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上门下聘这日,我与爹娘在家中从清晨等到日暮,却只等来沾着污秽物的圣旨。
同来的穿越女满眼鄙夷地看着我:
“这种残害人性的封建毒物,含金量不如一卷厕纸,休想用来困住陆哥哥。”
爹娘脸色一瞬惨白,几乎站不稳。
陆怀璟却只顾着挡在穿越女身前,语气不耐。
“晚意是异乡人,行事率真可爱,不懂这些规矩。”
“你们少拿那套礼法压她!”
前世,我怕连累沈陆两家。
替穿越女隐瞒,替未婚夫圆谎,说圣旨被府中下人不慎打湿。
顶着世人的耻笑过了一生。
再睁眼,我回到下聘这日。
穿越女将那道赐婚的圣旨甩在地上:
“现代人人平等,我哪里知道一块布这么要紧?”
“你们古人动不动跪来跪去,真的很压抑。”
我笑了笑,抬眼看向父亲。
“爹,把这卷圣旨包好。”
“我们进宫,告御状。”
1
父亲猛地抬头看我。
“棠棠,你说什么?”
我走到堂中央,吩咐管家取来干净锦匣。
“所有见过圣旨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府。”
“谁碰过,谁说过什么,全部记下来。”
乔晚意脸上的笑僵了僵。
陆怀璟也终于沉下脸。
“沈棠,你又闹什么?”
我没看他。
管家迟疑地捧来锦匣,我亲手将那卷黄绫隔着油纸收进去。
指尖碰到锦匣边缘时,我掌心都在发麻。
前世我不敢声张,我怕一个不慎,沈家就成了辱君的罪人。
可事实证明,有些罪不是跪着求饶,就能躲过去的。
陆怀璟上前一步,伸手要夺。
“拿来。”
我侧身避开。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从前只要他皱眉,我便会先软下声解释。
今日我却连退都不退。
“世子要做什么?销毁证据吗?”
陆怀璟咬牙。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乔晚意急忙扯住他的袖子。
“算了怀璟,她就是嫉妒你护着我。”
“她想拿这个吓我,让我给她跪下磕头。”
我终于看向她。
“你辱的是陛下圣旨,不是我。”
“你该不该跪,不由我说了算。”
这话一落,乔晚意脸色白了白。
陆怀璟眼中怒意更重。
“沈棠,晚意不懂大邺律法,你非要置她于死地?”
我轻轻笑了一声。
“我置她于死地?”
“圣旨我教她拿去如厕的?”
堂中众人全都垂下头,不敢出声。
陆怀璟压低声音。
“你想清楚,赐婚已下。”
“你若把此事闹到御前,陛下震怒,沈家也逃不了干系。”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吓我。
他说沈家若声张,便是抗旨悔婚。
他说乔晚意不知者不罪,可沈家看护不力才是大罪。
于是我替他堵住所有漏洞。
最后沈家反倒成了被推出来抵罪的那个。
这一次,我不想再做那个蠢货。
“所以我要现在进宫。”
“在你们陆家把脏水泼到沈家身上之前,把事实说清楚。”
陆怀璟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他盯着我许久,忽然冷笑。
“你不过是想逼我低头。”
“沈棠,你喜欢我十二年,京中谁不知道?”
“你舍得退婚?”
母亲眼眶泛红,父亲握紧拳头。
我平静道:
“我舍得。”
陆怀璟怔住。
乔晚意噗嗤笑出来。
“这套路我熟。”
“嘴上说分手,其实等男方哄。”
“怀璟,你别理她,晾她一会儿她就好了。”
陆怀璟脸色稍缓,像是也被说服。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你若现在收手,我仍会按旨娶你。”
我只问父亲。
“车备好了吗?”
父亲望着我,许久之后,忽然挺直背脊。
“备车。”
陆怀璟终于慌了半分。
“沈棠!”
我抱起锦匣,从他身边走过。
他伸手扣住我手腕。
“你敢踏出沈府一步,便别想再进镇北王府的门。”
我停下脚步,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世子放心,那道门,我不稀罕了。”
宫门前,父亲递牌求见。
一个时辰后,我们跪在宣政殿外。
锦匣呈到御前。
皇帝看完内侍呈上的黄绫,脸色阴沉如水。
“镇北王府世子何在?”
2
陆怀璟被传进宫时,身后还跟着乔晚意。
她明显哭过,眼圈红红的,像被人欺负狠了。
一进殿,她就朝皇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陛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不懂这些规矩。”
陆怀璟跪在她身侧,沉声道:
“陛下,晚意来自异世,心性单纯。”
“此事是臣疏忽,臣愿领罚。”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伏在地上,一字一句道:
“臣女今日入宫,不敢欺瞒。”
“圣旨入府后,由镇北王府亲随携带。沈家未曾接手,也未曾拆阅。”
“污损之时,陆世子与乔姑娘皆在王府车驾旁。”
“沈家知情后不敢私自遮掩,故而即刻入宫请罪。”
我抬起头。
“臣女请求陛下撤回赐婚。”
殿中骤静。
陆怀璟脸色瞬间变了。
“沈棠,你疯了?”
我没有理会他。
“沈家不敢与轻慢皇恩之人为亲。”
“臣女亦不敢嫁给明知圣旨受辱,却只想着遮掩推诿之人。”
皇帝盯着我许久。
最后道:
“此事交大理寺查,赐婚暂缓。”
“镇北王府与沈家,在案结之前不得私下接触威逼。”
第二日一早,镇北王妃便带人来了沈府。
她一进门,连茶都没喝,便叹道:
“棠儿,你从小懂事,怎么这回这样糊涂?”
母亲脸色难看,却仍按礼数坐着。
王妃看向我。
“姑娘家的名声最经不起折腾。”
“你把婚事闹成这样,外头只会说你善妒,容不得世子身边有个异乡女子。”
我笑了。
“王妃的意思,是让我去大理寺改口?”
她面色一变:
“不是改口,是让你学会顾全大局。”
“你就说圣旨是沈府下人误污,你一时惊慌才入宫。”
“怀璟心里有你,婚期照旧。”
母亲气得手发抖。
父亲冷声道:
“王妃是要我沈家认下欺君之罪?”
王妃脸上笑意淡了。
“沈大人,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陆沈两家本是姻亲,一荣俱荣。”
我打断她。
“可别乱说,陛下已说,赐婚暂缓。”
镇北王妃皱眉。
乔晚意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眼神挑衅。
“沈小姐,你不就是想让我低头吗?”
“行啊,我可以说句对不起。”
“但你非要害我坐牢杀头,就太恶毒了吧?”
王妃也沉下脸。
“沈棠,你这样硬撑着,没有好结果。”
“女子退过婚,便是有瑕。”
“往后谁家敢要你?”
我还未开口,父亲便将茶盏重重放下。
“我沈家的女儿,不必靠委屈自己求人要。”
王妃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临走前,陆怀璟站在府门外等我。
他像是压着怒气。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直接找来管家:“送客。”
大门在他面前合上。
门缝收拢的那一瞬,我看见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
3
大理寺查案第三日,沈府门房来报。
乔晚意翻墙进来了。
我赶到后院时,她正站在我屋里。
地上碎着一只玉镯。
碧色碎片滚得到处都是,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脚步顿住。
那是祖母留给我的东西。
祖母临终前把它套在我腕上,笑着说:
“我们棠棠将来出嫁,戴着它,也算祖母陪你走一程。”
前世沈家被抄,这只镯子被乔晚意戴在腕上。
她说反正我都要流放了,留着也浪费。
此刻她看见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听说这是你陪嫁里最看重的东西。”
“敢告我的御状,这就是下场。”
见我满眼仇恨,她抱着胳膊,嗤了一声:
“你可别又拿官府吓人。”
“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你们的律法管不了我。”
屋外的婆子和丫鬟都气红了眼。
春桃忍不住道:
“这是我家姑娘祖母的遗物!”
乔晚意嗤笑。
“遗物怎么了?死人留下的东西,不就是给活人找束缚吗?”
“我帮你打破束缚,不应该感激我吗?”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碎玉边缘划破指腹,血珠落在地上。
春桃慌忙来扶我。
“姑娘!”
我站起身。
“来人。”
乔晚意皱眉。
“你想干什么?”
“拿下她!”
几个家丁立刻上前。
乔晚意这才慌了,边挣扎边喊:
“沈棠!你敢!”
“陆怀璟不会放过你的!”
我让春桃把碎玉一片片捡进匣子里。
“把翻墙的脚印拓下来。”
“问清今日是谁看见她入府。”
“连同碎玉,一并送去京兆府。”
乔晚意被反剪着手,还在尖叫。
“你有病吧!”
“不就是一个破镯子吗?陆怀璟能送你一百个!”
我走到她面前。
“乔晚意。”
“有些东西,不是能用银子补的。”
她怔了一瞬。
随即又冷笑。
“少装了!你就是想借机害我。”
我没有再理她。
京兆府尹看见人证物证俱全,脸色十分难看。
此事原本不难判。
可乔晚意身份特殊,背后又站着镇北王府。
他迟疑着问:
“沈姑娘,此事是否先请陆世子来一趟?”
我还未开口,门外便传来陆怀璟的声音。
“不必请,我已经来了。”
他大步进来,第一眼却是看乔晚意。
见她手腕被绑着,立刻沉了脸。
“谁让你们这么对她?”
乔晚意眼泪说来就来。
“陆怀璟,我好疼。”
陆怀璟解开她腕上的绳子,转头看我。
“沈棠,你一定要把事做这么绝?”
我把装着碎玉的匣子推到他面前。
“她毁了我祖母遗物。”
他只看了一眼。
“碎了便碎了。”
“我让人寻更好的玉赔你。”
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不是为他。
是为前世那个傻到把一生托付给他的我。
我轻声问:
“若今日她砸的是镇北王府祖宗牌位,世子也会说,碎了便碎了?”
陆怀璟脸色一僵。
乔晚意立刻道:
“你少上纲上线。”
“我砸它是因为它象征压迫女性,不是什么坏心。”
陆怀璟沉默片刻。
“晚意本意不坏。”
京兆府尹松了口气,显然想顺着台阶下。
我却从袖中取出一封纸。
“这是我昨日向大理寺补录的证词副本。”
“乔晚意如今本就在辱没御旨案中受查,今日又私闯沈府毁物。”
“府尹若要轻放,也请写明,是因镇北王府世子出面作保。”
堂中一静。
陆怀璟死死盯着我。
“你非要如此?”
我回望他。
“是。”
乔晚意被他保走了。
可京兆府的文书,也盖了印。
当晚,京城便传开了。
有人说我善妒狠毒,连一个异乡孤女都不放过。
有人说我借圣旨和玉镯做文章,只为逼陆怀璟低头。
我听完,只让春桃关上窗。
前世我怕名声。
可名声没有救沈家。
这一次,我要证据。
4
第二日我去大理寺补录证词,马车刚过长街,车夫忽然拐进一条僻巷。
我心头一紧。
“停下。”
没人应声。
我掀开车帘,后颈忽然一痛。
眼前彻底黑下去。
再醒来时,我跪在一座破败山寨里。
手腕被粗绳反绑,膝盖下全是碎石。
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血腥气,熏得人作呕。
乔晚意坐在上首那张裂开的虎皮椅上。
她手里捏着一张供纸,笑得得意。
“醒了?”
她把供纸丢到我面前。
“写吧。”
“就写圣旨是你沈家自己弄脏的。”
“你怕抗旨获罪,才故意栽赃我。”
我抬眼看她。
“皇帝已经命人查验圣旨,你以为一张供词就能翻案?”
乔晚意脸色扭曲了一瞬。
“所以更要你亲口认。”
“只要你这个沈家嫡女认了,案子就能变成你们沈家内斗。”
“陛下总不能因为一块布,把我一个天外来客杀了吧?”
旁边几个土匪笑起来。
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伸脚踢了踢我面前的笔。
“沈姑娘,识相点。”
“乔姑娘说了,你要是不写,兄弟们可就不客气了。”
乔晚意慢慢走下来,蹲在我面前。
“沈棠,你不是最看重名节吗?”
“我听说你们这里的贵女,被男人碰一下都要寻死。”
“你说,要是今晚这些人轮流碰了你,陆怀璟还会不会娶你?”
我胃里一阵翻涌。
前世流放路上,我也被人这样围着笑。
那时乔晚意坐在马车里,看我狼狈挣扎。
她说,规矩养大的女人,就该死在规矩里。
寨门外忽然传来陆怀璟的声音。
“沈棠。”
我猛地转头。
他站在门口,披着墨色斗篷,眉眼沉沉。
乔晚意立刻委屈道:
“陆怀璟,我只是想让她说实话。”
他没有进来。
隔着门槛看我。
“沈棠,事情闹到今天,你也该收手了。”
“你写下供词,我会送你回府。”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知道她绑我来这里?”
陆怀璟避开我的眼睛。
“晚意只是太害怕。”
“她不是大邺人,不懂你们这些律条会要命。”
“你明明可以放她一条生路,为什么非要逼她?”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到眼泪都快出来。
十二年。
前世今生十二年。
我竟爱过这样一个人。
乔晚意见我不肯低头,眼底露出狠意。
“撕她衣裳。”
刀疤男立刻伸手来扯我的衣襟。
我用力挣扎,绳子勒进肉里。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我时,寨外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御林军奉旨查案!”
“开门!”
下一瞬,破木门被重重撞开。
火把如长龙涌入。
新任禁军统领陆辞按刀而入,玄甲映着火光,眉目冷肃。
他目光越过满堂惊慌的人,落到我身上时,微微一沉。
“沈姑娘,来迟了。”
乔晚意猛地站起来。
“你是谁?”
陆辞没有看她。
他抬手,御林军瞬间将山寨围死。
“陛下有旨。”
“乔晚意勾结匪类,劫持官眷,逼迫作伪供,人赃俱获。”
“镇北王府世子陆怀璟在场纵容,一并带回候审。”
两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5
我被带回宫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宣政殿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比殿外夜色更沉。
乔晚意跪在地上,仍不肯服输。
“你们不能审我。”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满殿朝臣无声交换眼色。
她以为这句话能吓住人。
可皇帝只是冷冷问:
“你不是大邺人,便能辱朕圣旨,劫朕臣女?”
乔晚意咬牙。
“我是天外来客。”
“我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东西。”
“只要你放了我,我能让大邺变得更强。”
陆怀璟跪在一旁,脸色难看,却仍忍不住抬头。
显然,他到现在还信她那套说辞。
前世也是如此。
乔晚意会背几句诗,会讲些似是而非的奇闻,陆怀璟便觉得她举世无双。
甚至为了她,任由沈家被构陷。
皇帝看向陆辞。
“查得如何?”
陆辞出列,将几份卷宗呈上。
“回陛下,乔晚意先前献给镇北王府的火药方子残缺不全。”
“工部试验时,炸伤工匠三人。”
乔晚意急了。
“那是他们操作不对!”
陆辞继续道:
“她所谓琉璃新法,是从西域商人口中听来。”
“臣已找到那名商人,他供称乔晚意曾以陆世子名义威逼,夺走其制器笔记。”
乔晚意脸色微变。
陆辞又拿出一册。
“至于她献上的治国策。”
“其中大半出自吏部、户部旧年封存策论。”
“她借陆世子之便,派人混入各府,窃听幕僚议事,再拼凑成文。”
殿上瞬间哗然。
乔晚意急得膝行几步。
“不是!我只是借鉴!”
“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们应该听我的!”
皇帝眼神冷得吓人。
“未来?”
“朕只看见你借妖言惑众之名,欺君惑主。”
乔晚意终于慌了。
她看向陆怀璟。
“你说话啊!”
“这些事不是你也知道吗?”
陆怀璟猛地抬头。
“晚意!”
乔晚意见他想撇清,立刻冷笑。
“怎么?现在怕了?”
“当初你拿我的神女名头笼络那些人时,可不是这个样子。”
她像疯了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
“陛下,我有证据!”
陆怀璟脸上血色尽失。
陆辞上前取过册子,呈给皇帝。
殿内静得可怕。
皇帝翻了几页,怒极反笑。
“好一个镇北王府世子。”
“私会朝臣,刺探宫禁,连废太子旧部也敢接触。”
陆怀璟跪伏在地。
“陛下,臣冤枉!”
乔晚意立刻指着他。
“我污损圣旨后,是他说沈家不敢声张。”
“我砸沈棠的玉镯,也是他把我从官府保出来。”
“今晚那些人里,还有他的亲随!”
“他才不是为了我,他就是想借我的身份给自己谋前程!”
陆怀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像是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清她。
我跪在另一侧,冷眼看着这场反咬。
真可笑。
前世他们狼狈为奸,将沈家推上死路。
这一世,不过提前撕开了那层情深义重的皮。
皇帝将册子重重摔在案上。
“查!”
“给朕一桩桩查清楚!”
陆辞拱手。
“臣遵旨。”
皇帝的目光落到我身上,语气缓了些。
“沈棠。”
我俯身。
“臣女在。”
“你沈家没有隐瞒污旨之事,反而及时上告,算护旨有功。”
“朕赐婚之意,原为成两姓之好。”
“如今镇北王府如此轻慢皇恩,这门亲事,不必再提。”
心口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
我叩首。
“臣女谢陛下。”
陆怀璟猛地抬头看我。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点迟来的慌乱。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
我不是在等他来哄。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6
出宫时,天边泛起灰白。
一夜未眠,我走下玉阶时,腿有些发软。
陆辞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直到我差点踩空,他才伸手虚扶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沈姑娘,小心。”
我站稳后向他行礼。
“多谢陆统领。”
他垂眸。
“职责所在。”
话说得很淡。
可我看见他袖口沾着泥,甲片边缘还有划痕。
想来昨夜围山寨,并不如他说得那样轻巧。
宫门外,爹娘已经等在那里。
娘看见我,眼泪瞬间落下来。
“棠棠!”
她抱住我,手一直发抖。
“有没有伤着?那些人有没有……”
她问不下去。
我摇头。
“陆统领来得及时。”
爹走到我面前。
他一夜之间像苍老了许多,却努力挺直背。
“回来就好。”
我鼻尖一酸。
前世我再也没能听他说这句话。
回府后,我昏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时,春桃正在床边守着。
她见我睁眼,连忙端来温水。
“姑娘,宫里刚传出消息。”
“陛下已命大理寺与御林军合审。”
“陆世子被禁足王府,乔晚意关押天牢。”
我点点头。
“父亲呢?”
“老爷在书房整理证据。”
春桃小声道:
“还有……镇北王府送了东西来。”
我眉心一跳。
前厅里堆着几个箱子。
陆怀璟站在门外,满眼血丝。
他被御林军拦着进不来。
看见我出现,他立刻上前一步。
“沈棠。”
“我想见你。”
御林军横刀挡住。
他只能站在台阶下,声音压得很低。
“昨夜的事,我没想到会闹成那样。”
我看着他,觉得这话荒唐。
“她让土匪撕我衣裳时,世子也在。”
陆怀璟脸色一白。
“我以为她只是吓吓你。”
“晚意性子冲动,但她不是真的想害你。”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我几乎能背出来。
乔晚意不是真想害我。
那父亲死在狱里,是假的?
母亲撞柱而亡,是假的?
我胸口起伏了一下,努力压下翻涌的恨。
“世子还有事吗?”
他让随从打开箱子。
最上面放着一只锦盒。
盒中是修补过的玉镯。
碎玉被金丝一点点嵌起,乍一看仍是圆的。
可裂痕纵横,再也不是从前那只了。
陆怀璟声音发涩。
“我找了最好的玉匠。”
“虽然不能全然复原,但至少能戴。”
我没有伸手。
“这是我家的遗物,本就该归还。”
他的喉结滚了滚。
“还有这些。”
第二只箱子里,是我从前送他的东西。
少年时写的诗笺,冬日缝的护腕,甚至还有一枚平安结。
他以前从不在意。
我送的东西,多半被下人收进库房落灰。
如今却一样样捧来,像终于知道珍惜。
可太晚了。
陆怀璟望着我。
“沈棠,我昨夜想了很多。”
“你不是无趣,也不是死守规矩。”
“你只是比我更明白,什么叫责任。”
我淡淡道:
“世子如今明白,也与我无关了。”
他急声道:
“我们相识十二年。”
“难道你真能说断就断?”
我看着他。
“陆怀璟,我问你一句。”
“若昨夜陆统领没有来,若陛下没有提前布下人手。”
“你会让乔晚意放过我吗?”
他僵住。
我继续问:
“若乔晚意没有反咬你,你会不会继续让我沈家替她担罪?”
长久沉默。
答案已经很清楚。
我转身。
“东西留下。”
“人,请回。”
他在身后喊我。
“沈棠!”
我没有停。
院门合上时,我听见外头传来很低的一声。
像是有人终于承认了失败。
7
大理寺结案前,乔晚意要求见我。
我本不想去。
可爹说,前世的冤屈总该亲眼看着它结束。
虽然他不知道前世。
但我懂他的意思。
天牢阴冷潮湿。
乔晚意坐在草堆上,再也没有初见时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气。
看见我,她忽然笑了。
“沈棠,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站在牢门外。
“还好。”
她死死盯着我。
“我只是想活得自由一点。”
“你们这个时代太恶心了,女人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我打破规矩有什么错?”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打破规矩的方式,就是拿圣旨当厕纸,毁别人遗物,绑人进土匪窝,逼人替你顶罪?”
乔晚意噎住。
随即尖声道:
“那是因为你们逼我!”
“我若不狠一点,就要被你们这些规矩吃了。”
“陆怀璟喜欢我,是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笑了。
“你不是不一样。”
“你只是自私。”
“你厌恶束缚,却最会利用镇北王府的权势束缚别人。”
“你口口声声人人平等,却从未把我沈家人的命当命。”
乔晚意脸色灰败。
片刻后,她忽然扑到牢门边。
“沈棠,我知道错了。”
“你帮我求求情好不好?”
“我可以告诉你很多未来的事。”
“你想嫁给陆辞是吗?我可以帮你,我知道他以后会位极人臣!”
我皱起眉。
“闭嘴。”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
“真的!陆辞将来很厉害,你嫁给他不亏!”
“你们古代女人不就图这个吗?”
我忽然觉得厌烦。
她到死都不明白。
我不是从陆怀璟换到陆辞。
我只是从被人安排的人生里,走回自己手中。
我转身离开。
乔晚意在身后崩溃大喊:
“沈棠!你回来!”
“你凭什么审判我?”
“我明明是穿越来的!我不该输给你们这些古人!”
牢门外,陆辞正等着。
他显然听见了那些话,却没有多问。
只把一只手炉递给我。
“天牢寒气重。”
我怔了怔,接过。
“多谢。”
他道:
“沈大人已在大堂。”
大理寺堂上,判词一条条念下。
乔晚意辱没御旨,妖言惑众,劫持官眷,逼迫伪供,构陷忠良。
斩立决。
陆怀璟包庇欺君,纵容乔晚意作恶,又与废太子旧部私下牵连。
削世子位,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镇北王府夺兵权,降爵处分。
涉案亲随、土匪旧部,依罪论处。
听到废太子密信被查出时,我的手指狠狠一颤。
前世,正是这封信害沈家满门。
如今它被提前翻出,成了反噬陆家的铁证。
爹坐在一旁,长长吐出一口气。
娘握住我的手,泪水无声落下。
堂外百姓议论纷纷。
那些曾骂我善妒刻薄的人,如今又说沈家忠直,说我有胆识。
我听着,只觉得讽刺。
名声这东西,原来风往哪边吹,它便往哪边倒。
散堂时,陆怀璟被押着从我身边经过。
他停了一下。
锁链声轻轻响。
“沈棠。”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对不起。”
我没有看他。
这三个字,前世我等到死都没等来。
如今听见,竟也不过如此。
8
陆怀璟流放前,求见我最后一面。
我原本不想去。
可他托人送来一只纸鸢。
纸鸢已经旧了,边角泛黄。
那是我们十四岁那年一起放过的。
彼时春风正好,他替我把断掉的线重新接上。
他说:
“沈棠,别怕,有我在,它不会落。”
我就是凭着这样一点少年旧事,等了他十二年。
等到前世家破人亡。
城外驿站,陆怀璟穿着囚衣,瘦了许多。
昔日高高在上的镇北王府世子,如今连发冠都没了。
他看见我,眼底亮了一瞬。
“你来了。”
我站在几步外。
“有话便说。”
他苦笑。
“如今你连靠近我,都不愿了。”
我没有应。
陆怀璟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鸢。
“我这几日一直梦见小时候。”
“那时候你爱笑,也会同我拌嘴。”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每次见我,都先看我脸色。”
我心口微微一动。
原来他也知道。
只是从前他不在意。
他红着眼看我。
“沈棠,是我把你弄丢了。”
“我总以为你会在原地等我。”
“我以为你那么守礼,那么重情,就算生气,也不会真的离开。”
他说着,声音哽住。
“你能不能……等我回来?”
风吹过驿站外的荒草。
我忽然想起前世流放路上。
也是这样的风。
我戴着枷锁,脚下全是血。
那时我也盼过他来救我。
可他没有。
我平静道:
“陆怀璟,前世今生,我等你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他怔住。
或许他听不懂前世两个字。
可他听懂了我的拒绝。
“沈棠……”
我后退一步。
“你我到此为止。”
官差催促上路。
他被押着往前走,却频频回头。
那只纸鸢掉在地上,被车轮碾进泥里。
我没有捡。
回京后,宫中传来口谕。
皇帝念沈家受辱,有意再为我择一门良配。
爹娘都看着我。
娘轻声问:
“棠棠,你怎么想?”
若是前世,我一定会觉得惶恐。
女子被退过婚,再有皇帝赐婚,是天大的体面。
可如今我只觉得累。
我跪下接旨,却恳求内侍回禀。
“臣女谢陛下隆恩。”
“只是臣女经此一事,想在父母膝下多尽孝几年。”
“婚嫁之事,臣女愿日后自行选择。”
内侍愣了愣,倒没有为难。
几日后,皇帝允了。
娘抱着我哭了很久。
“娘只是怕你往后孤单。”
我替她擦泪。
“娘,我不是不嫁。”
“我只是再也不想因为一道旨意,便把余生交给一个不懂珍惜的人。”
日子慢慢平静下来。
沈府的门楣重新挂起干净灯笼。
爹照旧去上朝,娘开始给我炖补汤。
我闲时整理祖母留下的旧物,把修补过的玉镯收进匣底。
裂了的东西,可以留念。
但不必再戴在身上。
那日午后,门房递来一封拜帖。
帖子上的字端正有力。
陆辞。
他没有直接进门,只在府外等候通传。
爹看完拜帖,眉梢微动。
“禁军统领求见你。”
我怔了怔。
娘看着我,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见不见,你自己定。”
我想了想。
“见吧。”
陆辞进来时,仍是一身玄色常服。
他带来三样东西。
一卷查清的案册。
一方爹多年前遗失的私印。
还有一枝刚开的海棠。
他说:
“案册是沈家旧案余波,沈姑娘有权过目。”
“私印是查陆家时一并寻回。”
“至于这枝花……”
他停顿片刻,耳尖竟有些红。
“听闻沈姑娘院中海棠未开,路过时见宫墙外有一枝开得早,便折来了。”
我看着那枝花,忽然笑了。
“陆统领是来送案册,还是送花?”
他抬眼看我,神色郑重。
“都是。”
9
陆辞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
他来沈府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有正事。
不是送案卷,就是递查证结果。
可每次正事之外,他总会多带点东西。
有时是一包我娘爱吃的蜜饯。
有时是爹旧友托他带回来的书。
有时是路边一枝开得好的花。
他从不越矩。
也从不拿救命之恩压我。
不像陆怀璟,从前只要对我好一点,便要我记一辈子。
入春后,沈府院里的海棠终于开了。
娘坐在廊下绣花,忽然笑着问我:
“棠棠,你觉得陆统领这个人如何?”
我手里的茶险些洒了。
“娘。”
她故作无辜。
“娘只是随口问问。”
爹从书房出来,也咳了一声。
“陆辞此人,行事稳妥,心性端正。”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忍不住笑。
“你们什么时候被他收买了?”
娘嗔我。
“他可没收买我们。”
“是你自己每次听见陆统领来了,眼睛都亮。”
我脸上一热。
“哪有。”
可否认的话,说得没有底气。
那日傍晚,陆辞又来了。
他站在院外,没有贸然进内。
“沈姑娘。”
我走出去。
“陆统领今日又有什么案子?”
他沉默片刻。
“没有案子。”
我微怔。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婚书,却没有递给我。
“我今日来,是想求一个机会。”
风从海棠树下吹过,落花沾上他的肩。
他站得笔直,声音却比平日低了些。
“我不敢请旨压你。”
“也不敢拿救命之事挟恩。”
“只是想问你,若你愿意,可否给我一个凭自己求娶你的机会?”
我看着他。
心里没有惊惶,也没有沉重。
只有一点很轻的暖意,像春风拂过旧伤。
“若我说不愿意呢?”
他认真道:
“那我便不再提。”
“往后沈家若有事,我仍会相帮。”
“不是为了求娶,是因为沈大人与沈姑娘本就值得敬重。”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和他相处时,我总觉得轻松。
因为他从不笃定我一定会如何。
他给我选择。
也尊重我的选择。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需要想想。”
陆辞点头。
“应当的。”
他把婚书收回袖中,没有半点不悦。
“无论多久,我等沈姑娘答复。”
等这个字,让我心头轻轻一颤。
从前一直是我等别人。
等陆怀璟回头。
等他成婚。
等他珍惜我。
等到最后,等来一场灭门。
如今终于有人站在我面前,说他等我。
却不是让我困在原地。
而是把路交给我选。
之后半月,陆辞果然没有催我。
他照旧来送爹的卷宗,替娘寻治腿寒的大夫。
偶尔碰见我,也只同从前一样行礼。
倒是我,开始在他离开后,看着门口出神。
娘笑我:
“想见便见,何必折磨自己。”
我低头拨弄杯盖。
“我只是怕。”
怕自己又看错人。
怕一腔真心再被踩进泥里。
娘握住我的手。
“棠棠,不是每个人都会辜负你。”
“就算将来有变,你也还有爹娘,还有沈家。”
“最重要的是,你已经学会保护自己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松开了什么。
暮春那日,海棠落了满阶。
我让春桃去请陆辞。
他来得很快,却仍压着步子,不让自己显得太急。
我站在海棠树下。
“陆辞。”
他望着我。
“在。”
我说:
“你上次问我的事。”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我弯起唇。
“我愿意。”
10
我与陆辞定亲那日,没有圣旨。
也没有谁高高在上地替我安排余生。
陆家长辈早逝,他亲自带着媒人和聘礼登门。
聘礼不算铺张,却每一样都认真写进礼册。
给爹的是几卷早年散佚的孤本。
给娘的是暖膝药材。
给我的,是一套海棠纹的头面。
娘翻着礼册,眼眶发红。
她悄悄对我说:
“他是用心了。”
我点头。
我知道。
定亲礼后,京中也有人议论。
有人说我经历过陆怀璟,竟还敢嫁给姓陆的。
有人说陆辞不过是趁虚而入。
也有人说沈家如今得皇帝看重,陆辞是攀附。
这些话传进耳中,我只当风过。
若经历前世今生,我还要被旁人的嘴决定悲喜,那才是真的白活一场。
乔晚意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
听说她到最后还在喊自己是神女,喊这个时代配不上她。
可刀落之后,世上再无人听她狡辩。
陆怀璟流放途中病了一场。
有人说他常常攥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在夜里喊我的名字。
也有人说,他终于承认自己识人不清,害人害己。
这些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试嫁衣。
娘替我理好袖口,问我:
“会不会觉得痛快?”
我想了想。
“不会。”
不是不恨。
只是那些人已经离我很远了。
他们的痛苦,换不回沈家前世受过的苦。
我能做的,是好好活着。
成婚前一日,陆辞送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缠绵情话。
只有短短几行。
他说:
“我知你曾经受过许多委屈,也知信任一人并非易事。”
“往后若我有错,你可直言。”
“若我惹你伤心,你可责我。”
“若有一日你觉得我不值得,也不必困于婚书。”
“我求娶你,不是要你失去退路。”
“是想与你并肩走一段很长的路。”
我看了许久,眼眶慢慢热起来。
前世我以为,成婚是女子的归宿。
后来才明白,若对方不是良人,婚约就是枷锁。
可若有人愿意把钥匙也交到你手上。
那便不是困住。
是同行。
成婚当日,海棠开得极盛。
陆辞来迎亲时,没有催门,也没有喧闹。
他先去正厅,郑重拜见爹娘。
我隔着盖头听见他说:
“请二老放心。”
“我会敬她,护她,也会听她。”
娘哭得不成样子。
爹也红了眼。
喜轿起时,我听见春桃在旁边小声说:
“姑娘,今日的风真好。”
是啊。
真好。
不冷,也不烈。
像终于吹散了前世那场漫长的雪。
婚后第三日,我回门。
爹娘早早等在门口。
陆辞扶我下车,动作自然又稳妥。
娘看见我眉眼舒展,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年秋日,沈府旧祠重修。
我亲手将祖母的玉镯放进祠中小匣。
它裂过,碎过,却仍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陆辞站在我身旁,没有问太多。
只在我沉默时,轻轻握住我的手。
“走吧。”
“回家。”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把另一个人当作归处。
可那时的我不懂。
真正的归处,从来不是某个人赐予的身份。
不是世子妃,不是赐婚,不是谁口中的体面。
而是我能抬头挺胸地选择。
也能毫无惧意地离开。
来年春日,宫中设宴。
皇帝看见我与陆辞并肩入殿,笑道:
“沈家丫头如今可还后悔当初退婚?”
满殿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俯身行礼,声音清清楚楚。
“臣妇不悔。”
“臣妇这一生最庆幸之事,便是那日没有再忍。”
皇帝朗声大笑。
陆辞侧眸看我,眼底全是温和笑意。
宴散后,我们并肩走出宫门。
长街尽头,海棠开了一路。
风吹落花瓣,落在我掌心。
陆辞问:
“在想什么?”
我握住那片花瓣,笑了笑。
“想起从前,总觉得自己一直在等。”
“等人回头,等人珍惜,等一个不属于我的结果。”
他牵住我的手。
“以后呢?”
我看向前方。
沈家的马车在等。
我们的家,也在等。
“以后不等了。”
我轻声说:
“以后,我自己往前走。”
陆辞笑了。
“那我陪你。”
春风穿过长街。
满城花影摇落。
这一世,我没有困在一道赐婚里,也没有死在谁的轻慢中。
我守住了沈家。
也终于守住了自己。
至于余生该与谁同行。
我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