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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26:08

退休第一天,我被拽进了一所废弃中学。

系统说,这是甲级校园规则怪谈。

十二个玩家,活过三晚,找出“学校为什么没有老师”。

老玩家看见我,脸色比鬼还难看。

“怎么还来了个老太太?甲级副本不是敬老院。”

我扶了扶老花镜,没太想搭理他。

后来,晚自习铃响。

走廊里有鬼拿着点名册,一个个喊名字。

所有人捂着嘴,怕应声就死。

我当场喊出一个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要会死。

鬼沉默片刻。

“到。”

我把老花镜往下一压。

“头发挡眼睛,校服不好好穿,晚自习还带人乱跑。”

“你们班主任就是这么教你的?”

1

【欢迎进入规则怪谈副本。】

【副本名称:雾桥第三中学。】

【难度:甲级。】

【参与人数:12。】

【主线任务:存活三晚,并找出“学校为什么没有老师”。】

【第一晚任务:找到班主任办公室,并在里面待到天亮。】

【提示:晚自习铃响后,不要回应任何点名。】

这串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正站在一扇铁门前。

门锈得不成样子。

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吹得铁皮哐哐响。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上一秒,我还在家里。

退休证刚拿到手。

女儿给我发消息,说妈,恭喜退休,终于能享清福了。

电视里的养生专家也在讲,五十八岁以后,少操心,少生气,少管闲事。

我当时还点了点头。

觉得他说得挺对。

下一秒,我就到了这里。

周围站着十一个人。

有男有女。

大多年轻。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最先看见我,眉头当场拧起来。

“甲级本怎么还塞了个老太太?”

我扶了扶老花镜。

“你说谁?”

他扯了下嘴角。

“我说,这里不是社区活动室,别指望我们照顾你。”

旁边一个戴细边眼镜的小伙子也笑了一声。

“开局带退休拖油瓶,系统真会玩。”

我听见了。

我又不是耳背。

我教了三十多年语文。

学生坐最后一排偷吃辣片,我在讲台上都能听出包装袋是什么牌子。

这么大声的阴阳怪气,我怎么可能听不见。

只是退休第一天。

我懒得批评人。

于是我点点头。

“哦。”

他们大概以为我反应慢。

只有一个扎低马尾的小姑娘往我身边靠了靠。

她自己吓得嘴唇发白,还小声安慰我:

“阿姨,您别怕,跟紧我们。”

我看了她一眼。

挺瘦,眼睛很亮,手指攥着衣角。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

“谢谢。我姓温,温令仪。退休教师。”

她愣了一下,接过糖。

“我叫乔晚,是第一次进副本。”

冲锋衣男人开始说话。

后来我知道,他叫秦绍,是个老玩家,过了十几个本,自封队长。

“都听好,甲级副本不养闲人。墙上的规则必须记住,系统任务必须完成。不要乱碰东西,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相信任何声音。”

细边眼镜立刻接话:

“尤其是新人,少问废话。”

他说完,又瞟了我一眼。

我没搭理他。

校门忽然自己打开。

里面黑得像灌满了水。

门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

字歪歪扭扭,墨水像干掉的血。

【一楼规则:晚自习铃响后,不要回应任何点名。】

【答“到”的人,会变成空教室里的一张课桌。】

乔晚倒吸一口气。

秦绍沉声说:

“进去,先找班主任办公室。”

一行人踩着落叶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楼顶挂着几个掉漆的字。

雾桥第三中学。

我没来过。

可这栋楼的轮廓,让我心里发堵。

楼梯口的位置。

窗户的间距。

连走廊外那排歪掉的香樟树,都像某个熟悉地方的影子。

但也只是像。

像一张被人临摹坏了的旧照片。

我没说。

在这种地方,话说早了,容易出事。

2

找班主任办公室,本来不是难事。

前提是这楼别故意耍人。

一楼全是空教室。

门牌烂得只剩铁钉。

二楼走廊尽头挂着一盏红灯,灯底下好像站着个人影。

秦绍只看了一眼,就带人绕开。

三楼更冷。

黑板报上残着半句话。

今天不吃学习的苦。

后半截被涂成一团黑。

细边眼镜叫罗叙。

他抱着一根从门口捡来的钢管,一边走一边骂:

“这鬼地方门牌全烂了,班主任办公室藏哪儿?让我们撞运气?”

秦绍脸色也不好看。

“分开找。”

乔晚急了。

“规则本里分开很危险。”

罗叙嗤笑。

“不分开等死?你找得到?”

秦绍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温老师,你走前面。”

乔晚立刻说:

“她年纪大,怎么能让她探路?”

秦绍冷冷看她。

“副本不讲尊老爱幼。没本事的人,总要发挥点作用。”

罗叙小声补刀:

“老人家反正跑不快,前面有危险还能给我们提个醒。”

话难听。

但还不至于让我生气。

当老师的,什么没听过?

家长拍桌子,学生顶嘴,领导甩锅。

这点程度,最多算课间吵闹。

我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行。”

乔晚眼圈都红了。

我拍拍她手背。

“没事。走个楼梯而已,又不是让我跑一千米。”

她看起来并没有被安慰到。

我走在最前面。

灰尘很厚。

每一步都踩出脚印。

到了三楼拐角,我停住。

楼梯旁有一扇木门。

门板起皮。

锁眼生锈。

上面没有牌子。

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暗黄的光。

秦绍压低声音。

“怎么不走了?”

我看着门旁边那块颜色较浅的墙面。

那里以前应该贴过东西。

值日表,课表,或者迟到名单。

班主任办公室通常不会离楼梯口太远。

方便抓迟到。

也方便盯早读。

当然,我没急着解释。

我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

几张旧办公桌。

红笔。

教案。

搪瓷杯。

一摞没批完的作文本。

系统声音响起。

【第一晚任务地点已确认。】

所有人都安静了。

罗叙嘴张了张。

“你怎么知道?”

我说:

“猜的。”

秦绍盯着我。

“猜得这么准?”

我看他一眼。

“你不也猜我没用吗?”

罗叙低头咳了一声。

乔晚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我们进了办公室。

空气潮得很。

像墙缝里长了霉。

我随手翻开一本作文本。

里面没有姓名。

每一页都写着同一句话。

老师去哪了?

越往后,字越乱。

最后几页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3.

我把本子合上。

心里那点不舒服更重。

这间办公室很像学校。

可不像真实留下来的学校。

更像有人照着“学校应该是什么样”,拼出来的一间屋子。

太刻意。

太假。

但假的东西,也能装真的怨气。

九点整。

晚自习铃响了。

叮铃铃——

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

灯光瞬间泛绿。

门外传来翻纸声。

沙沙。

沙沙。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

“孙培。”

队伍里一个胖男人猛地僵住。

秦绍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

外面的声音又念:

“孙培。”

“孙培。”

一声比一声近。

胖男人眼神发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像有什么东西在逼他回答。

乔晚吓得眼泪直掉。

第三遍。

“孙培。”

胖男人突然挣开秦绍的手,低低说:

“到。”

门开了。

一只青白色的手伸进来,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了出去。

他惨叫着扒住门框。

秦绍退了。

罗叙退了。

其他人也退了。

没人敢拉。

几秒后,走廊外传来咀嚼声。

很轻。

却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一张课桌。

桌面上放着一张点名卡。

【孙培:缺勤。】

罗叙吐了。

秦绍脸色铁青,还硬撑着说:

“不守规则就是这个下场。”

我没接话。

我盯着那张课桌看了很久。

桌角有一道刻痕。

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贺。

但很快,那道刻痕就消失了。

第二天白天,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吓人。

系统发布新任务。

【第二晚任务:找出雾桥三中最后一任班主任的姓名。】

罗叙一看就炸了。

“姓名?去哪找?档案室?荣誉墙?教师名单?”

秦绍沉着脸。

“旧学校一般有校史栏,先去一楼大厅。”

他们讨论得很急。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本没有姓名的教案。

封面发霉。

里面夹着一张课表。

所有班级栏都被涂黑。

只有最后一格,隐约透出几个字。

初三四。

我心口轻轻一跳。

我退休前带过很多班。

初三四这个班号,不算特殊。

但不知为什么,看见它时,我手指有些发凉。

可雾桥三中,我确实没来过。

我以前任教的学校叫青禾中学。

在另一座城市。

早就停办了。

这所学校不是真的。

至少名字不是真的。

它像一间用旧记忆拼起来的空壳。

拼的人技术不好。

到处都有缝。

秦绍注意到我没动。

“温老师,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罗叙也看过来。

这回他没那么嚣张,但语气还是欠。

“您不是老师吗?这题算专业对口吧?”

乔晚小声说:

“你们别逼她。”

我把课表放回去。

“先找线索。”

秦绍眼神沉了沉。

他开始防我了。

我知道。

这种人我见过不少。

班里抢当小组长的孩子,有些是真负责。

有些只是想把扫地、倒垃圾、擦黑板都分给别人。

秦绍显然是第二种。

中午后,墙上的规则一层层浮出来。

二楼:

【如果有人问你“你哪个班的”,不要回答。】

三楼:

【看见穿校服的学生,不要直视他们的眼睛。】

四楼:

【听见哭声,不要安慰。】

五楼:

【教师办公室里没有老师。】

六楼:

【天台门不得开启。】

乔晚把规则一条条抄在小本上。

字很清秀。

我看了一眼,说:

“写得不错,横平竖直。”

她怔住。

在这种地方被夸字,大概有点荒唐。

“谢谢……我以前语文老师也这么夸我。”

我笑了笑。

“那他眼光不错。”

4.

罗叙在旁边嘀咕:

“都这时候了,还批字。”

我没理他。

傍晚,我们进了三楼。

三楼应该是初三教学区。

门牌腐烂,只剩一些残缺数字。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秦绍脸色骤变。

“校服鬼!进教室!不能出声,不能看眼睛!”

我们冲进最近的一间教室。

门自己砰地关上。

教室里漆黑一片。

下一秒,窗户上贴满了青白色的脸。

一群穿灰蓝校服的学生,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他们的脸色像泡过水。

脖子僵硬。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嘴角裂开,牙齿上沾着暗红色东西。

规则在黑板上浮出来。

【三楼补充规则:校服生查晚自习时,所有人保持安静。】

【出声者,死。】

所有玩家都死死捂住嘴。

罗叙缩在课桌底下,眼镜歪了都不敢扶。

乔晚被我拉到墙角,浑身发抖。

那群校服鬼在教室里慢慢游荡。

像巡视。

一个年轻玩家蹲在最后一排,脸憋得通红。

他本来就紧张。

又不知道是不是灰尘呛了鼻子。

突然,他没忍住。

“阿嚏——”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教室里,像炸雷。

所有校服鬼同时转头。

那个玩家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光。

“不……”

他刚发出一个音节,离他最近的校服鬼扑了上去。

撕咬声响起。

血溅到黑板上。

几秒后,人没了。

只剩半截胳膊掉在桌边。

没人敢哭。

没人敢叫。

连呼吸都像被掐断。

那群鬼吃完人,慢慢转身。

一个个,朝我走来。

乔晚抓着我的袖子,眼泪往下掉。

秦绍躲在讲台后,眼神里透着一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他以为,下一个死的是我。

罗叙也闭上了眼。

领头的校服鬼停在我面前。

头发遮住半张脸。

校服拉链敞着。

领口歪到肩膀上。

胸前校徽模糊不清。

可他靠近的那一瞬,我忽然看见他衣领内侧,有一块洗得发白的姓名布。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贺停。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

贺停。

青禾中学。

初三四班。

坐倒数第二排靠窗。

语文课最爱把头发留长,遮住眼睛。

说这样比较酷。

我每周一都要抓他剪头发。

他还总把校服拉链敞着,说热。

我盯着他,忽然皱起眉。

“贺停。”

整个教室死了一样静。

所有玩家都看着我。

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领头校服鬼猛地僵住。

那张青白的脸一点点抬起来。

他站在原地,喉咙里挤出一道很轻、很哑的声音。

“到。”

满教室的校服鬼,齐刷刷低下头。

我推了推老花镜。

火气一下上来了。

“头发挡眼睛,校服不好好穿,晚自习带人乱跑,还吃人。”

“你长本事了啊,贺停?”

5.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刚才那个打喷嚏的玩家还剩半截胳膊在地上。

血顺着桌腿往下滴。

可那个刚才撕人最快的校服鬼,现在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被班主任抓了现行。

我伸手,把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开。

露出一双灰白的眼睛。

其他玩家倒吸凉气。

乔晚急得差点扑过来拉我。

我没看他们。

我只看着贺停。

“你说过几次了?头发不能遮眼睛。”

贺停嘴唇动了动。

“老师……”

声音又低又哑。

我心口一酸。

但脸还是板着。

“别叫得这么可怜。校服拉链拉上。”

贺停僵硬地抬手,把拉链一点点拉到领口。

动作很慢。

像多年没用过手指。

我又看向他身后那些校服鬼。

他们胸前的姓名布一个接一个显出来。

方妙妙。

沈知南。

陆承。

程小满。

严可。

有些字迹被血糊住。

有些布条烧焦了一半。

但我认得。

我全都认得。

青禾中学初三四班。

我退休前最不敢想的一届学生。

我以前并没有在这所雾桥三中教过书。

因为雾桥三中根本是假的。

这座副本用假校门、假规则、假班牌,把他们困在了这里。

困得太久了。

久到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只剩下“校服生”这个怪物身份。

我看着一个头发披散的女生。

“方妙妙。”

她浑身一抖。

“到……”

我皱眉。

“刘海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过,别自己拿剪刀乱剪吗?”

她慢慢抬手,捂住半边脸。

像很多年前剪坏刘海,哭着不肯进教室那样。

我又点旁边那个高个子。

“沈知南。”

“到。”

“你把袖子放下来。冬天露手腕很帅吗?每次感冒还不是我给你倒热水。”

沈知南低头,把袖子往下扯。

我越看越气。

“陆承,你嘴上是什么?”

那个男生鬼一僵。

嘴角还沾着血。

“我……”

“吃完东西擦嘴。多大的人了。”

陆承立刻用袖子抹嘴。

抹完才意识到那不是零食屑。

整只鬼更僵了。

教室里的玩家已经看傻了。

罗叙从课桌底下探出头,眼镜都滑到鼻尖。

“这、这也行?”

秦绍脸色难看得很。

他大概不愿意承认,自己刚才推出去探路的老太太,竟然能让鬼罚站。

乔晚则红着眼看我。

她小声问:

“温老师,他们是您的学生吗?”

我沉默了一下。

“是。”

这一个字出口,教室里的灯闪了闪。

黑板上的规则开始扭曲。

【校服生查晚自习时,所有人保持安静。】

那行字慢慢变成:

【晚自习纪律由班主任负责。】

贺停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

“老师,这里不是我们学校。”

我说:

“我知道。”

“他们说,我们是雾桥三中的学生。”

“不是。”

“他们说,我们不听话,夜里乱跑。”

“不是。”

“他们说,老师不在。”

我没立刻说话。

因为这句是真的。

至少那一晚,是真的。

6.

我转头看向讲台。

讲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点名册。

封皮黑红,像泡过水。

我刚要走过去,罗叙忽然从桌底钻出来。

他眼睛发亮。

“我懂了!机制!这是机制!”

秦绍立刻看他。

“什么机制?”

罗叙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温老师刚才喊名字,鬼就答到。这说明只要拿到学生姓名,点名就能控制这些鬼!”

我看了他一眼。

“别乱来。”

可人一旦觉得自己找到通关捷径,就很难听劝。

罗叙已经盯上了讲桌上的点名册。

他冲过去,一把拿起来。

乔晚惊呼:

“别碰!”

罗叙翻开册子,随便念了一个名字。

“贺停!”

贺停慢慢抬头。

罗叙学着我的语气,装腔作势地说:

“到你了。”

下一秒。

贺停出现在他面前。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罗叙脸上的得意还没散。

脑袋已经被按进了课桌。

咔嚓一声。

桌面裂开。

血溅了一地。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点名册从他手里滑落。

贺停站在原地,脸上重新浮出青白的死气。

他轻声说:

“你不是老师。”

满教室玩家,彻底安静了。

罗叙死后,再没人敢乱碰点名册。

秦绍也不敢说话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敬佩。

是忌惮。

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算计。

这种眼神我熟。

以前班里有学生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看我的眼神也这样。

想抄答案,又怕被抓。

我走到讲桌前,捡起那本点名册。

它在我手里很冷。

封皮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青禾中学。

初三四班。

班主任:温令仪。

乔晚捂住嘴。

“所以……这所学校是假的?”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名字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一共四十八个。

我带过的初三四班,确实是四十八个孩子。

可最后一栏,被大片黑墨盖住。

看不清。

我知道那是谁。

但我不敢立刻去想。

贺停他们站在教室里。

一个个低着头。

像等我训话。

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都回座位。”

校服鬼们迟疑了一下。

然后真的一个个走回座位。

桌椅很旧。

有些座位空着。

有些桌面上浮出焦黑的痕迹。

他们坐下后,样子慢慢变了。

脸还是白的。

眼睛还是没有温度。

但不像怪物了。

像一群被困在晚自习里的孩子。

秦绍喉结滚动。

“温老师,既然你能管他们,那接下来我们……”

我抬眼看他。

“谁跟你‘我们’?”

他脸色一僵。

我说:

“刚才你躲在讲台后面的时候,挺熟练。”

秦绍勉强解释:

“副本里保命是本能。”

“保命没错。”

我看着他。

“把别人推出去保命,就不太体面了。”

他沉默。

乔晚差点哭出来。

“温老师,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向黑板。

上面的规则变了。

【第二晚隐藏任务:找到缺失的请假条。】

【请假条在德育处。】

【提示:二楼有人会问你哪个班的。】

秦绍立刻说:

“二楼那个红袖章鬼,会把人带去德育处。”

乔晚脸色发白。

“可规则说,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我合上点名册。

“走吧。”

秦绍一愣。

“现在?”

“不然等它放学吗?”

我们下到二楼。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戴红袖章的学生。

低着头。

手里拿着违纪登记册。

墙上的规则又亮起来。

【如果有人问你“你哪个班的”,不要回答。】

红袖章学生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看向秦绍。

“你哪个班的?”

秦绍立刻闭嘴。

红袖章一步步靠近。

“你哪个班的?”

秦绍额头冒汗。

7.

乔晚死死抓着我的袖子。

红袖章又转向我。

“你哪个班的?”

我看着他胸前。

那里也有姓名布。

但不是编号。

是一个名字。

周砚。

我心里一动。

青禾初三四班的纪律委员。

每天戴红袖章查迟到。

认真得要命。

连我有一次早读晚到两分钟,他都犹豫着问我要不要记名。

我说:

“我不归班。”

红袖章学生僵住。

我继续说:

“我教语文的,姓温。”

他的眼珠慢慢转动。

死黑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温老师?”

我看着他胳膊上的红袖章。

“还查岗呢?”

周砚低头。

“您说过,晚自习不能乱跑。”

“我也说过,不听话可以记名,不能把人弄没。”

周砚不说话了。

我问:

“德育处在哪?”

他慢慢转身。

走廊尽头的墙裂开一道门。

秦绍松了口气,刚要往前走。

周砚忽然抬手,拦住他。

他看着秦绍。

“外来人员,登记。”

秦绍脸色一白。

我说:

“他写检讨。”

周砚看我。

我补充:

“八百字起。”

周砚这才放下手。

秦绍脸色更难看了。

但没敢反驳。

门后是一条窄走廊。

两侧贴满处分通报。

全是青禾中学初三四班的名字。

贺停,仪容仪表不合格。

方妙妙,自习课传纸条。

沈知南,早操缺勤。

周砚,执勤过度认真。

看到最后一条,我顿了一下。

这孩子以前确实轴。

再往里,是一间小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叠请假条。

每一张都签着我的名字。

温令仪。

请假时间:

事故当晚。

请假理由:

身体不适。

乔晚小声问:

“这是假的,对吗?”

我拿起请假条。

纸张很新。

墨也很新。

假的。

可假得让我想笑。

我当然没请假。

那天,我是被叫走的。

德育处墙上开始渗出红字。

【第三晚任务提前开启。】

【请回答:学校为什么没有老师?】

秦绍像抓住救命稻草。

“因为老师请假了!”

墙面毫无反应。

他又急急说:

“因为学校出了事故,老师逃避责任?”

红字突然变黑。

周围温度骤降。

教室方向传来低低的哭声。

乔晚吓得拉住我。

“温老师……”

我看着那些请假条。

很多年前的画面,一点点浮上来。

不是雾桥三中。

是青禾中学旧校区。

我带初三四班。

那届学生吵,皮,难管。

但也最鲜活。

贺停头发永远不合格。

方妙妙作文写得像散文诗,偏题偏到天边。

沈知南嘴硬心软,感冒了还说自己不冷。

周砚查纪律,比我还像班主任。

还有一个人。

班长,江问白。

成绩好,脾气倔。

作文写得漂亮,标点却总乱。

那天傍晚,他来办公室找我。

他说:

“温老师,晚自习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我当时正要去区里开紧急会。

有人举报学校违规补课,校领导让我去说明情况。

手机统一关机。

我急着走,只对他说:

“等我回来。”

他说好。

可我没回来。

8.

那晚旧实验楼起火。

火从四楼实验室烧起来。

通往天台的门被锁。

初三四班被困在楼上。

官方报告说,学生私自进入封闭区域,引发事故。

又说我当晚身体不适请假,不在学校。

我去闹过。

查过。

告过。

最后只拿到一份盖章结论。

已妥善处理。

青禾中学后来停办。

初三四班的名字从所有公开档案里消失。

像他们从没来过。

我被调离班主任岗位。

之后很多年,我都不再带毕业班。

墙上的问题还在。

学校为什么没有老师?

我慢慢开口。

“因为有人把老师从真相里拿走了。”

红字闪了一下。

不够。

我又说:

“也因为那天,老师确实不在。”

“学生等她。”

“她没有回来。”

轰——

整间德育处开始震动。

请假条一张张燃起来。

墙壁裂开。

黑暗里传来晚自习铃。

第三晚到了。

我们被送回三楼教室。

讲台上放着那本点名册。

窗外全是雾。

雾里站着一排又一排学生。

秦绍握着匕首,脸色惨白。

他现在不敢命令我了。

只敢问:

“温老师,我们能活吗?”

我说:

“看你表现。”

他一噎。

乔晚紧紧跟着我。

“温老师,那个最后的名字是谁?”

我没答。

因为教室门开了。

一个穿白蓝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

不是副本里那种灰蓝仿制校服。

是青禾中学的旧校服。

他的脸很干净。

没有腐烂。

没有狰狞伤口。

只是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泡过的纸。

他手里拿着一本作文簿。

看着我,很轻地笑了一下。

“温老师。”

我喉咙发紧。

“江问白。”

他说:

“您还记得我。”

我说:

“你作文写得最好。就是标点总乱用,逗号能从第一行逗到最后一行。”

江问白笑意淡了。

“那您记不记得,您答应过我什么?”

我没有躲。

“记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

整栋楼的灯同时灭了。

窗外那些学生鬼全都看向我。

江问白问:

“那天,您为什么没回来?”

这个问题,我梦见过很多年。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可以解释。

我可以说,是学校临时叫我去开会。

我可以说,手机被收走了。

我可以说,我不知道旧楼会起火。

也不知道天台门被锁。

我还可以说,我这些年一直在查真相,从来没有放下过。

可江问白问的不是流程。

他问的是,一个孩子最害怕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等到他的老师。

我摘下老花镜。

向他鞠了一躬。

“对不起。”

江问白愣住。

我说:

“那天我确实没有回来。”

“我答应过你,晚自习听你说话。”

“我没有做到。”

“老师错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江问白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们说我们不听话。”

我说:

“你们没有。”

“他们说我们自己跑去天台玩。”

“不是。”

“他们说您请假了。”

“我没有。”

他死死盯着我。

“那为什么没人替我们说话?”

这句话比任何规则都重。

我轻声说:

“因为老师没用。”

乔晚在后面哭出了声。

秦绍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9.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旧册子。

封面磨得起毛。

这是我退休那天,从办公桌最底层带回家的东西。

青禾中学初三四班学生名单。

四十八个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我手写的小事。

贺停:头发遮眼,校服总不拉,理想是开一家理发店,但自己发型最不合格。

方妙妙:画画好,作文容易写偏,喜欢在草稿纸上画小兔子。

沈知南:嘴硬,冬天不肯穿秋裤,感冒还说不冷。

周砚:纪律委员,过分认真,曾试图登记班主任迟到。

江问白:班长,作文好,标点乱,想去北方看雪。

我把册子翻给他们看。

“我没能让他们承认真相。”

“但我记得你们。”

“每一个都记得。”

走廊里的孩子们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终于有人把他们从副本的怪物身份里,重新喊回了名字。

江问白看着那本册子。

声音很轻。

“那您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停了停。

“因为我退休了。”

他怔住。

我补充:

“现在没人再叫我去开会,没人收我手机,也没人能把我从学生面前叫走。”

我看着他。

“这次,老师不走。”

江问白手里的作文簿自动翻开。

第一页题目是:

《我想告诉老师的一件事》

下面只有一句话。

温老师,实验室里有人藏了东西,我有点害怕。

我眼眶发热。

原来那天,他想说的是这个。

如果我多停一分钟。

如果我没有走。

如果我听完。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我走过去,像很多年前查晚自习那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江问白没有躲。

只是肩膀颤得厉害。

“江问白。”

我说,“你已经等很久了。”

他抬头看我。

我转身,看向整条走廊。

“初三四班。”

所有学生都站直。

我说:

“点名。”

讲台上的点名册自动翻开。

这一次,不是副本点名。

是我点。

“贺停。”

“到。”

“方妙妙。”

“到。”

“沈知南。”

“到。”

“周砚。”

“到。”

……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

有男孩。

有女孩。

有的清亮。

有的哽咽。

有的像隔着很深的水。

但每一个都在。

最后,我念到:

“江问白。”

少年看着我。

眼泪落下来。

“到。”

我合上点名册。

“初三四班。”

“下课。”

最开始,没有声音。

然后,不知谁先哽咽着说了一句:

“老师再见。”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像迟到了很多年的放学铃,终于响起。

“温老师再见。”

“老师,我们走了。”

“老师,别再难过了。”

整座假学校开始崩塌。

墙上的红字褪色。

灰蓝校服化成白蓝校服,又一点点变透明。

雾桥三中的牌匾从中裂开。

露出后面残破的“青禾中学”四个字。

10.

江问白的身体越来越淡。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作文簿。

“温老师。”

“嗯。”

“雪是什么样的?”

我鼻子发酸。

“很轻。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

他听得很认真。

像作文课上记素材。

我继续说:

“可如果下得久,整条街都会变白。路灯一照,天和地都亮。”

江问白轻轻点头。

“那一定很好看。”

“很好看。”

他把作文簿递给我。

“那我这次,能交作文了吗?”

我接过来。

“当然能。”

他笑了。

像十五岁的少年。

系统声音在空中响起。

【核心怨源已解除。】

【隐藏真相已确认。】

【主线任务完成。】

【副本即将关闭。】

窗外的雾散了。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我低头看手里的作文簿。

封面写着江问白的名字。

字迹端正。

就是那个“白”字写得太瘦。

跟他以前一样。

乔晚走到我身边,眼睛哭得通红。

“温老师,他们走了吗?”

我说:

“放学了。”

她眼泪又掉下来。

秦绍站在不远处,脸色灰败。

他几次想开口,又闭上。

最后,他低声说:

“温老师,之前是我……”

我摆摆手。

“知道错就行。”

他像是松了口气。

我补了一句:

“回去写八百字反思。”

秦绍愣住。

我看着他。

“题目就叫《论副本里推老人探路的错误性》。”

乔晚破涕为笑。

剩下几个玩家也不敢笑太大声,只能憋着。

罗叙死了。

那个打喷嚏的玩家也死了。

十二个人进来,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六个。

甲级副本,从来不是玩笑。

只是这一次,死去的不该只是玩家。

这座用谎言拼起来的假学校,也该死了。

白光亮起前,周砚的红袖章从地上飘起来,落到我手里。

已经不红了。

洗得发白。

像一个普通孩子珍藏过很久的小物件。

我把它收进帆布包。

乔晚问:

“温老师,我们以后还能见到您吗?”

我摸摸她的头。

“好好活着,总能见。”

白光吞没我们。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家里的藤椅上。

电视还开着。

养生专家正在说,退休老人应培养兴趣爱好,远离压力环境。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关了电视。

茶几上的退休证还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的帆布包沉了一点。

我打开包。

里面多了一本作文簿。

封面写着:

江问白。

我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多了一篇作文。

题目是:

《我看见雪了》

第一句写:

温老师点名的时候,我终于不怕了。

后面写得很长。

他说雪很白。

他说路灯很亮。

他说他们走的时候,听见了下课铃。

标点还是乱。

一段里能塞七八个逗号。

我坐在藤椅上,看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

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买菜,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

很普通。

普通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拿出红笔。

在作文后面写评语。

语句通顺,感情真挚。

想象丰富。

标点仍需注意。

优。

写完,我把作文簿合上。

眼镜有点花。

我摘下来擦了擦。

本以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

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出现一条陌生短信。

【规则怪谈副本:白塔医院,即将开启。】

【本次任务:找到失踪的实习老师。】

【倒计时:十分钟。】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

实习老师。

老师。

我慢慢叹了口气。

退休第一天,没歇成。

退休第二天,看来也悬。

我起身,把帆布包重新背上。

往里面塞了一包薄荷糖。

一支红笔。

一本空白作文本。

想了想,又把老花镜盒放进去。

门口镜子里,我还是那副样子。

米色开衫。

黑布鞋。

半白头发。

走路慢,说话也慢。

怎么看都不像能进怪谈副本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

我教了一辈子书。

最见不得的,就是有学生失踪没人管。

手机倒计时归零。

白光再次亮起。

我扶了扶老花镜。

“哦。”

“那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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