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搞匿名投票下岗,我投了自己。
第二天红榜一贴,我名字下密密麻麻29个红勾。
全车间除了我男人,全要我走。
车间主任磕着瓜子:“秀儿,你手艺跟不上机器了。”
平时管我叫亲姐的女工们,躲在机器后不敢抬头。
我笑了一声,把套袖一摘。
“主任,这下岗证你可给我敲实了。”
“明天南方的大老板来收我的专利,你们可别求我回来!”
01
厂里搞匿名投票下岗。
我投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红榜贴在车间门口,我的名字底下,密密麻麻二十九个红勾。
全车间三十个人,除了我男人赵大国,全投了我。
我站在红榜前头,数了两遍。
二十九个。
一个不少。
身后有人嗑瓜子,瓜子壳掉在水泥地上,脆响。
车间主任老钱靠在门框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秀儿,别数了,数到明天也是这个数。”
我没转身。
“你这手艺,跟不上机器了。”
老钱又嗑了一颗瓜子,吐壳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头炸开。
“厂里也不是不念你的好,十八年工龄,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
车间里头,缝纫机还在响。
那些平时管我叫亲姐的女工们,一个个埋着头,眼睛盯着手底下的活儿,没一个敢抬头看我。
刘翠。
我目光扫过去。
她坐在第三排,头压得最低。
昨天晚上她还在我家吃饭,临走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儿姐你放心,我肯定投老钱那组的小周。
我笑了一声。
不大,但车间里的缝纫机都停了一拍。
我伸手,把左胳膊的套袖摘了。
再伸手,把右胳膊的套袖也摘了。
两只套袖叠好,放在我干了十八年的工位上。
老钱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他。
“主任,这下岗证你可给我敲实了。”
老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秀儿,你想通了就好,厂里……”
“没想通。”
我打断他。
“我是怕你们敲慢了,耽误我的事儿。”
老钱脸上的笑僵住。
“明天南方有个老板来找我谈合作,我那个酱菜配方的专利,人家开了价了。”
车间里没声了。
连缝纫机都没人踩了。
“什么……专利?”
老钱手里的瓜子掉地上了。
我没理他。
走到工位前,拉开抽屉,把里头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信封上印着国家知识产权局的红戳子。
“秀芹酱”三个字,登记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方秀芹。
不是酱菜厂。
不是老钱。
不是孙厂长。
是我。
我把信封在老钱面前晃了一下,没让他碰。
“主任,你给我把手续办利索了。”
“我赶时间。”
我拎起自己的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没回头。
“还有,你们可别求我回来。”
02
十八年前我进这个厂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丫头。
那时候厂子刚建起来,什么都缺,最缺的是能拿得出手的产品。
酱菜这东西,家家户户都会腌,但要腌出能上货架、能卖出去的味儿,没几个人行。
我行。
我妈传给我的方子,三代人的手艺,光是豆瓣酱的发酵,温度差一度味道就差一截。
进厂第二年,我把自家方子改了三十多版,试出来一个能批量生产的配方。
厂里拿去一用,县城的超市半个月就卖空了。
“秀芹酱”这名字,是孙厂长亲自定的。
他说,秀芹,你这方子就是咱厂的命根子。
那时候没人跟我提什么专利不专利的。
我也不懂。
我就觉得,厂子好了,大家伙儿都好。
后来是赵大国提醒我的。
赵大国这个人,话少,但心里头有数。
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突然冒出来一句:“秀儿,你那配方,有没有写你的名字?”
我说,写了,笔记本上都写着呢。
他说,不是那个。
他说,你去问问,有个东西叫专利,你该把这事儿办了。
我第二天就去县城问了。
跑了三趟,填了一堆表,交了好几百块钱。
三个月后,证书下来了。
登记人:方秀芹。
我把证书收进信封里,放在厂里工位的抽屉底下,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十八年。
厂里靠“秀芹酱”活了十八年。
老钱五年前当上车间主任。
他当主任第一件事,就是说我工位效率低。
我没吭声。
刘翠是八年前进厂的。
第一天她就站在我工位旁边,姐长姐短地叫。
我手把手教了她两个月。
后来她跟老钱走得近了。
具体怎么个近法,厂里人都有数,没人说。
上个月厂里开始传要裁员。
我就留了个心眼。
每天下班的时候,我注意听谁跟谁在嘀咕。
刘翠跟第三排的几个女工,中午吃饭的时候总凑在一块儿。
看见我来了就散。
有天我去厕所,听见隔间里头刘翠在跟人讲电话。
她说,放心吧,老钱说了,只要把秀儿投下去,车间就能保住剩下的人。
她说,她年纪大了,手脚也慢了,下去也正常。
她说,反正她一个腌酱菜的,出去还能腌酱菜,饿不死。
我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开着,水声盖住了我的呼吸。
那天晚上回家,赵大国看我脸色不对。
他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想投自己一票。
赵大国愣了半天。
然后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行。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那个字的分量。
投票那天,我在自己名字后面画了第三十个勾。
二十九个是他们的。
第三十个是我自己给自己的。
我要走。
但我要走得明明白白。
03
办手续那天,厂办公室就我一个人。
人事科的小姑娘翻着我的档案,头都不抬。
“方秀芹,工龄十八年,基本补偿……”
她报了个数字。
我听完,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一眼:“签字吧。”
我拿起笔,签了。
出了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碰见老钱。
他叼着烟,斜靠在墙上,看见我就咧嘴。
“秀儿,想开点啊,你那手艺放在二十年前是个宝,现在机器一开,谁还用手工调?”
我没搭理他。
“你那什么专利,别拿出来唬人了。”
老钱在我身后提高了声音。
“你以为有张纸就了不起了?厂里用了十八年你的方子,那就是厂里的东西,你拿不走。”
我停住脚步。
转过身。
老钱的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了一截。
“钱主任。”
我叫了他的全称。
十八年了,头一回。
他愣了。
“我那配方,从研发到定型到申请专利,没花过厂里一分钱。”
“我当年用的原料,是我自己从家里带来的。”
“试验用的坛子,是我自己买的。”
“专利申请费,是我自己交的。”
“厂里从头到尾,只管了一件事,就是拿去卖钱。”
老钱的烟烧到了手指头,他“嘶”了一声,把烟甩了。
“你回去翻翻你们的账本,看看有没有一笔配方研发费用是打给我的。”
“没有。”
“一分都没有。”
我转回身,继续往外走。
老钱在后头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打算听清。
出了厂门,赵大国在外头等着。
他蹬着那辆骑了十年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兜子包子。
“吃了吗?”
“没。”
他把包子递过来。
我接了,咬了一口。
肉的。
他平时舍不得买肉的。
我没说话,坐上后座。
他骑着车往家走,风从耳朵边上过去。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赵大国,明天南方那个周老板来。”
他“嗯”了一声。
“你请了假没?”
“请了。”
“怎么跟厂里说的?”
“说我拉肚子。”
我笑了。
这是我从厂里出来之后,第一回真正想笑。
晚上我把配方的笔记本拿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二十三页,每一页都是我的字迹。
有些页角发黄了,有些地方被酱油渍晕开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日期。
十六年前。
十六年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跟专利证书放在一块儿。
明天该来的,会来。
该走的,已经走了。
04
周老板来得比我想的早。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院子里收拾腌菜坛子,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
“方秀芹,方姐?”
“我是周远平,电话里聊过的。”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人请进屋。
赵大国泡了茶,放下就去院子里待着了。
他不爱掺和这些,但他守着门。
周老板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方姐,我先跟你说实话。”
“我在南方做调味品批发做了十五年,渠道有,品牌也有,但缺一个能打的产品。”
“你这个'秀芹酱'的配方,我研究了三个月。”
“市面上能找到的同类产品,没一个能到你这个味儿。”
我听着,没插话。
“我想买你的专利使用权,不是买断,是授权。”
“每年给你固定的授权费,另外按销售额给你分成。”
他报了一个数字。
授权费。
我端茶杯的手稳住了。
这个数字,是我在厂里干八年的工资。
“方姐,这是第一年的。”
“如果卖得好,第二年往上调。”
我放下茶杯。
“周老板,我有个条件。”
“你说。”
“配方的核心工序,我不写进授权文件里。”
周老板愣了一下。
“发酵环节的温控和时间节点,我口传,不落纸面。”
“你的厂子要用,我去现场盯。”
“什么时候不合作了,这些东西我带走,你的人复制不了。”
周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方姐,你是个明白人。”
“行,按你说的来。”
合同签了两个小时。
赵大国在院子里坐了两个小时。
周老板走的时候跟赵大国握了手,说方姐是个厉害人物。
赵大国点了下头,没接话。
车开走之后,赵大国进屋。
他看见桌上的合同,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授权费那一页的时候,他手指头顿了一下。
“这么多?”
“嗯。”
他把合同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秀儿,厂里今天出事了。”
我抬头看他。
“上午那批货,发酵没控好,整缸报废了。”
“老钱让人重新调,调了三回,味道都不对。”
“下午孙厂长去车间发了一通火。”
我没说话。
赵大国又坐了一会儿。
“老钱说……”
他没往下说。
“说什么?”
“说你走之前肯定动了手脚。”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大。
赵大国看我一眼。
“我没信。”
“但厂里其他人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动。
那些坛子、那些料、那些半成品,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味道不对,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发酵的核心环节怎么控制。
十八年了,我每天早上比所有人早到一个小时,就是去翻坛子、测温度、看颜色。
这些事情,没人注意过。
也没人问过。
他们以为酱是自己长出来的。
“随他们说。”
我把合同收进抽屉里。
“公道在不在嘴上,过两天就知道了。”
05
第三天开始,厂里的情况比我想的还快。
赵大国每天回来,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第三天,他说连续两缸都报废了,原料成本搭进去了好几千。
第四天,他说老钱从隔壁县请了个做酱菜的师傅来,调了一天,出来的味儿跟“秀芹酱”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五天,他没提厂里的事。
他提了另一件。
“今天刘翠在厂里跟人说,你偷了厂里的配方。”
我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
“她怎么说的?”
“她说那个配方是厂里花钱研发的,你拿去注册了专利,算侵占厂里财产。”
“她说你早就计划好了,故意让大家投你,好带着配方走。”
“她还说……”
赵大国停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你跟南方那个老板,关系不干净。”
刀从我手里掉到案板上。
声音很大。
赵大国站在厨房门口,拳头攥着。
“我在厂里差点跟她男人打起来。”
“后来被人拉开了。”
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是被人拽的。
“赵大国。”
他看我。
“你别跟他们吵。”
“我咽不下去。”
“你不用咽。”
我把刀拿起来,继续切菜。
“他们说什么都行,传什么都行。”
“嘴长在别人脸上,我管不了。”
“但事实长在纸上,他们改不了。”
赵大国站了一会儿,去洗手了。
第六天,事情传到了街面上。
我去菜市场买菜,卖豆腐的王婶看见我,招呼都没打。
以前她见我老远就喊,秀芹来了,今天给你留了嫩的。
今天她扭过头去,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
我听见了一个词:骗。
我没停步,挑了两块豆腐,把钱放在案板上,走了。
回家的路上,碰见隔壁老孙婶。
她倒是没躲我,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秀芹啊,厂里传的那事儿……是不是真的?”
“孙婶,你觉得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看我方秀芹干了十八年,什么时候偷过拿过?”
她“哎”了一声,说我也不信,就是听人说的。
“那您听我说一回。”
“那配方是我自己的,专利也是我自己的,手续齐全,白纸黑字。”
“谁再跟您传,您让他去知识产权局查,公开的,谁都能查。”
老孙婶连连点头,走了。
但我知道,这个话传不了多远。
谣言跑起来不需要腿,真相走起来全靠人。
晚上赵大国回来,鞋上有泥,裤腿上也有。
“怎么了?”
“老钱今天把我从车间调到仓库了。”
“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我放下手里的碗。
“理由呢?”
“说我早退。”
“你早退了?”
“没有。他说的是上周三。上周三我请了假的,条子还在人事科。”
“他就这么干的?”
赵大国没说话。
他脱了鞋,坐在门槛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二十年,话少,事多,闷头干活从来不吭声。
但他的背,从来没有弯成这个样子过。
“赵大国。”
他偏了一下头。
“明天你去人事科,把那张请假条复印一份。”
“然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搭理老钱。”
“我来处理。”
他“嗯”了一声。
我回屋,把抽屉打开。
专利证书,合同副本,研发记录笔记本。
二十三页。
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数字。
我又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周老板给我的。
他说,方姐,万一有什么事,你打这个电话,我在南方认识一个律师,专做知识产权的,水平硬。
我按下了拨号键。
06
律师姓顾。
电话里他听我讲了二十分钟,中间没打断过一次。
讲完之后,他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配方研发过程中,厂方有没有提供资金、设备或原料?”
“没有。全是我自己的。”
“第二,专利申请费用谁出的?”
“我出的。我有收据。”
“第三,厂方有没有跟你签过任何配方转让或归属协议?”
“没有。从头到尾没签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方姐,你这个案子没什么悬念。”
“配方是你的,专利是你的,厂方无偿使用了十八年,你没追究已经是你大方了。”
“现在对方造谣说你侵占厂方财产,这叫诽谤,可以追究。”
“你要怎么做?”
“发律师函。”
“发给谁?”
我想了一下。
“两份。一份给厂里,一份给刘翠。”
“给厂里那份,要求立即停止使用我的配方进行生产,并停止散布不实言论。”
“给刘翠那份,要求她在三日内公开撤回她说过的所有不实内容,否则我走法律程序追究诽谤。”
顾律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方姐,你比我预想的清楚。”
“我不清楚的事,我不干。”
三天后,两份律师函寄到了。
EMS,有签收记录。
厂里那份是孙厂长签收的。
赵大国跟我说,孙厂长在办公室里把信封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看完之后,把老钱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老钱的脸白了。
赵大国说,从那天起,老钱再也没在车间里嗑过瓜子。
刘翠那份,是她男人签收的。
她男人看完之后,在家里跟刘翠吵了一架。
声音大到隔壁邻居都听见了。
第二天刘翠没去上班。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她去了,但从进厂门到下班,一个字都没跟别人说。
有人偷偷跟赵大国讲,刘翠被她男人骂了一整晚,说你造的什么谣,人家有律师函了,要是告上去,咱们家赔得起吗?
赵大国回来跟我学了这些。
我听完没什么表情。
“律师函只是第一步。”
赵大国看我。
“厂里如果继续用我的配方生产,第二步就是起诉。”
“你打算起诉?”
“看他们怎么选。”
我的意思很简单。
我不是来闹事的。
我是来拿回自己东西的。
配方是我的。
专利是我的。
十八年我没收过厂里一分钱的使用费。
这笔账,要不要算,什么时候算,我说了算。
律师函寄出去之后第五天,厂里全面停了“秀芹酱”的生产线。
不是他们主动停的。
是他们试了七八回,没有我的配方细节,根本做不出来。
硬做出来的那几批,经销商退了货。
退货的理由写得很直接:“与原产品品质严重不符。”
厂里的库存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货架上就没有“秀芹酱”了。
而他们的经销商已经听到了风声。
南方有个新品牌,要做同样味道的酱菜。
配方一样。
味道一样。
甚至更好。
因为做这个酱菜的人,就是方秀芹本人。
赵大国那天晚上回来,坐在桌前吃饭,突然说了一句。
“今天厂里开会了。”
“说什么?”
“孙厂长说,厂子可能保不住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
“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当初就不该搞那个投票。”
我嚼了两口菜,咽下去了。
“不是不该搞投票。”
“是不该觉得没了谁,厂子一样转。”
赵大国点了一下头。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筷子。
“等他们来找我。”
“不用等太久。”
07
果然没等太久。
第三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腌菜坛子,门外来了一辆车。
不是周老板那辆。
是厂里的面包车。
孙厂长从副驾驶下来。
他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灰夹克,头发比上回见面又白了一圈。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老钱。
老钱缩在孙厂长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拽来的。
赵大国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俩人,脚步停在门口。
我冲赵大国摆了下手。
“进屋吧。”
赵大国看了老钱一眼,转身进了屋。
孙厂长走到院子里,站住了。
他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墙根底下那排坛子上。
“秀芹。”
“孙厂长。”
“我来……跟你谈谈。”
“这儿谈就行,屋里地方小。”
孙厂长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我搬了两把板凳出来。
一把给孙厂长,一把给自己。
没给老钱搬。
老钱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孙厂长坐下,搓了搓手。
“秀芹,厂里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一些。”
“'秀芹酱'停产了,经销商催货催得厉害,库存撑不到月底。”
“嗯。”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办法。”
我没接话。
孙厂长又搓了搓手。
“你看……能不能回来?”
“条件你开,厂里尽量满足。”
我端起旁边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放下。
“孙厂长,我开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钱富贵公开道歉。”
老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张了张,被孙厂长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投票的事、造谣的事、调赵大国去仓库的事,道歉。”
孙厂长没说话。
“第二,刘翠公开道歉。”
“同样的场合,同样的方式,就她散布的所有谣言,逐条撤回,逐条道歉。”
孙厂长的眉头拧起来了。
“第三,我的配方,技术入股。”
“占厂里'秀芹酱'这条产品线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分成。”
“白纸黑字,签协议。”
院子里安静了。
墙根下那排坛子里,酱菜发酵的气味慢慢飘过来。
孙厂长盯着地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秀芹,前两条……我回去想想办法。”
“第三条,百分之三十太多了。”
“多吗?”
我看着他。
“十八年,厂里用我的配方,一分钱使用费都没付过。”
“这十八年的利润,我一个子儿都没要。”
“现在我要百分之三十,你说多?”
孙厂长的嘴动了动。
“秀芹,厂里也有厂里的难处……”
“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站起来。
“孙厂长,我的条件就这三个,少一个都不行。”
“你回去跟厂领导班子商量商量。”
“想好了给我回话。”
“没想好,就不用来了。”
孙厂长慢慢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恼,有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秀芹,你给我几天时间。”
“行。”
“但是我的时间也有限。”
“南方那边催得紧。”
孙厂长没再说话,上了面包车。
老钱跟在后面,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全是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包车开走,拐过巷子口,没影了。
赵大国从屋里出来。
“他们答应了?”
“没有。”
“那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我蹲下来,掀开一个坛子的盖子,用筷子翻了翻里面的酱。
“不会。”
赵大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开这个条件?”
“我要他们拒绝。”
赵大国看着我。
“他们拒绝了,后面的事情我做起来才没有一点毛病。”
“我给过机会了。”
“是他们不要的。”
08
孙厂长走后第四天,没来回话。
第五天,也没有。
第六天,赵大国回来跟我说,厂里开了领导班子会议。
会上老钱拍了桌子。
“凭什么道歉?我一个车间主任,给一个下岗工人道歉?传出去我还怎么管车间?”
孙厂长压不住他。
因为老钱背后有人。
副厂长姓蒋,老钱的表姐夫。
蒋副厂长在会上放了话:“一个腌菜的配方,换一个就是了,不至于求到她门上去。”
孙厂长没再坚持。
我听完,点了下头。
“意料之中。”
第七天,我给周老板打了电话。
“周老板,咱们的事可以提速了。”
周老板那边很干脆:“方姐,设备到位了,厂房也租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盯第一批?”
“下周一。”
“行,机票我订。”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赵大国站在旁边看着我把笔记本、证书、合同装进一个布袋子里。
“我跟厂里辞了。”
我手一停。
“谁让你辞的?”
“没人让。”
“我自己的主意。”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
“他们把我调去仓库,每天搬货,不让我碰车间的活儿。”
“上周又说我旷工,扣了半个月工资。”
“条子在人事科放着,他们装看不见。”
“我不伺候了。”
我看着他。
二十年了,这个男人头一回主动说这么长一段话。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跟我一块儿去南方。”
他“嗯”了一声。
就这么定了。
我们走的那天是周三。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邻居看见我们拎着包出门,问去哪儿。
赵大国说,出趟远门。
到了南方,周老板的厂子比我想的大。
新车间干净,设备全是新的。
第一天我去看了发酵车间,坛子的规格、温度控制的设备全部按照我的要求定制。
周老板说,方姐,这条线就是你的,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干。
我用了十天,把第一批产品调了出来。
周老板拿去给他的经销商尝了。
当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
“方姐,五个经销商,抢着要。”
“最大那个直接下了两千箱的单子。”
“品牌名我想了一个,你看行不行。”
“什么名?”
“就叫'秀芹坊'。”
我在电话这头愣了一下。
秀芹酱是别人给我定的名字。
秀芹坊,是我自己的。
“行。”
消息传回小城的时候,是半个月之后。
赵大国以前的工友给他打电话。
说厂里炸锅了。
说孙厂长在办公室把茶杯摔了。
说老钱当天下午就被叫去了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个工友问赵大国:“大国,嫂子在南方做的是不是就是'秀芹酱'?”
赵大国说:“不是。”
“叫'秀芹坊'。”
“她自己的牌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消息传开之后,第一个坐不住的是蒋副厂长。
他让人去打听了周老板的底细。
一打听,慌了。
周老板在南方的渠道覆盖了三个省。
“秀芹坊”一旦铺开,他们那个小厂的市场就没了。
不是被抢掉一点。
是整个被吃掉。
因为经销商不傻。
同样的味道,一边是原创的、稳定的,一边是半死不活、做不出来的。
选谁,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蒋副厂长紧急开了个会。
会上他说了一句话,赵大国的工友后来转述给我们听的。
他说:“当初谁出的主意搞投票的?查清楚。”
老钱当场站起来:“蒋厂长,这个方案是你点头的。”
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
09
厂里的裂缝从那场会议开始,越撕越大。
蒋副厂长要甩锅。
老钱不肯背。
两个人在厂办公楼的走廊上当着人吵了一架。
老钱嗓门大:“当初你跟我说,秀芹走了无所谓,配方厂里照样能用,你说的!”
蒋副厂长脸青了:“我让你搞匿名投票了?我让你串通车间的人了?你自己干的事你自己担!”
老钱指着他鼻子:“你表姐夫的面子我给了,事情是咱俩一块儿办的,现在你缩了?”
这话一出,整个走廊的人都听见了。
蒋副厂长的脸从青变白。
表姐夫三个字,算是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扯掉了。
当天下午,孙厂长找了蒋副厂长谈话。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第二天,老钱被停职了。
理由是:管理失职,导致生产线停摆,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老钱不服,闹到厂门口,嚷着要找上面的人告状。
保安把他拦住了。
他站在厂门口骂了半个小时,嗓子骂哑了,没一个人出来搭理他。
刘翠比老钱安静。
律师函的事把她吓住了。
她男人天天在家骂她,说你那张嘴迟早把这个家毁了。
她在厂里彻底成了隐形人。
以前围着她转的那几个女工,一个个散了。
没人再跟她一桌吃饭。
没人再跟她一块儿上厕所。
第三排的工位上,她一个人缩着,跟我当初走那天一模一样。
赵大国的工友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说给我听。
我听完,没觉得痛快。
也没觉得解气。
就是觉得——该来的,来了。
但事情还没完。
又过了一周,厂里开始有人打我的电话。
第一个打来的是车间的小周。
她进厂的时候才十九岁,我手把手教了她半年。
投票那天她也投了我。
电话里她声音发抖。
“秀芹姐,我……我对不起你。”
“当时老钱跟刘翠说,不投你就投我们。”
“我们怕丢工作,就……”
她说不下去了,在电话里头哭。
我听着,没吭声。
等她哭完了,我开口。
“小周,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是你的事。”
“但当初你投那一票,也是你的事。”
“我不怪你。”
“可我也不会说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好好上班吧。”
我挂了。
第二个打来的是车间的老张。
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比我还早两年。
他没哭。
他说,秀芹,我没脸打这个电话,但我还是得打。
他说,当初投票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画了那个勾。
他说,我对不起你,这话我不说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我说,老张,你的心意我收了。
他说,你那个新厂子,还要人吗?
我说,要。
但不是现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等着。
第三个电话,是刘翠打来的。
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我没接。
它响了二十几声,停了。
过了五分钟又响。
又是二十几声。
我还是没接。
第三回,她没打电话。
她发了一条短信。
六个字:“秀芹姐,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下了。
赵大国在旁边看着。
“不回?”
“不回。”
“为什么?”
我想了一下。
“有些对不起,说了就完了。”
“有些对不起,说了也不完。”
“她那个,属于后面那种。”
赵大国没再问了。
刘翠后来又发了几条。
每条都比上一条长。
最后一条写了两百多个字。
说她当初是被老钱撺掇的,说她家里困难、怕丢工作、身不由己。
说她知道错了,求我给她一条路。
说她可以当着全厂的面道歉,什么条件都答应。
我把这些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全部删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这些话,早该说的。
不是等到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说的。
十八年,我把她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教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工人。
她管我叫姐。
她在我家吃过多少顿饭。
她闺女发烧是我半夜陪她去的医院。
这些事,她投那一票的时候,想没想过?
她去造谣的时候,想没想过?
如果想过,还做了,那这个“对不起”就不值钱。
如果没想过,那就更不值钱。
10
老钱停职后的第三天,去了蒋副厂长家。
这事是赵大国的工友说的。
他去的时候拎了两条烟一箱酒。
敲了半个小时的门,蒋副厂长没开。
他站在楼道里,把烟酒放在门口,走了。
第二天那箱烟酒还在门口搁着。
蒋副厂长让他老婆拿下去扔到垃圾桶旁边了。
老钱彻底慌了。
他开始挨个找厂里的人帮忙说情。
找了一圈,没人搭理他。
以前他在车间里头嗑着瓜子指挥人干活的时候,谁见他都得笑一声,钱主任好。
现在他走到厂门口,保安连大门都不让他进。
他有天堵住了从厂里出来的一个老职工,抓着人家胳膊说,老哥你帮我跟厂长说句话。
那个老职工把胳膊抽回去了。
说了一句:老钱,你自己种的果子自己吃吧。
老钱的老婆也闹。
她跑到厂办公楼门口哭了一场,说我们家老钱为厂里干了多少年,说停就停,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没人出来应她。
她哭了一个钟头,嗓子哭哑了,自己走了。
回去之后,她在家里跟老钱吵。
骂他当初为什么要针对方秀芹,骂他没事找事,骂他把好好的日子作没了。
老钱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隔壁邻居说,那几天他们家天天有摔东西的声音。
刘翠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男人在家里翻出了律师函的复印件,越想越怕。
他不是怕方秀芹。
他怕赔钱。
他去打听了一圈,有人告诉他,诽谤要是闹到法院,轻的赔个万把块,重的得拘留。
他回家跟刘翠摊牌了。
“你要么想办法把这事儿了了,要么咱就离。”
“我不跟你一块儿蹲拘留所。”
刘翠天天在家里哭。
她闺女打电话回来,问妈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
她闺女不信,打电话问我。
是的,刘翠的闺女打了我的电话。
那孩子小时候在我家住过半年。
刘翠忙的时候,是我接她上下学的。
电话里那孩子叫我方阿姨,声音里头带着哭腔。
“方阿姨,我妈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你问她。”
“她不说。”
“那我也不说。”
“方阿姨……”
“丫头,你妈做的事,不该你来擦。”
“你别掺和。”
“她自己种的,自己收。”
那孩子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没挂电话。
等她哭完了,我说了一句。
“丫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你妈的事,她自己会处理。”
挂了电话,我手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赵大国端了杯水放在我手边。
我喝了一口。
“不好受?”
“不好受。”
“但这不是我造成的。”
赵大国没说话,在旁边坐着陪我。
比起老钱和刘翠,蒋副厂长的下场来得更快。
孙厂长把匿名投票的事情写了个报告,交给了上级主管部门。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投票方案由蒋副厂长授意,车间主任钱富贵执行,导致核心技术人员流失,生产线全面停摆,直接经济损失已超过八十万。
上面派人下来调查了一趟。
查完了,处分下来了。
蒋副厂长,免职。
理由:决策失误,管理不当,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损失。
处分通知贴在厂公告栏上的那天,赵大国的工友拍了张照片发给我们。
我看了一眼。
放下手机。
蒋副厂长免职那天,他老婆去厂里闹了一场。
比老钱老婆闹得还大。
她指着孙厂长的办公室窗户骂,说你们过河拆桥,说出了事就拿我们家当替罪羊。
保安报了警。
警察来了把她劝走了。
蒋副厂长当天晚上给孙厂长打了个电话。
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第二天,蒋副厂长收拾了办公室的东西,走了。
走的时候谁都没看。
厂里的天,算是彻底塌了一角。
而在南方,我的天刚刚撑起来。
11
“秀芹坊”上市两个月,铺进了三个省的商超系统。
周老板的渠道确实硬。
但产品本身更硬。
经销商反馈回来的数据,复购率是同类产品的三倍。
有个省级代理商跟周老板说了一句话:“你这个酱,跟以前那个'秀芹酱'是一个味儿的吧?”
周老板说:“不是一个味儿。”
“比那个好。”
“因为做这个酱的人,现在是自己给自己干,用心程度不一样。”
代理商当场又加了三千箱的订单。
消息一波一波传回小城。
厂里的人从一开始的不信,到后来的沉默,再到现在的慌。
“秀芹酱”已经停产了两个多月。
货架上的库存早就卖完了。
经销商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能恢复供货?
厂里答不上来。
有的经销商直接说了:你们要是供不了,我就去进“秀芹坊”了。
厂里留不住人。
不只是留不住经销商。
留不住工人。
第一个提辞职的是小周。
她找到孙厂长,说厂长,我想走了。
孙厂长问她去哪儿。
她说,秀芹姐在南方的厂子招人。
孙厂长没说话。
小周走了之后,第二个是老张。
老张走的时候跟孙厂长说了一句实话。
“孙厂长,不是我们不念厂里的情。”
“是厂里先不念秀芹的情。”
“她走了,厂子就没了魂。”
“我们留在这儿,也是等死。”
孙厂长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一个月内,车间走了十一个人。
都是技术骨干。
都去了南方。
去“秀芹坊”。
后来的事,是赵大国的工友在电话里给我说的。
他说,秀芹,你知道吗,现在厂门口贴了告示,停产整顿。
他说,食堂都关了,剩下的人自己带饭。
他说,孙厂长头发全白了。
他说了最后一件事。
“当初投票那二十九个人,现在有二十二个托人给你带话,想去你那儿干活。”
我拿着电话,站在新厂的车间门口。
面前是一排排干净的发酵缸。
空气里全是酱香。
“秀芹,你收不收?”
我沉默了很久。
“让他们来面试。”
“一个一个来。”
“跟外面招的人一样,该考什么考什么,该走什么流程走什么流程。”
“我这儿不看人情。”
“只看手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合格的呢?”
“合格的就留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进了我这个门,以前的事不提。”
“不提不代表忘了。”
“是不值得再提。”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秀芹,你是个大气的人。”
我没接这个话。
我不是大气。
我是清楚。
人这辈子,把精力花在记恨上,不值当。
但把精力花在让自己变好上,值当。
那二十九个红勾教会了我一件事。
靠别人的良心活着,不如靠自己的本事活着。
良心这东西,有的人有,有的人随时可以没有。
本事长在自己手上,谁也拿不走。
12
面试那天来了十九个人。
有三个没来。
老钱没来。
刘翠没来。
还有一个是蒋副厂长的侄女,没来。
来的十九个人,我没出面。
让周老板那边的人事主管按流程走的。
考手艺,考基本功,一个一个过。
最后留下了十四个。
淘汰的五个不是因为我记仇。
是真的手艺不行。
十八年在老厂混日子,该练的没练,该学的没学。
留下的十四个人进了车间,没有一个敢跟我提以前的事。
我也没提。
该教的教,该带的带,跟当年在老厂一样。
有人私下跟赵大国说,嫂子真是个好人。
赵大国说,她不是好人。
她是个讲道理的人。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笑了一下。
赵大国这个人,一辈子说不了几句漂亮话。
但偶尔蹦出来一句,比谁说的都准。
他现在在厂里管仓库。
还是管仓库。
但这回是他自己愿意管的。
他说,我就适合干这个,安静。
周老板一开始想给他安排个别的岗位,被他拒了。
他说,我干我的活儿,秀儿干秀儿的事,挺好。
新厂开业三个月的时候,周老板搞了个小型庆祝。
不大,就是全厂的人在食堂吃了顿好的。
周老板站起来说了几句话,说“秀芹坊”能有今天,方姐是头号功臣。
大伙儿鼓掌。
我站起来,说了两句。
“我没什么好说的。”
“好好干活,对得起自己的手艺。”
“散了吧,吃饭。”
大伙儿笑了。
那天晚上赵大国陪我在厂区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南方的夜里暖和,风吹过来带着院墙外面不知道什么花的香气。
他递给我一瓶水。
“秀儿。”
“嗯。”
“那天你投自己那一票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到今天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没想这么远。”
“那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
“我想的是,我在那个厂子待了十八年,配方是我的,青春也是我的。”
“但他们投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我重要。”
“那我就自己告诉自己,我重要。”
“投自己那一票,是投给自己一个交代。”
赵大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重要。”
我偏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前面黑漆漆的院子。
“在我这儿,一直重要。”
我没接话。
把水瓶盖拧上了。
后来的事,零零碎碎听了一些。
老厂那边,孙厂长提前退了。
退的时候头发全白了,走的时候厂门口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老钱一直没找到新工作。
他在县城摆了个摊子卖卤味,生意不好。
有一回赵大国回老家办事,在街上碰见了他。
老钱推着三轮车,车上摆着几个铝盆,里面装着卤蛋和鸡爪。
他看见赵大国,愣了一下。
张了张嘴,像是想打招呼。
赵大国从他摊子前面走过去了。
没停,没看,没说话。
老钱站在三轮车后面,手搭在车把上,半天没动。
刘翠的事,是刘翠闺女后来告诉我的。
那孩子过年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拜年。
她说,方阿姨,我妈跟我爸离了。
我说,嗯。
她说,我妈现在一个人在家,也不出门,谁都不见。
我说,你多回去看看她。
她说,我知道。
她说,方阿姨,谢谢你没有起诉我妈。
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说,我知道是跟我妈有关系。
我没接这个话。
“丫头,日子是往前过的。”
“你妈的事,翻过去了。”
“你过好你自己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区门口。
南方的冬天,太阳落得晚。
天边还剩着一条橘红的光。
我想起那天早上站在红榜前,数那二十九个红勾的时候。
一个,两个,三个。
密密麻麻。
每一个勾都是一个人的选择。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我人生里最难看的一张榜。
现在回头看,那是我人生里最值的一张榜。
它让我知道了谁是谁。
也让我知道了我是谁。
我转身走回厂里。
车间的灯亮着。
发酵缸里的酱菜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急不躁。
跟我一样。
该来的,来了。
该走的,走了。
该留下的,都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