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一天,我被拽进了一所废弃中学。
系统说,这是甲级校园规则怪谈。
十二个玩家,活过三晚,找出“学校为什么没有老师”。
老玩家看见我,脸色比鬼还难看。
“怎么还来了个老太太?甲级副本不是敬老院。”
我扶了扶老花镜,没太想搭理他。
后来,晚自习铃响。
走廊里有鬼拿着点名册,一个个喊名字。
所有人捂着嘴,怕应声就死。
我当场喊出一个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要会死。
鬼沉默片刻。
“到。”
我把老花镜往下一压。
“头发挡眼睛,校服不好好穿,晚自习还带人乱跑。”
“你们班主任就是这么教你的?”
1
【欢迎进入规则怪谈副本。】
【副本名称:雾桥第三中学。】
【难度:甲级。】
【参与人数:12。】
【主线任务:存活三晚,并找出“学校为什么没有老师”。】
【第一晚任务:找到班主任办公室,并在里面待到天亮。】
【提示:晚自习铃响后,不要回应任何点名。】
这串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正站在一扇铁门前。
门锈得不成样子。
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吹得铁皮哐哐响。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上一秒,我还在家里。
退休证刚拿到手。
女儿给我发消息,说妈,恭喜退休,终于能享清福了。
电视里的养生专家也在讲,五十八岁以后,少操心,少生气,少管闲事。
我当时还点了点头。
觉得他说得挺对。
下一秒,我就到了这里。
周围站着十一个人。
有男有女。
大多年轻。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最先看见我,眉头当场拧起来。
“甲级本怎么还塞了个老太太?”
我扶了扶老花镜。
“你说谁?”
他扯了下嘴角。
“我说,这里不是社区活动室,别指望我们照顾你。”
旁边一个戴细边眼镜的小伙子也笑了一声。
“开局带退休拖油瓶,系统真会玩。”
我听见了。
我又不是耳背。
我教了三十多年语文。
学生坐最后一排偷吃辣片,我在讲台上都能听出包装袋是什么牌子。
这么大声的阴阳怪气,我怎么可能听不见。
只是退休第一天。
我懒得批评人。
于是我点点头。
“哦。”
他们大概以为我反应慢。
只有一个扎低马尾的小姑娘往我身边靠了靠。
她自己吓得嘴唇发白,还小声安慰我:
“阿姨,您别怕,跟紧我们。”
我看了她一眼。
挺瘦,眼睛很亮,手指攥着衣角。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
“谢谢。我姓温,温令仪。退休教师。”
她愣了一下,接过糖。
“我叫乔晚,是第一次进副本。”
冲锋衣男人开始说话。
后来我知道,他叫秦绍,是个老玩家,过了十几个本,自封队长。
“都听好,甲级副本不养闲人。墙上的规则必须记住,系统任务必须完成。不要乱碰东西,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相信任何声音。”
细边眼镜立刻接话:
“尤其是新人,少问废话。”
他说完,又瞟了我一眼。
我没搭理他。
校门忽然自己打开。
里面黑得像灌满了水。
门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
字歪歪扭扭,墨水像干掉的血。
【一楼规则:晚自习铃响后,不要回应任何点名。】
【答“到”的人,会变成空教室里的一张课桌。】
乔晚倒吸一口气。
秦绍沉声说:
“进去,先找班主任办公室。”
一行人踩着落叶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楼顶挂着几个掉漆的字。
雾桥第三中学。
我没来过。
可这栋楼的轮廓,让我心里发堵。
楼梯口的位置。
窗户的间距。
连走廊外那排歪掉的香樟树,都像某个熟悉地方的影子。
但也只是像。
像一张被人临摹坏了的旧照片。
我没说。
在这种地方,话说早了,容易出事。
2
找班主任办公室,本来不是难事。
前提是这楼别故意耍人。
一楼全是空教室。
门牌烂得只剩铁钉。
二楼走廊尽头挂着一盏红灯,灯底下好像站着个人影。
秦绍只看了一眼,就带人绕开。
三楼更冷。
黑板报上残着半句话。
今天不吃学习的苦。
后半截被涂成一团黑。
细边眼镜叫罗叙。
他抱着一根从门口捡来的钢管,一边走一边骂:
“这鬼地方门牌全烂了,班主任办公室藏哪儿?让我们撞运气?”
秦绍脸色也不好看。
“分开找。”
乔晚急了。
“规则本里分开很危险。”
罗叙嗤笑。
“不分开等死?你找得到?”
秦绍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温老师,你走前面。”
乔晚立刻说:
“她年纪大,怎么能让她探路?”
秦绍冷冷看她。
“副本不讲尊老爱幼。没本事的人,总要发挥点作用。”
罗叙小声补刀:
“老人家反正跑不快,前面有危险还能给我们提个醒。”
话难听。
但还不至于让我生气。
当老师的,什么没听过?
家长拍桌子,学生顶嘴,领导甩锅。
这点程度,最多算课间吵闹。
我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行。”
乔晚眼圈都红了。
我拍拍她手背。
“没事。走个楼梯而已,又不是让我跑一千米。”
她看起来并没有被安慰到。
我走在最前面。
灰尘很厚。
每一步都踩出脚印。
到了三楼拐角,我停住。
楼梯旁有一扇木门。
门板起皮。
锁眼生锈。
上面没有牌子。
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暗黄的光。
秦绍压低声音。
“怎么不走了?”
我看着门旁边那块颜色较浅的墙面。
那里以前应该贴过东西。
值日表,课表,或者迟到名单。
班主任办公室通常不会离楼梯口太远。
方便抓迟到。
也方便盯早读。
当然,我没急着解释。
我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
几张旧办公桌。
红笔。
教案。
搪瓷杯。
一摞没批完的作文本。
系统声音响起。
【第一晚任务地点已确认。】
所有人都安静了。
罗叙嘴张了张。
“你怎么知道?”
我说:
“猜的。”
秦绍盯着我。
“猜得这么准?”
我看他一眼。
“你不也猜我没用吗?”
罗叙低头咳了一声。
乔晚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我们进了办公室。
空气潮得很。
像墙缝里长了霉。
我随手翻开一本作文本。
里面没有姓名。
每一页都写着同一句话。
老师去哪了?
越往后,字越乱。
最后几页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3.
我把本子合上。
心里那点不舒服更重。
这间办公室很像学校。
可不像真实留下来的学校。
更像有人照着“学校应该是什么样”,拼出来的一间屋子。
太刻意。
太假。
但假的东西,也能装真的怨气。
九点整。
晚自习铃响了。
叮铃铃——
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
灯光瞬间泛绿。
门外传来翻纸声。
沙沙。
沙沙。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
“孙培。”
队伍里一个胖男人猛地僵住。
秦绍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
外面的声音又念:
“孙培。”
“孙培。”
一声比一声近。
胖男人眼神发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像有什么东西在逼他回答。
乔晚吓得眼泪直掉。
第三遍。
“孙培。”
胖男人突然挣开秦绍的手,低低说:
“到。”
门开了。
一只青白色的手伸进来,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了出去。
他惨叫着扒住门框。
秦绍退了。
罗叙退了。
其他人也退了。
没人敢拉。
几秒后,走廊外传来咀嚼声。
很轻。
却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一张课桌。
桌面上放着一张点名卡。
【孙培:缺勤。】
罗叙吐了。
秦绍脸色铁青,还硬撑着说:
“不守规则就是这个下场。”
我没接话。
我盯着那张课桌看了很久。
桌角有一道刻痕。
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贺。
但很快,那道刻痕就消失了。
第二天白天,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吓人。
系统发布新任务。
【第二晚任务:找出雾桥三中最后一任班主任的姓名。】
罗叙一看就炸了。
“姓名?去哪找?档案室?荣誉墙?教师名单?”
秦绍沉着脸。
“旧学校一般有校史栏,先去一楼大厅。”
他们讨论得很急。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本没有姓名的教案。
封面发霉。
里面夹着一张课表。
所有班级栏都被涂黑。
只有最后一格,隐约透出几个字。
初三四。
我心口轻轻一跳。
我退休前带过很多班。
初三四这个班号,不算特殊。
但不知为什么,看见它时,我手指有些发凉。
可雾桥三中,我确实没来过。
我以前任教的学校叫青禾中学。
在另一座城市。
早就停办了。
这所学校不是真的。
至少名字不是真的。
它像一间用旧记忆拼起来的空壳。
拼的人技术不好。
到处都有缝。
秦绍注意到我没动。
“温老师,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罗叙也看过来。
这回他没那么嚣张,但语气还是欠。
“您不是老师吗?这题算专业对口吧?”
乔晚小声说:
“你们别逼她。”
我把课表放回去。
“先找线索。”
秦绍眼神沉了沉。
他开始防我了。
我知道。
这种人我见过不少。
班里抢当小组长的孩子,有些是真负责。
有些只是想把扫地、倒垃圾、擦黑板都分给别人。
秦绍显然是第二种。
中午后,墙上的规则一层层浮出来。
二楼:
【如果有人问你“你哪个班的”,不要回答。】
三楼:
【看见穿校服的学生,不要直视他们的眼睛。】
四楼:
【听见哭声,不要安慰。】
五楼:
【教师办公室里没有老师。】
六楼:
【天台门不得开启。】
乔晚把规则一条条抄在小本上。
字很清秀。
我看了一眼,说:
“写得不错,横平竖直。”
她怔住。
在这种地方被夸字,大概有点荒唐。
“谢谢……我以前语文老师也这么夸我。”
我笑了笑。
“那他眼光不错。”
4.
罗叙在旁边嘀咕:
“都这时候了,还批字。”
我没理他。
傍晚,我们进了三楼。
三楼应该是初三教学区。
门牌腐烂,只剩一些残缺数字。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秦绍脸色骤变。
“校服鬼!进教室!不能出声,不能看眼睛!”
我们冲进最近的一间教室。
门自己砰地关上。
教室里漆黑一片。
下一秒,窗户上贴满了青白色的脸。
一群穿灰蓝校服的学生,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他们的脸色像泡过水。
脖子僵硬。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嘴角裂开,牙齿上沾着暗红色东西。
规则在黑板上浮出来。
【三楼补充规则:校服生查晚自习时,所有人保持安静。】
【出声者,死。】
所有玩家都死死捂住嘴。
罗叙缩在课桌底下,眼镜歪了都不敢扶。
乔晚被我拉到墙角,浑身发抖。
那群校服鬼在教室里慢慢游荡。
像巡视。
一个年轻玩家蹲在最后一排,脸憋得通红。
他本来就紧张。
又不知道是不是灰尘呛了鼻子。
突然,他没忍住。
“阿嚏——”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教室里,像炸雷。
所有校服鬼同时转头。
那个玩家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光。
“不……”
他刚发出一个音节,离他最近的校服鬼扑了上去。
撕咬声响起。
血溅到黑板上。
几秒后,人没了。
只剩半截胳膊掉在桌边。
没人敢哭。
没人敢叫。
连呼吸都像被掐断。
那群鬼吃完人,慢慢转身。
一个个,朝我走来。
乔晚抓着我的袖子,眼泪往下掉。
秦绍躲在讲台后,眼神里透着一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他以为,下一个死的是我。
罗叙也闭上了眼。
领头的校服鬼停在我面前。
头发遮住半张脸。
校服拉链敞着。
领口歪到肩膀上。
胸前校徽模糊不清。
可他靠近的那一瞬,我忽然看见他衣领内侧,有一块洗得发白的姓名布。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贺停。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
贺停。
青禾中学。
初三四班。
坐倒数第二排靠窗。
语文课最爱把头发留长,遮住眼睛。
说这样比较酷。
我每周一都要抓他剪头发。
他还总把校服拉链敞着,说热。
我盯着他,忽然皱起眉。
“贺停。”
整个教室死了一样静。
所有玩家都看着我。
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领头校服鬼猛地僵住。
那张青白的脸一点点抬起来。
他站在原地,喉咙里挤出一道很轻、很哑的声音。
“到。”
满教室的校服鬼,齐刷刷低下头。
我推了推老花镜。
火气一下上来了。
“头发挡眼睛,校服不好好穿,晚自习带人乱跑,还吃人。”
“你长本事了啊,贺停?”
5.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刚才那个打喷嚏的玩家还剩半截胳膊在地上。
血顺着桌腿往下滴。
可那个刚才撕人最快的校服鬼,现在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被班主任抓了现行。
我伸手,把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开。
露出一双灰白的眼睛。
其他玩家倒吸凉气。
乔晚急得差点扑过来拉我。
我没看他们。
我只看着贺停。
“你说过几次了?头发不能遮眼睛。”
贺停嘴唇动了动。
“老师……”
声音又低又哑。
我心口一酸。
但脸还是板着。
“别叫得这么可怜。校服拉链拉上。”
贺停僵硬地抬手,把拉链一点点拉到领口。
动作很慢。
像多年没用过手指。
我又看向他身后那些校服鬼。
他们胸前的姓名布一个接一个显出来。
方妙妙。
沈知南。
陆承。
程小满。
严可。
有些字迹被血糊住。
有些布条烧焦了一半。
但我认得。
我全都认得。
青禾中学初三四班。
我退休前最不敢想的一届学生。
我以前并没有在这所雾桥三中教过书。
因为雾桥三中根本是假的。
这座副本用假校门、假规则、假班牌,把他们困在了这里。
困得太久了。
久到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只剩下“校服生”这个怪物身份。
我看着一个头发披散的女生。
“方妙妙。”
她浑身一抖。
“到……”
我皱眉。
“刘海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过,别自己拿剪刀乱剪吗?”
她慢慢抬手,捂住半边脸。
像很多年前剪坏刘海,哭着不肯进教室那样。
我又点旁边那个高个子。
“沈知南。”
“到。”
“你把袖子放下来。冬天露手腕很帅吗?每次感冒还不是我给你倒热水。”
沈知南低头,把袖子往下扯。
我越看越气。
“陆承,你嘴上是什么?”
那个男生鬼一僵。
嘴角还沾着血。
“我……”
“吃完东西擦嘴。多大的人了。”
陆承立刻用袖子抹嘴。
抹完才意识到那不是零食屑。
整只鬼更僵了。
教室里的玩家已经看傻了。
罗叙从课桌底下探出头,眼镜都滑到鼻尖。
“这、这也行?”
秦绍脸色难看得很。
他大概不愿意承认,自己刚才推出去探路的老太太,竟然能让鬼罚站。
乔晚则红着眼看我。
她小声问:
“温老师,他们是您的学生吗?”
我沉默了一下。
“是。”
这一个字出口,教室里的灯闪了闪。
黑板上的规则开始扭曲。
【校服生查晚自习时,所有人保持安静。】
那行字慢慢变成:
【晚自习纪律由班主任负责。】
贺停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
“老师,这里不是我们学校。”
我说:
“我知道。”
“他们说,我们是雾桥三中的学生。”
“不是。”
“他们说,我们不听话,夜里乱跑。”
“不是。”
“他们说,老师不在。”
我没立刻说话。
因为这句是真的。
至少那一晚,是真的。
6.
我转头看向讲台。
讲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点名册。
封皮黑红,像泡过水。
我刚要走过去,罗叙忽然从桌底钻出来。
他眼睛发亮。
“我懂了!机制!这是机制!”
秦绍立刻看他。
“什么机制?”
罗叙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温老师刚才喊名字,鬼就答到。这说明只要拿到学生姓名,点名就能控制这些鬼!”
我看了他一眼。
“别乱来。”
可人一旦觉得自己找到通关捷径,就很难听劝。
罗叙已经盯上了讲桌上的点名册。
他冲过去,一把拿起来。
乔晚惊呼:
“别碰!”
罗叙翻开册子,随便念了一个名字。
“贺停!”
贺停慢慢抬头。
罗叙学着我的语气,装腔作势地说:
“到你了。”
下一秒。
贺停出现在他面前。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罗叙脸上的得意还没散。
脑袋已经被按进了课桌。
咔嚓一声。
桌面裂开。
血溅了一地。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点名册从他手里滑落。
贺停站在原地,脸上重新浮出青白的死气。
他轻声说:
“你不是老师。”
满教室玩家,彻底安静了。
罗叙死后,再没人敢乱碰点名册。
秦绍也不敢说话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敬佩。
是忌惮。
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算计。
这种眼神我熟。
以前班里有学生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看我的眼神也这样。
想抄答案,又怕被抓。
我走到讲桌前,捡起那本点名册。
它在我手里很冷。
封皮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青禾中学。
初三四班。
班主任:温令仪。
乔晚捂住嘴。
“所以……这所学校是假的?”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名字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一共四十八个。
我带过的初三四班,确实是四十八个孩子。
可最后一栏,被大片黑墨盖住。
看不清。
我知道那是谁。
但我不敢立刻去想。
贺停他们站在教室里。
一个个低着头。
像等我训话。
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都回座位。”
校服鬼们迟疑了一下。
然后真的一个个走回座位。
桌椅很旧。
有些座位空着。
有些桌面上浮出焦黑的痕迹。
他们坐下后,样子慢慢变了。
脸还是白的。
眼睛还是没有温度。
但不像怪物了。
像一群被困在晚自习里的孩子。
秦绍喉结滚动。
“温老师,既然你能管他们,那接下来我们……”
我抬眼看他。
“谁跟你‘我们’?”
他脸色一僵。
我说:
“刚才你躲在讲台后面的时候,挺熟练。”
秦绍勉强解释:
“副本里保命是本能。”
“保命没错。”
我看着他。
“把别人推出去保命,就不太体面了。”
他沉默。
乔晚差点哭出来。
“温老师,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向黑板。
上面的规则变了。
【第二晚隐藏任务:找到缺失的请假条。】
【请假条在德育处。】
【提示:二楼有人会问你哪个班的。】
秦绍立刻说:
“二楼那个红袖章鬼,会把人带去德育处。”
乔晚脸色发白。
“可规则说,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我合上点名册。
“走吧。”
秦绍一愣。
“现在?”
“不然等它放学吗?”
我们下到二楼。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戴红袖章的学生。
低着头。
手里拿着违纪登记册。
墙上的规则又亮起来。
【如果有人问你“你哪个班的”,不要回答。】
红袖章学生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看向秦绍。
“你哪个班的?”
秦绍立刻闭嘴。
红袖章一步步靠近。
“你哪个班的?”
秦绍额头冒汗。
7.
乔晚死死抓着我的袖子。
红袖章又转向我。
“你哪个班的?”
我看着他胸前。
那里也有姓名布。
但不是编号。
是一个名字。
周砚。
我心里一动。
青禾初三四班的纪律委员。
每天戴红袖章查迟到。
认真得要命。
连我有一次早读晚到两分钟,他都犹豫着问我要不要记名。
我说:
“我不归班。”
红袖章学生僵住。
我继续说:
“我教语文的,姓温。”
他的眼珠慢慢转动。
死黑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温老师?”
我看着他胳膊上的红袖章。
“还查岗呢?”
周砚低头。
“您说过,晚自习不能乱跑。”
“我也说过,不听话可以记名,不能把人弄没。”
周砚不说话了。
我问:
“德育处在哪?”
他慢慢转身。
走廊尽头的墙裂开一道门。
秦绍松了口气,刚要往前走。
周砚忽然抬手,拦住他。
他看着秦绍。
“外来人员,登记。”
秦绍脸色一白。
我说:
“他写检讨。”
周砚看我。
我补充:
“八百字起。”
周砚这才放下手。
秦绍脸色更难看了。
但没敢反驳。
门后是一条窄走廊。
两侧贴满处分通报。
全是青禾中学初三四班的名字。
贺停,仪容仪表不合格。
方妙妙,自习课传纸条。
沈知南,早操缺勤。
周砚,执勤过度认真。
看到最后一条,我顿了一下。
这孩子以前确实轴。
再往里,是一间小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叠请假条。
每一张都签着我的名字。
温令仪。
请假时间:
事故当晚。
请假理由:
身体不适。
乔晚小声问:
“这是假的,对吗?”
我拿起请假条。
纸张很新。
墨也很新。
假的。
可假得让我想笑。
我当然没请假。
那天,我是被叫走的。
德育处墙上开始渗出红字。
【第三晚任务提前开启。】
【请回答:学校为什么没有老师?】
秦绍像抓住救命稻草。
“因为老师请假了!”
墙面毫无反应。
他又急急说:
“因为学校出了事故,老师逃避责任?”
红字突然变黑。
周围温度骤降。
教室方向传来低低的哭声。
乔晚吓得拉住我。
“温老师……”
我看着那些请假条。
很多年前的画面,一点点浮上来。
不是雾桥三中。
是青禾中学旧校区。
我带初三四班。
那届学生吵,皮,难管。
但也最鲜活。
贺停头发永远不合格。
方妙妙作文写得像散文诗,偏题偏到天边。
沈知南嘴硬心软,感冒了还说自己不冷。
周砚查纪律,比我还像班主任。
还有一个人。
班长,江问白。
成绩好,脾气倔。
作文写得漂亮,标点却总乱。
那天傍晚,他来办公室找我。
他说:
“温老师,晚自习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我当时正要去区里开紧急会。
有人举报学校违规补课,校领导让我去说明情况。
手机统一关机。
我急着走,只对他说:
“等我回来。”
他说好。
可我没回来。
8.
那晚旧实验楼起火。
火从四楼实验室烧起来。
通往天台的门被锁。
初三四班被困在楼上。
官方报告说,学生私自进入封闭区域,引发事故。
又说我当晚身体不适请假,不在学校。
我去闹过。
查过。
告过。
最后只拿到一份盖章结论。
已妥善处理。
青禾中学后来停办。
初三四班的名字从所有公开档案里消失。
像他们从没来过。
我被调离班主任岗位。
之后很多年,我都不再带毕业班。
墙上的问题还在。
学校为什么没有老师?
我慢慢开口。
“因为有人把老师从真相里拿走了。”
红字闪了一下。
不够。
我又说:
“也因为那天,老师确实不在。”
“学生等她。”
“她没有回来。”
轰——
整间德育处开始震动。
请假条一张张燃起来。
墙壁裂开。
黑暗里传来晚自习铃。
第三晚到了。
我们被送回三楼教室。
讲台上放着那本点名册。
窗外全是雾。
雾里站着一排又一排学生。
秦绍握着匕首,脸色惨白。
他现在不敢命令我了。
只敢问:
“温老师,我们能活吗?”
我说:
“看你表现。”
他一噎。
乔晚紧紧跟着我。
“温老师,那个最后的名字是谁?”
我没答。
因为教室门开了。
一个穿白蓝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
不是副本里那种灰蓝仿制校服。
是青禾中学的旧校服。
他的脸很干净。
没有腐烂。
没有狰狞伤口。
只是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泡过的纸。
他手里拿着一本作文簿。
看着我,很轻地笑了一下。
“温老师。”
我喉咙发紧。
“江问白。”
他说:
“您还记得我。”
我说:
“你作文写得最好。就是标点总乱用,逗号能从第一行逗到最后一行。”
江问白笑意淡了。
“那您记不记得,您答应过我什么?”
我没有躲。
“记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
整栋楼的灯同时灭了。
窗外那些学生鬼全都看向我。
江问白问:
“那天,您为什么没回来?”
这个问题,我梦见过很多年。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可以解释。
我可以说,是学校临时叫我去开会。
我可以说,手机被收走了。
我可以说,我不知道旧楼会起火。
也不知道天台门被锁。
我还可以说,我这些年一直在查真相,从来没有放下过。
可江问白问的不是流程。
他问的是,一个孩子最害怕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等到他的老师。
我摘下老花镜。
向他鞠了一躬。
“对不起。”
江问白愣住。
我说:
“那天我确实没有回来。”
“我答应过你,晚自习听你说话。”
“我没有做到。”
“老师错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江问白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们说我们不听话。”
我说:
“你们没有。”
“他们说我们自己跑去天台玩。”
“不是。”
“他们说您请假了。”
“我没有。”
他死死盯着我。
“那为什么没人替我们说话?”
这句话比任何规则都重。
我轻声说:
“因为老师没用。”
乔晚在后面哭出了声。
秦绍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9.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旧册子。
封面磨得起毛。
这是我退休那天,从办公桌最底层带回家的东西。
青禾中学初三四班学生名单。
四十八个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我手写的小事。
贺停:头发遮眼,校服总不拉,理想是开一家理发店,但自己发型最不合格。
方妙妙:画画好,作文容易写偏,喜欢在草稿纸上画小兔子。
沈知南:嘴硬,冬天不肯穿秋裤,感冒还说不冷。
周砚:纪律委员,过分认真,曾试图登记班主任迟到。
江问白:班长,作文好,标点乱,想去北方看雪。
我把册子翻给他们看。
“我没能让他们承认真相。”
“但我记得你们。”
“每一个都记得。”
走廊里的孩子们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终于有人把他们从副本的怪物身份里,重新喊回了名字。
江问白看着那本册子。
声音很轻。
“那您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停了停。
“因为我退休了。”
他怔住。
我补充:
“现在没人再叫我去开会,没人收我手机,也没人能把我从学生面前叫走。”
我看着他。
“这次,老师不走。”
江问白手里的作文簿自动翻开。
第一页题目是:
《我想告诉老师的一件事》
下面只有一句话。
温老师,实验室里有人藏了东西,我有点害怕。
我眼眶发热。
原来那天,他想说的是这个。
如果我多停一分钟。
如果我没有走。
如果我听完。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我走过去,像很多年前查晚自习那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江问白没有躲。
只是肩膀颤得厉害。
“江问白。”
我说,“你已经等很久了。”
他抬头看我。
我转身,看向整条走廊。
“初三四班。”
所有学生都站直。
我说:
“点名。”
讲台上的点名册自动翻开。
这一次,不是副本点名。
是我点。
“贺停。”
“到。”
“方妙妙。”
“到。”
“沈知南。”
“到。”
“周砚。”
“到。”
……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
有男孩。
有女孩。
有的清亮。
有的哽咽。
有的像隔着很深的水。
但每一个都在。
最后,我念到:
“江问白。”
少年看着我。
眼泪落下来。
“到。”
我合上点名册。
“初三四班。”
“下课。”
最开始,没有声音。
然后,不知谁先哽咽着说了一句:
“老师再见。”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像迟到了很多年的放学铃,终于响起。
“温老师再见。”
“老师,我们走了。”
“老师,别再难过了。”
整座假学校开始崩塌。
墙上的红字褪色。
灰蓝校服化成白蓝校服,又一点点变透明。
雾桥三中的牌匾从中裂开。
露出后面残破的“青禾中学”四个字。
10.
江问白的身体越来越淡。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作文簿。
“温老师。”
“嗯。”
“雪是什么样的?”
我鼻子发酸。
“很轻。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
他听得很认真。
像作文课上记素材。
我继续说:
“可如果下得久,整条街都会变白。路灯一照,天和地都亮。”
江问白轻轻点头。
“那一定很好看。”
“很好看。”
他把作文簿递给我。
“那我这次,能交作文了吗?”
我接过来。
“当然能。”
他笑了。
像十五岁的少年。
系统声音在空中响起。
【核心怨源已解除。】
【隐藏真相已确认。】
【主线任务完成。】
【副本即将关闭。】
窗外的雾散了。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我低头看手里的作文簿。
封面写着江问白的名字。
字迹端正。
就是那个“白”字写得太瘦。
跟他以前一样。
乔晚走到我身边,眼睛哭得通红。
“温老师,他们走了吗?”
我说:
“放学了。”
她眼泪又掉下来。
秦绍站在不远处,脸色灰败。
他几次想开口,又闭上。
最后,他低声说:
“温老师,之前是我……”
我摆摆手。
“知道错就行。”
他像是松了口气。
我补了一句:
“回去写八百字反思。”
秦绍愣住。
我看着他。
“题目就叫《论副本里推老人探路的错误性》。”
乔晚破涕为笑。
剩下几个玩家也不敢笑太大声,只能憋着。
罗叙死了。
那个打喷嚏的玩家也死了。
十二个人进来,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六个。
甲级副本,从来不是玩笑。
只是这一次,死去的不该只是玩家。
这座用谎言拼起来的假学校,也该死了。
白光亮起前,周砚的红袖章从地上飘起来,落到我手里。
已经不红了。
洗得发白。
像一个普通孩子珍藏过很久的小物件。
我把它收进帆布包。
乔晚问:
“温老师,我们以后还能见到您吗?”
我摸摸她的头。
“好好活着,总能见。”
白光吞没我们。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家里的藤椅上。
电视还开着。
养生专家正在说,退休老人应培养兴趣爱好,远离压力环境。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关了电视。
茶几上的退休证还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的帆布包沉了一点。
我打开包。
里面多了一本作文簿。
封面写着:
江问白。
我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多了一篇作文。
题目是:
《我看见雪了》
第一句写:
温老师点名的时候,我终于不怕了。
后面写得很长。
他说雪很白。
他说路灯很亮。
他说他们走的时候,听见了下课铃。
标点还是乱。
一段里能塞七八个逗号。
我坐在藤椅上,看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
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买菜,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
很普通。
普通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拿出红笔。
在作文后面写评语。
语句通顺,感情真挚。
想象丰富。
标点仍需注意。
优。
写完,我把作文簿合上。
眼镜有点花。
我摘下来擦了擦。
本以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
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出现一条陌生短信。
【规则怪谈副本:白塔医院,即将开启。】
【本次任务:找到失踪的实习老师。】
【倒计时:十分钟。】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
实习老师。
老师。
我慢慢叹了口气。
退休第一天,没歇成。
退休第二天,看来也悬。
我起身,把帆布包重新背上。
往里面塞了一包薄荷糖。
一支红笔。
一本空白作文本。
想了想,又把老花镜盒放进去。
门口镜子里,我还是那副样子。
米色开衫。
黑布鞋。
半白头发。
走路慢,说话也慢。
怎么看都不像能进怪谈副本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
我教了一辈子书。
最见不得的,就是有学生失踪没人管。
手机倒计时归零。
白光再次亮起。
我扶了扶老花镜。
“哦。”
“那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