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体弱,人称“京城林黛玉”。
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只是吹了冬日的一场风,我都能在榻上躺半个月。
直到我在寺庙清修一年后回京,看到姐姐的陪嫁丫鬟坐在世子妃主位上。
本应是主母的姐姐瘸着腿,给她端茶倒水。
陪嫁丫鬟一脚踹翻姐姐,滚烫的茶水浇在了姐姐身上。
“你这个贱婢,奉茶能倒在本主母身上,小心我发卖你到窑子!”
就在众人还在哄笑的时候,我抡起流星锤直接砸了过去。
陪嫁丫鬟瞬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全场哗然,震惊地看着我。
我收好流星锤,扶起被踹翻的姐姐。
“哪来的晦气玩意,也配坐在我姐姐的主位?”
1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我林玉照身子不好。
不好到什么地步呢?
春日花粉重了,我会喘。
夏日暑气盛了,我会昏。
秋日风一起,我便要咳到半夜。
冬日更不必说,火盆少一个,我都能烧得人事不省。
所以人人都觉得,我活不长。
我也不解释。
毕竟病弱这件事,不全是假的。
我自幼肺弱,不能久跑,不能久站,不能受寒。
我爹是靖远将军林崇,一生征战,手底下带出来的兵,个个能在北境风雪里厮杀三日。
他只有两个女儿。
长女林扶霜,明艳张扬,马术剑术都好。
幼女就是我。
病恹恹的,却偏偏喜欢重兵器。
我十岁那年,爹给我打了一柄流星锤,重得寻常男子都拎不稳。
我第一次拿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爹站在校场边笑,说:
“阿照,锤不是靠蛮力使的,靠腰,靠腕,靠步法。”
后来我练了很多年。
练到外人只记得我三步一喘,却没人知道我一锤能砸裂青石。
一年前,爹战死北境,母亲也随之病逝了。
圣旨送到将军府那日,姐姐林扶霜跪在门前,背挺得笔直,眼泪一滴没掉。
我当场咳了血。
爹临终前留下两件东西。
一件是那柄流星锤,一件是御赐玄麟令。
当年爹救驾有功,陛下赐令,亲口许诺:
“林家若遭强权侵逼,可持此令入宫请旨,朕为林家主持公道。”
爹死后,因为与世子萧承璟早有婚约,姐姐嫁入了永宁侯府。
姐姐出嫁那日,凤冠霞帔,骑着高头大马绕过半城。
我站在人群里,看见她回头冲我笑。
那一刻,我以为她会过得很好。
后来,我被送去白鹤寺清修养病。
外人都说林家小女儿病得快死了,只能在佛前求一口生气。
白鹤寺的师太也日日给我煮药。
可我这一年里晨钟未响,我便在竹林里练步。
暮鼓落下,我便去后山抡锤。
后山三十七根铁木桩,全被我砸断过。
我佛珠不离手,佛经也抄。
但我爹留给我的流星锤,一日也没生过锈。
直到那日,我收到姐姐的家书。
信是侯府小厮送来的。
信上字迹工整,说她在侯府一切都好,让我安心养病,不必回京。
我看完第一遍,便觉得不对。
姐姐从前写信,会写京城今年桂花开得早,会写府里哪匹马性子烈,会写她给我留了什么点心。
可这封信太规矩了。
规矩得不像她。
信里叫了我三次“二妹妹”。
姐姐从不这样叫我,她只会叫我阿照。
信里还说,侯府规矩好,婆母慈和,夫君体贴,让我切莫挂怀。
可姐姐从前最不耐烦这种客套话。
她若真过得好,只会在信里笑我:
“病猫,好好喝药,等我回去带你骑马。”
我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没有动。
侍女问我:
“姑娘,怎么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收拾东西,回京。”
她吓了一跳:
“可您的身子……”
我抬眼看她,她立刻闭了嘴。
临行前,我去见秦伯。
秦伯是爹的旧部,断了一条左臂,后来留在将军府管外院。
这一年,他奉命守在白鹤寺山下,表面护我,实则也替我与将军府旧部传信。
我把玄麟令交给他。
秦伯脸色变了。
“姑娘,您要动这块令?”
“你先入宫。”
“若只是内宅小事,惊动陛下,外头怕要说林家恃功而骄。”
我咳了两声,喉间有点腥。
“若真是小事,我回头亲自给侯府赔罪。”
秦伯看着我。
“若不是呢?”
我把裹着流星锤的旧布系在肩后,声音很轻。
“那就让他们给我姐姐赔命。”
2
我到永宁侯府时,府门大开,正在办宴。灯火通明。
我下车时咳了两声,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
“姑娘是……”
我没等他说完,抬脚往里走。
他想拦,跟在我身后的将军府旧仆往前一站,他便缩了回去。
永宁侯府正厅里热闹得很。
我刚跨进门槛,便看见主位上坐着一个姐姐的陪嫁丫鬟姜鸢。
她穿一身绛红绣金袄裙,头上珠钗压得满满当当,腕上套着两只赤金镯。
从前在将军府时,她总低着头,见了我只会怯怯喊一声二姑娘。
如今她坐在主母的位置上,神态从容,满堂女眷都唤她——
“姜夫人。”
我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有人瞧见我,低声问:“那是谁?”
“像是林家的二姑娘。”
“林家那个病秧子?她怎么回京了?”
我没有理,因为我看见了姐姐。
林扶霜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衣裙,瘦骨嶙嶙。
她端着茶盏,从侧边走出来,右腿瘸了,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晃一下。
从前在校场上能一脚踢翻木桩的人,如今端着茶,走得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姜鸢面前,慢慢屈膝。
姜鸢笑着看她。
“林氏,今日母亲寿宴,宾客都在,你手稳些。若再摔了茶盏,丢的可是侯府的脸。”
林氏。
姐姐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把茶盏举到姜鸢面前。
姜鸢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茶盏,她忽然松了手。滚烫茶水泼在姐姐手背上。
茶盏摔碎,瓷片溅了一地,姐姐疼得脸色更白,却没有叫出声。
满堂宾客静了一瞬。
姜鸢皱眉,语气像在训一个下人。
“怎么还是这样笨手笨脚?林氏,你如今只是偏房,不是从前那个将军府嫡女了。伺候主母,是你的本分。”
我看向右侧,萧承璟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盏。
他皱了皱眉。
“扶霜,姜鸢今日也是给你留脸面。你别总拿从前那点身份压人。”
我姐姐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终于开口。
“谁说我姐姐是偏房?”
厅中所有人都朝我看来。
姐姐看见我时,脸上血色彻底褪尽,她扶着桌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玉照,走。”
我看着她被茶水烫红的手背。
没动。
姜鸢也看见了我。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原来是二姑娘回来了。你身子不好,怎么也不提前递帖子?侯府今日办寿宴,人多嘈杂,若冲撞了你,可怎么好?”
我问她:
“你坐的,是谁的位置?”
姜鸢脸上的笑淡了些。
永宁侯夫人坐在上首,冷冷开口:
“林玉照,你在白鹤寺待了一年,规矩倒是全忘了。姜鸢如今是承璟的平妻,也是侯府主母,坐这个位置,有何不妥?”
“平妻?”
我慢慢重复这两个字。
姐姐的陪嫁丫鬟,奴籍出身,竟成了侯府世子的平妻。
而我姐姐,成了偏房。
萧承璟放下酒盏。
“此事侯府自有文书,族谱也已修过。扶霜久病无子,自请降位,让姜鸢协理内宅。林玉照,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少插手夫家事。”
姐姐闭了闭眼,低声说:
“玉照,听话,回去。”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怕我闹起来,怕侯府反咬林家。
怕我本就病弱,还要因为她惹上官司。
她怕了一年,也忍了一年。
姜鸢抬手,旁边婆子立刻去关厅门。
厚重木门合上,厅中光线暗了些。
姜鸢拿起案上一柄玉尺,轻轻点了点姐姐受伤的膝盖。
姐姐身子一颤。
姜鸢笑道:
“既然二姑娘来了,那正好让她瞧瞧侯府如今的规矩。林氏,跪稳些,重新给我奉茶。”
我低头笑了一下,慢慢解开肩后布包上的第一道扣。
3
姜鸢身边两个婆子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姐姐的肩。
“林氏,主母让你跪,你还敢迟疑?”
姐姐挣了一下,腿上吃痛,差点摔倒。
我腕上的佛珠被我一把扯断。
下一瞬,流星锤从我手中甩了出去。
第一锤,砸在姜鸢脚边。
姜鸢尖叫一声,从椅上站起来。
“林玉照,你敢——”
第二锤落下。
她左腿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向前扑倒。
第三锤紧随而至,砸在她右膝旁。
玉尺从她手里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断成两截。
姜鸢惨叫着从主位滚下来,绛红裙摆散了一地,头上珠钗掉得七零八落。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姜夫人”,此刻趴在碎砖和茶水里,双腿蜷缩,疼得连话都说不全。
厅中炸开了锅。
女眷尖叫,宾客后退,杯盘摔了一地。
侯夫人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疯了!她疯了!快来人,把她拿下!”
萧承璟也终于变了脸。
“林玉照!”
我收回流星锤,链子绕过腕骨,锤头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咳得厉害,胸口一阵一阵发疼。
可我仍旧站在姐姐身前。
两个婆子吓得松开姐姐,连滚带爬退到一旁。
我伸手扶住姐姐。
她的手冰得吓人。
“玉照……”
“姐,别怕。”
萧承璟怒极反笑。
“林玉照,你擅闯侯府,持凶器伤人,真当自己还是靖远将军在世时的林家二姑娘?”
我抬眼看他。
“我是不是林家二姑娘,不劳世子提醒。”
“你父亲死了。”萧承璟一字一顿,“林家没人了。凭你一个病秧子,也敢在永宁侯府撒野?”
他说完,护院已经从外面冲进来。
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
姐姐下意识挡在我面前。
我把她往身后按了按。
“萧承璟,你让他们上前一步试试。”
他冷笑。
“拿下她。若敢反抗,打断手脚。”
护院围上来。
我手腕一转,流星锤在空中划出一道黑影。
离我最近的护院还没看清,手里的棍子已经断成两截。
我咳出一口腥甜,眼尾也被逼得发红。
“谁再上前,下一锤断的就不是棍子。”
场面僵住。
就在这时,侯府大门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护院们纷纷回头。
一队羽林卫鱼贯而入,刀鞘撞在腰间,寒光映得满堂人脸色发白。
为首之人是羽林卫副统领,谢峥。
他走进正厅,目光扫过碎砖、血迹、瘫在地上的姜鸢,又落在我手中的流星锤上。
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后,他侧身让开,秦伯从他身后走出。
独臂老人手中捧着一块玄黑令牌。
玄麟令。
萧承璟脸上的怒色僵住。
侯夫人也站不稳了。
谢峥展开圣旨,声音冷得像刀。
“圣上有旨。”
满堂跪倒。
我扶着姐姐,也慢慢跪下。
谢峥继续念道:
“永宁侯府涉嫌侵吞靖远将军府御赐产业、伪造婚契、虐害功臣遗眷。即刻封府查办,府中账册、契书、人证,一律不得转移。违者,以欺君论处。”
厅中死寂。
姜鸢趴在地上,连哭声都停了。
萧承璟嘴唇发白。
“谢统领,这其中定有误会……”
谢峥抬手。
羽林卫立刻散开,封住前后门。
他看都没看萧承璟,只问我:
“林姑娘,可还能走?”
我咳得几乎说不出话。
姐姐扶住我,声音发颤:“玉照……”
我伸手,用帕子一点点擦去她手背上的茶水。
“姐。”
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轻声说:
“我来晚了。”
4
进宫的路上,姐姐一直握着我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冷汗。
我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这一年到底怎么过的。
可她什么也不说。
只是偶尔看一眼我,像是怕一眨眼,我就会被侯府拖回去治罪。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伤了人。
还当众锤断了姜鸢的腿。
无论姜鸢犯了什么,私自动刑都是罪。
可我不后悔。
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砸。
御前问案设在勤政殿偏殿。
陛下坐在上首,面色沉沉。
永宁侯、侯夫人、萧承璟、姜鸢都被带了进来。
姜鸢被抬着,双腿用木板固定,脸色白得像纸,看我的眼神又恨又怕。
萧承璟跪下后,先开口。
“陛下,臣冤枉。今日侯府办寿宴,林玉照不递帖子擅闯内宅,持铁锤伤人,还纵容旧仆以玄麟令惊动圣驾。”
“林家有功不假,可功臣之后也不能无法无天。”
他说得义正词严。
若不是我亲眼看见姐姐跪在姜鸢面前,我大概都要信他几分。
陛下看向我。
“林玉照,萧承璟所言,你认不认?”
我跪下。
“臣女认。”
殿中众人皆是一愣。
陛下眉头微皱。
“你认?”
“臣女擅闯侯府,持锤伤人,锤断姜鸢双腿。这些都是真的。”
萧承璟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侯夫人也像是松了口气。
我继续道:
“臣女知罪。但臣女也想问陛下一句。”
陛下看着我。
“说。”
我抬头。
“功臣之女被伪造婚契,被降妻为妾,被打断腿,被逼着给奴婢奉茶,算不算罪?”
偏殿内霎时安静。
萧承璟厉声道:“林玉照,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看他。
“臣女姐姐林扶霜,乃永宁侯世子明媒正娶的正妻。姜鸢原是我姐姐陪嫁丫鬟,奴籍出身。侯府却私称她为平妻,让她坐主母位,逼我姐姐以偏房之身侍奉她。”
“臣女想问,奴婢能越正妻为主母吗?正妻能不经本人、娘家、官府三方核准,就被夫家私降为妾吗?”
陛下的脸色冷了下来。
萧承璟连忙道:
“陛下,扶霜是自愿的。她久病无子,自知不能掌家,才主动让位。侯府有文书为证。”
“文书?”
我终于转头看他。
“那我姐姐的腿,也是文书打断的吗?”
姐姐一直跪在我身侧。
听到这句话,她身子轻轻一颤。
陛下沉声道:“传太医。”
很快,太医入殿。
他替姐姐验了膝盖,又查看她手背烫伤。
姐姐掀开裙摆时,殿里许多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她右膝肿大变形,旧伤叠着新伤,皮肉上还有许多青紫痕迹。
太医跪下回禀:
“陛下,林夫人腿伤至少已有数月。骨上旧裂未愈,又屡遭外力击打,拖延不治,才成如今之状。”
陛下问:“可像摔伤?”
太医摇头。
“不像。更像硬物反复击打所致。”
姜鸢脸色骤变。
侯夫人的手也攥紧了帕子。
萧承璟还想开口:“陛下,太医只验伤,不能证明是侯府所为——”
“那就查。”
陛下打断他。
“谢峥。”
谢峥上前。
“臣在。”
“封永宁侯府库房、账房、书房、内宅文书。凡与林扶霜嫁妆、将军府产业、婚契族谱有关者,一件不许漏。”
“遵旨。”
萧承璟的脸终于白了。
我看着他。
一个无辜的人,不该在听见查账时露出这种神情。
5
姐姐是在偏殿里开口的。
那时太医刚给她敷完药。
她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却比方才清明了些。
我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姐,疼吗?”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阿照长大了。”
我眼眶一热。
姐姐从前总叫我阿照。
后来她嫁去侯府,信里也这么叫。
可这一次,我听得心口发酸。
她慢慢说起这一年的事。
起初,永宁侯府待她并不差。
父亲战死后,侯府还来人安慰,说两家姻亲一体,往后会替林家照看门户。
姐姐那时信了。
因为萧承璟待她温和。
侯夫人也常说,她虽无父兄撑腰,但侯府不会亏待功臣之女。
姜鸢就是在那时候被提起来的。
姐姐说,姜鸢原本只是陪嫁丫鬟。
她识字,会算账,性子也乖顺。
姐姐见她能干,便让她帮着管小库房。
后来姐姐要替我守着将军府产业,常和外头账房来往。
侯府便借口说她抛头露面,不合内宅规矩。
萧承璟劝她:“你身子不好,府中又不是没人,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姜鸢就是那时接手了更多账目。
再后来,她爬上了萧承璟的床。
姐姐发现时,萧承璟跪在她面前,说自己醉酒误事,说姜鸢哭得可怜,若赶出去就是逼她死。
姐姐那时还心软。
她只把姜鸢打发到偏院,不许她再近身伺候。
可没过多久,侯夫人便说姜鸢有功,抬作通房。
再后来,是贵妾。
最后,成了所谓平妻。
我听到这里,掌心一点点发冷。
“你为何不告诉我?”
姐姐垂下眼。
“我写过。”
她写过很多封信。
有的让人送去白鹤寺,有的托外头药铺转递。
可一封都没送出去。
侯府把她院子里的人全换了。
从将军府带来的陪房,有的被寻错发卖,有的被打发去庄子,有的莫名生病死了。
她身边只剩下两个侯府派来的婆子。
再后来,侯夫人逼她交嫁妆印信。
姐姐不肯。
姜鸢便让人按住她,用那柄玉尺,一下又一下打她的膝盖。
姐姐说得很平静。
“第一下,我还骂她背主。”
“第二下,我站不住了。”
“第三下的时候,萧承璟就在门外。”
我猛地抬头。
姐姐的声音轻了下去。
“他没进来。”
那一刻,我胸口疼得厉害。
不是病痛。
是恨。
侯府打伤姐姐后,不许她请名医,只让府医随便敷药。
姐姐的腿一日坏过一日。
侯夫人拿来一份文书,说她久病无子,自请降位,把主母之位让给姜鸢。
姐姐不肯按手印。
姜鸢就偷了她旧印,又伪造签押。
侯府私修族谱,把姜鸢写成平妻,把姐姐写成偏房。
之后,萧承璟以“替林家照看产业”为名,把姐姐嫁妆里的铺面、田庄、金银,一点点转入侯府账下。
甚至连父亲战死后,朝廷赐给将军府的抚恤银和御赐田庄,也被他们吞了。
“他们说,将军府只剩你我两个女子,守不住这些东西。”
姐姐看着我,眼底终于有泪。
“他们还说,你病成那样,指不定哪日就没了。林家迟早绝户,东西留着也是浪费。”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怕一开口,会忍不住再去砸断萧承璟的脊梁。
殿外传来脚步声。
谢峥走进来,向我行了一礼。
“林姑娘,侯府呈上了婚契文书和林夫人自请降位书。”
姐姐脸色一白。
我问:“上面有我姐姐的签押?”
“有。”
谢峥停顿片刻。
“几名朝臣也已递折,说林家借功压人,玄麟令不该用于内宅妻妾之争。”
姐姐立刻攥住我的手。
“阿照,不要再查了。”
我看着她。
“他们拿了假文书?”
姐姐低声道:“那印是我的旧印。”
“所以你要认?”
她沉默。
我轻声问:“姐,你跪了他们一年,还没跪够吗?”
她眼泪掉下来。
我替她擦掉。
“这一次,换他们跪。”
6
侯府的反扑来得很快。
第二日一早,萧承璟就在御前呈上了所谓证据。
一份林扶霜自请降位书。
一份侯府族谱副册。
一份姜鸢抬为平妻的内宅文书。
上面都有姐姐的私印。
甚至还有两个侯府老嬷嬷作证,说姐姐确实“心甘情愿”。
侯夫人也跪在殿外哭。
哭姐姐嫁入侯府后性情偏执,仗着将军府功劳不敬婆母,动辄打骂下人。
哭姜鸢贤惠能干,是被全府上下推出来掌家的。
哭我一回来就砸断人腿,根本不是讨公道,是仗势行凶。
几名与永宁侯府交好的朝臣也联名上奏。
说玄麟令乃先帝旧赏,不该被林家拿来干预婚事。
说内宅妻妾之争,不宜惊动羽林卫。
说我持锤伤人,若不严惩,日后功臣之后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在。
更有甚者,开始咬秦伯。
说他一个断臂老仆,怎能随意持玄麟令入宫。
说玄麟令或许是他从将军府私盗出来,借机为林家谋私。
秦伯气得脸色发青。
他跪在殿中,一字一句道:
“此令乃靖远将军临终亲交二姑娘,老奴奉姑娘之命入宫请旨。若有半句虚言,老奴愿受车裂之刑。”
可这些话,在假文书面前显得太单薄。
姐姐的证词,也被他们说成怨恨妒嫉。
局势一时僵住。
陛下沉着脸,最终下旨:
“未查明前,林玉照禁足宫中偏殿,不得擅出。流星锤暂扣武库。玄麟令由御前收存。”
我领旨谢恩。
流星锤被谢峥取走时,我看了一眼。
谢峥低声说:“林姑娘,暂时而已。”
我笑了一下。
“谢统领怕我再砸人?”
他面无表情。
“怕你咳死在殿上。”
我:“……”
他这人说话真不讨喜。
禁足的偏殿不大。
姐姐也被安置在隔壁养伤。
入夜后,她让人扶着来见我。
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
“阿照,我认了吧。”
我正在喝药。
听到这话,手一顿。
“认什么?”
“认我是自愿降位,认姜鸢是平妻,认侯府只是代管嫁妆。”
她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
“只要我认了,他们就不会再咬你。你砸断姜鸢的腿,陛下最多罚你禁足。若继续查下去,侯府和那些朝臣不会放过你。”
我把药碗放下。
“姐。”
她不看我。
“你不能有事。林家只剩你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这才看我。
我问她:
“你那封信,为什么写得那样不像你?”
她眼睫颤了颤。
“因为他们逼我写。”
“逼你报平安?”
她点头,眼底发红。
“我怕你看不出,又怕你看出了会回来。”
“怕我死在侯府?”
她没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
“可是姐,我若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跪到死?”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慢慢替她擦掉。
“你跪了他们一年。”
“这一次,换他们跪。”
姐姐看着我。
“可证据……”
我轻轻笑了。
“我回京前,不只让秦伯拿玄麟令入宫。”
她怔住。
殿外,远远传来更鼓声。
我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我等的人,也该到了。”
7
第三日清晨,偏殿门打开。
谢峥站在门外。
“林姑娘,你要的人进宫了。”
我披上斗篷,被侍女扶着走出去。
殿外晨雾未散,冷意钻进肺里,我忍不住咳了几声。
谢峥看了我一眼。
“你这样,还能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
勤政殿偏殿里,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叫陆谨。
是将军府旧账房。
父亲在世时,林家所有田庄铺面、军功赏银、旧部抚恤,都是他经手登记。
姐姐出嫁时,他也亲自造过嫁妆底册。
陆谨带来的箱子打开,里面一册一册,全是封存旧账。
他跪在殿上,声音苍老却稳。
“陛下,林大小姐出嫁当日,嫁妆共三百六十抬。金银器物、铺面田庄、药材布匹、兵器库折银,俱在册上。”
“其中有一部分,并非寻常嫁妆,而是靖远将军府御赐田契副本、战功赏银,以及阵亡旧部家眷抚恤银。”
“这些东西,林大小姐可代为看管,却无权转赠夫家。永宁侯府更无权买卖抵押。”
陆谨呈上底册。
谢峥又呈上从侯府查封来的账册。
两相一对,许多东西都对不上。
林扶霜名下的两间药铺,已经改入侯府公账。
城外三处田庄,被抵押给了钱庄。
父亲战死后朝廷赐下的抚恤银,账上只剩一个空名。
更荒唐的是,一处御赐田契,竟被萧承璟拿去给自己谋官作抵押。
萧承璟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咬牙道:
“嫁妆入夫家,由夫家代管本就寻常。林扶霜既为我妻,侯府替她打理产业,有何不可?”
我问他:
“那阵亡旧部抚恤银,也是你妻子带给你的私产?”
他噎住。
侯夫人立刻道:
“这些账目繁杂,许是账房弄错了。不能因此污蔑侯府。”
“账房会错。”
我看向她。
“那伤呢?”
太医被传进殿。
这一次,他奉旨拆下姐姐腿上的厚护膝。
姐姐这些年腿伤难行,护膝从不离身。
侯府的人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他们嫌弃、讥笑的护膝里,藏着东西。
护膝内侧被拆开后,露出一层薄薄油纸。
油纸已经泛黄,边缘磨得发毛。
太医小心展开。
上面是姐姐的字。
一笔一画,很小,却极清楚。
姜鸢第一次用玉尺打她膝盖,是三月初七。
侯夫人逼她交嫁妆印信,是三月十二。
萧承璟转走第一间铺面,是四月初二。
她被关入偏院,是四月初六。
哪日谁来过,哪日谁拿走什么,哪日她被迫喝了什么药,哪日姜鸢带人搜她的箱笼。
一条一条,全记在上面。
有些字迹发褐。
像是用血写的。
姐姐坐在椅上,脸色惨白,却没有躲。
陛下看完油纸,久久没有说话。
谢峥又命人呈上从姜鸢房里搜出的东西。
姐姐丢失的旧私印。
伪造文书用的旧印泥。
还有那柄断成两截的玉尺。
玉尺缝隙里,有暗褐色的陈年血迹。
姜鸢被抬上来时,整个人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她下意识去看萧承璟。
萧承璟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陛下,臣不知这些东西为何在姜鸢房中。若真有人伪造文书,那也是姜鸢一人所为。臣也是受她蒙蔽。”
姜鸢愣住。
她张了张嘴。
萧承璟冷冷道:
“贱婢背主,贪图富贵,竟敢欺瞒侯府,罪不可恕。”
姜鸢盯着他。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侯府要保萧承璟。
所以所有罪,都要推到她身上。
她趴在担架上,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尖得刺耳。
“世子爷,你要我一个人担?”
8
御前终审设在宣政殿。
这一日,百官都在。
永宁侯府一案已经不是单纯的内宅争斗。
牵涉功臣遗眷,御赐产业,伪造婚契,私吞抚恤银。
谁也不敢再说这是妻妾小事。
我穿了一身素白衣裙,披着厚斗篷站在殿中。
流星锤仍扣在武库。
我的手空着。
萧承璟跪在另一侧,脸色憔悴,却还想挣扎。
“陛下,臣承认府中账目有疏漏,但绝无侵吞之意。林扶霜嫁入侯府,嫁妆由侯府代管,本是常理。”
我看着他。
“寻常金银器物,可以代管。”
“但御赐田产、战功赏银、阵亡旧部抚恤银,谁给你的胆子代管?”
殿中安静。
我继续道:
“靖远将军府的御赐田庄,是陛下赏给林家的,不是赏给永宁侯府的。”
“北境阵亡旧部的抚恤银,是给那些死去将士妻儿过日子的,不是给世子爷填侯府亏空的。”
“你拿我父亲的血汗,拿边关将士的命,替自己谋官,替侯府装体面。”
“萧承璟,你也配说代管?”
萧承璟脸色铁青。
“林玉照,你休要含血喷人!”
谢峥呈上查封账册。
账册显示,侯府这些年亏空巨大。
永宁侯府外表光鲜,内里早已入不敷出。
萧承璟吞下姐姐嫁妆后,一部分填了公账,一部分贿赂官员,为自己谋差事,还有一部分流入姜鸢私库。
陛下越看,脸色越冷。
“传姜鸢。”
姜鸢被抬入殿中。
短短几日,她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散乱,脸色灰败。
一看见萧承璟,她眼底就烧起怨毒。
陛下问她:
“伪造婚契,私修族谱,殴打林扶霜,侵吞嫁妆,是谁所为?”
萧承璟抢先道:
“陛下,姜鸢原是林扶霜陪嫁丫鬟,熟知林家账目。她贪图富贵,借臣一时糊涂爬床,又私下作伪。臣也是受害者。”
姜鸢猛地抬头。
“你受害?”
她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萧承璟,你抱着我说林扶霜无趣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受害?”
“你让我偷她私印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受害?”
“侯夫人让我打断她的腿,逼她交印信的时候,你就站在门外。你听着她喊疼,你连门都没推一下。”
侯夫人脸色大变。
“贱婢!你胡说!”
姜鸢转头看她。
“老夫人,玉尺是您赏我的。您说将军府的女儿骨头硬,那就打到她跪。”
殿中一片哗然。
姜鸢越说越快。
像是怕自己再晚一点,就会被人捂住嘴。
“伪造降位文书,是侯夫人授意。”
“把林扶霜写成偏房,是世子爷亲自让族中长辈改的。”
“吞嫁妆,是侯府公账先支的银子。”
“御赐田庄契书没有卖,在世子书房暗格里。因为他说那东西太扎眼,日后还有用。”
萧承璟厉声道:
“姜鸢,你疯了!”
姜鸢盯着他。
“我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陛下抬眼。
“谢峥。”
谢峥立刻道:“臣已派人搜查。”
不多时,羽林卫入殿。
呈上一个黑漆匣子。
匣中正是御赐田庄的正契。
契书上还有靖远将军府的旧印。
萧承璟跪在那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陛下将契书摔在案上。
“好一个永宁侯府。”
殿中百官齐齐跪下。
永宁侯早已抖如筛糠。
侯夫人瘫软在地。
萧承璟还想辩,可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沉声下旨:
“永宁侯府欺辱功臣遗眷,伪造婚契,私修族谱,侵吞御赐产业及阵亡将士抚恤银,着削爵查办。”
“萧承璟、永宁侯及涉案男丁,押入大理寺,三司会审。”
“侯府家产查封,凡侵吞林家与靖远军旧部之物,一一追回。”
“姜鸢以奴婢欺主、伪造文书、侵财伤主论罪,听候发落。”
姜鸢瘫在担架上,像是被抽走了魂。
我跪在殿中,咳得眼前发黑。
陛下看向我。
“林玉照。”
“臣女在。”
“你锤断姜鸢双腿,可知也是罪?”
“臣女知罪。”
“可后悔?”
殿中众人都看着我。
我抬头,声音有些哑。
“后悔。”
陛下似乎有些意外。
我顿了顿。
“后悔只断了她的腿。”
宣政殿内死一般安静。
谢峥站在一旁,眼角似乎抽了一下。
陛下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冷哼一声。
“林崇若在,怕也要被你气得咳血。”
我认真道:
“我爹身子比我好,不咳血。”
陛下:“……”
他揉了揉眉心。
“私自动刑,终究不能不罚。林玉照,禁足三月,抄律令百遍。流星锤暂扣,三月后再还。”
我叩首。
“臣女领罚。”
9
永宁侯府倒了。
倒得比所有人想得都快。
三司会审后,萧承璟与参与侵产、伪造文书的侯府男丁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永宁侯爵位被削。
侯府牌匾摘下那日,京中许多人都去看。
有人唏嘘,有人后怕。
更多人是在算,自己有没有收过侯府的银子。
侯夫人、姜鸢及涉案女眷被没入官籍,押往教坊司。
参与殴打姐姐、伪造文书、藏匿账册的恶奴,或杖毙,或发卖边地。
侯府吞下的嫁妆和将军府产业,一件件被追回。
能追回实物的,归还原物。
已经转卖抵押的,由侯府抄没家产折银赔偿。
父亲战死后朝廷赐下的抚恤银,也重新拨回靖远军旧部家眷手中。
姐姐恢复了世子正妻名分。
恢复那日,她穿着一身素衣进宫谢恩。
她跪在殿中,背仍旧挺得很直。
陛下问她还有何所求。
姐姐磕了一个头。
“臣女林扶霜,请旨和离。”
她没有哭。
也没有恨声诅咒。
只是平静地说:
“臣女这一生,不愿再与萧氏有半分牵连。”
陛下准了。
和离书送到姐姐手里时,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这一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像从前那样笑。
太医重新替她诊治腿伤。
她的腿并非彻底废了。
只是当年骨裂后拖延太久,又反复受创,才会走得那样艰难。
针刀续骨、药浴调养,疼得她整夜睡不着。
可她从没喊过停。
我被禁足在将军府,日日抄律令。
抄到第三遍时,我终于知道私自动刑该怎么判。
抄到第十遍时,我开始反省自己当时确实冲动。
抄到第二十遍时,我想,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先砸姜鸢。
抄到第五十遍时,谢峥奉命来看我抄得如何。
他翻了两页,面无表情道:
“林姑娘,你这字杀气太重。”
我咳了两声。
“谢统领,律令里没写抄书不能有杀气。”
他沉默片刻。
“确实没写。”
三个月后,禁足期满。
武库派人把流星锤送了回来。
我伸手接过。
乌铁锤头还是旧日模样,链子被擦得很亮。
送锤的小太监小声说:
“陛下让奴才转告姑娘,往后动锤前,先想想律令。”
我点头。
“劳烦回禀陛下,我会想。”
小太监松了口气。
我又说:
“想完再动。”
小太监:“……”
将军府重新开门那日,阳光很好。
门前石狮子被洗得干干净净。
旧匾重新挂上去,上面“靖远将军府”五个字,在日光下沉稳又锋利。
姐姐从府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
但已经不再跛得厉害。
秦伯站在门边,眼眶红了。
陆谨捧着账册,嘴里还在念叨哪间铺子该重新开张,哪处田庄要派人去查收。
我抱着流星锤从马车上下来。
街边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那个林家病秧子?”
旁边人立刻捂住他的嘴。
“你不要命了?那是小林将军。”
我听见了。
也只是低头咳了两声。
我依旧病弱。
依旧怕冷。
依旧一阵风吹过来,就能咳得眼尾发红。
可从那以后,京中再没人敢叫我病玉。
他们都知道。
将军府的林玉照,身子是弱。
锤却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