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我妹妹苏星眠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苏晚柠,把车借我一下。”
“我和陆沉想去白鹿山看日出,自驾,天亮前就回来。”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五遍。
声音的确是她的。
可我后背一点点冷下去。
因为苏星眠从来不这么叫我。
爸妈叫我晚晚,她也跟着叫。
闯祸时,她叫我姐。
缺钱时,她叫亲姐。
想让我替她瞒爸妈时,她会腻歪地喊我晚晚宝贝。
唯独不会连名带姓喊我。
十分钟后,我坐在派出所接警台前,对值班民警说:
“我要报警。”
“我妹妹苏星眠,可能遇害了。”
1、
手机亮起来时,我刚关灯。
屏幕上跳出苏星眠的头像。
一条十七秒语音。
我本来困得眼皮发沉,手指随便一点,妹妹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
“苏晚柠,把车借我一下。”
我瞬间清醒。
语音还在继续。
“我和陆沉想去白鹿山看日出,自驾,天亮前就回来。”
“钥匙是不是还在玄关抽屉里?你要是睡了,就把门禁密码发我。”
背景很静。
静得像被按住了呼吸。
苏星眠不是这么说话的人。
她要借东西,从来不端着。
上个月借我相机,她发了十几个表情包,最后一句是:
【亲姐,救命,孩子明天要拍结婚纪念照。】
再上个月,她把我新裙子穿去聚会,结果洗坏了。
语音里一口一个晚晚宝贝,说愿意给我当牛做马三天。
她会撒娇。
会耍赖。
会装可怜。
可她不会这样冷静。
更不会喊我苏晚柠。
我点开聊天框,回了两个字。
【不借。】
对面很快又弹来一句。
【就一晚。】
这次是文字。
没有波浪号。
没有小兔子表情。
不是她平时的口吻。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僵。
我拨她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句:
【陆沉在旁边,不方便接,姐,你别多想。】
我看着这句话,心慢慢往下沉。
陆沉在旁边。
那她为什么不能接电话?
我从床上下来,披上外套。
玄关抽屉里,车钥匙安安静静躺着。
我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借车这件事本身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知道钥匙在哪,却要我发门禁密码。
奇怪的是,她要去白鹿山,却不肯接电话。
我直接打了110。
接警员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我妹妹苏星眠,二十六岁,新婚半年。”
“我怀疑她遇害了,害她的人可能是她的丈夫。”
派出所的灯白得刺眼。
值班民警给苏星眠打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终于接通。
对面说马上过来。
我坐在塑料椅上,手指冰凉。
旁边一个年轻民警看了我几眼。
他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夜一点多,因为妹妹喊了姐姐全名,就报警说人被控制。
听起来不像报警。
像家庭纠纷闹过了头。
二十七分钟后,门口响起急促脚步声。
我妈方芸第一个冲进来。
她披着外套,脸色发白,一看见我就骂:
“苏晚柠,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半夜把全家折腾到派出所,你觉得很好玩?”
我爸苏建国跟在后面,脸沉得吓人。
再后面,是苏星眠和陆沉。
看见苏星眠那一瞬间,我脑子嗡了一声。
胸口像被猛地松开,又立刻被另一只手攥紧。
她还活着。
她真的站在我面前。
2、
我差点冲过去抱她。
可脚刚迈出去,又硬生生停住。
苏星眠穿着浅灰色卫衣,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没有血,也没有伤。
她手里拎着陆沉的外套。
手指却攥得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
陆沉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虚扶着她肩膀,神情疲惫又克制。
他向民警点头。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句话说得太得体。
得体得像提前练过。
民警问苏星眠:
“你姐姐报警说你可能遇到危险。你现在安全吗?”
苏星眠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像怕被谁发现。
她低声说:
“我没事。”
我盯着她:
“那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皱眉。
“我和陆沉吵了两句,心情不好,不想接。”
“为什么突然去白鹿山?”
“散心。”
“为什么借我的车?”
“陆沉的车送去保养了。”
陆沉适时开口:
“我的车下午送修,还没取。”
“星眠最近压力大,说想出去看日出,我就顺着她。”
他说完,又看向我。
“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太放心星眠。”
“但我们夫妻之间有点小情绪,没必要闹到警局。”
每一个字都温和。
每一句都在给我扣帽子。
我妈立刻接上:
“就是!你妹妹好好站在这儿,你还想怎么样?”
“你是不是非要让她婚姻不安生?”
我爸冷冷看着我:
“晚晚,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管。”
“星眠不是你的孩子。”
我没有理他们。
我只看着苏星眠。
“那条语音里,你为什么叫我苏晚柠?”
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陆沉扶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收紧。
苏星眠垂下眼。
“我和你吵架,心里不舒服,喊你全名怎么了?”
这解释不算离谱。
甚至可以成立。
可我心里那点凉意,没有消失。
因为她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看我。
负责处理这件事的刑警叫沈则。
三十出头,黑色夹克,说话不急。
他让苏星眠单独进询问室。
我想跟进去,被拦住。
我站在玻璃外,看见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陆沉坐在走廊另一端。
他低头看手机,像一个被无端牵连的无辜丈夫。
我妈坐在我旁边,眼睛哭红了。
“晚晚,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陆沉?”
“他哪里不好?对你妹妹体贴,对我们也客气。”
我爸压着火:
“你妹妹胆子小,你还报警。”
“以后她怎么面对婆家?怎么面对丈夫?”
我忽然笑了一下。
“她现在面对的,是婆家,还是陆沉?”
我妈瞪着我:
“你还说!”
询问持续了十几分钟。
门打开。
沈则出来,看向我。
“苏星眠说,她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也没有受到威胁。”
“她承认最近和你有矛盾,所以语气不好。”
我问:
“她有没有单独提过别的?”
沈则摇头。
“目前没有。”
“那能不能再核一下陆沉的车?他说他的车送修了。”
沈则看了我一眼。
“可以查,但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有问题。”
我明白。
警察办案不能靠我一句“她叫了我全名”。
陆沉站起来,走到苏星眠身边。
“可以回去了吗?她今晚情绪不好,我想带她休息。”
我立刻说:
“等等。”
所有人看向我。
3、
我深吸一口气:
“既然一开始说借我的车,那就去我小区确认一下。”
我妈皱眉:
“又想折腾什么?”
我没看她。
“她说钥匙在玄关抽屉,还问我要门禁密码。”
“可她没进过我家,钥匙也没拿到。”
“我要确认车还在,钥匙也还在。”
这个理由足够正常。
至少不像一个称呼那么荒唐。
沈则想了想,说:
“可以。我们陪同过去,避免你们私下再起冲突。”
陆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快,他恢复平静。
“可以。”
“反正我们也不借了。”
一行人去了我小区地下车库。
凌晨两点,车库空荡荡的。
我的白色轿车停在B区,车身上落着薄灰。
钥匙也还在我玄关抽屉。
表面看,什么都没发生。
苏星眠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尖。
“不借了,行了吧?”
她抬头看我。
“苏晚柠,你满意了吗?”
我心口一缩。
又是全名。
我妈冲过来推了我一把。
“你妹妹都被你逼成什么样了?”
“你是不是一定要她跪下来求你,你才高兴?”
苏星眠脸色发白。
陆沉揽住她肩膀,低声说:
“算了,我们回家。”
这一次,没人拦。
没有伤。
没有求救。
没有任何能把人留下的证据。
他们走后,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车库出口的台阶上,把那条语音又放了一遍。
“苏晚柠,把车借我一下。”
我闭上眼。
不听内容。
只听她的呼吸。
苏星眠紧张时,吸气会变浅。
她怕露馅时,会故意把话说快。
这条语音里,她说“白鹿山”的时候,中间卡了一下。
很轻。
像是在看字。
也像是在等旁边的人反应。
我又听了一遍。
语音最开始,有一声细微摩擦。
不像衣料。
像手机开了录音后,被人从桌面推到她面前。
我把语音转发给沈则。
【沈警官,能不能麻烦你再听一遍?】
三分钟后,他回:
【你还在小区?】
【在。】
【等我。】
十分钟后,沈则带着一个辅警回到车库。
他没有嘲笑我。
也没有说我多疑。
他只是站到我车旁,问:
“陆沉刚才说,他今晚第一次来你小区,对吧?”
“对。”
沈则看向辅警:
“调车库和小区入口监控。”
物业值班室里,保安打着哈欠,嘴里嘟囔大半夜折腾。
监控画面一格格往前倒。
一点零三分。
一辆灰色网约车停在小区北门。
车上下来了一个男人。
黑色帽子。
深色外套。
他低着头,用临时访客码进门。
我一眼认出来。
陆沉。
画面切到地下车库。
一点零九分,他出现在B区。
他走到我车位附近,停了将近四分钟。
没有砸车。
没有开门。
只是绕着我的车看了一圈。
然后,他蹲在右前轮旁边,不知道做了什么。
一点十三分,他离开。
而一点十二分,我收到了苏星眠的语音。
我的手脚瞬间发麻。
沈则脸色也沉下来。
“他撒谎了。”
4、
这四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事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沈则立刻让人联系交通和保险系统。
又让辅警通知技术人员过来查看我的车。
我站在监控屏前,浑身发冷。
陆沉不是临时想借车。
他来过。
他看过。
他甚至提前找到了我的车位。
那苏星眠那条语音,就不是普通借车。
是计划中的一环。
沈则问我:
“你妹妹名下近期有没有大额财产变动?”
我想了想,心猛地一沉。
“有。”
“我外婆留下的老房子拆迁,她分到一笔补偿款。”
“下个月到账。”
沈则抬眼。
“金额?”
“一百八十多万。”
他没再说话。
可我看见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沈则没有再把这件事当家庭矛盾处理。
技术人员先对我的车做初步查看。
车门没撬痕。
车内也没有翻动迹象。
但右前轮附近,有新的刮擦。
检修师傅蹲下看了很久,说:
“像是有人接触过刹车油管外侧,但没真正拆开。”
“也可能是提前试位置。”
一句“提前试位置”,让我后背全是冷汗。
很快,交管那边回了消息。
陆沉最近半个月,频繁去过城西一家二手车行。
他名下没有新增车辆。
但他一个朋友名下,刚过户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牌被沈则记下。
紧接着,保险信息也查出来了。
半个月前,陆沉给苏星眠买了三份短期意外险。
受益人,全是陆沉。
其中一份,明确包含自驾出行、山路事故、意外身故赔付。
金额高得吓人。
我妈听到这里,还在替他找理由。
“夫妻买保险不是正常吗?”
“他也许是为星眠好。”
我看着她。
“妈,你见过谁新婚半年,只给妻子买短期高额意外险,自己一份不买?”
她脸色白了白。
我爸还想说什么,沈则的电话响了。
他接完,抬眼看我。
“陆沉有债务。”
我问:
“多少?”
“初步查到的,七百多万。”
“还有几笔私人借贷没核实。”
我妈腿一软,扶住墙。
沈则继续:
“今晚十二点四十,他收到过催款短信。”
“对方要求三天内还钱,否则去他单位闹。”
所有线终于连上。
借车。
白鹿山。
保险。
债务。
车库。
我看向我的白色轿车。
那不是交通工具。
是陆沉给我准备的绞索。
如果我把车借出去。
如果苏星眠死在白鹿山路上。
陆沉可以哭着说,是姐姐把车借给她。
是姐姐之前和她吵架。
是姐姐刺激她深夜出门。
再配合所谓遗书和视频。
我会被卷进责任、舆论,甚至调查里。
他拿钱。
我背锅。
苏星眠没命。
我终于明白。
陆沉要借的不是我的车。
他要借的是我的名字,我的责任,我的事故现场。
那句“苏晚柠”,不是妹妹在赌气。
是她在告诉我:
姐,这不是我想说的话。
救我。
5、
我猛地抬头。
“沈警官,星眠现在在哪?”
沈则立刻拨打苏星眠电话。
关机。
我妈哆嗦着给陆沉打。
这一次,通了。
陆沉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温和得刺耳。
“妈,我们已经到家了,星眠睡了。”
“你们别再陪姐姐闹了。”
沈则快速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定位。
三分钟后,交管卡口反馈回来。
黑色越野车刚过城北收费站。
方向——白鹿山。
我妈抓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说回家了……”
没人回答她。
沈则已经带人往外走。
我追上去。
“我也去。”
他回头看我。
“危险。”
“那是我妹妹。”
“警方会处理。”
我盯着他。
“她用我的名字求救,我必须去。”
沈则看了我两秒,没再拦。
我坐上警车后排。
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
车子驶出小区时,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城市还没睡透。
路灯一排排往后退。
我不停给苏星眠打电话。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我爸妈坐在后面另一辆警车里。
我没回头看。
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快。
再快一点。
沈则一边听对讲,一边问我:
“白鹿山你熟吗?”
“去过两次。”
“陆沉在派出所说,他们准备走哪条线?”
“南线。”
“南线适合看日出?”
“适合。路宽,有观景平台,还有民宿。”
沈则眼神冷下来。
“那他现在走的方向不对。”
技术员传来消息:
“黑色越野车没有上南线主路,往北线方向去了。”
北线。
我胃里猛地一沉。
白鹿山北线几年前出过塌方,后来修了一段,但很多地方没有监控。
有一个废弃观景台。
护栏破旧。
夜里基本没人去。
我曾经跟苏星眠路过那里。
她当时趴在车窗上看了一眼,说:
“姐,这地方晚上好吓人,谁会来啊?”
我声音发紧。
“北线有个废弃观景台。”
沈则立刻对讲:
“重点搜北线旧观景台。”
警灯没有开。
怕惊动陆沉。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我把最初那条语音又点开。
“苏晚柠,把车借我一下……”
听到第三遍时,我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机械女声。
被压得很低。
像导航。
我猛地坐直。
“沈警官,背景里有导航声。”
技术员接过音频,很快处理。
嘈杂底噪被一层层滤掉。
那道声音终于清楚了一点。
“前方……进入白鹿山北线……”
沈则握紧对讲。
“确认目标路线,北线。”
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三个字。
【苏晚柠】
没有求救。
没有定位。
没有标点。
可我一下红了眼。
她还活着。
她还在赌我能听懂。
我回复:
【别怕。】
【姐来了。】
6、
凌晨两点五十六分,警车开进白鹿山北线。
山路窄。
树影压下来。
车灯照出去,雾像一层湿冷的纱。
对讲里陆续传来声音。
“北线三公里未发现目标。”
“六号弯道未发现。”
“旧茶亭附近无车辆。”
每一句“未发现”,都像一把刀往我心口压。
我问沈则:
“如果他发现你们追来,会不会提前动手?”
沈则没看我。
“所以我们要赶在他之前。”
这不是安慰。
是事实。
越野车最后一次被卡口拍到,是两点三十八分。
从那到废弃观景台,最快十几分钟。
如果陆沉已经到了,他有足够时间布置现场。
我闭上眼,逼自己想。
陆沉要什么?
他要苏星眠死得像意外。
要她“自愿出行”。
要证明没人逼她。
所以他需要录视频。
需要留下遗书。
需要让她坐到驾驶座。
还需要让车失控。
他不会在路边随便动手。
他会选一个能坠落的地方。
“观景台。”
我说。
“他一定在观景台。”
沈则点头。
“已经让前车包过去了。”
话音刚落,对讲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发现目标车辆。”
“北线废弃观景台外侧,黑色越野车一辆,车灯关闭。”
我的心脏差点停跳。
沈则立刻问:
“人员情况?”
“视线被挡,看不清。”
“疑似一男一女在车外。”
车速提上去。
山路急弯,我被甩得撞到车门。
我死死抓住扶手。
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的苏星眠。
她四岁时被邻居家的狗吓哭,躲在我身后喊姐。
她十六岁第一次失恋,半夜抱着枕头敲我房门。
她结婚那天,穿着婚纱小声对我说:
“晚晚,我以后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小家了?”
我当时笑她矫情。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心疼得喘不过气。
警车熄灯滑近观景台。
远处黑暗里,有一道手机屏幕的光。
陆沉的声音隐隐传来。
“说完就好了。”
“星眠,别让我生气。”
沈则抬手。
所有人停下。
我屏住呼吸。
屏幕光照着苏星眠的脸。
她站在护栏边,脸白得像纸。
陆沉拿手机对着她。
“重新说。”
他说。
“说你今晚是自愿出来散心。”
苏星眠的声音在夜风里发抖。
“我今晚……是自己想出来的。”
陆沉不满意。
“看镜头。”
她抬起眼。
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如果我出事,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陆沉冷笑了一声。
“还有你姐。”
苏星眠闭了闭眼。
“我和我姐最近吵架,我很累。”
“她总是管我。”
“我不想再……”
她说不下去了。
陆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苏星眠,你别忘了。”
“你姐今晚已经报过一次假警。”
“所有人都觉得她有病。”
“你要是不配合,我让她这辈子都洗不清。”
7、
苏星眠肩膀颤了一下。
我牙齿咬得发疼。
沈则按住我的胳膊,用眼神示意我别动。
陆沉把手机放进口袋,又从车里拿出一瓶水。
“喝了。”
苏星眠往后退。
他抓住她手腕。
“别逼我在这里动粗。”
水瓶已经拧开。
我看见瓶口有细小泡沫。
苏星眠摇头。
陆沉的耐心彻底耗尽。
“你以为你姐能救你?”
“她连自己爸妈都说服不了。”
“一个称呼而已,谁会信她?”
我再也忍不住。
“我信。”
我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
陆沉猛地回头。
警灯同时亮起。
红蓝光撕开山雾。
沈则带人冲上去。
“警察!别动!”
陆沉反应很快。
他一把拽住苏星眠,把她往自己身前扯。
“你们干什么?”
“我老婆情绪不好,我带她出来散心!”
他脸上的慌乱只闪了一下,很快又装回委屈。
“又是苏晚柠报的警?”
“你们不能因为她几句猜测,就一直骚扰我们夫妻吧?”
我冲向苏星眠。
她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抱住她。
她浑身冰凉,手腕上有明显红痕。
“姐……”
这声很轻。
却把我眼泪一下逼出来。
沈则扣住陆沉的手。
陆沉挣扎:
“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没犯法!”
沈则冷声:
“搜车。”
两名警员打开越野车。
很快,东西一样样被拿出来。
安眠药。
一次性手套。
两部备用手机。
保险合同复印件。
一份打印好的遗书。
还有一张事故说明草稿。
上面写着:
【苏星眠因长期受姐姐控制,情绪崩溃,深夜驾车离开,发生意外。】
我看着那行字,浑身发抖。
陆沉脸色终于变了。
沈则盯着他。
“现在,还要说散心吗?”
陆沉被按在警车旁。
他还在狡辩。
“那些文件不是我的!”
“药是星眠失眠用的!”
“手套谁车里没有?”
沈则没跟他废话。
现场勘查人员很快赶到。
他们拿着手电钻进越野车底盘。
几分钟后,一个警员抬头说:
“沈队,制动管路有异常磨损。”
“像人为处理过。”
“需要拖回去进一步鉴定。”
陆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我抱着苏星眠坐在警车后座。
她意识还清醒,但整个人抖得厉害。
我脱下外套裹住她。
“有没有喝水?”
她摇头。
“他逼我喝,我没喝。”
我握住她的手。
“哪里疼?”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掉下来。
“姐,我以为你不会懂。”
我鼻子一酸。
“你都喊我大名了,我怎么可能不懂?”
她哭得更厉害。
另一辆车赶到。
爸妈被警方带上山。
我妈一下车就冲过来,看到苏星眠脖子上被勒出的浅痕,整个人像被抽空。
“星眠……”
苏星眠没有看她。
我爸站在车灯下,脸色灰败。
他看向陆沉,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沉忽然抬头,冲我笑。
那笑阴冷得不像人。
“苏晚柠,你真行。”
“从小管到大,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我走过去。
沈则皱眉。
“别靠太近。”
我停在两步外。
“陆沉,你错了。”
“我不是爱管她。”
“我是记得她怎么叫我。”
他的笑僵住。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以为一个名字没人会在意。”
“可那是我们姐妹二十多年的习惯。”
“你这种人,当然听不懂。”
陆沉脸色扭曲,突然想扑过来,被警员死死按住。
“你毁了我!”
“苏晚柠,是你毁了我!”
我看着他。
“不。”
“是你想杀人。”
“没杀成而已。”
山风吹过,观景台下是黑沉沉的沟谷。
如果我们再晚来十分钟。
苏星眠会坐进那辆被动过手脚的车里。
会被伪造成崩溃自驾。
会从这里坠下去。
而我,会在天亮后接到噩耗。
想到这里,我手心全是冷汗。
沈则走过来。
“人先带回去。”
陆沉被押上警车时,还在喊冤。
可那声音很快被车门隔断。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白鹿山没有日出。
只有被拦下的一场谋杀。
8、
回到警局时,天还没亮。
走廊里的灯照得人眼睛发疼。
医生给苏星眠做了检查。
确认她没有服药。
手腕和脖颈有软组织损伤。
她裹着毯子坐在长椅上,一直抓着我的手。
我妈几次想靠近,都被她避开。
我爸站在墙边,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审讯室里,陆沉还在撑。
沈则把证据一件件摆到他面前。
“凌晨一点零三分,你出现在苏晚柠小区。”
“你说自己第一次去,是假话。”
陆沉咬牙:
“我只是想看看车停哪儿,方便借。”
沈则翻开第二份材料。
“三份短期意外险,受益人全是你。”
陆沉冷笑:
“保险而已。”
“七百多万债务,当晚催款短信。”
“我会还。”
“黑色越野车,你朋友名下,实际由你使用。”
“借朋友车犯法?”
沈则把照片推过去。
“车内搜出的遗书、事故说明,文档创建账号是你的工作邮箱。”
陆沉沉默。
沈则继续:
“你逼苏星眠录视频,视频原文件在你手机里。”
“车辆制动系统有明显人为破坏痕迹。”
“药瓶上有你的指纹。”
“水瓶瓶口检测出镇静类药物残留。”
陆沉的喉结滚了滚。
沈则声音更冷:
“你原计划借苏晚柠的车上山。”
“借车成功,就用她的车制造事故。”
“借车失败,就启动备用车。”
“苏星眠死,你拿保险和遗产。”
“苏晚柠被卷进事故责任和舆论。”
“再配合遗书,把矛头引到她身上。”
陆沉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她们苏家有钱。”
“凭什么我欠点钱,就被看不起?”
我妈在外面听到这句,差点站不稳。
陆沉还在说:
“苏星眠名下那笔拆迁补偿款马上到账。”
“我是她丈夫,我拿怎么了?”
“她姐姐天天插手,防我跟防贼一样。”
“我只是想拿回我该拿的。”
沈则冷冷问:
“所以你要杀她?”
陆沉忽然笑了。
“意外。”
“本来会是意外。”
“只要苏晚柠别多事。”
我隔着单向玻璃看着他。
胃里翻江倒海。
他不是一时失控。
他从买保险那天起,就已经在盘算苏星眠的死。
他甚至把我也放进了计划里。
把我的车。
我的名字。
我和妹妹之间的矛盾。
全都摆成棋子。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苏星眠从来不会叫我苏晚柠。
审讯结束时,天边开始发灰。
方芸坐在走廊椅子上,哭得声音都哑了。
她一遍遍说:
“妈不知道。”
“星眠,妈真的不知道。”
“晚晚,妈不是不信你,妈只是……”
她说不下去。
我看着她。
“只是什么?”
她抬头,眼泪糊了满脸。
我替她说完:
“只是觉得我强势。”
“只是觉得陆沉体面。”
“只是觉得星眠结婚了,我就不该管。”
“只是觉得一家人别闹到警察面前。”
每说一句,她的脸就白一分。
我爸站在旁边,声音很低。
“晚晚,是爸错了。”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
可真正听到时,并没有多痛快。
我只是觉得累。
“爸,今晚我要是也觉得自己错了呢?”
他僵住。
我说:
“如果我在车库里被你们骂几句,就回家睡觉。”
“如果沈警官没有继续查。”
“如果星眠那条短信我没看懂。”
“你们现在等到的,可能就是一通事故通知。”
我妈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苏星眠坐在我身边,脸色很差。
她看着爸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我在派出所的时候,很想说。”
方芸立刻抬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啊?”
苏星眠苦笑。
“我说了,你们会信吗?”
走廊一下安静。
苏星眠眼眶红了。
“陆沉告诉我,他准备好了视频和遗书。”
“他说如果我当场反口,他就说是姐姐教我演戏。”
“说姐姐想破坏我的婚姻。”
“说姐姐想把责任推给他。”
“他说你们一定会站在他那边。”
她看向爸妈。
“我当时看着你们骂姐姐,我就知道他说对了。”
方芸像被人打了一耳光。
苏建国低下头,半天没抬起来。
苏星眠继续说:
“我不敢赌。”
“我怕没有证据,警察留不住他。”
“我更怕你们把我带回去,让他继续解释。”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袖口。
“所以我只能继续喊姐姐大名。”
“她听得懂,就还有机会。”
我喉咙发酸。
我妈想来拉苏星眠的手。
苏星眠往我身后缩了一下。
方芸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伤害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抹掉的。
我爸哑声说:
“星眠,对不起。”
苏星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我肩上,闭了闭眼。
有些道歉来得太晚。
晚到差一点,就没有人能听见了。
9、
凌晨五点十七分,陆沉被押出警局。
他头发乱了。
衬衫皱得不成样子。
再也没有半夜在派出所里那副温和丈夫的样子。
他看见我,眼神像淬了毒。
“苏晚柠,你满意了?”
我站起来。
“我妹妹活着。”
“我当然满意。”
他被警员推着往前走,还想回头骂。
沈则挡住他的视线。
车门关上。
警车驶出院子。
天边已经透出一点淡蓝。
苏星眠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热水,一口没喝。
我坐回她身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姐,他让我念那段话的时候,第一句就是‘苏晚柠,把车借我一下’。”
“我本来想改成姐。”
“可是他就在旁边看着我。”
“我怕我一改,他就发现我在提醒你。”
她低头,眼泪砸进纸杯里。
“我也怕你听不懂。”
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指很凉。
我把她的手包在掌心。
“你从来不那么叫我。”
“我怎么会听不懂?”
她哭出声。
像小时候摔疼了膝盖,终于看见我跑过去那样。
我伸手抱住她。
这一次,没人再说我管太多。
没人再说我破坏她婚姻。
爸妈站在不远处,沉默得像两座灰败的影子。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一夜过后,很多东西都回不去了。
但没关系。
苏星眠还活着。
这就够了。
沈则走过来,把一份笔录递给我确认。
他低声说:
“你报警很及时。”
我签字的手顿了顿。
“我差点也被他们说服。”
沈则说:
“但你没有。”
我看向窗外。
晨光一点点爬上玻璃。
“因为她是我妹妹。”
“别人听见一个名字,只觉得普通。”
“我听见的是她在喊救命。”
沈则点了点头。
“后续我们会继续调查车辆、保险和债务。”
“陆沉逃不掉。”
我嗯了一声。
苏星眠忽然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低头。
她眼睛红肿,声音还哑。
可她终于没有再叫我全名。
她说:
“姐。”
我的眼泪一下涌上来。
我应她:
“我在。”
她又说:
“我们回家吧。”
我看向爸妈。
方芸立刻想说话,被苏建国拦住了。
我扶着苏星眠站起来。
“先去我家。”
苏星眠点头。
我们走出警局时,天彻底亮了。
街边早餐摊开始冒热气。
城市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醒来。
可我知道,有些黑夜被挡在了身后。
凌晨一点十二分。
妹妹用我的全名,递出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线。
幸好,我抓住了。
从今以后,只要她再叫一声姐。
无论多晚。
无论多远。
我都会回答她。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