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刚结束和网恋对象的连麦游戏,他突然发来消息:
“宝贝辛苦了,我给你点了夜宵。”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刚把门打开,外卖员却猛地抓住我手腕,拖着我往楼梯口跑。
我以为遇上了变态,抬手就要报警。
他却死死按住我的手机,把自己的屏幕举到我面前。
备忘录里写着:
“别喊,别回头,立刻下楼。”
“他一直在问我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袋子路上不小心破了,里面不是夜宵,是避孕药。”
我低头死死看着保温袋里的避孕药。
外卖员直接把我塞上电瓶车,一路闯红灯冲到派出所。
第二天,警察陪我回家调出附近监控。
只看了一眼,我差点吓疯了。
……
凌晨三点整,游戏结算页面跳出来。
我摘掉耳机,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手机亮了一下。
周叙发来消息。
“饿了吧,给你叫了吃的,拿完再睡。”
后面是一个摸头的表情。
我和他认识两个月,连麦打游戏几乎成了每天的习惯。
他这周在外地出差,说回来就见面。
我回了个好。
出来时,手机已经显示三点零九。
我起身去烧水。
屋里只开着客厅的小灯。阳台隔着一层纱帘,黑漆漆的。
我住二楼,临着一条窄巷。
平时嫌闷,玻璃门总留一条缝。
水还没烧开,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了一眼。
黄色外卖服,头盔,手里提着小袋子。
手机上恰好又收到周叙的消息。
“到了,开门吧。”
我把门打开。
外卖员没递袋子,先把手机举起来。
“你一个人在家?”
我皱眉,下意识往后退。
他又指了一次那行字,神情很急。
我点头:“对,怎么——”
话没说完,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往外一拉。
拖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我站稳时,已经到了楼梯口。
“你干什么!”
我用另一只手摸手机,拇指刚碰到屏幕,他的手便压了过来。
我头皮一炸,抬膝想撞他。
他立刻退开,松手,把自己的手机转给我看。
“别说话,快逃。”
“他一直在问我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我盯着那几个字。
外卖员指了指楼下便利店的招牌,又将手机递近。
“去有人、有灯的地方,报警。”
我把自己的手机攥紧,点了一下头。
这次不用他拉,我转身就下楼。
到转角时,我一脚踩空,扶住墙才没有摔倒。
他在下面抬手接了一下我的胳膊,等我站稳,马上收了回去。
脚底扎得生疼,我扶着墙缓了十几秒,才接着往下走。
我们跑出楼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重重关上了门。
二楼走廊的灯亮了,一个深色人影正从楼梯上往下走。
我看不见脸。
但他看见我们,脚下明显快了。
我拽住骑手的袖口,指向楼道。
骑手顺着我的手看过去,脸色一下变了。
他拉开院子侧边的铁门,让我先过。
门后的晾衣架挡着路,我侧身钻过去,衣角挂住了钩子。
布料嘶啦一声。
我扯下衣角,连看都没看。
便利店老板正在补货。
我冲进去,扶住收银台。
“帮我报警,有人在追我们。”
我自己的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报地址时,我连门牌都说反了两次。
接警员让我慢一点,先说清楚人在哪里。
“榆安路十七号,二楼西边,二零一。我们出来了,在巷口便利店。”
骑手站在玻璃门边,朝外看。
那个人跑到巷口,停住了。
隔着一排饮料箱,我只看见他的鞋。
深色鞋面,右脚鞋带散着。
老板走到门口,举起手机,对方转身退回了暗处。
接警员告诉我,已经安排警力过去,让我不要返回住宅。
骑手将地图给我看。
沿亮着路灯的主路,几百米就是派出所。
骑手的电摩停在店旁。
他取下备用头盔递给我,自己也扣好头盔,才启动车子。
风一下灌进领口。
我抱紧后座扶手,眼睛始终盯着路边。
红灯前,他稳稳停住,指了指斜前方。
我看见了蓝白色的灯牌。
绿灯亮起,车开过去,停在派出所门口。
我下车时,膝盖软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我,把一直拎着的袋子放到值班台上。
白色药房袋,封口完好。
袋外的订单小票上,商品名称清清楚楚。
避孕药。
我愣在那里。
出门以前,周叙明明告诉我。
他给我买的是夜宵。
值班民警先核对了我的报警信息,又联系正在赶往榆安路的同事。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冷得发疼。
这才发现,左脚拖鞋在路上跑丢了。
一位女警拿来一次性拖鞋和纸杯,坐到我旁边。
她姓赵。
“先暖一暖。你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
“那个追你们的人,你认得吗?”
我摇头。
我只看见一个影子,一双鞋。
骑手将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是他自己存好的说明。
“我叫陆成,有听力障碍,口语表达也有困难。请打字,我看得懂。”
赵警官点头,把刚才的问题打在手机上给他看。
陆成看完,开始回复。
他的手很快,指尖却一直在抖。
他没拆过袋子。
接单页面和袋外小票上都能看到商品名称,取货的是附近一家药房。
下单人先问他多久到。
接着又问。
“帮我看看,开门的是不是她一个人。”
陆成没回这个问题,只说到了会联系收货人。
“后来呢?”赵警官打字。
他把页面往下拉。
他停车时,从巷口仰头找楼号,看见二楼西侧阳台的栏杆外伏着一个人。
那人的上半身探在栏杆边,脸朝着玻璃门。
陆成在这栋楼送过餐,知道西户是二零一。
可他当时不知道那人住不住这里,也不知道屋里的人知不知道。
他给下单人发了一句。
“二零一阳台外有人。是你们家人吗?”
回复来得很快。
“少管闲事。把药送了就走。”
下一条隔了两秒。
“敢喊你试试。”
我端着纸杯的手停住了。
陆成接着打字。
“我就上楼敲门。她点头,确认只有她一个人。我怕她退回去关门。”
“刚才拉了她,对不起。”
他把这句特意给我看了一遍。
我摇头,嘴唇动了半天,才想起该打字。
“谢谢。你没来,我还坐在客厅。”
赵警官保存相关信息,让陆成留着原始订单和聊天页面,稍后配合核查。
“这袋药,你有让人买吗?”
“没有。他说买的是夜宵。”
我翻出和周叙的聊天记录。
下午他还发过一张酒店窗外的照片,说出差的地方降温了。
晚上连麦,我问他明天几点开会。
他说九点,打完这一局就睡。
“他叫什么,在哪里工作?”
“周叙,做设备销售的。”
“见过面吗?”
我摇头。
“视频呢?”
“有过,两次。”
我翻出上次通话时截的图。背景是一面白墙,他穿着灰色短袖,笑得很温和。
我曾经把这张图发给朋友,说他看起来挺老实。
现在,我把它递给警察。
天快亮时,前去查看的民警传回了消息。
屋里没有人。
他们已经检查房间,勘查阳台和出入口,也在查附近监控。
“你先别回去。那个阳台门,你睡前有没有完全关上?”
“没有。我一直开着一条缝。”
说完,我后背又出了一层汗。
赵警官没有责备我,让我继续回忆离屋前的情况。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周叙发来的。
“吃到了吗?”
我盯着这三个字,不知道怎么回。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你拿个外卖,怎么一直没进屋?”
我把手机递给赵警官。
“他怎么知道我没进屋?”
“先别回,也别删。我们核查。”
我用力搓着手背。
周叙还在发消息。
“怎么不理我,生气了?”
“是不是骑手态度不好?”
几条消息里,他始终没有问我是否安全。
却先问起了骑手。
六点多,朋友陶然赶来了,手里拎着我的一双旧运动鞋。
那是上个月我落在她家的。
她蹲下来,看到我脚底的擦伤,眼圈一下红了。
“疼不疼?”
我摇头。
她没再追问,拆开消毒湿巾,把鞋放到我脚边。
我说:“陶然,我可能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她抬头看我。
“地址。住几楼。周末在不在家。”
我把聊天记录翻到一个多月前。
那次感冒,我在游戏里咳嗽。
他问附近药店关门没有,说帮我叫药。
我没多想,发了地址。
后来,他又问过我一个人病着怕不怕。
我回他,习惯了,一个人也挺好。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
“以后有我。”
我盯着那四个字,胃里一阵阵发紧。
那天我还觉得,有个人惦记真好。
陶然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
“知夏,发个收货地址,不等于准他进你家。”
“可是我——”
“你没有让他爬阳台。”
她说得很慢。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没有再说下去。
赵警官请我确认现场照片。
客厅的小灯还开着,水壶已经自动跳停。
一切都像我刚刚离开。
只有阳台那盆绿萝倒在地上。
花盆缺了一角。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膝盖上。
“出门以前,它好好的。”
“确定吗?”
“我烧水的时候还给它浇了水。”
赵警官把这点记下,接着询问我有没有允许别人来过家里。
“没有。”
房东有备用钥匙,但一直放在他自己家。
他也已经接到警方电话,正在配合核实。
我把能想起来的人都说了一遍。
没有周叙。
他知道地址,却从来没被我请进门过。
陶然给单位打电话帮我请假,我坐在旁边,忽然想到昨天晚上的游戏。
最后一局,周叙的麦断了很久。
我喊他,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说酒店的网卡。
那时耳机里还有沙沙的风声。
我把这些也告诉了赵警官。
她认真记录,没有立刻说风声来自哪里。
“这些我们会一起查,你别自己去找他。”
陆成做完笔录,要回站点说明耽误送单的情况。
临走,他给我看了一条刚打的字。
“伤口要处理。我看见你衣服也破了。”
我低头。
睡衣下摆被撕开一条口子,线头挂在手边。
从逃出来到现在,他是第一个提醒我衣服破了的人。
我打字问他,今天还要上班吗。
他点头,又指了指手机。
“警察要我过来,我就来。”
他把号码留给了警方,也加了我的微信。
我看着他离开,忽然很怕这扇门关上以后,昨晚就只剩我一个人记得。
陶然握住了我的手。
没过多久,赵警官回来了。
“对面旧家具店二楼有个摄像头,可能拍到你家阳台。”
“昨晚先联系上店主,已经让他保留录像。他现在到店了。”
她拿起车钥匙。
“你跟我们去确认一下位置。”
再到榆安路,天已经亮透了。
路边有人卖早点,小学生背着书包从巷口走过。
我站在警车旁,看着自己住的那栋楼。
二楼西侧,浅绿色的窗帘。
昨天我还嫌它颜色太旧,想等发工资换一套。
现在,我连抬头看它都费劲。
赵警官没有让我独自上去。
确认了楼号和朝向,我们直接进了对面的旧家具店。
店主把电脑打开,民警正在核对录像时间。
“二楼是我的仓库,那个头本来照后场过道。”
他指着屏幕。
“这里,斜着能带到对面的阳台。”
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窄巷。
镜头画面的一侧是仓库外的过道,另一侧刚好包括我家的栏杆和玻璃门。
看不到卧室,客厅也只能见到门后的一点灯光。
可那已经够了。
民警先保存了相关时段的原始录像,再打开其中一段。
“昨晚不是没查,”赵警官轻声说,“这个设备在楼上,店主赶回来才拿到完整文件。”
我点头,盯住屏幕右上角。
两点五十八分。
画面有些灰,阳台下沿的一团阴影动了动。
我以为是挂在栏杆上的布。
下一秒,那团东西抬起来。
是一只肩膀。
有人伏在栏杆外面。
我一下抓住了椅子边。
两点五十八分,我在做什么?
我还戴着耳机。
还在让周叙别往前冲,说这一局赢了就睡。
画面里,那人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屏幕亮起,将他的下巴照白了一小块。
他低着头,嘴唇在动。
这段录像没有声音。
我却想起了耳机里的那一句。
“好,都听你的。”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赵警官按了暂停。
“要不要出去缓一缓?”
我摇头,手仍旧抓着椅子。
“往后看。”
画面继续。
三点零九分,巷口有人经过,那人往下看了一眼,迅速把身体压低。
紧接着,他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民警把陆成提供的订单消息时间放在旁边核对。
正是那句。
“敢喊你试试。”
我觉得冷。
店门开着,太阳照到了地板上,我还是冷。
三点十二分,客厅的光线晃了一下。
那是我开门离开时,门外楼道的灯照了进来。
我记得很清楚。
我没有关灯,也没来得及关门。
阳台外的人等了一会儿,抬起头。
小灯的光从纱帘边漏出来,照到了他的侧脸。
我把手机上的视频截图按亮。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下颌。
那张两个月来总带着笑的脸,正隔着玻璃往我屋里看。
“是他。”
我的声音几乎没有了。
“我视频里见过的周叙。”
画面上,他已经将手伸向阳台门。
我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翻进阳台,推开了玻璃门。
不是风吹开的。
是他的手。
画面里的男人拨开纱帘,走了进去。
那盆绿萝在他的脚边晃了一下,倒了。
屏幕上的时间,三点十二分。
我已经离开客厅,正在楼梯上。
他消失在镜头能拍到的范围外。
录像看不到屋里发生了什么。
可我知道那里有什么。
桌上没收的耳机,沙发上的毯子,卧室半开的门。
都是我昨晚准备回来继续用的东西。
我捂住嘴,冲到店门外干呕。
赵警官跟了出来,没有催我。
等我缓过来,她才告诉我另一路录像的情况。
三点十三分多,巷口便利店的镜头拍到我和陆成跑过去。
不久后,一个男人追到巷口。
店门的灯照到了他的脸。
两处画面里的衣服、外貌能够对应,警方还会结合原始录像和订单继续核实。
“他先进去,出来以后又追我们?”
“目前看到的时间顺序是这样。”
所以,楼梯间那声闷响不是我听错了。
我在转角扶着墙站不住的时候,他已经进了我家。
如果陆成没有带我走。
如果我当时以为只是恶作剧,转身关上门。
我不敢再想。
之后我没有回楼上拿东西。
陶然陪我先去她家,赵警官叮嘱有新消息随时联系,警方继续查找那个人。
我洗完手,站在水池边,迟迟没有出来。
水已经关了。
我却总觉得身后那扇窗帘在动。
陶然敲了敲门,隔着门说,她在外面。
我拉开门,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纸巾。
纸已经湿透了。
周叙的消息从上午发到中午。
先是问我醒了没有。
后来问我是不是回家了。
再后来,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敢点,先发消息向赵警官说明,得到回复后,才和陶然一起听。
还是那个陪我打了两个月游戏的声音。
“知夏,你别误会。我提前回来了,想给你个惊喜,谁知道你跟着别人跑了。”
“那骑手是不是跟你胡说什么了?”
他承认来了。
却把阳台省掉了。
把那袋药也省掉了。
我照着赵警官的交代,保留完整消息,没有和他争吵,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哪里。
又一条语音跳出来。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你想想,我哪次不是为你好?”
我看着手机,想起那只伸向玻璃门的手。
平时他说想见我,我答应过周末在商场见。
白天,人多的地方。
不是凌晨。
更不是我的家。
他停了一会儿,换成打字。
“我知道那个送外卖的叫什么,平台上有。”
“你不说清楚,我就投诉他。说他把我女朋友带走了。”
我背上刚下去的冷汗又冒出来。
我给陆成发消息,让他留意安全,有威胁就直接告诉警察。
他回得很快。
“已经说了。订单里的东西都还在。”
紧接着又来一条。
“不要因为我出去见他。”
我盯着这行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也要挣钱,也会害怕被找麻烦。
但他第一句想到的,还是让我别出去。
周叙的消息还在往上顶。
“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
我没有回家。
下午,我和陶然又去了派出所。
我把这两个月的聊天按时间找出来,和手机一起交给民警查看。
有些语音,我以前听了很多遍。
现在再播放,连呼吸都困难。
赵警官问我需不需要停一停。
我喝了一口水,摇头。
“继续吧。”
我想让那些话有一个去处。
不用再由我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猜。
陆成也来了。
他把订单页面、联系记录和平台客服的回复一并带过来。
那条威胁不是他重新打给我们看的,原消息还在原来的聊天窗口里。
警方联系平台核实,调取相应记录。
他坐在另一张桌旁,一字一字地确认笔录。
民警有问题,就把文字递到他面前。
有一处方位写反了,他用手指点出来,重新画了个很简单的示意。
我看着他低头写字,忽然觉得,昨晚那只把我从门里拉出来的手,一点也不莽撞。
他记得自己看见什么。
也会把没看见的部分划掉。
“进去以后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这句,他特意写了两次。
赵警官告诉我,现场痕迹、两路监控和订单的信息正在互相核对。
那张视频截图也已经交给办案人员比对。
“他真的叫周叙吗?”
她停了一下。
“目前查到的身份叫陈拓。还在继续核实他使用这些账号的情况。”
我看着微信上那个叫“晚风”的头像。
周叙。
晚风。
陈拓。
我叫了两个月的名字,没有一个让我觉得真实。
又一条消息来了。
“我不会去你家了,你也别闹。我们出来吃顿饭。”
接着是一家商场的名字。
就是我原本选来周末见面的地方。
“你不是说想吃那家的面?我现在过去。”
我把手机转给赵警官。
“如果我不去,他会不会又躲起来?”
“找人和抓捕是我们的工作。”
她看着我。
“你不用去。你不愿意回复,也可以停。”
我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我说我愿意配合,把他新发来的东西都给她看。
但我不想见他。
她点头:“可以。”
后续的联系由警方安排。
我留在所里,按照他们确认的内容回复,没有发送自己的位置,也没有答应独自赴约。
其他办案人员仍在进出,赵警官接了两通电话。
我不知道他们查到了哪一步,只知道自己可以一直留在这间屋里。
陶然坐在我身边,给我的手机接上充电线。
电量从百分之四变成了五。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数字,才发现,自己从凌晨到现在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她把面包撕开,塞进我手里。
“先咬一口。”
我照做了。
手机又震了。
陈拓发来一张照片。
商场西门,一张靠窗的桌子。
桌上放着两杯饮料,窗外的店招能认出来。
随后是一句。
“我到了,你出来。”
照片里的饮料,一杯没有冰。
我以前随口说过,喝冰的会胃疼。
陶然看见了,轻轻把照片划走。
她没说什么。
我也没说。
陈拓又发了一段语音。
“还是按你的口味买的。你看,我都记得。”
我看着桌上的纸杯。
里面是赵警官给我倒的温水,没有问我要回报,也不用我走出去证明相信谁。
手机接连响了几次。
“你在哪儿?”
“我来接你也行。”
“你是不是跟那个骑手在一起?”
我没有回答位置。
警方已经根据他发来的信息和其他线索安排现场核查。
我看不到商场里发生什么,只能看见自己的手机。
每一次震动,都会让我的手指僵一下。
赵警官说,不想看就先把手机放下。
我却有几句话想说。
我打好,先给她看,确认可以发,才按下发送。
“你说点的是夜宵。为什么送来的是药?”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一串笑脸。
“你想到哪儿去了,药房弄错了吧。”
“我就说那骑手有问题,正常人谁会拉着女客人乱跑?”
他又把话推到了陆成身上。
那个人帮我逃出来时,连解释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坐在我附近,还在认真给警察写经过。
陈拓却想让我相信,是他有问题。
我接着发。
“你说在外地。昨晚为什么出现在我家阳台外?”
这次,输入中的提示亮了很久。
我没有催。
陶然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回复终于来了。
“我提前回来的,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你一直不让我去你家,我就是想看看你住得怎么样。”
“连看一眼都不行?”
看一眼。
我想起被推开的玻璃门。
想起花盆倒下去,绿色的叶子滚到地上。
我打了一句话。
“我说的是周末在商场见面。哪句话让你半夜进我家了?”
他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
我看了眼赵警官,没有接,继续留在文字页面。
电话断了。
又打。
铃声在桌上响,像一只手在不停拍门。
他发来消息。
“你听谁挑拨的?”
“聊天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没动。
我以前对他有好感,给他发过晚安,跟他讨论过想吃的东西。
这些是真的。
可它们没有一条,能让昨晚那扇门变成他有权推开的门。
我忽然不再想从他嘴里听到解释了。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是想把我也拖进那个“都是为你好”的说法里。
我抬头告诉赵警官,不想再聊了。
她把手机移到自己面前,让我靠着椅背歇一会儿。
新的消息仍然往外跳。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我在这里等你,你最好想清楚。”
旁边一位民警的电话响了。
他走到门外,回来时同赵警官低声说了几句。
她点了点头。
又转过来,告诉我。
“现场已经找到他了。”
我没立刻明白“找到”是什么意思。
找到了,然后呢?
他会不会走?
会不会又换个名字,换一个头像?
手机上最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别逼我再去找你。你家在哪儿,我知道。”
我盯着那句话。
接着,屏幕安静了。
没有输入中的提示,没有新的语音。
陶然的手还握着我,我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只看见墙上的秒针转。
转了一圈。
又一圈。
赵警官出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时,她走到我面前,蹲下了一点。
“人已经控制住了。”
我抬头。
“就是他吗?”
“身份核实过了,是陈拓。随身的手机也已依法扣押,后续还要检查核验。”
我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合上。
原来等到这句话,我也不会立刻笑出来。
我把手里的面包放到桌上,突然开始发抖。
不是一点点抖。
是连牙齿都碰在一起,停不下来。
陶然抱住我,拍着我的背。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说不出话。
从凌晨那扇门被拉开,到现在,我一直在回答问题。
在哪里。
几点。
有没有看清。
有没有同意。
现在终于有一小会儿,不用回答了。
后来民警告诉我,陈拓离开咖啡店时被控制。
他想挣脱,辩称只是等女朋友。
警方没有让他靠近任何来赴约的人。
更没有一个“女朋友”在现场等他。
我一直坐在派出所里。
那两杯饮料,最后都没有送到我手上。
陆成还在旁边等补充材料。
我把“抓到了”三个字打出来,举给他看。
他盯着看了两秒,肩膀松下来,慢慢靠到了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揉自己的手腕。
我这才发现,他手背也有一道擦痕。
是昨晚替我拉开铁门时蹭的。
我指了指,他摆摆手,从兜里找出一张没用过的创可贴。
撕开一半,没撕动。
我接过去,帮他把纸揭下来。
我们谁也没笑。
他贴好,给我看手机。
“今天能睡一会儿了。”
我点头。
但到了晚上,我还是不敢睡。
陶然陪我回她家,一进门,我就下意识去看窗户。
她没有说我想太多,只把灯都打开,让我自己慢慢看。
我终于给我妈打了电话。
原本想说,最近工作忙,要在朋友家住几天。
可她才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就哭了。
我把整件事讲完,电话那头很久没声。
“妈?”
“我在。”
她吸了吸鼻子。
“知夏,你先坐下。妈订票,现在过去。”
“你不骂我吗?”
我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我怕的竟然还有这一句。
我妈的声音一下哑了。
“你都吓成这样了,我还骂你干什么?”
“是他坏,跟你认识他没有关系。”
两个多小时后,她到了。
见面先摸了摸我的脸,又把我的手翻过来看。
陶然端了碗热粥过来。
我妈拿起勺子,吹了吹,忽然停住。
“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我把碗接过来。
“我自己吃。”
那一晚,我吃得很慢。
她们都没有催。
陈拓被刑事拘留后,我以为剩下的事,就是证明他进过我的家。
后来才知道,远远不止。
警方依法提取他的电子设备数据。
核对他使用过的账号和订单,也查找与他有关的其他案件线索。
几周后,我再次去补充材料。
赵警官告诉我,有几起旧案正在进一步核查。
受害人也是独居的年轻女性。
她没有给我看别人的隐私,更没有讲那些我不该知道的细节。
她只说,我提供的账号和这次留下的记录,帮他们找到了新的联系。
“他以前就这样做?”
“正在把每一起的证据核实清楚。”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那段时间,我配合做了几次笔录。
有时只是确认一句旧消息的日期,有时是确认我有没有见过一个昵称。
每一次去,都能看见有人还在忙。
后来,警方的调查证实,他与另外三起入室强奸案有关。
既往报案材料、现场留下的物证、检验结果、电子数据和被害人的陈述,被一项项核对起来。
那些原本散在不同时间里的事,终于指向同一个人。
他用不同的名字认识独居女性,装作耐心的恋人。
借着连麦和日常关心了解对方生活,再以送东西为由接近。
我以为只有我听过的晚安,他对不止一个人说过。
他换过名字,删过消息。
可林林总总的记录,还是把那些夜晚留住了。
一个月后,经双方同意,我和其中一位受害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姓林,比我大几岁。
第一次聊天,她没有问我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问:“现在还总醒吗?”
我看着那句话,眼睛一下酸了。
“会。有时睡着了,也觉得门外有人。”
她回:“我也是。”
我们没有互相劝对方赶紧忘了。
她告诉我,她去年就报了案,一直保存着当时的材料。
这次接到警方的电话,她在楼道里站了半个小时,才想起来给家里人报信。
“我不是没试过。”她说。
“我知道。”
我把这三个字发过去。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开始准备搬家。
现场勘查结束后,去旧屋收拾东西时,我妈和陶然都在。
房东提前过来开门,屋里亮着灯。
我没有在阳台多站。
那盆绿萝被换进一个旧塑料盆,断掉的枝叶剪了,剩下一半还活着。
陶然问我要不要带走。
我想了一会儿,说带。
衣服装了两箱,书装了一箱。
最后,我拿起桌上的耳机。
上面还缠着我自己绕的那根浅蓝色线绳。
我没有把它砸坏,也没有逼自己戴上。
我把它放进收纳盒,等想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离开时,房东把那只被捡回来的拖鞋给我看。
我摇头,说不要了。
我穿着陶然带来的运动鞋,把纸箱抱下楼。
那天是白天。
我走得很慢,走到每一级台阶,都踩实了再往下。
几个月后,陈拓的案子有了最终结果。
经历侦查、起诉和审理。
法院对他实施的多起强奸及非法侵入住宅等犯罪依法作出有罪判决,判处有期徒刑。
判决生效,他被交付执行。
我把收到的文书放进文件夹。
里面还有最早那次报案留下的材料。
第一页纸,边角被我攥皱过。
我用手慢慢抚平,没有抚平,就算了。
林姐给我发来消息,说她也收到了。
后面是一张照片。
她做的晚饭,一碗汤,两盘菜。
“今天总算没忘记放盐。”
我笑了一下,回她:“我今晚也准备好好吃饭。”
我们没有再说陈拓。
他的名字留在那些文书里就够了。
新房子已经住了几个月。
我妈陪我到作息慢慢恢复,才回去。
陶然常来吃饭,顺便嫌弃我炒菜只会放酱油。
门铃响时,我有时还是会先僵一下。
半夜醒来,也会再看看门锁。
但我已经能关掉卧室的顶灯,睡上几个小时。
阳台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
很小的一片,卷着边,浅得像还没涂完颜色。
我没有再天天量它长了多少。
它在长,我也还在过日子。
一个周日,我提前给陆成发了消息,问他休息时能不能见一面。
他发来一个站点的位置,说下午三点交班以后有空。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时间。
我带了一面锦旗,还有一封写给站点的感谢信。
没有把他的照片发到网上,也没叫别人来围着他拍。
他看到我拎着的东西,先摆手,像是觉得太隆重了。
我把信摊开给他看。
上面写得很清楚。
那天他看见了什么,提醒了什么,怎样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又如何配合警方。
没有一句“天生勇敢”。
他也害怕过,手也抖过。
我都记得。
站长收下信,给锦旗找了个位置。我和陆成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他的头盔放在膝盖上,边缘多了一道划痕。
我拿出手机,打了一长段话。
写那天我差点打他,写自己后来才知道他也受了伤。
写我搬了家,案子有了结果,最近能睡觉了。
最后只剩一句。
“陆成,谢谢你把我带出来。”
他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抬头朝我笑了一下。
他的手机正在屋里充电,便从外卖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上已经写过很多字。
有门牌,有送达时间,有需要当面给人看的说明。
他翻到空白页,压住纸角,写了五个字。
“你没事就好。”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下来。
他有些慌,摸遍口袋,只找到一包皱巴巴的纸巾。
我接过来,擦了脸,笑着摇头。
没再说话。
走的时候,他站起来,向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穿过马路,去坐回家的车。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点了一份番茄鸡蛋面。
取餐前看清订单,拿到后关上门,把面放在桌上。
袋子打开,热气冒出来。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陶然和我妈。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拿起筷子。
面有点坨了。
但汤还是热的。
我坐在自己的灯下,把它慢慢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