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练舞练到脚抽筋、为了身材饿到胃痉挛,只换来京城人尽皆知的“万年老二”。
而长姐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大鱼大肉从不忌口,却次次稳居贵女榜第一。
连全家人都对我冷嘲热讽:
“再怎么死磕也是白费力气!看看你姐,那才是侯府的荣光。”
直到那夜,我路过她窗外,听见她腰间的玉佩里传出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目标越努力,宿主双倍获利;目标若摆烂毁身,宿主亦双倍反噬。】
长姐嗤笑出声,语气笃定:“就她那个死心眼,做梦都想赢我,打死她也舍不得停下来。”
我站在窗外,也笑了。
回去立马扔了舞鞋,砸了脂粉,开始顿顿红烧肉,夜夜熬大鹰。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长姐这只吸血的假凤凰,还怎么飞。
1
第二日卯时,罗姑姑照例来敲我的门。
“二姑娘,该起了。”
从前她来时,我早就梳洗完,自己在廊下压完三遍腿。
今日,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不起。”
门外安静了一瞬。
罗姑姑以为听错了。
“二姑娘?再过半月便是长公主府赏花宴,您不是说要争玉兰令吗?”
我闭着眼,声音懒得很。
“不争了。”
罗姑姑吓坏了。
没多久,母亲秦氏来了。
她一把掀开我的帐子,看见我还躺着,脸色当场沉下去。
“谢听澜,你又闹什么?”
我慢吞吞坐起来。
“没闹。累了,想摆烂。”
秦氏皱眉。
“摆什么烂?你姐姐天没亮就开始准备了,你倒好,还睡得下去。”
我差点笑出声。
谢云绾天没亮开始准备?
她准备什么?
准备翻个身继续睡吗?
我还没说话,外头便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娘,别怪听澜,她可能昨夜又熬着读书,太累了。”
谢云绾进来时,发髻还带着刚睡醒的松散。
她身上的海棠色裙子一看就是新换的,脸颊白里透粉,眼尾却有一点没压下去的困意。
我盯着她。
从前我只觉得她天生好命。
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
她明明刚睡醒,却能顶着我昨夜熬出来的精神气,站在这里装温柔。
秦氏立刻软了语气。
“云绾,你怎么也来了?你身子金贵,别为她操心。”
谢云绾笑了笑,走到我床边。
“听澜,赏花宴这么重要,你别因为一时赌气误了自己。”
她俯下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再不努力,你连第二都保不住了。”
我抬眼看她。
“那不正好?我不努力,长姐就少一个陪衬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秦氏没察觉,只怒道: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云绾处处为你着想,你倒像吃了炮仗。”
我掀开被子下床,顺手把腰间那块并蒂子佩摘了下来,扔到妆台上。
玉佩敲在木面上,响声清脆。
谢云绾脸色瞬间变了。
“听澜!”
她几乎是扑过去,把玉佩捡起来,重新塞进我手里。
秦氏也怒了。
“这是我亲自替你们姐妹求来的并蒂玉,你也敢乱丢?”
我看着掌心那块玉。
五岁那年,秦氏把它戴在我腰间,说姐妹同心,福气相连。
我当时还高兴了很久。
如今才知道,连着的不是福气。
是我的努力和谢云绾的名声。
我淡淡道:“戴不戴都一样吧。”
谢云绾手指一紧。
她知道我可能听见了。
但她还不确定我听见了多少。
她盯着我,小声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笑了笑。
“没怎么,就是想通了。”
秦氏不耐烦地吩咐丫鬟:
“给二姑娘梳洗。今日舞课,半刻都不能少。”
我任由丫鬟替我梳头。
到了练舞的廊下,罗姑姑让我压腿。
我压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疼。”
罗姑姑愣住。
“二姑娘,从前您可从不喊疼的。”
我看向旁边。
谢云绾坐在廊下软椅上,捧着热茶看我。
她从来不用这样练。
她只需要看着。
看我疼,看我累,然后等系统把成果送给她。
我忽然对罗姑姑说:
“从前是我太傻了。”
谢云绾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当晚,她眼下冒出一粒红疹。
不大。
却刚好长在她最在意的那张脸上。
2
谢云绾脸上起疹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内院。
她急得连早膳都没用。
秦氏请了三个府医,得出的说法都差不多。
“许是近日心火旺,饮食睡眠失调。”
秦氏当场反驳:
“不可能。云绾最懂保养,怎么会失调?”
我坐在花厅角落,慢悠悠夹起一块桂花甜酪。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我差点想笑。
从前我想吃甜食,秦氏不许。
她说甜食伤身段。
她说谢云绾腰细如柳,是因为有定力。
可我分明见过,谢云绾半夜让丫鬟端酥山进屋,边吃边翻话本。
她吃完倒头就睡。
第二天起来,腰还是细的,皮肤还是亮的。
而我只是多喝半碗羹,秦氏就能盯着我说:
“你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
谢云绾隔着屏风看见我吃甜酪,脸色发白。
“听澜,你不是最忌口了吗?”
我又舀了一勺。
“以前忌,现在不想了。”
她忍着怒气,仍要装好姐姐。
“别赌气。你这样不管自己,以后会后悔的。”
我抬眼。
“长姐这么怕我后悔啊?”
她被我噎住。
午后,我让春桃搬了藤椅到院中。
春日阳光正好。
从前我连走出廊下都不敢,怕晒黑。
谢云绾却常在花园里赏花扑蝶。
她晒不黑。
因为我每日敷冰冷珍珠粉养出来的白,会加倍落到她身上。
如今我躺在日头下,晒得脸颊发热。
春桃小声问:
“姑娘,夫人知道会生气的。”
我闭着眼。
“她气她的,我晒我的。”
傍晚,谢云绾那边又闹起来。
她脸上的疹子不止没退,反而扩到了脖颈。
最要命的是,她前日刚试好的舞衣,腰封扣不上了。
绣娘跪在地上,吓得直磕头。
“大小姐恕罪,奴婢立刻改。”
谢云绾一把将舞衣摔到地上。
“改什么?是你量错了!”
我倚在门口,看了半天热闹。
谢云绾瞧见我,眼神像要剜了我。
秦氏也看见我,立刻皱眉:
“你来做什么?”
我无辜道:“听说长姐不舒服,来关心一下。”
谢云绾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委屈神情。
“听澜,你若怨我总在你前头,可以冲我来。别这样糟蹋自己。”
我问她:“长姐,我晒太阳吃甜酪,糟蹋的是我自己。你急什么?”
她脸色微变。
秦氏却没听出不对,只训我:
“你姐姐是怕你荒废。你别不识好歹。”
谢云绾低下头,轻声说:
“我只是觉得,听澜明明很有天分,若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
我笑着接话:
“是啊,我努力了,你第一。我不努力,你可惜。”
屋内一静。
谢云绾猛地抬头。
秦氏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
“没什么意思。”
我转身走了。
身后,谢云绾压低的声音传来:
“娘,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
秦氏叹气。
“她就是小孩子脾气,过两日便好了。”
我脚步没停。
过两日?
不可能了。
3
谢云绾终于装不下去了。
第三日,她带着一匣子玉容膏来找我。
一进门,她先让丫鬟退下。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脸上的温柔立刻没了。
“谢听澜,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坐在窗边,看一本闲书。
“知道什么?”
她咬牙。
“少装了,我知道你听见了。”
我合上书,看着她眼下用脂粉都遮不住的红疹。
“长姐这话奇怪。装这件事,不是你比较熟吗?”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片刻后,她又换了语气。
“听澜,我们是一家人。你继续练舞,对你也有好处。”
我笑了。
“对我有什么好处?继续当第二?”
谢云绾盯着我。
“你从前不就是想赢我吗?可像你现在这样,只会越变越差。”
“我差一分,你差两分。算下来,亏的是你。”
她的瞳孔狠狠一缩。
我知道,我彻底戳中了她。
她握住腰间主佩,声音发冷。
“你以为你停下来,就能变成凤凰?”
她往前一步,低声讥讽:
“谢听澜,麻雀就是麻雀。你再折腾,也飞不上枝头。”
从前她说这句话,我会觉得难受。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我慢慢道:
“那你怕什么?”
她脸色僵住。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既然我是麻雀,你是凤凰,那你自己飞啊。”
谢云绾的眼神一下子阴沉下来。
她离开后,厨房的甜食全被撤了。
秦氏下令,让我恢复旧日作息。
罗姑姑也被叫来,盯着我练舞。
我去了。
不是因为妥协。
是因为我想试试,心不在焉算不算负面。
事实证明,算。
罗姑姑让我转身。
我慢半拍。
她让我下腰。
我下到一半就扶住柱子。
她急得直跺脚。
“二姑娘,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喘了口气。
“以前太拼了,伤身。现在想养生。”
罗姑姑听不懂这个词,却听懂了我的敷衍。
一旁的谢云绾坐不住了。
她冷着脸起身。
“我来示范。”
从前她最爱这套。
我练得满身汗,她轻轻一动,就能把所有人目光抢走。
可这一次,她刚抬手,腰背便僵住。
旋身时,脚步发沉,裙摆乱成一团。
最后落地,她差点崴了脚。
丫鬟扶住她,惊呼:
“大小姐,您的腿怎么这么硬?”
谢云绾一巴掌甩过去。
“闭嘴!”
我坐在旁边,认真鼓掌。
“长姐,示范得挺特别。”
她回头看我,眼里恨意几乎藏不住。
晚上,我回房时,秦氏在等我。
她坐在灯下,脸色冷得像霜。
“听澜,你姐姐今日身子不适,你可知道?”
我笑了。
“她身子不好,问我做什么?”
秦氏皱眉。
“不知为何,她近来一见你懈怠,便跟着不顺。你们姐妹自幼佩戴并蒂玉,气运相连,或许真有影响。”
听听。
她不是不知道不对劲。
可她第一个念头,不是查谢云绾为何受益。
而是让我继续供。
我问她:“若气运相连,为什么这些年只有她越来越好?”
秦氏愣住。
我继续道:“我练到脚踝流血,她登榜第一。她享尽好处时,母亲怎么不说气运相连?”
她沉默片刻,避开我的眼神。
“你不要钻牛角尖。云绾得玉兰令,对侯府、对你,都有好处。”
“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是她妹妹,她风光,你脸上也有光。”
我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可笑。
4
长公主府的赏花宴越近,侯府越像一根绷紧的弦。
谢云绾的脸还没养好。
厚粉遮得住红疹,却遮不住浮肿。
她的身段也不如从前轻盈,走路时腰背僵硬,袖摆总乱。
偏偏她不肯换舞。
她就要跳惊鸿舞。
因为全京城都知道,谢云绾曾凭这支舞拿下贵女榜第一。
她输不起。
谢衡终于坐不住了。
那日黄昏,他让人把我带到清心院。
清心院是侯府最偏的一处小院,平日用来给犯错的下人禁足。
院门落锁时,秦氏站在门外。
她不看我,只吩咐嬷嬷。
“二姑娘这几日饮食从简,卯时起身练舞,午后读书,夜里敷面。半点不可懈怠。”
我问:“这是关我?”
谢衡冷声道:“你若自己知道上进,何至于此?”
我笑了笑。
“父亲是怕我不上进,还是怕长姐撑不住?”
他脸色一沉。
“放肆!”
院门重重合上。
嬷嬷守着我,一日三顿清粥青菜,甜食半点不许见。
罗姑姑按时来教我练舞。
书案上堆满策论诗集。
一切又回到从前。
只不过,从前我是真想赢。
现在我只想吐。
我照样起身,照样压腿,照样翻书。
可心一旦不愿,身体也会说实话。
压腿时,我只压到七分。
旋身时,我故意让袖子乱。
背诗时,我看着纸上的字,却想窗外那只肥麻雀。
嬷嬷气得直拍桌。
“二姑娘,您这是什么态度?”
我无辜地看向她。
“我已经很用功了。”
夜里,我听见院外有人低声争执。
谢云绾来了。
她声音发颤。
“娘,不能这样,她心里不愿,系统会降下惩罚的。”
秦氏急道:“什么系统?”
谢云绾猛地噤声。
我靠在窗边,慢慢笑了。
原来心里的厌恶,也算负面。
那就太好了。
赏花宴那日,我终于被放了出来。
京中贵女、世家夫人、公子郎君都到了。
裴世子手里握着一支花签,目光一直追着谢云绾。
陆小侯爷与顾家公子也围在她身侧,笑着恭维。
“云绾姑娘今日一舞,玉兰令定然无旁人可争。”
谢云绾脸上敷了厚厚脂粉,笑得温婉。
若离得远,倒还真像从前那位第一贵女。
秦氏松了口气。
谢衡也挺直了背。
我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长公主府的酥酪。
甜香扑鼻。
我拿起银匙,慢慢尝了一口。
谢云绾隔着人群看见,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可乐声已经起了。
她没有退路。
她提裙登台,向长公主萧令仪盈盈一拜。
萧令仪倚在主座,神色淡淡。
“听闻谢大姑娘惊鸿舞冠绝京中,本宫今日倒要一观。”
谢云绾扬起笑。
鼓点响起。
她旋身,抬袖,裙摆如云铺开。
起初还算稳。
园中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裴世子眼里甚至露出惊艳。
我又吃了一口酥酪。
谢云绾含笑旋身,足尖落地,正要压下惊鸿舞里最难的劈叉。
满园世家子弟都看直了眼。
我坐在席间,慢慢咬下最后一口酥酪。
下一瞬,台上传来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5
那一声太清楚。
满园人都听见了。
谢云绾的腰封先崩开,绣着玉兰纹的缎带弹出去,落在花台边缘。
紧接着,侧襟也被扯裂。
原本贴身的舞衣一下子撑不住,露出她腰腹处被勒出的红痕。
谢云绾僵在那里。
她还保持着劈叉的姿势。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园中先是死寂。
随后,有贵女倒吸一口气。
“她是不是……胖了?”
这句话像针,扎破了所有人的沉默。
谢云绾脸色惨白,猛地想起身。
可她的腿僵得厉害,根本收不回来。
丫鬟想上台扶她,又不敢在长公主面前乱动。
她越急,脸上的汗越多。
厚厚的脂粉被汗水冲开,红疹、粗糙、浮肿全露了出来。
一条粉痕从眼下拖到腮边。
滑稽得像一张被水泡烂的面具。
裴世子手里的花签啪嗒一声掉了。
他原本打算今日献花签。
花签一献,两家便可议亲。
现在他弯腰捡起,直接把花签收回袖中。
陆小侯爷后退半步,像怕被牵连。
顾家公子刚想上前,被他母亲按住手。
“坐下。”
声音不大。
谢云绾却听见了。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从前这些人围着她,夸她像天上仙。
如今她不过摔了一跤,衣服裂了,脸露了原形,他们就躲得比谁都快。
第一贵女的光环,原来这么薄。
谢云绾撑着地想站起来。
她还想跳。
她疯了一样想把舞跳完。
可刚迈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在碎玉兰花里。
那一下,摔得狼狈极了。
秦氏尖叫着冲上前。
“云绾!”
谢衡也站起身,却不是先看谢云绾伤得如何。
他先看长公主萧令仪的脸色。
萧令仪坐在高处,神情很淡。
那种淡,比发怒更可怕。
谢云绾被丫鬟用披风裹住。
她浑身发抖,视线却死死锁在我身上。
我放下银匙,抬头与她对视。
下一刻,她突然指着我尖叫:
“是她害我!”
满园目光瞬间落到我身上。
我没有躲。
谢云绾崩溃道:
“都是谢听澜!她故意不练舞,故意不护肤,故意吃甜食晒太阳,才让我变成这样!”
四周哗然。
有人皱眉。
“谢二姑娘吃甜食晒太阳,关谢大姑娘什么事?”
“她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谢大姑娘的样子,还能被妹妹控制?”
秦氏脸色大变,扑过去想捂她的嘴。
“云绾,你别乱说!”
谢云绾却已经失控。
“她知道!她全知道!她就是故意摆烂,故意让我反噬!”
“反噬”二字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那些想看笑话的贵女都变了脸色。
京中贵女最忌邪术夺名。
因为名声这东西,大家争得再狠,也得装出一个光明正大。
谢云绾这句反噬,等于当众把自己往邪术上推。
谢衡厉声道:
“闭嘴!”
可太晚了。
萧令仪终于开口。
“谢云绾。”
谢云绾浑身一颤。
萧令仪看着她,语气平静。
“你方才说,谢二姑娘不练舞不护肤,会让你反噬。”
“本宫很好奇,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谢云绾嘴唇发抖。
“我……我摔糊涂了。”
我起身,朝长公主行礼。
“殿下,臣女也想知道。”
谢云绾猛地看向我,眼里全是警告。
我却继续道:
“臣女努力十余年,次次只差长姐一步。今日长姐当众说,她变成这样,是因为臣女懈怠。”
“若真有这样的因果,臣女也想问一问。”
“臣女过去那些年拼出来的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萧令仪的目光落在我们姐妹腰间。
片刻后,她淡声吩咐:
“取照妄镜来。”
6
照妄镜被两名女官捧来时,满园连呼吸声都轻了。
那是一面青铜古镜。
镜背刻满云纹,镜面却亮得像一汪水。
据说长公主府这面镜能照异术,断因果。
从前只在宫中大案里用过。
谢云绾一看见镜子,整个人都僵了。
她下意识捂住腰间主佩。
这个动作太明显。
萧令仪眼神冷了几分。
“照。”
女官将镜面对准我们。
镜光落下,我腰间子佩先热起来。
紧接着,谢云绾那块主佩泛起刺眼红光。
红光如丝,缠在我们之间。
一根又一根。
细密得像蛛网。
镜面里,开始浮现画面。
先是我十二岁那年。
雪夜,所有人都睡了。
我在廊下练舞,脚下冰冷,舞鞋磨破,血在地砖上拖出浅浅痕迹。
而谢云绾在暖阁里抱着汤婆子睡觉。
她睡得很香。
我每转一圈,脚下便生出一点微光。
那些光没有留在我身上。
它们顺着并蒂玉佩流向谢云绾。
到她身上时,光芒翻倍。
第二日舞评,她睡眼惺忪地上场,轻轻一旋,惊艳满堂。
夫子夸她:
“谢大姑娘天生舞骨。”
镜中又换了画面。
我趴在书案前,背策论背到头疼。
灯油快烧干,我困得额头磕到桌角,仍撑着继续写。
谢云绾呢?
她靠在榻上,一边吃蜜饯,一边问丫鬟:
“听澜还没睡?”
丫鬟说:“二姑娘还在读书。”
谢云绾笑了。
“真能卷。可惜啊,卷也卷不过命。”
我笔下的字句化成金色微光。
再次流向她。
第二日诗会,她拿着临场写出的诗,夺了魁首。
镜中一幕幕闪过。
我为了身段饿到手抖,她吃酥山吃到心满意足。
我用冰水敷面冻得脸白,她在花园晒太阳扑蝶,仍白得像玉。
我练仪态跪到膝盖发紫,她歪在软榻上让丫鬟替她染蔻丹。
她真的不费吹灰之力。
她只是等。
等我拼命。
等我流血。
等我把每一分辛苦熬成成果。
然后她拿走双倍。
满园的人看得脸色都变了。
有贵女低声说:
“所以谢云绾从来不练?”
另一个接话:
“难怪我总见谢二姑娘在女学最早到,最晚走。谢云绾倒常说自己随便学学就会。”
有人冷笑:
“什么天生贵女,原来是天生会偷。”
镜中最后出现最近几日。
我睡懒觉。
谢云绾起疹。
我吃甜酪。
谢云绾腰腹浮肿。
我练舞敷衍。
谢云绾筋骨僵硬。
我心生厌恶,被迫关进清心院。
谢云绾在镜中忽然脸色灰败,像被一层黑气压住。
照妄镜把所有因果照得清清楚楚。
萧令仪站起身。
“并蒂映照。”
她声音冷得像冰。
“以血亲为标记,夺其正向成果,双倍归于己身。若目标生负面,亦双倍反噬。”
“谢云绾,你还有何话可说?”
谢云绾瘫在地上,嘴唇发白。
“不是我……是玉佩自己……”
我看着她。
“玉佩还会自己问系统,我今日进益几分吗?”
她猛地抬头。
我继续道:
“玉佩也会自己说,麻雀再努力也变不成凤凰吗?”
谢云绾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秦氏捂着嘴哭。
谢衡上前一步,试图挽回。
“殿下,此事许是小女年幼无知,被邪物所惑。宁远侯府愿交出玉佩,请殿下从轻——”
萧令仪直接打断。
“年幼无知?”
她看向镜中那些画面。
“她享了十余年双倍成果,难道十余年都无知?”
谢衡僵住。
萧令仪冷声道:
“谢云绾以异术夺名,欺瞒女学,扰乱贵女榜。玉兰令遴选资格,即刻取消。”
谢云绾尖叫:
“不行!玉兰令是我的!”
萧令仪看都没看她。
“从今日起,她不得再入长公主府女学。”
谢云绾浑身一软。
她苦心偷来的第一,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7
赏花宴散得很难看。
原本人人等着看谢云绾夺玉兰令。
如今看到的,却是第一贵女当众裂衣、摔倒、被照妄镜扒皮。
世家夫人们走得极快。
像怕和宁远侯府多说一句,就沾上邪术晦气。
裴世子临走前,低头避开谢云绾的目光。
他袖中那支花签已经折断。
谢云绾看见了。
她脸色比纸还白。
从前她只要轻轻一笑,裴世子便会替她寻最好的花枝。
如今他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陆小侯爷更直接。
他母亲说了句“府中还有事”,带着他转身便走。
顾家公子倒是多看了谢云绾一眼。
可那眼神不是怜惜。
是震惊,是嫌恶,是“我居然看错了人”。
谢云绾受不了。
她冲着那些人的背影喊:
“你们以前不是都喜欢我吗?现在装什么清高!”
没人回头。
我站在花树下,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她不是一朝跌落。
她只是终于从偷来的高处掉回了自己的位置。
顾夫子走到我面前。
她看着我,神色复杂。
“听澜,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低头行礼。
“夫子不必道歉。”
她摇头。
“是我们眼拙。你每次考核都稳,舞有力,文有骨。只是谢云绾每次都压得太夸张,我们竟真以为那是天赋。”
旁边一个贵女小声道:
“其实我早觉得奇怪。谢云绾平日课上总偷懒,可一到评比就像换了个人。”
另一人接话:
“她还总笑我们努力没用,说真正的贵女靠命。”
“原来她的命,是偷来的。”
这些话传进谢云绾耳中。
她猛地转头。
“你们少落井下石!以前是谁跟在我身后叫云绾姐姐?”
那几个贵女脸色难看,却没人再捧她。
因为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第一贵女了。
她只是个靠妹妹努力维持体面的骗子。
回侯府的马车里,气氛冷得吓人。
秦氏一直哭。
谢衡闭着眼,脸色阴沉。
谢云绾裹着披风坐在角落,头发乱了,妆也花了。
我坐在最边上,掀开帘子看外头。
春日街市热闹。
卖糖人的小贩吆喝着。
有孩童追着纸鸢跑。
从前我从未认真看过这些。
我总在赶。
赶着练舞,赶着读书,赶着超过谢云绾。
可我越赶,她越轻松。
现在我停下来,反倒第一次看见路边的花开得很好。
快到侯府时,谢云绾忽然开口。
“谢听澜。”
我没回头。
她声音沙哑。
“你以后还会练吗?”
我终于看向她。
她眼底竟然还有一丝期待。
“只要你继续努力,我是不是还能恢复?”
秦氏哭声一顿。
谢衡也睁开眼。
那一刻,我看清了他们所有人。
真相已经摊开。
他们知道我被偷了十余年。
可他们最先想到的,还是谢云绾能不能恢复。
我笑了。
“长姐,你脸皮是真厚。”
谢云绾脸色一变。
“你别忘了,你也是侯府的人。侯府名声毁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谢衡低声道:
“听澜,回府再说。”
我看着他。
“父亲也想让我继续努力,好让她重新变回第一贵女?”
谢衡没有立刻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答案。
秦氏哭着拉我的袖子。
“听澜,你姐姐错了,可她到底是你姐姐。你帮她一回,就当娘求你。”
我一点点抽回袖子。
“娘从前求过她放过我吗?”
秦氏僵住。
我放下车帘。
不再说话。
有些答案,我已经不需要听了。
8
刚回侯府,谢衡便把我叫进正厅。
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碎瓷溅到我裙边。
他怒道:
“谢听澜,你今日闹得还不够吗?”
我站着,没跪。
从前我挨训,总是第一时间跪下。
因为他们说,女儿家要懂规矩。
今日我不想懂了。
我问:
“父亲觉得,是我闹的?”
谢衡脸色铁青。
“若你早将玉佩之事告知家里,何至于在长公主面前丢这么大的脸?”
我笑了。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他沉默了一瞬。
秦氏哭着说:
“听澜,娘知道你委屈,可你姐姐今日已经够惨了。”
我转头看她。
“她惨?”
我一步步往前。
“我六岁开始练舞。她睡到日上三竿,我在廊下压腿。”
“我脚疼得走不了路,她坐在软榻上吃蜜饯,醒来就被夸天生轻盈。”
“我半夜读书,眼睛熬红。她翻两页书就嫌无聊,第二日却被夫子夸才思敏捷。”
“我三年不碰甜食,饿到手抖。她酥酪酥山照吃不误,腰肢还比我细。”
“我不敢晒太阳,她在园子里玩一下午,照样白得像玉。”
我看着秦氏。
“她惨在哪里?”
“惨在偷来的东西还回去了?”
秦氏脸色惨白。
谢云绾坐在一旁,披着披风,眼神怨毒。
“你说得自己多可怜似的。你不就是嫉妒我吗?”
我点头。
“我嫉妒过。”
她一愣。
“我嫉妒你不用努力就有一切。嫉妒你随便挥挥袖子,就有人夸你惊艳。嫉妒父亲母亲眼里永远只有你。”
我走到她面前。
“但现在我不嫉妒了。”
“因为我知道,你什么都没有。”
谢云绾猛地站起。
“你胡说!”
我盯着她。
“你的舞,是我的。”
“你的诗,是我的。”
“你的肤色身段仪态,全都是我的。”
“谢云绾,你这只凤凰的羽毛,是从我身上一根一根拔下来的。”
她气得抬手要打我。
这一次,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从前练舞练得满手茧,力气比她大得多。
她从来不知道。
因为她只负责享受成果。
谢衡喝道:
“放开你姐姐!”
我甩开谢云绾的手。
她踉跄后退,脸色更加难看。
谢衡压着怒气说:
“事情已成定局。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保住侯府名声。”
我看着他。
“怎么保?”
他避开我的目光。
秦氏低声道:
“听澜,你若愿意继续上进,云绾或许还能慢慢恢复。你们姐妹一荣俱荣……”
我打断她。
“别说得这么好听。”
“你们不是想让我上进。”
“你们是想让我继续供她。”
正厅里一片死寂。
我继续说:
“从前我努力,你们说我比不上她。”
“现在她没了我的努力,你们又求我帮她。”
“父亲,母亲,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女儿?”
秦氏眼泪掉得更凶。
谢衡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但他没有道歉。
他只是说:
“听澜,家族不是儿戏。”
我笑了。
“我的人生也不是。”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谢云绾在身后尖叫:
“谢听澜!你以为没了我,你就能做第一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至少从今往后,我输赢都只算我自己的。”
9
我回到自己的小院。
院子很小。
日头短,风也凉。
和谢云绾那座朝阳院比起来,像正院旁边随手塞下的一块空地。
可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春桃红着眼迎上来。
“姑娘,长公主府的女官来了。”
我到前厅时,柳女官正坐在那里。
她是萧令仪身边的人,连谢衡都不敢怠慢。
见我来了,她起身,将一封玉兰笺递给我。
“谢二姑娘,殿下有话。”
我接过笺,指尖微微发紧。
柳女官道:
“殿下说,你多年被异术遮蔽,名次不公。长公主府女学愿为你重开课席。”
秦氏猛地抬头。
谢衡也怔住。
柳女官继续:
“今年玉兰令暂不授予。三月后,女学重新考舞、诗、策论、仪态。谢二姑娘可凭自己的本事再争一次。”
我握着玉兰笺,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否定。
差一点。
不够好。
比不上你姐姐。
可今日,终于有人告诉我,我可以重新来过。
谢云绾戴着帷帽坐在旁边,声音冷得发抖。
“重新考?她凭什么?”
柳女官淡淡看她一眼。
“凭她自己的努力本该属于她。”
谢云绾噎住。
柳女官又道:
“并蒂主佩已由照妄镜封禁。三日内异术会散。只是要彻底断因果,还需谢二姑娘亲手了结。”
我明白。
那对玉佩,是枷锁。
也该由我砸断。
柳女官走后,秦氏像终于反应过来,急急拉住我。
“听澜,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她眼里重新有了光。
“朝阳院给你住。你姐姐那些衣料、首饰、舞衣,只要你喜欢,都给你。”
谢衡也放缓了声音。
“女学所需,府里都会备最好的。以前是我们忽略你,往后不会了。”
我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可笑。
从前我想要一双新的舞鞋。
秦氏说:“你姐姐的旧鞋还能穿,别浪费。”
我想要一支自己的玉簪。
谢衡说:“你又不是贵女榜第一,打扮那么好给谁看?”
如今谢云绾塌了。
他们终于想起,把她剩下的东西端给我。
我抽回手。
“不必。”
秦氏愣住。
“听澜,你还在怨娘?”
我平静道:
“不是还在怨,是不会忘。”
她脸色一白。
“娘会补偿你。”
我摇头。
“我最需要的时候,你们没有给。”
“现在给,不叫补偿。”
“叫补票。”
秦氏听不懂这个说法,却听懂了我的拒绝。
她哭着说:
“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我看着她。
“我绝情?”
我忽然很累。
“娘,我只是终于学会不把自己赔进去了。”
谢云绾冷笑。
“装什么清高?你拿了长公主的帖子,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我看向她。
她隔着帷帽,仍旧恨我。
“谢听澜,你别忘了,你从前永远是第二。”
我点点头。
“我记得。”
“所以这次,我会亲手把那个第二撕掉。”
说完,我带着玉兰笺回了小院。
那晚,我把旧木匣打开。
里面装着我这些年的考评纸。
第二。
第二。
还是第二。
我一张张看过去。
没有再恨。
它们不是羞辱。
它们是证据。
证明我努力过。
证明我本该被看见。
第二日,长公主府送回并蒂玉佩。
两块玉静静躺在托盘里。
灰暗无光。
像死去的虫。
10
谢云绾看见主佩时,整个人扑了过来。
“给我!”
女官抬手拦住她。
“殿下有令,此物由谢二姑娘处置。”
谢云绾眼睛通红。
“谢听澜,你不能砸。”
我拿起那块主佩。
它入手冰凉。
从前这块玉挂在谢云绾腰间,衬得她温婉高贵。
如今我只觉得脏。
谢云绾声音发颤:
“你砸了,我就真的完了。”
我看着她。
“你完不完,关我什么事?”
她愣住。
我把子佩也拿起来。
五岁那年,秦氏亲手给我戴上它。
她说姐妹要同心。
可这颗心,从一开始就是偏的。
我把两块玉放在地上。
秦氏哭着喊:
“听澜……”
谢衡皱眉,却没敢拦。
长公主府的人还在,他不敢。
我抬起手中的镇纸。
一下。
主佩裂开。
谢云绾尖叫。
第二下。
子佩碎成数块。
第三下。
那些缠了我十几年的东西,彻底碎成粉末。
屋中忽然起了一阵冷风。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从我身上断开。
谢云绾瘫坐在地,脸色灰败。
我却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
我看向谢衡和秦氏。
“从今以后,我的舞,我的诗,我的脸,我的命,都只归我自己。”
秦氏哭得几乎站不住。
“听澜,别走。你去女学可以,家还是要回的。”
我摇头。
“这里不是我的家。”
这里是我当燃料的地方。
是我一次次被比较,被压下,被要求懂事的地方。
真正的家,不该让我疼成那样。
我带着春桃离开侯府那日,天气很好。
长街上玉兰开了一路。
我没有回头。
长公主府女学很严。
卯时起课,午后论策,傍晚练舞。
可我不觉得苦。
因为这一次,我每练一分,都落在我自己身上。
顾夫子重新教我舞。
她说:
“听澜,你的舞不是轻飘的美,是有骨头。”
柳女官教我仪态。
她说:
“贵气不是端着,是你站在那里,知道自己是谁。”
萧令仪偶尔来看我们策论。
有一次,她问我:
“谢听澜,你还想做第一吗?”
我想了很久。
“想。”
她挑眉。
我继续道:
“但不是为了压过谢云绾。”
“我是想知道,没有人偷我之后,我到底能走到哪里。”
三个月后,女学重考。
舞考那日,我没有跳谢云绾那支惊鸿舞。
我改了曲。
起势低,收势稳。
最后一折腰,如玉兰枝被春风压低,又自己弹回。
满堂寂静。
随后,掌声响起。
诗评那日,我写《破并蒂赋》。
策论题是“贵女之贵”。
我写:
贵不在皮囊,不在出身,不在旁人追捧。
贵在自立其身,自守其心。
放榜那日,我站在人群后。
柳女官亲自宣读:
“玉兰令得主,谢听澜。”
四个字落下,我忽然有些恍惚。
不是谢云绾的妹妹。
不是宁远侯府那个万年老二。
只是谢听澜。
后来,我偶尔听见侯府的消息。
谢云绾失了系统,舞艺平平,诗文也露怯。
她从前懒散惯了,真要她卯时起身练舞,她撑不过三日。
从前围着她转的世家公子散得干净。
裴世子另议了亲。
陆小侯爷见了谢家马车都绕路。
她在府里发脾气,摔东西,骂秦氏,怨谢衡,最后把所有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
秦氏给我写过很多信。
她说她后悔。
说朝阳院一直空着。
说我若回来,她会把最好的都给我。
我没有回。
那日傍晚,长公主府的玉兰树下落了一地白花。
春桃抱着玉兰令,笑得眼睛发亮。
“姑娘,您终于是第一了。”
我看着令牌上自己的名字,轻轻摇头。
“不。”
我终于不是谁的第二了。
我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