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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25:48

世子上门下聘这日,我与爹娘在家中从清晨等到日暮,却只等来沾着污秽物的圣旨。

同来的穿越女满眼鄙夷地看着我:

“这种残害人性的封建毒物,含金量不如一卷厕纸,休想用来困住陆哥哥。”

爹娘脸色一瞬惨白,几乎站不稳。

陆怀璟却只顾着挡在穿越女身前,语气不耐。

“晚意是异乡人,行事率真可爱,不懂这些规矩。”

“你们少拿那套礼法压她!”

前世,我怕连累沈陆两家。

替穿越女隐瞒,替未婚夫圆谎,说圣旨被府中下人不慎打湿。

顶着世人的耻笑过了一生。

再睁眼,我回到下聘这日。

穿越女将那道赐婚的圣旨甩在地上:

“现代人人平等,我哪里知道一块布这么要紧?”

“你们古人动不动跪来跪去,真的很压抑。”

我笑了笑,抬眼看向父亲。

“爹,把这卷圣旨包好。”

“我们进宫,告御状。”

1

父亲猛地抬头看我。

“棠棠,你说什么?”

我走到堂中央,吩咐管家取来干净锦匣。

“所有见过圣旨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府。”

“谁碰过,谁说过什么,全部记下来。”

乔晚意脸上的笑僵了僵。

陆怀璟也终于沉下脸。

“沈棠,你又闹什么?”

我没看他。

管家迟疑地捧来锦匣,我亲手将那卷黄绫隔着油纸收进去。

指尖碰到锦匣边缘时,我掌心都在发麻。

前世我不敢声张,我怕一个不慎,沈家就成了辱君的罪人。

可事实证明,有些罪不是跪着求饶,就能躲过去的。

陆怀璟上前一步,伸手要夺。

“拿来。”

我侧身避开。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从前只要他皱眉,我便会先软下声解释。

今日我却连退都不退。

“世子要做什么?销毁证据吗?”

陆怀璟咬牙。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乔晚意急忙扯住他的袖子。

“算了怀璟,她就是嫉妒你护着我。”

“她想拿这个吓我,让我给她跪下磕头。”

我终于看向她。

“你辱的是陛下圣旨,不是我。”

“你该不该跪,不由我说了算。”

这话一落,乔晚意脸色白了白。

陆怀璟眼中怒意更重。

“沈棠,晚意不懂大邺律法,你非要置她于死地?”

我轻轻笑了一声。

“我置她于死地?”

“圣旨我教她拿去如厕的?”

堂中众人全都垂下头,不敢出声。

陆怀璟压低声音。

“你想清楚,赐婚已下。”

“你若把此事闹到御前,陛下震怒,沈家也逃不了干系。”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吓我。

他说沈家若声张,便是抗旨悔婚。

他说乔晚意不知者不罪,可沈家看护不力才是大罪。

于是我替他堵住所有漏洞。

最后沈家反倒成了被推出来抵罪的那个。

这一次,我不想再做那个蠢货。

“所以我要现在进宫。”

“在你们陆家把脏水泼到沈家身上之前,把事实说清楚。”

陆怀璟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他盯着我许久,忽然冷笑。

“你不过是想逼我低头。”

“沈棠,你喜欢我十二年,京中谁不知道?”

“你舍得退婚?”

母亲眼眶泛红,父亲握紧拳头。

我平静道:

“我舍得。”

陆怀璟怔住。

乔晚意噗嗤笑出来。

“这套路我熟。”

“嘴上说分手,其实等男方哄。”

“怀璟,你别理她,晾她一会儿她就好了。”

陆怀璟脸色稍缓,像是也被说服。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你若现在收手,我仍会按旨娶你。”

我只问父亲。

“车备好了吗?”

父亲望着我,许久之后,忽然挺直背脊。

“备车。”

陆怀璟终于慌了半分。

“沈棠!”

我抱起锦匣,从他身边走过。

他伸手扣住我手腕。

“你敢踏出沈府一步,便别想再进镇北王府的门。”

我停下脚步,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世子放心,那道门,我不稀罕了。”

宫门前,父亲递牌求见。

一个时辰后,我们跪在宣政殿外。

锦匣呈到御前。

皇帝看完内侍呈上的黄绫,脸色阴沉如水。

“镇北王府世子何在?”

2

陆怀璟被传进宫时,身后还跟着乔晚意。

她明显哭过,眼圈红红的,像被人欺负狠了。

一进殿,她就朝皇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陛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不懂这些规矩。”

陆怀璟跪在她身侧,沉声道:

“陛下,晚意来自异世,心性单纯。”

“此事是臣疏忽,臣愿领罚。”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伏在地上,一字一句道:

“臣女今日入宫,不敢欺瞒。”

“圣旨入府后,由镇北王府亲随携带。沈家未曾接手,也未曾拆阅。”

“污损之时,陆世子与乔姑娘皆在王府车驾旁。”

“沈家知情后不敢私自遮掩,故而即刻入宫请罪。”

我抬起头。

“臣女请求陛下撤回赐婚。”

殿中骤静。

陆怀璟脸色瞬间变了。

“沈棠,你疯了?”

我没有理会他。

“沈家不敢与轻慢皇恩之人为亲。”

“臣女亦不敢嫁给明知圣旨受辱,却只想着遮掩推诿之人。”

皇帝盯着我许久。

最后道:

“此事交大理寺查,赐婚暂缓。”

“镇北王府与沈家,在案结之前不得私下接触威逼。”

第二日一早,镇北王妃便带人来了沈府。

她一进门,连茶都没喝,便叹道:

“棠儿,你从小懂事,怎么这回这样糊涂?”

母亲脸色难看,却仍按礼数坐着。

王妃看向我。

“姑娘家的名声最经不起折腾。”

“你把婚事闹成这样,外头只会说你善妒,容不得世子身边有个异乡女子。”

我笑了。

“王妃的意思,是让我去大理寺改口?”

她面色一变:

“不是改口,是让你学会顾全大局。”

“你就说圣旨是沈府下人误污,你一时惊慌才入宫。”

“怀璟心里有你,婚期照旧。”

母亲气得手发抖。

父亲冷声道:

“王妃是要我沈家认下欺君之罪?”

王妃脸上笑意淡了。

“沈大人,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陆沈两家本是姻亲,一荣俱荣。”

我打断她。

“可别乱说,陛下已说,赐婚暂缓。”

镇北王妃皱眉。

乔晚意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眼神挑衅。

“沈小姐,你不就是想让我低头吗?”

“行啊,我可以说句对不起。”

“但你非要害我坐牢杀头,就太恶毒了吧?”

王妃也沉下脸。

“沈棠,你这样硬撑着,没有好结果。”

“女子退过婚,便是有瑕。”

“往后谁家敢要你?”

我还未开口,父亲便将茶盏重重放下。

“我沈家的女儿,不必靠委屈自己求人要。”

王妃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临走前,陆怀璟站在府门外等我。

他像是压着怒气。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直接找来管家:“送客。”

大门在他面前合上。

门缝收拢的那一瞬,我看见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

3

大理寺查案第三日,沈府门房来报。

乔晚意翻墙进来了。

我赶到后院时,她正站在我屋里。

地上碎着一只玉镯。

碧色碎片滚得到处都是,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脚步顿住。

那是祖母留给我的东西。

祖母临终前把它套在我腕上,笑着说:

“我们棠棠将来出嫁,戴着它,也算祖母陪你走一程。”

前世沈家被抄,这只镯子被乔晚意戴在腕上。

她说反正我都要流放了,留着也浪费。

此刻她看见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听说这是你陪嫁里最看重的东西。”

“敢告我的御状,这就是下场。”

见我满眼仇恨,她抱着胳膊,嗤了一声:

“你可别又拿官府吓人。”

“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你们的律法管不了我。”

屋外的婆子和丫鬟都气红了眼。

春桃忍不住道:

“这是我家姑娘祖母的遗物!”

乔晚意嗤笑。

“遗物怎么了?死人留下的东西,不就是给活人找束缚吗?”

“我帮你打破束缚,不应该感激我吗?”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碎玉边缘划破指腹,血珠落在地上。

春桃慌忙来扶我。

“姑娘!”

我站起身。

“来人。”

乔晚意皱眉。

“你想干什么?”

“拿下她!”

几个家丁立刻上前。

乔晚意这才慌了,边挣扎边喊:

“沈棠!你敢!”

“陆怀璟不会放过你的!”

我让春桃把碎玉一片片捡进匣子里。

“把翻墙的脚印拓下来。”

“问清今日是谁看见她入府。”

“连同碎玉,一并送去京兆府。”

乔晚意被反剪着手,还在尖叫。

“你有病吧!”

“不就是一个破镯子吗?陆怀璟能送你一百个!”

我走到她面前。

“乔晚意。”

“有些东西,不是能用银子补的。”

她怔了一瞬。

随即又冷笑。

“少装了!你就是想借机害我。”

我没有再理她。

京兆府尹看见人证物证俱全,脸色十分难看。

此事原本不难判。

可乔晚意身份特殊,背后又站着镇北王府。

他迟疑着问:

“沈姑娘,此事是否先请陆世子来一趟?”

我还未开口,门外便传来陆怀璟的声音。

“不必请,我已经来了。”

他大步进来,第一眼却是看乔晚意。

见她手腕被绑着,立刻沉了脸。

“谁让你们这么对她?”

乔晚意眼泪说来就来。

“陆怀璟,我好疼。”

陆怀璟解开她腕上的绳子,转头看我。

“沈棠,你一定要把事做这么绝?”

我把装着碎玉的匣子推到他面前。

“她毁了我祖母遗物。”

他只看了一眼。

“碎了便碎了。”

“我让人寻更好的玉赔你。”

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不是为他。

是为前世那个傻到把一生托付给他的我。

我轻声问:

“若今日她砸的是镇北王府祖宗牌位,世子也会说,碎了便碎了?”

陆怀璟脸色一僵。

乔晚意立刻道:

“你少上纲上线。”

“我砸它是因为它象征压迫女性,不是什么坏心。”

陆怀璟沉默片刻。

“晚意本意不坏。”

京兆府尹松了口气,显然想顺着台阶下。

我却从袖中取出一封纸。

“这是我昨日向大理寺补录的证词副本。”

“乔晚意如今本就在辱没御旨案中受查,今日又私闯沈府毁物。”

“府尹若要轻放,也请写明,是因镇北王府世子出面作保。”

堂中一静。

陆怀璟死死盯着我。

“你非要如此?”

我回望他。

“是。”

乔晚意被他保走了。

可京兆府的文书,也盖了印。

当晚,京城便传开了。

有人说我善妒狠毒,连一个异乡孤女都不放过。

有人说我借圣旨和玉镯做文章,只为逼陆怀璟低头。

我听完,只让春桃关上窗。

前世我怕名声。

可名声没有救沈家。

这一次,我要证据。

4

第二日我去大理寺补录证词,马车刚过长街,车夫忽然拐进一条僻巷。

我心头一紧。

“停下。”

没人应声。

我掀开车帘,后颈忽然一痛。

眼前彻底黑下去。

再醒来时,我跪在一座破败山寨里。

手腕被粗绳反绑,膝盖下全是碎石。

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血腥气,熏得人作呕。

乔晚意坐在上首那张裂开的虎皮椅上。

她手里捏着一张供纸,笑得得意。

“醒了?”

她把供纸丢到我面前。

“写吧。”

“就写圣旨是你沈家自己弄脏的。”

“你怕抗旨获罪,才故意栽赃我。”

我抬眼看她。

“皇帝已经命人查验圣旨,你以为一张供词就能翻案?”

乔晚意脸色扭曲了一瞬。

“所以更要你亲口认。”

“只要你这个沈家嫡女认了,案子就能变成你们沈家内斗。”

“陛下总不能因为一块布,把我一个天外来客杀了吧?”

旁边几个土匪笑起来。

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伸脚踢了踢我面前的笔。

“沈姑娘,识相点。”

“乔姑娘说了,你要是不写,兄弟们可就不客气了。”

乔晚意慢慢走下来,蹲在我面前。

“沈棠,你不是最看重名节吗?”

“我听说你们这里的贵女,被男人碰一下都要寻死。”

“你说,要是今晚这些人轮流碰了你,陆怀璟还会不会娶你?”

我胃里一阵翻涌。

前世流放路上,我也被人这样围着笑。

那时乔晚意坐在马车里,看我狼狈挣扎。

她说,规矩养大的女人,就该死在规矩里。

寨门外忽然传来陆怀璟的声音。

“沈棠。”

我猛地转头。

他站在门口,披着墨色斗篷,眉眼沉沉。

乔晚意立刻委屈道:

“陆怀璟,我只是想让她说实话。”

他没有进来。

隔着门槛看我。

“沈棠,事情闹到今天,你也该收手了。”

“你写下供词,我会送你回府。”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知道她绑我来这里?”

陆怀璟避开我的眼睛。

“晚意只是太害怕。”

“她不是大邺人,不懂你们这些律条会要命。”

“你明明可以放她一条生路,为什么非要逼她?”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到眼泪都快出来。

十二年。

前世今生十二年。

我竟爱过这样一个人。

乔晚意见我不肯低头,眼底露出狠意。

“撕她衣裳。”

刀疤男立刻伸手来扯我的衣襟。

我用力挣扎,绳子勒进肉里。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我时,寨外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御林军奉旨查案!”

“开门!”

下一瞬,破木门被重重撞开。

火把如长龙涌入。

新任禁军统领陆辞按刀而入,玄甲映着火光,眉目冷肃。

他目光越过满堂惊慌的人,落到我身上时,微微一沉。

“沈姑娘,来迟了。”

乔晚意猛地站起来。

“你是谁?”

陆辞没有看她。

他抬手,御林军瞬间将山寨围死。

“陛下有旨。”

“乔晚意勾结匪类,劫持官眷,逼迫作伪供,人赃俱获。”

“镇北王府世子陆怀璟在场纵容,一并带回候审。”

两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5

我被带回宫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宣政殿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比殿外夜色更沉。

乔晚意跪在地上,仍不肯服输。

“你们不能审我。”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满殿朝臣无声交换眼色。

她以为这句话能吓住人。

可皇帝只是冷冷问:

“你不是大邺人,便能辱朕圣旨,劫朕臣女?”

乔晚意咬牙。

“我是天外来客。”

“我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东西。”

“只要你放了我,我能让大邺变得更强。”

陆怀璟跪在一旁,脸色难看,却仍忍不住抬头。

显然,他到现在还信她那套说辞。

前世也是如此。

乔晚意会背几句诗,会讲些似是而非的奇闻,陆怀璟便觉得她举世无双。

甚至为了她,任由沈家被构陷。

皇帝看向陆辞。

“查得如何?”

陆辞出列,将几份卷宗呈上。

“回陛下,乔晚意先前献给镇北王府的火药方子残缺不全。”

“工部试验时,炸伤工匠三人。”

乔晚意急了。

“那是他们操作不对!”

陆辞继续道:

“她所谓琉璃新法,是从西域商人口中听来。”

“臣已找到那名商人,他供称乔晚意曾以陆世子名义威逼,夺走其制器笔记。”

乔晚意脸色微变。

陆辞又拿出一册。

“至于她献上的治国策。”

“其中大半出自吏部、户部旧年封存策论。”

“她借陆世子之便,派人混入各府,窃听幕僚议事,再拼凑成文。”

殿上瞬间哗然。

乔晚意急得膝行几步。

“不是!我只是借鉴!”

“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们应该听我的!”

皇帝眼神冷得吓人。

“未来?”

“朕只看见你借妖言惑众之名,欺君惑主。”

乔晚意终于慌了。

她看向陆怀璟。

“你说话啊!”

“这些事不是你也知道吗?”

陆怀璟猛地抬头。

“晚意!”

乔晚意见他想撇清,立刻冷笑。

“怎么?现在怕了?”

“当初你拿我的神女名头笼络那些人时,可不是这个样子。”

她像疯了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

“陛下,我有证据!”

陆怀璟脸上血色尽失。

陆辞上前取过册子,呈给皇帝。

殿内静得可怕。

皇帝翻了几页,怒极反笑。

“好一个镇北王府世子。”

“私会朝臣,刺探宫禁,连废太子旧部也敢接触。”

陆怀璟跪伏在地。

“陛下,臣冤枉!”

乔晚意立刻指着他。

“我污损圣旨后,是他说沈家不敢声张。”

“我砸沈棠的玉镯,也是他把我从官府保出来。”

“今晚那些人里,还有他的亲随!”

“他才不是为了我,他就是想借我的身份给自己谋前程!”

陆怀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像是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清她。

我跪在另一侧,冷眼看着这场反咬。

真可笑。

前世他们狼狈为奸,将沈家推上死路。

这一世,不过提前撕开了那层情深义重的皮。

皇帝将册子重重摔在案上。

“查!”

“给朕一桩桩查清楚!”

陆辞拱手。

“臣遵旨。”

皇帝的目光落到我身上,语气缓了些。

“沈棠。”

我俯身。

“臣女在。”

“你沈家没有隐瞒污旨之事,反而及时上告,算护旨有功。”

“朕赐婚之意,原为成两姓之好。”

“如今镇北王府如此轻慢皇恩,这门亲事,不必再提。”

心口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

我叩首。

“臣女谢陛下。”

陆怀璟猛地抬头看我。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点迟来的慌乱。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

我不是在等他来哄。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6

出宫时,天边泛起灰白。

一夜未眠,我走下玉阶时,腿有些发软。

陆辞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直到我差点踩空,他才伸手虚扶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沈姑娘,小心。”

我站稳后向他行礼。

“多谢陆统领。”

他垂眸。

“职责所在。”

话说得很淡。

可我看见他袖口沾着泥,甲片边缘还有划痕。

想来昨夜围山寨,并不如他说得那样轻巧。

宫门外,爹娘已经等在那里。

娘看见我,眼泪瞬间落下来。

“棠棠!”

她抱住我,手一直发抖。

“有没有伤着?那些人有没有……”

她问不下去。

我摇头。

“陆统领来得及时。”

爹走到我面前。

他一夜之间像苍老了许多,却努力挺直背。

“回来就好。”

我鼻尖一酸。

前世我再也没能听他说这句话。

回府后,我昏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时,春桃正在床边守着。

她见我睁眼,连忙端来温水。

“姑娘,宫里刚传出消息。”

“陛下已命大理寺与御林军合审。”

“陆世子被禁足王府,乔晚意关押天牢。”

我点点头。

“父亲呢?”

“老爷在书房整理证据。”

春桃小声道:

“还有……镇北王府送了东西来。”

我眉心一跳。

前厅里堆着几个箱子。

陆怀璟站在门外,满眼血丝。

他被御林军拦着进不来。

看见我出现,他立刻上前一步。

“沈棠。”

“我想见你。”

御林军横刀挡住。

他只能站在台阶下,声音压得很低。

“昨夜的事,我没想到会闹成那样。”

我看着他,觉得这话荒唐。

“她让土匪撕我衣裳时,世子也在。”

陆怀璟脸色一白。

“我以为她只是吓吓你。”

“晚意性子冲动,但她不是真的想害你。”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我几乎能背出来。

乔晚意不是真想害我。

那父亲死在狱里,是假的?

母亲撞柱而亡,是假的?

我胸口起伏了一下,努力压下翻涌的恨。

“世子还有事吗?”

他让随从打开箱子。

最上面放着一只锦盒。

盒中是修补过的玉镯。

碎玉被金丝一点点嵌起,乍一看仍是圆的。

可裂痕纵横,再也不是从前那只了。

陆怀璟声音发涩。

“我找了最好的玉匠。”

“虽然不能全然复原,但至少能戴。”

我没有伸手。

“这是我家的遗物,本就该归还。”

他的喉结滚了滚。

“还有这些。”

第二只箱子里,是我从前送他的东西。

少年时写的诗笺,冬日缝的护腕,甚至还有一枚平安结。

他以前从不在意。

我送的东西,多半被下人收进库房落灰。

如今却一样样捧来,像终于知道珍惜。

可太晚了。

陆怀璟望着我。

“沈棠,我昨夜想了很多。”

“你不是无趣,也不是死守规矩。”

“你只是比我更明白,什么叫责任。”

我淡淡道:

“世子如今明白,也与我无关了。”

他急声道:

“我们相识十二年。”

“难道你真能说断就断?”

我看着他。

“陆怀璟,我问你一句。”

“若昨夜陆统领没有来,若陛下没有提前布下人手。”

“你会让乔晚意放过我吗?”

他僵住。

我继续问:

“若乔晚意没有反咬你,你会不会继续让我沈家替她担罪?”

长久沉默。

答案已经很清楚。

我转身。

“东西留下。”

“人,请回。”

他在身后喊我。

“沈棠!”

我没有停。

院门合上时,我听见外头传来很低的一声。

像是有人终于承认了失败。

7

大理寺结案前,乔晚意要求见我。

我本不想去。

可爹说,前世的冤屈总该亲眼看着它结束。

虽然他不知道前世。

但我懂他的意思。

天牢阴冷潮湿。

乔晚意坐在草堆上,再也没有初见时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气。

看见我,她忽然笑了。

“沈棠,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站在牢门外。

“还好。”

她死死盯着我。

“我只是想活得自由一点。”

“你们这个时代太恶心了,女人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我打破规矩有什么错?”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打破规矩的方式,就是拿圣旨当厕纸,毁别人遗物,绑人进土匪窝,逼人替你顶罪?”

乔晚意噎住。

随即尖声道:

“那是因为你们逼我!”

“我若不狠一点,就要被你们这些规矩吃了。”

“陆怀璟喜欢我,是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笑了。

“你不是不一样。”

“你只是自私。”

“你厌恶束缚,却最会利用镇北王府的权势束缚别人。”

“你口口声声人人平等,却从未把我沈家人的命当命。”

乔晚意脸色灰败。

片刻后,她忽然扑到牢门边。

“沈棠,我知道错了。”

“你帮我求求情好不好?”

“我可以告诉你很多未来的事。”

“你想嫁给陆辞是吗?我可以帮你,我知道他以后会位极人臣!”

我皱起眉。

“闭嘴。”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

“真的!陆辞将来很厉害,你嫁给他不亏!”

“你们古代女人不就图这个吗?”

我忽然觉得厌烦。

她到死都不明白。

我不是从陆怀璟换到陆辞。

我只是从被人安排的人生里,走回自己手中。

我转身离开。

乔晚意在身后崩溃大喊:

“沈棠!你回来!”

“你凭什么审判我?”

“我明明是穿越来的!我不该输给你们这些古人!”

牢门外,陆辞正等着。

他显然听见了那些话,却没有多问。

只把一只手炉递给我。

“天牢寒气重。”

我怔了怔,接过。

“多谢。”

他道:

“沈大人已在大堂。”

大理寺堂上,判词一条条念下。

乔晚意辱没御旨,妖言惑众,劫持官眷,逼迫伪供,构陷忠良。

斩立决。

陆怀璟包庇欺君,纵容乔晚意作恶,又与废太子旧部私下牵连。

削世子位,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镇北王府夺兵权,降爵处分。

涉案亲随、土匪旧部,依罪论处。

听到废太子密信被查出时,我的手指狠狠一颤。

前世,正是这封信害沈家满门。

如今它被提前翻出,成了反噬陆家的铁证。

爹坐在一旁,长长吐出一口气。

娘握住我的手,泪水无声落下。

堂外百姓议论纷纷。

那些曾骂我善妒刻薄的人,如今又说沈家忠直,说我有胆识。

我听着,只觉得讽刺。

名声这东西,原来风往哪边吹,它便往哪边倒。

散堂时,陆怀璟被押着从我身边经过。

他停了一下。

锁链声轻轻响。

“沈棠。”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对不起。”

我没有看他。

这三个字,前世我等到死都没等来。

如今听见,竟也不过如此。

8

陆怀璟流放前,求见我最后一面。

我原本不想去。

可他托人送来一只纸鸢。

纸鸢已经旧了,边角泛黄。

那是我们十四岁那年一起放过的。

彼时春风正好,他替我把断掉的线重新接上。

他说:

“沈棠,别怕,有我在,它不会落。”

我就是凭着这样一点少年旧事,等了他十二年。

等到前世家破人亡。

城外驿站,陆怀璟穿着囚衣,瘦了许多。

昔日高高在上的镇北王府世子,如今连发冠都没了。

他看见我,眼底亮了一瞬。

“你来了。”

我站在几步外。

“有话便说。”

他苦笑。

“如今你连靠近我,都不愿了。”

我没有应。

陆怀璟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鸢。

“我这几日一直梦见小时候。”

“那时候你爱笑,也会同我拌嘴。”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每次见我,都先看我脸色。”

我心口微微一动。

原来他也知道。

只是从前他不在意。

他红着眼看我。

“沈棠,是我把你弄丢了。”

“我总以为你会在原地等我。”

“我以为你那么守礼,那么重情,就算生气,也不会真的离开。”

他说着,声音哽住。

“你能不能……等我回来?”

风吹过驿站外的荒草。

我忽然想起前世流放路上。

也是这样的风。

我戴着枷锁,脚下全是血。

那时我也盼过他来救我。

可他没有。

我平静道:

“陆怀璟,前世今生,我等你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他怔住。

或许他听不懂前世两个字。

可他听懂了我的拒绝。

“沈棠……”

我后退一步。

“你我到此为止。”

官差催促上路。

他被押着往前走,却频频回头。

那只纸鸢掉在地上,被车轮碾进泥里。

我没有捡。

回京后,宫中传来口谕。

皇帝念沈家受辱,有意再为我择一门良配。

爹娘都看着我。

娘轻声问:

“棠棠,你怎么想?”

若是前世,我一定会觉得惶恐。

女子被退过婚,再有皇帝赐婚,是天大的体面。

可如今我只觉得累。

我跪下接旨,却恳求内侍回禀。

“臣女谢陛下隆恩。”

“只是臣女经此一事,想在父母膝下多尽孝几年。”

“婚嫁之事,臣女愿日后自行选择。”

内侍愣了愣,倒没有为难。

几日后,皇帝允了。

娘抱着我哭了很久。

“娘只是怕你往后孤单。”

我替她擦泪。

“娘,我不是不嫁。”

“我只是再也不想因为一道旨意,便把余生交给一个不懂珍惜的人。”

日子慢慢平静下来。

沈府的门楣重新挂起干净灯笼。

爹照旧去上朝,娘开始给我炖补汤。

我闲时整理祖母留下的旧物,把修补过的玉镯收进匣底。

裂了的东西,可以留念。

但不必再戴在身上。

那日午后,门房递来一封拜帖。

帖子上的字端正有力。

陆辞。

他没有直接进门,只在府外等候通传。

爹看完拜帖,眉梢微动。

“禁军统领求见你。”

我怔了怔。

娘看着我,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见不见,你自己定。”

我想了想。

“见吧。”

陆辞进来时,仍是一身玄色常服。

他带来三样东西。

一卷查清的案册。

一方爹多年前遗失的私印。

还有一枝刚开的海棠。

他说:

“案册是沈家旧案余波,沈姑娘有权过目。”

“私印是查陆家时一并寻回。”

“至于这枝花……”

他停顿片刻,耳尖竟有些红。

“听闻沈姑娘院中海棠未开,路过时见宫墙外有一枝开得早,便折来了。”

我看着那枝花,忽然笑了。

“陆统领是来送案册,还是送花?”

他抬眼看我,神色郑重。

“都是。”

9

陆辞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

他来沈府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有正事。

不是送案卷,就是递查证结果。

可每次正事之外,他总会多带点东西。

有时是一包我娘爱吃的蜜饯。

有时是爹旧友托他带回来的书。

有时是路边一枝开得好的花。

他从不越矩。

也从不拿救命之恩压我。

不像陆怀璟,从前只要对我好一点,便要我记一辈子。

入春后,沈府院里的海棠终于开了。

娘坐在廊下绣花,忽然笑着问我:

“棠棠,你觉得陆统领这个人如何?”

我手里的茶险些洒了。

“娘。”

她故作无辜。

“娘只是随口问问。”

爹从书房出来,也咳了一声。

“陆辞此人,行事稳妥,心性端正。”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忍不住笑。

“你们什么时候被他收买了?”

娘嗔我。

“他可没收买我们。”

“是你自己每次听见陆统领来了,眼睛都亮。”

我脸上一热。

“哪有。”

可否认的话,说得没有底气。

那日傍晚,陆辞又来了。

他站在院外,没有贸然进内。

“沈姑娘。”

我走出去。

“陆统领今日又有什么案子?”

他沉默片刻。

“没有案子。”

我微怔。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婚书,却没有递给我。

“我今日来,是想求一个机会。”

风从海棠树下吹过,落花沾上他的肩。

他站得笔直,声音却比平日低了些。

“我不敢请旨压你。”

“也不敢拿救命之事挟恩。”

“只是想问你,若你愿意,可否给我一个凭自己求娶你的机会?”

我看着他。

心里没有惊惶,也没有沉重。

只有一点很轻的暖意,像春风拂过旧伤。

“若我说不愿意呢?”

他认真道:

“那我便不再提。”

“往后沈家若有事,我仍会相帮。”

“不是为了求娶,是因为沈大人与沈姑娘本就值得敬重。”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和他相处时,我总觉得轻松。

因为他从不笃定我一定会如何。

他给我选择。

也尊重我的选择。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需要想想。”

陆辞点头。

“应当的。”

他把婚书收回袖中,没有半点不悦。

“无论多久,我等沈姑娘答复。”

等这个字,让我心头轻轻一颤。

从前一直是我等别人。

等陆怀璟回头。

等他成婚。

等他珍惜我。

等到最后,等来一场灭门。

如今终于有人站在我面前,说他等我。

却不是让我困在原地。

而是把路交给我选。

之后半月,陆辞果然没有催我。

他照旧来送爹的卷宗,替娘寻治腿寒的大夫。

偶尔碰见我,也只同从前一样行礼。

倒是我,开始在他离开后,看着门口出神。

娘笑我:

“想见便见,何必折磨自己。”

我低头拨弄杯盖。

“我只是怕。”

怕自己又看错人。

怕一腔真心再被踩进泥里。

娘握住我的手。

“棠棠,不是每个人都会辜负你。”

“就算将来有变,你也还有爹娘,还有沈家。”

“最重要的是,你已经学会保护自己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松开了什么。

暮春那日,海棠落了满阶。

我让春桃去请陆辞。

他来得很快,却仍压着步子,不让自己显得太急。

我站在海棠树下。

“陆辞。”

他望着我。

“在。”

我说:

“你上次问我的事。”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我弯起唇。

“我愿意。”

10

我与陆辞定亲那日,没有圣旨。

也没有谁高高在上地替我安排余生。

陆家长辈早逝,他亲自带着媒人和聘礼登门。

聘礼不算铺张,却每一样都认真写进礼册。

给爹的是几卷早年散佚的孤本。

给娘的是暖膝药材。

给我的,是一套海棠纹的头面。

娘翻着礼册,眼眶发红。

她悄悄对我说:

“他是用心了。”

我点头。

我知道。

定亲礼后,京中也有人议论。

有人说我经历过陆怀璟,竟还敢嫁给姓陆的。

有人说陆辞不过是趁虚而入。

也有人说沈家如今得皇帝看重,陆辞是攀附。

这些话传进耳中,我只当风过。

若经历前世今生,我还要被旁人的嘴决定悲喜,那才是真的白活一场。

乔晚意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

听说她到最后还在喊自己是神女,喊这个时代配不上她。

可刀落之后,世上再无人听她狡辩。

陆怀璟流放途中病了一场。

有人说他常常攥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在夜里喊我的名字。

也有人说,他终于承认自己识人不清,害人害己。

这些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试嫁衣。

娘替我理好袖口,问我:

“会不会觉得痛快?”

我想了想。

“不会。”

不是不恨。

只是那些人已经离我很远了。

他们的痛苦,换不回沈家前世受过的苦。

我能做的,是好好活着。

成婚前一日,陆辞送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缠绵情话。

只有短短几行。

他说:

“我知你曾经受过许多委屈,也知信任一人并非易事。”

“往后若我有错,你可直言。”

“若我惹你伤心,你可责我。”

“若有一日你觉得我不值得,也不必困于婚书。”

“我求娶你,不是要你失去退路。”

“是想与你并肩走一段很长的路。”

我看了许久,眼眶慢慢热起来。

前世我以为,成婚是女子的归宿。

后来才明白,若对方不是良人,婚约就是枷锁。

可若有人愿意把钥匙也交到你手上。

那便不是困住。

是同行。

成婚当日,海棠开得极盛。

陆辞来迎亲时,没有催门,也没有喧闹。

他先去正厅,郑重拜见爹娘。

我隔着盖头听见他说:

“请二老放心。”

“我会敬她,护她,也会听她。”

娘哭得不成样子。

爹也红了眼。

喜轿起时,我听见春桃在旁边小声说:

“姑娘,今日的风真好。”

是啊。

真好。

不冷,也不烈。

像终于吹散了前世那场漫长的雪。

婚后第三日,我回门。

爹娘早早等在门口。

陆辞扶我下车,动作自然又稳妥。

娘看见我眉眼舒展,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年秋日,沈府旧祠重修。

我亲手将祖母的玉镯放进祠中小匣。

它裂过,碎过,却仍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陆辞站在我身旁,没有问太多。

只在我沉默时,轻轻握住我的手。

“走吧。”

“回家。”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把另一个人当作归处。

可那时的我不懂。

真正的归处,从来不是某个人赐予的身份。

不是世子妃,不是赐婚,不是谁口中的体面。

而是我能抬头挺胸地选择。

也能毫无惧意地离开。

来年春日,宫中设宴。

皇帝看见我与陆辞并肩入殿,笑道:

“沈家丫头如今可还后悔当初退婚?”

满殿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俯身行礼,声音清清楚楚。

“臣妇不悔。”

“臣妇这一生最庆幸之事,便是那日没有再忍。”

皇帝朗声大笑。

陆辞侧眸看我,眼底全是温和笑意。

宴散后,我们并肩走出宫门。

长街尽头,海棠开了一路。

风吹落花瓣,落在我掌心。

陆辞问:

“在想什么?”

我握住那片花瓣,笑了笑。

“想起从前,总觉得自己一直在等。”

“等人回头,等人珍惜,等一个不属于我的结果。”

他牵住我的手。

“以后呢?”

我看向前方。

沈家的马车在等。

我们的家,也在等。

“以后不等了。”

我轻声说:

“以后,我自己往前走。”

陆辞笑了。

“那我陪你。”

春风穿过长街。

满城花影摇落。

这一世,我没有困在一道赐婚里,也没有死在谁的轻慢中。

我守住了沈家。

也终于守住了自己。

至于余生该与谁同行。

我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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