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族客户来公司考察,老板秘书让我给他订了一份千元清真外卖。
被公司的宝宝病实习生看到了,她直接拿着自己的午饭过来要和我换。
“姐姐,我们俩交换午饭呗,我这可是我妈亲手包的猪肉馅大包子。”
我摇着头拒绝,看着她,一字一句提醒:
“这份饭,不是我的,是给客户的,你别碰。”
她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哼,不换就不换嘛,还要说是给客户的,真小气。”
可后来,主管让我出去送了一份材料。
再回来时,她已经拎着外卖进了老板办公室。
“马总,这是我们特意准备的清真午餐。”
箱盖打开,里面只有两个猪肉包子。
马总的脸色冷到极点。
“这就是贵司说的尊重?”
实习生站在门口,脸唰地一下白了。
1.
宝宝病实习生罗绵绵入职第一天,就直接拿了同事小周桌上的奶茶。
那杯奶茶是小周排了二十分钟队买回来,只喝了两口,就被客户电话叫走。
罗绵绵路过,拿起来晃了晃。
“哇,是宝宝最喜欢的少糖加芋泥。”
我刚准备张嘴提醒她是小周的。
她就已经把吸管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让宝宝来尝一口。”
一口之后,她又喝了半杯。
小周回来,杯子里只剩几颗珍珠。
罗绵绵双手合十。
“对不起啦,宝宝太渴了。下次请你喝。”
可她一直都没有请回来。
小周私下跟我吐槽:“她不是喝不起,是觉得别人不会跟她计较。”
“你可以要回来。”
小周看了眼不远处正嘟嘴自拍的罗绵绵,叹气。
“算了,她一哭,冯主管又要说我欺负新人。”
冯主管最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
一句是“大家一个部门,别太僵”,另一句是“小姑娘嘛,包容一下”。
包容着包容着,罗绵绵就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她拿陈姐抽屉里的巧克力,说自己姨妈疼。
拿前台最后一盒牛奶,说自己还在长身体。
拿我桌上的湿巾,说宝宝皮肤敏感,普通纸巾会红。
我当场伸手:“还我。”
她愣住,眼睛立刻湿了。
“姐姐,一包湿巾而已。”
“我自己买的。”
“可是宝宝已经用了。”
“用了几张,剩下的还我。下次要用,先问。”
她把湿巾扔回我桌上,声音不大不小。
“难怪大家都说你不好相处。”
办公室瞬间安静。
冯主管探出头。
“许乔,别跟实习生较真。她喊你姐姐,说明亲近你。”
我把湿巾放进抽屉,锁上。
“未经同意拿别人东西,这叫偷,可不是什么亲近我。”
罗绵绵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二天,公司要接待大客户马先生。
他们公司下半年有一批供应链项目,金额不小。
老板前一天开会时反复交代,细节不能出错。
秘书宋姐把邮件投在大屏上。
马先生助理写得很清楚:马先生为回族,午餐需清真,不含猪肉及其制品,不与非清真食物混放。如贵司不便准备,可由我方自行安排。
老板当时就说:“既然人家提前说了,我们就按最高规格准备。”“不要让客户觉得我们不尊重。”
宋姐找了一家有资质的清真餐厅,订了一千二百八十八的商务套餐。
餐厅送到楼下时,她正在会议室调设备,抽不开身,就给我发消息:
“许乔,麻烦你帮我从前台拿一下,先放你工位旁。”“我十分钟后去取。外袋贴标签,别让人动。”
我回了个“好”。
前台的保温袋是黑色硬质袋,拉链上还挂着餐厅封签。
我拍了照,发给宋姐:
“已取回,放我工位右侧地面,封签完好。”
宋姐回:“辛苦,马上来。”
我刚把手机放下,罗绵绵就凑了过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玻璃饭盒,盒里是两个刚热好的白包子。
她眼睛一直盯着保温袋。
“姐姐,这是你的午餐嘛?看上去很贵哎!”
2.
“这不是我的,是给客户准备的。”
“什么给客户准备的啊,是不是就是不想给我吃才这么说的?”
“罗绵绵,我都说了这是给客户的,别碰。”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
“宝宝就是想看看嘛。”
我把袋子往里挪了一点。
她撇嘴:“真小气,我不就是想看看嘛,你怎么跟防贼一样。”
我没接话,继续整理桌上的资料。
她站了几秒,忽然把自己的饭盒往我面前一放。
“那宝宝跟你换不就好了?”
我抬头看她。
“换什么?”
她把饭盒盖打开。
热气冒出来,一股猪肉馅味道散开。
“包子呀。我妈妈亲手做的,猪肉大葱,可香了。”“宝宝拿两个妈妈亲手做的包子,换你的外卖,宝宝是不是很大方。”
我立刻把保温袋提到椅子另一侧。
“我说了这不是给我的,更不可能和你换。”
她眨眨眼:“哎呦,姐姐你别这么小气嘛,我怎么没听说公司今天要来客户?”
“今天这个客户公司已经沟通大半年了,实习生不知道很正常。”“这个袋子里的饭,是专门给客户准备的清真餐。你的包子不要放到旁边。”
罗绵绵的脸垮下来。
“我都说换了,又不是白要。你干吗这么凶?”
“我没权利跟你换。它不是我的。”
她咬着唇。
“宝宝真的很想吃。”“就一盒嘛,客户吃过那么多好东西,少一盒又看不出来。”
小李坐在隔壁,听得抬起头。
我直接说:“不行。”
她眼圈红了。
这时冯主管从打印机那边走过来。
“怎么了?”
罗绵绵立刻低下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主管,我就是想跟许乔姐交换午饭,她不愿意,还让我拿着我的包子滚远点。”
冯主管看了眼保温袋,又看我。
“许乔,绵绵还是个孩子,嘴馋点正常。你说话别那么冲。”
“主管,这是给客户马先生准备的清真午餐。”“所以我不能和她交换。”
冯主管皱眉。
“知道了知道了,别上纲上线。”
我当着他的面给宋姐补了一条消息:
“刚刚罗绵绵想用猪肉包子换客户餐,我已明确拒绝,并提醒她不要接触外袋。”“麻烦您尽快来取。”
宋姐很快回:“收到,我马上过去。”
罗绵绵看见我发消息,脸色有点不好看。
她把饭盒盖“啪”一声扣上。
“宝宝就是问问,你至于告状吗?”
我看着她。
“至于。”
3.
宋姐还没来,冯主管先把我叫走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合同附件,语气不耐烦。
“许乔,三号会议室投屏连不上,你去看一下。”“客户十分钟后到,别耽误。”
我看了眼桌边的保温袋。
“等宋姐来取了外卖,我再去。”
“就两步路的事,你回来她估计还没到。”“袋子贴着那么大字,谁会动?”
说这话时,罗绵绵正坐在工位上,低头扒拉手机。
我心里不太踏实,又给宋姐发了一句:
“我去三号会议室处理投屏,餐在原位。”
宋姐回了个“好”。
三号会议室的线松了,我重新插了一下,投屏恢复。
小周又喊我帮忙把电子版发给老板。
前后不到十分钟。
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宋姐从我工位旁拎起那只黑色保温袋。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快步往老板办公室走。
我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那只袋子好像轻了些。
我刚想开口,老板办公室门口有人喊宋姐。
“客户已经坐下了。”
宋姐冲我点了点头,没停。
我追了两步。
“宋姐——”
她已经推门进去。
老板办公室是半透明玻璃,我站在门外,能看见里面大概的动作。
马先生坐在沙发区,身边还有一位助理。
老板亲自倒茶,笑得很客气。
宋姐把保温袋放到茶几上。
“马先生,这是我们按您要求订的午餐,餐厅资质我也带来了,您可以看看。”
马先生原本神色温和。
他点了点头。
宋姐拉开拉链。
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
老板脸上的笑也停了。
我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见袋口露出两个白胖胖的包子。
宋姐猛地松开手。
饭盒歪了一下,包子滚到袋底。
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
马先生的助理先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
老板脸色一沉:“宋欣?”
宋姐脸白得厉害。
“我……我拿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袋子。”
马先生看了看老板,又看向那只袋子。
“我来之前,把饮食要求写得很清楚。”“如果贵公司觉得麻烦,可以提前说。”
老板立刻解释:“马总,这中间一定有误会。”“我们确实订了清真餐,资质和订单都在。”
马先生没有碰那只袋子。
他把茶杯推远了一点。
“误会也好,疏忽也好,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
我手心发凉。
罗绵绵的两个包子。
我刚刚亲眼看见她抱着那只饭盒。
现在它们躺在给马先生准备的保温袋里。
老板还想挽回。
“马总,我马上让人重新送一份,或者我们去外面的清真餐厅。”
马先生站起身。
“不必了。”
他助理收起桌上的资料。
“尊重不是出了事之后补一份饭。”
两人走到门口时,马先生停了一下。
“合作的事,今天先到这里。”
老板没有拦住。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整层楼像被冻住了。
宋姐拎着那只保温袋站在门口,手指都在抖。
老板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谁碰过这只袋子?”
我看向自己的工位。
罗绵绵坐在那里,嘴边还有一点浅色酱汁。
她低着头,正在把什么东西往抽屉里塞。
4.
宋姐把保温袋放到空会议桌上,没敢再动里面的饭盒。
冯主管很快赶过来。
他看见那两个包子,第一反应就是看我。
“许乔,袋子不是一直放在你那儿的吗?”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抬头看我。
我还没开口,罗绵绵先哭了。
她眼泪掉得很快,像排练过。
“我不知道会这样……”
老板转头看她。
“你知道什么?”
罗绵绵肩膀一缩。
“我就是……我就是想跟许乔姐换一下饭。”“我以为她同意了。”
我冷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她哭得更凶。
“你后来没说话啊。”
“我说了不换。还说了三遍。”
她咬着嘴唇,眼泪挂在下巴上。
“可是宝宝以为你只是客气一下。”“你们都那么忙,我就想帮你们分一分嘛。”
宋姐气得声音都变了。
“帮我们分什么?分客户餐?”
罗绵绵小声说:“我不知道那真是客户的……”
我把手机打开,点出和宋姐的聊天。
“十分钟前,我当着你和冯主管的面发过消息。”
我把那条念出来:
“罗绵绵想用猪肉包子换客户餐,我已明确拒绝,并提醒她不要接触外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冯主管咳了一声。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客户刚走,老板,我们是不是先想办法补救?”
老板看都没看他。
“补救已经晚了。先查清楚谁干的。”
罗绵绵立刻抬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饿了!”
宋姐忍不住问:“清真餐呢?原来的餐盒去哪儿了?”
罗绵绵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我看向她的抽屉。
刚才她塞东西的动作太明显。
“那能不能打开你的抽屉?”
她一下僵住。
“凭什么翻宝宝的东西?”
老板冷声说:“公司物品事故调查,涉及客户接待。”“你可以不让翻,那就等行政和监控一起处理。”
冯主管又插话。
“老板,绵绵还是实习生,可能真不知道轻重。”“许乔当时作为临时保管人,是不是也有责任?”“她要是一直看着,就不会出这种事。”
我看着冯主管。
“是你让我去三号会议室处理投屏。”
他脸色沉了沉。
“工作安排归工作安排,东西放在你旁边,你总要看好吧?”
我差点被气笑。
“所以我提前拍照、贴标签、发消息、明确拒绝,还要把客户餐绑在我身上?”
冯主管不说话了。
宋姐拿起手机。
“我去找行政调监控。”
罗绵绵猛地站起来。
“有必要吗?不就是两个包子吗?客户走了也不能全怪我啊!”
老板看向她。
“不能全怪你?”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立刻又软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宝宝只是太饿了,脑子一热。”
“脑子一热,就把猪肉包子放进回族客户的午餐袋?”
老板的声音不大。
罗绵绵的脸终于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
“我……我没想那么多。”
我盯着她。
“你不是没想。”
“你想过。我告诉过你,客户不能碰猪肉。”
5.
行政来得很快。
宋姐把时间线写在白板上。
行政方经理问罗绵绵:“你有什么补充?”
罗绵绵低着头,手指一直抠袖口。
“我真的是想换,不是偷。”
方经理说:“先回答,有没有动过袋子?”
她沉默。
老板办公室外的摄像头拍不到我工位内部,但走廊转角有一台能拍到大致位置。
方经理调出监控。
画面里,我离开后,罗绵绵左右看了看,抱着自己的饭盒走到我工位旁。
她蹲下去。
黑色保温袋被她拖到椅子后面。
两分钟后,她拎着一个白色餐厅纸袋回到自己座位。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黑色保温袋重新推回原位。
罗绵绵看着屏幕,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只是拿起来看了一下。”
方经理暂停画面。
“看一下需要把纸袋拿走?”
宋姐立刻转身去罗绵绵工位。
罗绵绵伸手拦。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宋姐直接问:“你愿不愿意自己打开?”
老板站在旁边。
罗绵绵不敢拦了。
她慢慢拉开抽屉。
白色餐厅纸袋就塞在最里面,上面印着清真餐厅的绿色标识。
封签已经被撕开。
里面的餐盒少了两盒,剩下的几盒也被动过。
一盒羊排空了一半。
甜点盒里少了三块。
配餐的清真认证卡被揉皱,压在纸袋底下。
宋姐眼眶都红了。
“这是我确认过的餐厅资质,我准备拿给客户看的。”
罗绵绵小声说:“我就吃了几口……”
我问她:“客户的午餐,你吃几口,就不算事?”
她突然抬头瞪我。
“那你一开始给我一盒不就好了?客户又吃不了那么多!”
小李没忍住。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搞懂?这不是剩饭,是客户指定餐。”
罗绵绵哭着反驳。
“我拿包子换了呀!我又不是空手拿!”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我没有同意。你拿两个猪肉包子塞进客户保温袋,不叫换。”
“那叫什么?”
“调包。”
她脸色更难看了。
“你别说得那么严重。”
宋姐把被撕开的餐盒摆到桌上。
“你知道这餐多少钱吗?”
罗绵绵咬唇:“不就是外卖……”
“一千二百八十八。”宋姐说,“而且钱不是最大的问题。”“你把猪肉包子送到马先生面前,让公司承诺的清真午餐变成了笑话。”
罗绵绵的眼泪停了一瞬。
冯主管却在旁边低声说:
“先别把话说死。她没有恶意。”
我转头看他。
“没有恶意,就能把别人的拒绝当空气?”
冯主管皱眉。
“许乔,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桌面上。
“好。那从现在开始,大家都注意分寸。”
6.
下午两点,马先生助理发来了邮件。
“贵司已提前确认可按要求准备清真午餐,但现场出现含猪肉食品,导致我方无法继续信任贵司对基本事项的执行能力。今日会议及后续合作暂不推进。”
老板看完邮件,把平板扣在桌上。
没人敢说话。
罗绵绵坐在会议室角落,眼睛肿得像核桃。
冯主管却还在试图把事情往小里带。
“老板,我建议内部处理,不要扩大。”“对外就说午餐交接出了失误,我们已经整改。”“至于责任,许乔当时临时看管,没有及时交接,也写进去。”
我抬头。
“凭什么写我?”
冯主管看着我,语气像在哄人。
“不是让你背锅,是团队说明。”“你也知道,客户餐放在公共办公区,本来就有风险。”“你作为接收人,确实没做到全程盯守。”
宋姐猛地看他。
“冯主管,是我让许乔帮忙取的。”“她拍照、贴标签、发消息,已经做了我要求的事。”“你不能把罗绵绵调包说成许乔没盯住。”
冯主管脸色不太好。
“宋欣,我是在想办法保全大家。”
我问:“保全谁?”
他没回答。
罗绵绵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哭着说:
“对啊,外卖要是一直在宋姐手里,或者许乔姐别走开,就不会这样了。”“宝宝真的不是故意害公司。”
老板脸更沉了。
“你把客户餐拿走,吃了,再把猪肉包子放回袋里。这叫不是故意?”
她嘴一瘪,又要哭。
“我以为许乔姐会帮我圆一下。”
我看着她。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帮你圆?”
她抽抽搭搭。
“以前大家都这样啊。宝宝拿了点东西,最后不都算了吗?”
小周忽然开口:
“我的奶茶没算。”
陈姐从门口进来,她刚听了后半段。
“我抽屉里的巧克力,算了吗?那是我给低血糖备的。”
罗绵绵低下头。
“你们干吗现在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是说明你一直知道别人会忍,所以你才敢继续拿。”
她捂住脸。
“我只是想被大家喜欢。”
小李冷笑。
“让别人饿着、渴着、找不到东西,这叫让大家喜欢你?”
冯主管敲了敲桌面。
“够了。现在重点是客户,不是以前那些鸡毛蒜皮。”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这不是鸡毛蒜皮。它解释了为什么她敢调包客户餐。”
方经理从行政办公室回来,带着一份监控截取记录。
“我们会按事实写。许乔是否有责任,由公司根据流程判断。”“但目前证据显示,她明确拒绝交换,且提前提醒过客户餐禁忌。”
冯主管沉下脸。
会后,他把我叫到茶水间。
“许乔,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问他:“哪件事是我做的?”
他压低声音。
“你就写一份说明,说当时外卖放在开放区域,你没注意有人拿错了。”“绵绵实习还没结束,真留下处分,她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他。
“马先生被递上猪肉包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他怎么办?”
冯主管脸色一僵。
“你非要这么尖锐?”
我打开手机,点开录音界面。
“你刚才的话,要不要再说一遍?”
他盯着我几秒,转身走了。
7.
晚上七点,罗绵绵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段小作文。
“今天因为我不懂清真饮食的讲究,想用自己带的包子跟同事换一点午饭,结果造成了严重误会。”“作为实习生,我承认自己幼稚,但我真的没有坏心。”“可有些人明知道我害怕,还一直逼我承认偷东西。”“难道新人犯错,就要被毁掉前途吗?”
下面配了一张她哭红眼睛的自拍。
群里很快有人问:“什么情况?”
还有外部门的人说:“实习生不懂事,内部教育一下就行了吧。”
我坐在工位前,看着那条消息,胃里一阵发紧。
我先把她发的内容截图保存,然后给方经理和宋姐发消息,确认公司群可以发布必要澄清。
方经理回我:
“可说明个人被牵涉部分,不泄露客户商业信息。”
我在群里发了四张图。
第一张,是我取回外卖后拍给宋姐的照片,外袋封签和标签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我发给宋姐的提醒:
“罗绵绵想用猪肉包子换客户餐,我已明确拒绝,并提醒她不要接触外袋。”
第三张,是行政截取的监控说明,隐去了摄像头位置,只保留时间和结论:许乔离开后,罗绵绵独自接触并移动客户餐袋。
第四张,是现场找到的清真餐纸袋,封签被撕,餐盒被打开。
“我没有同意交换。客户餐也不是我的午饭。”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小周第一个发言:
“我奶茶被喝完,她说下次请,到现在没有。”
陈姐发了一张聊天截图。
罗绵绵曾给她发:“巧克力宝宝吃啦,陈姐最好啦,不会生气吧?”
陈姐只回了三个字:“我生气。”
那条消息下面,罗绵绵回了一个哭脸表情。
然后没了后续。
群里的风向变得很快。
刚刚劝内部教育的人撤回了消息。
有人说:“这不是不懂事,是越界。”
也有人问:“明知道客户不能吃猪肉还这样,太离谱了。”
罗绵绵私聊我。
一连串问号砸过来。
“你为什么要发群?”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宝宝都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把这些全部转给方经理。
然后回她:
“之后任何沟通,请通过行政。”
她又发:
“许乔,你真狠。”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正式核查会开始。
老板、方经理、宋姐、冯主管、我和罗绵绵都在。
方经理逐条问。
“许乔是否告诉你,这是客户餐?”
罗绵绵低头:“她说过。”
“是否告诉你,客户不能吃猪肉?”
“说过。”
“是否同意你用包子交换?”
罗绵绵沉默很久。
最后小声说:“她没说同意。”
“那你为什么动?”
她又哭了。
“我以为她只是装得凶。”
我看着她。
“别人说不,你听成装的?”
罗绵绵抬头看我,眼里有恨。
“你以前就不喜欢我。你肯定等着我出事。”
我笑了一下。
“我没有让你撕封签,没有让你吃客户餐,也没有让你把猪肉包子放进袋子里。”
方经理敲了敲桌面。
“请回答问题,不要攻击他人动机。”
核查继续。
到了冯主管时,方经理拿出我提交的录音整理稿。
“冯主管,事后你是否要求许乔写说明,将事件表述为餐品误放、看管不当?”
冯主管脸色变了。
“我是为了减少影响。”
老板看向他。
“减少影响,还是转移责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8.
客户那边没有再给机会。
马先生助理只回了一封邮件。
“他们取消后续会面,要求我们提供事故说明和整改措施。”
老板看完后,整整半天没出办公室。
下午,财务把能核实的直接损失列出来。
清真商务餐费一千二百八十八。
临时联系清真餐厅预留包间和备餐产生的取消费六百。
客户团队离场后,公司安排车辆改送和会议接待布置费用两千多。
总计四千九百六十八。
至于失去的合作机会,没有写进赔偿表。
老板说得很直接:
“项目损失不是一个实习生能简单承担的法律责任,公司自己也有流程漏洞。”“但直接损失和违规行为,必须处理。”
罗绵绵听到“不是赔项目”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听到四千九百六十八,又开始哭。
“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两千。”
方经理说:“可以协商分期,但不是没有责任。”
她立刻看向冯主管。
冯主管避开了她的眼神。
他自己也有一份情况说明要写。
因为他不仅事前把我的提醒说成“上纲上线”,还在事后多次暗示我承担看管责任。
方经理把他上午的发言整理出来,一项项核对。
“你是否听见许乔提醒罗绵绵,客户餐不能碰猪肉?”
冯主管:“听见了。”
“你是否对许乔说过,罗绵绵只是实习生,嘴馋一点?”
冯主管:“当时只是安抚。”
“事故发生后,你是否要求许乔将事件写成误放或看管不当?”
冯主管沉默几秒。
“我措辞不严谨。”
老板冷笑了一声。
“你不是措辞不严谨,你是管理不严谨。”
冯主管脸上挂不住。
罗绵绵突然崩溃。
“主管,你不是说许乔太小题大做吗?”“你不是说客户也不会那么计较吗?”
冯主管猛地看她。
“我什么时候说客户不会计较?”
罗绵绵哭着说:“你中午明明说不要上纲上线!”
会议室里静了。
宋姐把餐厅资质、订单、我取餐照片、监控截取、聊天记录按顺序整理好。
“接待流程确实有漏洞。客户餐不该在普通工位停留,哪怕只有几分钟。”
“以后我建议专人签收、专柜暂存、当面核验。”
老板点头。
“整改要做。但责任不能糊。”
罗绵绵抬头,声音抖得厉害。
“那我会被开除吗?”
方经理说:“你是实习生,公司将根据实习协议终止实习,并要求你赔偿直接损失。”“具体金额和分期,下午跟你确认。”
“终止实习”四个字落下时,罗绵绵整个人像瘫了一样。
她忽然转向我。
“许乔姐,你帮我说句话好不好?”
我没动。
她眼泪掉得更凶。
“你就说你当时没有说清楚。或者说你也有责任。这样公司就不会全怪我。”
我问她:
“我为什么要改事实?”
她哽住。
“我不能没有这份实习。我简历上要是有污点,我爸妈会骂死我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周那杯奶茶。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哭。
好像只要她难过,别人的损失就得自动消失。
我说:
“马先生来之前也说得很清楚。如果公司不方便,可以让他自己安排。”
“你不是不懂。”
“你只是觉得别人的规矩,都该给你让路。”
9.
处理结果在第三天公布。
公司没有在大群里公开细节,只发了一份内部通报。
罗绵绵擅自移动客户指定餐食,私自拆封食用,并以含猪肉食品替换,造成重大接待事故,终止实习。
她需按票据赔偿可核实直接损失,四千九百六十八元,可分三期支付。
冯主管因管理不当、事前淡化风险、事后试图将责任转嫁给非责任员工,被书面处分,取消当季管理绩效。
我的责任认定写得很清楚:
许乔按助理安排代取餐品,完成拍照、标签确认及信息同步;发现潜在风险后已明确拒绝交换并提醒禁忌,不承担调包责任。
看到这行字时,我才发现自己肩膀一直绷着。
从事故发生到现在,所有人都在问客户怎么办,公司怎么办,罗绵绵怎么办。
很少有人问我,被冯主管点名背锅时,我怎么办。
宋姐后来专门来找我。
她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
“对不起,许乔。那天我应该当面核验。”
我说:“你也是赶流程。”
她摇头。
“赶流程不是理由。以后客户餐我自己盯。”
她顿了顿,又说:
“谢谢你留了记录。不然这事真说不清。”
罗绵绵办理离开手续那天,眼睛还是肿的。
她先去财务签了赔偿协议,第一期一千六百块当场转账。
出来时,她在走廊堵住我。
没有以前那种软糯的笑。
只剩下怨气和害怕。
“许乔姐。”
我停下脚步。
她抓着离职材料,指节发白。
“你就不能跟老板说,我之前不是故意的吗?终止实习写得这么难听,我以后怎么找工作?”
我说:“通报没有写给外部。你以后怎么说,是你的事。”
她眼泪又上来了。
“可是我真的只是一时嘴馋。”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一时嘴馋。”
她愣住。
我继续说:
“你先试探,问能不能看。”
“我拒绝后,你提出交换。”
“我再次拒绝,你等我离开。”
“你撕开封签,拿走餐盒,吃了里面的东西。”
“最后把猪肉包子放回保温袋。”
我每说一句,她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步骤,不是一时。”
“是你清清楚楚地做了选择。”
她嘴唇抖了抖。
“可我已经道歉了。”
我说:“你道歉,是因为后果落到你身上了。”
她突然哭出声。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跪下来行不行?”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用跪我。也别把赔偿和处分说成我不原谅你。”
方经理从办公室出来,看到这一幕,立刻走过来。
“罗绵绵,手续办完了吗?”
罗绵绵擦着眼泪,点头。
临走前,她回头看我。
“许乔,你真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看着她手里的赔偿协议。
“同情心不是给你拿来抵消别人损失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电梯门合上。
那句“宝宝想要”,终于从我的工作日里消失了。
冯主管之后也找过我一次。
他站在茶水间门口,语气比以前低了很多。
“许乔,那天我也是想大事化小。”
我拧上水杯盖。
“所以你想让我变成那个小。”
他脸色一僵。
我没再说别的,绕过他回了工位。
有些人所谓的大局,就是让最守规矩的人吞下委屈。
这次,我不吞。
10.
公司很快改了流程。
客户餐、客户礼品、样品资料,全部必须专人签收。
拿到后不能放普通工位,要进接待柜。
取用时两个人核验,拍照留档。
宋姐还特意在接待群里写了一条:
“涉及民族、宗教、过敏等饮食要求,按客户要求执行,不得自行判断。”
没人再说她小题大做。
因为大家都见过两个猪肉包子放进保温袋以后,会造成多难看的场面。
马先生那边后来没有恢复合作。
老板亲自发了致歉函,也附上了整改方案。
对方只回复了一句:已收到。
这件事就这么停在了那里。
公司损失了一个机会。
罗绵绵失去了一份实习。
冯主管少了绩效,脸上再也没了以前那种“我来教你做人”的从容。
我没有升职,也没有奖金。
只是我的绩效面谈里,少了一句“沟通方式偏硬”。
人事把冯主管之前给我写的那条删掉了。
方经理说:
“坚持边界不等于沟通差。”
我听完,心里某个一直紧着的地方,慢慢松了一点。
小李后来拿回了鼠标。
不是原来那个。
罗绵绵离开前给他转了二十块,说电池钱。
小周也收到了一杯奶茶钱。
他截图给我看,笑得很无奈。
“原来要回来也没那么难。”
我说:“难的是第一次开口。”
陈姐把抽屉里的巧克力分给我们每人一颗。
轮到我时,她说:
“以前我也劝过你算了。现在想想,是我偷懒。”
我接过巧克力。
“你没拿我的东西。”
“可我帮拿东西的人省过事。”
她叹了口气。
“以后不劝别人忍了。”
我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很慢。
但至少以后,大家会先问一句:这是谁的?
半个月后,公司又来了一批客户。
宋姐按新流程订餐,签收时叫我帮她拍照。
餐盒摆进接待柜,柜门上了锁。
她看着锁扣,笑了一下。
“现在踏实多了。”
我也笑了。
午休时,我回到工位,打开自己的饭盒。
番茄牛腩,炒青菜,还有一小盒米饭。
刚拿起筷子,新来的同事站在隔板外,小心问我:
“许乔,你的牛腩看着好香。我拿我这盒鸡胸肉跟你换一块,可以吗?”
她语气很正常。
没有撒娇。
没有逼迫。
也没有先把筷子伸进来。
我看了看自己的饭盒。
今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炖的,打算吃两顿。
于是我说:
“不换,我今天想自己吃。”
她立刻点头。
“好,那我去热我的。”
说完,她真的走了。
没有红眼睛。
没有说我小气。
也没有主管跳出来让我照顾新人。
我夹起一块牛腩,忽然想笑。
原来拒绝这件事,本来可以这么简单。
不用解释半天。
不用拿证据自保。
不用担心下一秒被扣上不合群的帽子。
一句“不换”,就该结束。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姐发来的接待柜照片。
“客户餐已核验,封签完好。”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在桌上。
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