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的青梅号称中医圣手,定亲前,非要当众给姐姐诊脉。
上辈子,她一句话毁了姐姐清白。
“苏小姐脉象虚浮,胞宫受损,恐怕……小产过不止一次。”
陆景珩表面说相信姐姐。可成婚后,姐姐临盆之际,他在产房外冷笑。
“这一胎,未必是我的种。”
姐姐不堪流言,绝望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跳了河。
后来陆景珩娶了小青梅进门,我才知道,那场诊脉为的就是姐姐的万两陪嫁。
再睁眼,我回到了姐姐定亲那日。
隔着屏风,沈青蘅依旧语气清高。
“苏小姐若不介意,我替你诊一诊平安脉。”
姐姐刚要伸手,我拽住她的袖子,把自己的手腕伸到了诊枕上。
沈青蘅指尖一搭,照旧叹息。
“这脉象,苏小姐小产过多次,恐怕日后子嗣艰难。”
满堂哗然。
1
正厅里一下静了。
隔着屏风,我听见有人把茶盏重重放下。
陆老夫人开口。
“青蘅,你可诊清楚了?今日是两家定亲的大日子,话不能乱说。”
沈青蘅声音很轻,却咬得很死。
“老夫人,青蘅不敢乱说。苏小姐脉中旧损明显,绝非寻常体寒。”
姐姐坐在我身后,手指冰凉。她想站起来,我反手按住她。
“别动。”
屏风外很快有了低语声。
“这还没过门呢。”
“苏家议亲时没提过吧?”
“难怪陆家要请沈姑娘诊脉。”
我听着那些话,胸口发冷。
陆景珩走到屏风前。
他声音温和,听着像受了天大委屈还要强撑体面。
“阿晚,你别怕。”
“只要你亲口告诉我没有,我就信你。”
姐姐浑身一颤。
我捏着嗓子替她开口。
“陆公子既说信我,为何不先问沈姑娘凭什么断我清白?”
屏风外安静了一瞬。
沈青蘅笑了笑。
“苏小姐,医理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女子身子受损,脉象会留下痕迹。你若不信,可以再请旁人来看。”
陆家二夫人立刻接话。
“沈家几代行医,青蘅从小跟着她祖父看诊,京中谁不知道她名声?”
“这种话若没把握,她何必说出来得罪苏家?”
有人附和。
“是啊,女子名声要紧,沈姑娘总不至于凭空害人。”
陆景珩低声叹气。
“二婶,别说了。”
他说别说,偏又句句把人往姐姐身上推。
“阿晚或许也有苦衷。”
“若从前真受过委屈,我不会嫌弃她。”
姐姐脸白得吓人,母亲想起身,却被陆老夫人抢先截住。
“苏夫人,景珩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陆家不是刻薄人家,可这样大的事,总要给个说法。”
父亲脸色沉下去。
“老夫人慎言,我女儿清清白白,何来给说法?”
我隔着屏风问沈青蘅。
“沈姑娘,你当真确定我小产过?”
她停顿一下,像是不忍心。
“是,至少两次。”
正厅里又是一片吸气声。
陆景珩立刻痛声道:“阿晚!”
沈青蘅继续道:
“苏小姐若执意不认,青蘅也没法逼你。只是日后子嗣艰难,陆家该早些知情。”
陆老夫人脸色彻底变了。
“苏家,这是把我们陆家当什么了?”
我听见姐姐她声音抖得厉害:“宁宁,我没有。”
我拍了拍她手背。
“我知道。”
这时,陆景珩又开口了。
“祖母,我愿意等。”
“就算阿晚身子有损,我也认。”
满堂宾客看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好像他真是什么难得的君子。
我差点笑出声。
2
我隔着屏风道:
“既然沈姑娘说可以请旁人来看,那便请。”
父亲看了我一眼,很快明白过来,他抬手吩咐管家。
“请刘太医和贺娘子进来。”
陆老夫人脸色一变。
“苏大人早有准备?”
父亲冷声道:
“今日定亲,宾客多,家中女眷怕忙乱伤身,本就请了熟识太医在偏厅候着。老夫人若觉得不妥,也可另请高明。”
这话堵得她一噎。
不多时,两人进了正厅。
刘太医给我母亲调养多年。贺娘子曾在宫中侍奉贵人,专看妇人病。
姐姐的手一直抖。
贺娘子低声安抚她:“姑娘放松些,只是请平安脉。”
两人轮流诊过,又问了月事寒热、往日用药。
沈青蘅站在外头,脸色还算镇定。
片刻后,刘太医收手。
“苏小姐脉象偏弱,乃体寒之故,并无产损痕迹。”
贺娘子声音更冷。
“胞宫旧损与体寒之脉差别不小。若沈姑娘真学过妇科,不该认错。”
沈青蘅脸色微白。
厅里宾客又议论起来。
“那就是沈姑娘诊错了?”
“不能吧,她名气挺大的。”
“两个太医都这么说了。”
姐姐终于缓了口气。
可陆景珩马上出声。
“刘太医今日诊的是眼下脉象,能证明从前没有旧伤吗?”
贺娘子皱眉。
“若多次小产,不会半点痕迹都无。”
陆景珩低声道:“我不是不信二位,只是事关阿晚名节,也关乎两家一生,总该查得更清楚些。”
沈青蘅立刻接上。
“陆公子说得对。我今日并非只凭一时脉象。”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几页脉案。
“这是仁和堂从前给苏小姐看诊留下的记录。青蘅昨日翻看过,才敢在今日多问一句。”
管家上前要拿。
陆家二夫人一把夺过去,念了出来。
“胞宫旧损,气血亏虚。”
她又翻一页。
“产后恶露不尽,需温补调养。”
正厅彻底乱了。
母亲厉声道:“胡说!阿晚何时看过这种病?”
沈青蘅垂眼。
“苏夫人,脉案上有仁和堂印记,也有坐堂大夫签押。青蘅只是照案说话。”
陆老夫人拍了拍桌案。
“苏大人,苏夫人,这又怎么解释?”
陆景珩走近屏风,声音更轻。
“阿晚,你若真有难言之隐,我不会追问过去。”
“只是我们马上要成亲,我不想日后被别人拿这件事笑你。”
旁边有人低声说:
“陆公子做到这份上,已经很难得了。”
“若我是陆家,今日就退了。”
姐姐猛地抬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些脉案不是我的,我从未小产,也从未做过见不得人的事。”
沈青蘅叹了口气。
“苏小姐,我也盼着你没有。可脉案在此,你只说一句没有,怎么服众?”
服众。
一个女子的清白,竟要拿出来服众。
3
我让管家把木匣送到厅中。
陆景珩看到木匣,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沈青蘅也看了绿萝一眼。
我开口道:“既然沈姑娘拿仁和堂脉案作证,那也该看看这脉案是怎么来的。”
木匣打开。
里头放着药童供词、银票存根,还有几页被撕下来的旧底册。
我让人把仁和堂的药童带上来。
那药童跪在地上。
“半月前,有人给了小的一百两银票,让小的把苏小姐从前风寒体寒的脉案改成妇人产损之症。”
沈青蘅脸色变了。
陆景珩沉声道:“宁弟,你何时抓的人?”
我看向他。
“陆公子不问谁收买他?”
他顿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奇怪。苏家连供词都备好了。”
沈青蘅立刻红了眼。
“苏公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我让药童继续说。
药童颤声道:
“给钱的人是沈姑娘身边的绿萝姑娘。她让小的改完之后把底册烧了。小的害怕,偷偷留了几页。”
绿萝扑通一声跪下,哭着磕头。
“奴婢冤枉!”
“那些银票是苏府管家塞给奴婢的。”
“他让奴婢认下此事,说只要毁了我家姑娘名声,苏家就给奴婢赎身。”
管家怒道:“放肆!我何时见过你?”
绿萝哭得更厉害。
“奴婢知道苏家势大,可奴婢不能让姑娘替人背黑锅。”
沈青蘅身子一晃。
陆景珩立刻扶住她。
“青蘅,你别急。”
沈青蘅捂着胸口,眼泪落下来。
“我行医这些年,从不敢拿女子名节玩笑。”
“若今日因说了实话便被苏家这样构陷,那我沈家百年医名也算毁在我手里了。”
她说完就要往柱子上撞。
丫鬟婆子急忙拦住,正厅乱成一团。
陆家二夫人指着我骂:“苏公子,你为了给你姐姐脱罪,连一个医女都要逼死。”
陆景珩看向姐姐。
“阿晚,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闹到这一步,你真要看着青蘅去死吗?”
姐姐气得发抖。
“我没有做过,你们为何都逼我认?”
陆景珩露出痛色。
“我没逼你。我只是想把事情查明白。”
绿萝还在哭。
“奴婢有证人。前日苏府管家约奴婢,在后巷茶摊见过面。茶摊老板可作证。”
管家气得脸发青。
“我前日一直在府里筹办宴席,从未出门。”
陆老夫人冷声道:
“各执一词,越说越乱。可有一点清楚,苏家备了供词像是早有准备,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宾客又倒了过去。
“也是,若没鬼,哪会备这么多东西。”
“沈姑娘看着不像撒谎。”
“苏小姐自己不出来说清楚,总躲在屏风后,难免让人多想。”
姐姐抓住我的袖子:“宁宁,怎么办?”
我低声道:“别怕。”
我等的就是绿萝反咬。
她若不跳出来,怎么把沈青蘅和陆景珩绑死?
但眼下不能太快收网。
这一局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我看着陆景珩。
他不知道,他越急着替沈青蘅说话,后面越洗不干净。
4
父亲终于起身,一把将茶盏掼到地上。
“关门。”
家丁立刻守住前后门。
厅中宾客脸色都变了。
父亲冷声道:“今日事情未清,谁也不许把半句脏话带出苏府。”
陆老夫人怒道:“苏大人这是要扣人?”
“老夫人若心中无鬼,坐着等官府来查便是。”
母亲也站到姐姐身前。
“我女儿不是堂上的犯人,更不是谁想验就验、想骂就骂的物件。”
姐姐抬头看着母亲,眼泪掉得更凶。
我走出半步。
“我姐姐已经让两位太医复诊,清白无疑。沈青蘅拿出的脉案真伪,药童和绿萝谁撒谎,钱庄、茶摊、仁和堂账册都能查。”
“若陆家真要公道,就报官。”
听见报官,绿萝哭声轻了一瞬。
沈青蘅立刻跪下朝陆老夫人重重磕头。
“老夫人,青蘅今日说错也好,说对也罢,都不该搅了两家喜事。”
“可若任由苏公子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沈家医名就完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青蘅不怕死,只怕背着害人名声。”
陆老夫人心疼地扶她。
“好孩子,起来。”
她转头看向父亲,声音发沉。
“苏大人,今日是定亲,不是公堂。阿晚若清白,就该把旧脉案来龙去脉说清,也该给景珩一个交代。”
父亲冷笑。
“污人清白,我女儿给他什么交代?”
陆景珩这时走到屏风前。
他没有看父亲,只看着姐姐的方向。
“阿晚,我只想听你一句真话。”
姐姐颤声道:“我说过很多次,我没有。”
“那你就出来。”
陆景珩声音更低。
“当着大家,把旧脉案的事说清。只要你敢,我就敢信。”
他停顿一下。
“今日之后,我仍会娶你。”
厅里有人叹气。
“陆公子真是重情义。”
“苏小姐若再躲着,就说不过去了。”
姐姐刚缓过来的脸色,又一点点白下去。
我看着屏风外那张虚伪的脸,忽然笑了。
“陆公子说得好。”
陆景珩眉心动了一下。
我继续道:“清白的人,不怕查,是吗?”
他还没回答,沈青蘅先抬起头。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乱了一瞬。
我伸手掀开屏风。
正厅所有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陆老夫人手一抖,茶盏摔碎在脚边。
“苏公子?”
沈青蘅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
她死死盯着我。
“方才伸手的人明明是......”
我笑了笑。
“明明该是我姐姐,对吗?”
姐姐坐在我身后,被母亲护着,脸上还没血色。
我抬起右手,把手腕露给众人看。
“我是苏家三公子苏宁。”
“沈姑娘方才诊的,是我的脉。”
“男子不会小产,可你说我小产多次,日后子嗣艰难。”
正厅静得吓人。
方才说姐姐该自证的人,全都僵住了。
刘太医盯着沈青蘅,脸色铁青。
贺娘子冷冷道:“男子之身,你诊出胞宫旧损?”
沈青蘅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
“沈神医。”
“男人也会怀孕吗?”
5
沈青蘅的脸白得像纸。
她看着我的手腕,又看向屏风后的姐姐,忽然后退了一步。
陆景珩最先回过神。
“苏宁,你太过分了。”
他语气发沉,像是终于抓到救命稻草。
“今日是我与阿晚定亲。你一个男儿藏在女眷屏风后,故意让青蘅误诊,现在还借机羞辱她。”
陆老夫人也立刻接上。
“不错!苏家设局在先,青蘅一时认错,也情有可原。”
我看着他们,差点被气笑。
“沈青蘅连男女都能认错,还敢断女子清白?”
沈青蘅咬着唇,眼泪又涌出来。
“我只当屏风后坐的是苏小姐,谁能想到苏三公子会做这种荒唐事?”
“医者诊脉,也要问诊配合。你故意不出声,我一时受骗,才会说错。”
贺娘子冷笑。
“沈姑娘这话糊弄外行还行。男子脉与妇人产损相差甚远,你连手腕都摸了,还能认错到小产多次?”
沈青蘅身子一僵。
刘太医也道:“医者若不确定,当说不确定。沈姑娘方才句句笃定,连次数都敢断,如今一句受骗便想推干净?”
陆景珩脸色更难看。
他看向父亲。
“苏大人,阿晚若要退婚,陆家不会强求。可你们用这种手段毁青蘅名声,未免欺人太甚。”
我走出屏风,站到厅中。
“陆公子可真会倒打一耙。”
“她污蔑我姐姐时,你要我姐姐自证。现在她诊错了,你倒不许我们问了。”
陆景珩冷声道:“你想怎样?”
我看向沈青蘅。
“简单。方才你们口口声声说清白不怕查,那沈姑娘也请两位太医诊一诊平安脉。”
沈青蘅猛地抬头。
她下意识按住小腹。
动作很轻,却足够让陆景珩脸色大变。
“苏宁!”
他厉声道:“青蘅又不是今日定亲的人,你凭什么验她?”
我盯着他。
“凭她当众谈我姐姐的胞宫,谈我姐姐的小产,谈我姐姐是不是完璧。她既能这样辱人,就该知道轮到自己时是什么滋味。”
母亲冷声道:“请二位太医。”
陆老夫人终于慌了。
“这不合规矩。”
父亲道:“方才逼我女儿出来受审时,老夫人可没提规矩。”
厅中无人再替陆家说话。
他们的眼神已经变了。
沈青蘅想往后退,被绿萝扶住。
可她刚碰到绿萝,就猛地甩开。
“别碰我。”
绿萝脸色发白。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更像有鬼。
贺娘子走上前。
“沈姑娘,伸手。”
沈青蘅不动。
刘太医沉声道:“只是平安脉。沈姑娘行医多年,不会连这个都怕吧?”
陆景珩挡在她面前。
“够了!”
父亲抬手。
家丁立刻拦住他。
陆景珩被迫退开,眼底全是阴沉。
沈青蘅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放不到诊枕上。
最后还是贺娘子捏住她手腕。
正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
没过多久,贺娘子松手,脸色沉下去。
刘太医又诊了一遍。
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沈姑娘已有身孕。”
沈青蘅眼前一黑,险些倒下。
陆景珩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全没了。
贺娘子冷声补了一句。
“月份约莫两月。”
正厅炸开。
方才替沈青蘅说话的人,现在都张着嘴说不出整句。
我慢慢看向陆景珩。
“陆公子,清白的人不怕查。”
“现在轮到你们了。”
6
沈青蘅跪坐在地上,嘴唇抖个不停。
陆老夫人强撑着开口。
“定是诊错了。青蘅未曾婚配,怎么会有孕?”
贺娘子面无表情。
“老夫人若不信,可另请三位大夫同诊。滑脉明显,错不了。”
刘太医也道:“月份不浅,约在两月前后。”
厅中宾客看向沈青蘅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厌恶。
我蹲下看她。
“沈姑娘,你刚才说女子身子瞒不过脉象。”
“那你说说,你腹中孩子是谁的?”
沈青蘅猛地看向陆景珩。
陆景珩脸色一变,立刻怒斥。
“你看我做什么?”
沈青蘅僵住。
他往后退了一步。
“沈姑娘,今日你害阿晚名声,我念多年相识未曾责怪。可你若想攀咬我陆家,我绝不容你。”
这话一出,沈青蘅眼泪都停了。
她怔怔看着他。
“景珩,你说什么?”
陆景珩冷着脸。
“慎言。”
正厅里一片哗然。
姐姐站在母亲身边,终于抬眼看他。
她声音很轻。
“陆景珩,她的孩子,是你的?”
陆景珩避开她的目光。
“阿晚,你别被苏宁带偏。今日是沈青蘅误诊在先,也是她行为不端,与我无关。”
沈青蘅突然笑出声。
她撑着地站起来。
“与你无关?”
她指着陆景珩,眼神发狠。
“那两个月前在城南别院的人是谁?”
“说会娶我的人是谁?”
“让我先忍一忍,等苏晚嫁进陆家,把嫁妆拿到手,就接我入府的人又是谁?”
陆老夫人厉声道:“闭嘴!”
沈青蘅已经崩了。
“我偏要说。”
她转头看向众人。
“孩子就是陆景珩的。他早就不想娶苏晚,可陆家亏空太大,必须靠苏家的嫁妆填补。”
“他说苏晚性子软,只要先毁了她名声,她进门后就不敢闹。”
“她会感激陆家不嫌弃她,会把嫁妆乖乖交出来。”
姐姐手指攥紧衣袖。
陆景珩怒道:“疯妇!你胡言乱语!”
沈青蘅扑过去要抓他。
“你现在骂我疯妇?当初抱着我说最厌烦苏晚端庄无趣的人是谁?”
陆景珩一把推开她。
沈青蘅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痛呼。
贺娘子立刻皱眉。
“别乱动,真出了事可不好办。”
这句话让陆景珩更狼狈。
我让管家把第二只匣子拿出来。
“沈姑娘既然开了口,那就听听这些。”
匣子里有陆景珩与沈青蘅往来的信。
上一世我找到的残信,这一世我提前派人盯着别院,截下了几封。
我抽出其中一封,递给父亲。
父亲只看几行,脸色已经沉得可怕。
他把信交给刘太医,由他当众念。
“待苏氏入门,先收其铺契,嫁妆账册由祖母出面索要。”
“若她不肯,便以旧事相逼。”
“青蘅已有身孕,暂不可声张。待银钱到手,再议名分。”
念到这里,陆家人全都白了脸。
陆景珩冲上来要抢信,被家丁按住。
姐姐看着他。
她没有哭。
只问了一句:“从一开始,你想娶的是我,还是我的嫁妆?”
陆景珩喘着粗气,不说话。
沈青蘅坐在地上,忽然冷笑。
“他当然要嫁妆。”
“苏晚若没那么多铺子田庄,他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姐姐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里已经没了最后一点犹豫。
7
父亲抬手给了陆景珩一耳光。
响声落下时,整个正厅都静了。
陆景珩被打得偏过头,半晌才回神。
“苏大人,你敢打我?”
父亲冷声道:“我还嫌打轻了。”
陆老夫人终于坐不住,拄着拐杖起身。
“苏大人,景珩年少糊涂,说了几句混账话,你何必把事情做绝?两家婚事已经过了礼,今日又请了这么多亲友,真闹开了,对阿晚也不好。”
母亲把姐姐拉到身后。
“我们阿晚不用陆家替她考虑。”
陆老夫人脸色难看。
“苏夫人,你想清楚。女子退婚,总要被人议论。景珩愿意认下这桩婚事,已经是顾全大局。”
我冷笑。
“老夫人还觉得我们该谢你?”
陆景珩擦了擦嘴角,忽然不装了。
他看向姐姐,眼神里满是怨气。
“苏晚,别把自己看得太高。”
“若不是你嫁妆丰厚,你以为陆家非娶你不可?”
姐姐脸色一白。
他继续道:“今日就算闹成这样,我愿意娶你,也是给苏家脸面。你若退婚,外头只会说你被诊出旧事后恼羞成怒。”
沈青蘅笑了起来。
“陆景珩,你真无耻。”
他转头骂她。
“你也配说我?若不是你非要在今日出风头,会被苏宁抓住把柄?”
沈青蘅尖声道:“不是你让我今日一定要毁了她吗?”
两个人当众撕咬,半点体面都没了。
姐姐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陆景珩。”
他一顿。
姐姐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苏晚今日与你退婚。”
陆景珩愣住。
陆老夫人厉声道:“这事轮不到你一个姑娘做主!”
父亲站出来。
“轮得到我。”
他看向全场。
“苏陆两家婚约,就此作废。”
“陆家聘礼封存,择日清点送官。苏家嫁妆,陆家一文也别想碰。”
陆老夫人急了。
“送官?苏大人,你真要把两家脸面都撕破?”
父亲道:“陆家合谋毁我女儿名声,图谋嫁妆,还伪造脉案。今日不送官,才是对不起我女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
捕头带着衙役进来,向父亲拱手。
“苏大人。”
陆老夫人瞪大眼。
“你早就报官了?”
父亲没看她。
“在沈姑娘拿出脉案时,我便让人去了衙门。”
陆景珩脸色终于变了。
“苏大人,你这是私怨报复。”
我把几只木匣交给捕头。
“这里有人证供词、银票存根、仁和堂底册残页、往来书信。两位太医和在场宾客都可作证。”
捕头一一接过。
“陆公子,沈姑娘,劳烦随我们走一趟。”
沈青蘅吓得抱住肚子。
“我有身孕,你们不能抓我。”
贺娘子冷声道:“有孕也能问案,只需请医婆看护。”
陆景珩更慌。
“祖母,救我。”
陆老夫人腿一软,险些跌倒。
陆家亲眷却没人敢上前。
刚才他们替陆景珩说了太多话,现在都怕被牵连。
姐姐站在母亲身旁,看着陆景珩被衙役按住。
她没有再掉眼泪。
我知道,这一世,她终于从那个坑里走出来了第一步。
8
陆景珩被带走前,还想挽回。
“阿晚,你当真这么狠?”
姐姐看着他,像在看陌生人。
“你想毁我一生时,没问自己狠不狠。”
陆景珩还要说,被捕头推了一把。
沈青蘅却彻底失控。
她指着陆景珩大骂。
“是他教我改脉案的!也是他说先把苏晚名声踩烂,苏家就不敢高声退婚!”
陆景珩怒吼。
“沈青蘅,你住口!”
她哭着笑。
“我凭什么住口?你刚才不是把所有事都推给我吗?”
捕头皱眉。
“都带走,到了衙门再说。”
陆老夫人拦在门口。
“不能带走景珩,他是陆家长孙。”
捕头面无表情。
“王子犯法也要过堂,陆家长孙例外?”
陆老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衙役押着人离开时,宾客纷纷避让。
那些方才逼姐姐出来自证的人,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苏家。
父亲没有放他们走。
“诸位今日听见的,看见的,日后若在外头变成我女儿半句不是,苏家会一一追究。”
有人尴尬赔笑。
“苏大人放心,我们都知道苏小姐是被害的。”
母亲冷声道:“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厅中一片沉默。
姐姐忽然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
“姐。”
她摇摇头。
“我没事。”
可她手心全是冷汗。
贺娘子上前替她诊了诊。
“惊吓过度,歇一歇便好。别再让她听这些脏事。”
母亲立刻扶姐姐回内院。
我想跟上,姐姐却回头看我。
“宁宁。”
我走过去。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
前世她最后一次喊我,也是这样轻轻的。
那时我站在河边,看着打捞上来的白布,连一句姐姐都叫不出来。
可现在她活着。
她的手是暖的。
我忍住喉咙里的涩意。
“姐,先回去休息。后面的事交给我和爹娘。”
她看了我片刻,没有多问。
“好。”
母亲带她离开后,父亲让我留下整理证据。
管家把陆家送来的聘礼单拿来。
父亲扫了一眼,冷笑。
“好一个陆家,聘礼里三成都是旧物翻新。”
管家低声道:“还有两箱绸缎,外头好,里头已经霉了。”
我并不意外。
陆家早就空了。
他们要姐姐嫁妆,就是要拿苏家的钱补窟窿。
父亲问我:“宁儿,你何时发现他们有问题?”
我垂眼。
“陆景珩与沈青蘅往来太密,仁和堂又忽然有人打听姐姐旧脉案。我怕出事,就让人盯了几日。”
父亲看了我许久。
他没追问,只拍了拍我的肩。
“这次你护住了你姐姐。”
我低声道:“本该护住的。”
当天夜里,苏府撤下红绸。
前院的喜字被揭下时,姐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我担心她难过。
她却说:“揭了好,省得晦气。”
我愣了一下。
她看向我,眼里还有红,却没有躲。
“宁宁,我不想再见陆家任何人。”
我立刻点头。
“不会再见了。”
她轻声道:“还有,明日替我把嫁妆册子拿来。”
我问:“做什么?”
姐姐说:“既然不嫁了,我自己的东西,总要自己学着管。”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9
官府查得很快。
陆景珩起初什么都不认,只说沈青蘅因嫉妒姐姐,私自设局害人。
沈青蘅听说后,当场把更多事供了出来。
城南别院的仆妇、给她送安胎药的药铺、替陆景珩传信的小厮,全被官府带去问话。
没过几日,案情就清楚了。
陆家亏空已久,陆老夫人其实知道一部分。
她默许陆景珩求娶姐姐,就是看中苏家陪嫁丰厚。沈青蘅有孕后,陆景珩不愿放弃苏家嫁妆,又舍不得沈青蘅腹中孩子,便想出这么个毒计。
沈家也没干净到哪里去。
沈青蘅的父亲替她压过不少医案,仁和堂那边也被查出多次改写病册,用来敲诈病人。
“中医圣手”四个字,很快成了京中笑话。
可陆家不死心。
他们让人在茶楼放话,说姐姐确有隐疾,苏家仗势把脏水泼给陆家。
我早料到他们会这样。
第二日,官府告示刚贴出来,我便让人在各处茶楼念了一遍。
告示写得清楚。
沈青蘅当众误诊男子为有产损,又被两位太医诊出有孕。陆景珩与沈青蘅私通,合谋伪造脉案,意图毁苏氏女名节并侵占嫁妆。
茶楼里一片哗然。
先前传闲话的人立刻改口。
“陆家也太黑心了。”
“还好苏家三公子机灵。”
“沈青蘅自己怀着孩子,还敢污蔑别人小产,真恶毒。”
我听完便走了。
这种话不值得姐姐亲耳听见。
可还是有些碎嘴传进苏府。
姐姐接管铺子第一日,一个老掌柜试探着说:“姑娘如今刚退婚,还是少出门,免得招人议论。”
姐姐翻账册的手停住。
我刚想开口,她已经抬眼。
“议论我的人,是能替我算账,还是能替我挣钱?”
老掌柜尴尬。
姐姐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这三笔支出对不上,明日把凭据补齐。补不齐,就去见我父亲。”
老掌柜脸色瞬间变了。
那天之后,铺子里再没人敢把她当成受了伤就该躲起来的姑娘。
姐姐学得很快。
她查账,见客,挑料子,连压价都学会了。
有时她累得手腕发酸,还要撑着看完最后几页账。
母亲心疼她。
“慢慢来,不急。”
姐姐摇头。
“不想慢。”
她没有说为什么。
可我知道,她是不想让任何人再拿她的婚事定义她。
陆家判下来那天,父亲没有让姐姐去听。
陆景珩因合谋伪造文书、毁人名节、图财设局,被判流放。沈青蘅因有孕暂缓押送,待生产后再行发落。沈家医馆封了,陆家田宅也被官府清查抵债。
陆老夫人来苏府门前哭过一次。
她说自己年纪大了,求苏家高抬贵手,给陆景珩留条路。
父亲让人关门。
姐姐站在门内,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账房。
我问她:“不难受吗?”
她说:“有点恶心。”
然后又低头拨算盘。
我忍不住笑了。
姐姐也笑了一下。
这是定亲宴后,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10
入秋后,姐姐要去江南看货。
父亲本来不同意,母亲也担心路远辛苦。
姐姐把整理好的账册放到桌上。
“这几家绸缎商年年抬价,掌柜们只会赔笑。我想亲自去谈。”
父亲盯着账册看了许久,最后点头。
“带足人手。”
姐姐笑道:“知道。”
我当然也要跟去。
姐姐嫌我碍事。
“你跟着做什么?功课不要了?”
我说:“我去看着你,免得你被人欺负。”
她挑眉。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终于松了一点。
出发前一日,我们路过城外那条河。
上一世,姐姐就是在这里没的。
我下意识停住脚。
姐姐察觉到,回头问我:“怎么了?”
我摇头。
“没事。”
她看向河面,站了片刻。
风吹起她的裙角。
我怕她想起那些糟心事,正要催她走,她忽然问我:“宁宁,我今日这身衣裳好看吗?”
我愣住。
“好看。”
她笑了。
“那就行。我还没穿够漂亮衣裳,也没看够外面的路,不会为不值当的人伤神。”
我眼眶发热,赶紧转开脸。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爱哭?”
我嘴硬。
“风大。”
姐姐没拆穿我。
后来我们去了江南。
姐姐谈下新的货源,把价格压了两成,还顺手查出一个管事吃回扣。
回京后,父亲看着账本,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阿晚,比你弟弟强。”
我不服。
“我也没差到哪儿去吧?”
姐姐笑着说:“你负责护送,也算有功。”
母亲在旁边笑了。
家里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
再后来,陆家的消息越来越少。
有人说陆景珩在流放路上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去。沈青蘅生下孩子后被押走,孩子被沈家远亲抱走,可沈家自己都败了,也没人真心待那个孩子。
我听过就罢了。
他们的下场,再惨也换不回上一世姐姐受过的苦。
好在这一世,一切都来得及。
姐姐没有进陆家门。
苏家的嫁妆没有变成陆家的救命钱。
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就陪姐姐沉进水里的孩子,也不必来这世上受冷眼。
有一日,姐姐从铺子回来,给我带了块砚台。
“赏你的。”
我问:“为什么赏我?”
她想了想。
“赏你那天胆子大。”
我握着砚台,低声说:“我以后胆子还会更大。”
姐姐笑了笑。
“那就好。”
我看着她走进院子。
夕阳落在她身上,她脚步很稳。
上一世,我总想着如果能早一点发现,早一点拦住,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今我终于明白,恶人最怕的不是事后哭喊报仇。
是他们伸手的那一刻,就有人把那只手砍回去。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把我姐姐推进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