安排的司机已经等在路边。
上车前,程聿白忽然追上来。
“棠棠,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改好了……”
我打断他。
“程聿白。”
“有些东西碎了,不是改好就能复原。”
“你以后变成什么样,都和我无关。”
车门关上。
车子驶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
回到家,婆婆已经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拎着两大袋菜,身后还跟着满头汗的公公。
“今天得吃顿好的。”
婆婆一进门就挽袖子。
“晦气日子过去了,往后全是好日子。”
公公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城南一处小院的过户材料。
那是程家老宅旁边的一栋小院。
我以前陪婆婆去过,院里有棵很大的桂花树。
我愣住。
“爸,这太贵重了。”
公公摆摆手。
“你别跟我们客气。”
“那混账欠你的,给多少都不够。”
婆婆直接把文件袋塞进我怀里。
“收着。”
“以后你工作累了,就去那边住几天。”
“妈给你种花。”
我眼眶突然有些热。
不是因为程聿白。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真心并不是一无所获。
只是有些人不配拥有。
后来,我把主卧重新装修。
程聿白喜欢的深灰色背景墙被我刷成奶白色。
他的书桌搬走后,我改成了一整面展示柜。
蓝钻手链那件事后,我对首饰没了执念,却忽然爱上了买花。
客厅每周都换新的鲜切花。
玫瑰,洋桔梗,郁金香,向日葵。
房子一点点有了我自己的味道。
不是程太太的家。
是沈棠的家。
我也终于把搁置多年的家居设计工作室开了起来。
名字叫“归棠”。
开业那天,苏禾带着花篮来捧场。
她是我大学同学,听完整件事后,把程聿白骂了整整半小时。
“你早该出来单干。”
“以前给他公司做空间方案,还被他说成只是帮小忙。”
“现在让他看看,什么叫离了他更好。”
我笑着给她倒咖啡。
第一单客户,是公公介绍来的朋友。
对方原本只是看程家的面子,聊完方案后,却当场签了合同。
晚上,我回到家。
婆婆在群里发了照片。
是她站在我的工作室门口,笑得像自己女儿考上大学。
配文是:“我闺女开业大吉,谁敢不来捧场?”
群里一片红包和祝福。
我点了几个,笑了很久。
10
程聿白后来又找过我几次。
最开始是送花。
我让物业原路退回。
后来是发长短信。
换一个号码,我拉黑一个。
再后来,他开始在我工作室楼下等。
有一次苏禾看见了,翻着白眼说:“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看着窗外。
程聿白站在马路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没有上来。
也许是终于知道,我不会再为他打开任何一扇门。
傍晚下班,我从工作室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停在两步远的位置。
“棠棠。”
我没说话。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这是那条手链。”
“姜梨寄回来的。”
“她说嫌脏。”
我垂眼看了眼,没有接。
“那就扔了。”
程聿白指尖一抖。
“我知道你不想要。”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终于明白自己有多混蛋。”
“当时我觉得事业稳定了,身边所有人都捧着我。”
“姜梨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我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把你的稳重当成无趣。”
“沈棠,我真的错得离谱。”
风吹过街角,带来一点桂花香。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程聿白第一次拿到项目款,也是在这样的傍晚。
他抱着我转了一圈,说:“棠棠,我们终于熬出来了。”
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
我也是真的相信,我们会一直往前走。
可人不是因为穷才忠诚,也不是因为富才背叛。
背叛只是他本来就有的选择。
以前没机会。
后来有了。
“程聿白。”
我平静地说:“你这些话,应该说给过去的自己听。”
“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红着眼点头。
“我知道。”
“我只是想跟你认真道歉。”
“对不起。”
我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听见了。”
不是原谅。
只是听见。
我绕过他,走向停车位。
他没有再追。
几个月后,我从婆婆那里听说,程聿白被调去了外地分公司。
不是高管。
从普通项目经理做起。
公公说:“让他重新学学,什么叫脚踏实地。”
婆婆哼了一声。
“学不会也别回来碍眼。”
至于姜梨,听说回了老家。
她删掉了所有和程聿白有关的动态,朋友圈偶尔发一些普通生活。
一碗面,一场雨,一本书。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真正醒悟。
那已经与我无关。
归棠工作室越来越忙。
我常常加班到深夜,却不再觉得委屈。
因为每一份方案,每一笔收入,每一个客户的认可,都清清楚楚属于我自己。
不再是替谁托底。
不再是给谁铺路。
有天清晨,我去城南小院看装修进度。
桂花树还没开花,院子里却已经有了淡淡草木香。
我推开木门,阳光落在青石板上。
婆婆蹲在花坛边种绣球,公公在旁边笨手笨脚递铲子。
看见我,婆婆冲我招手。
“棠棠,快来看看,妈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风从院墙上方吹进来,很轻,很干净。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曾经那个在深夜里陪程聿白改方案、在医院吊水还担心他项目款的自己。
我有点心疼她。
但我也很感谢她。
因为她撑过了最难的日子,也终于学会把自己从错误的人生里带出来。
离婚证被我放在抽屉最底层。
像一张过期的旧凭证。
偶尔翻到,也只是提醒我。
我曾经错信过一个人。
但那不是我的结局。
阳光照在手背上,暖得刚刚好。
我拿起铲子,在属于我的院子里,种下第一株花。
从今以后,不等谁回家。
我自己就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