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宫才封了个答应,气得我提剑闯到昏君面前。
“你敢如此辱我?!”我一脚踹翻了龙椅。
谁料他竟“哇”地哭到跪地。
“姐姐,皇兄他死了,我是替他穿龙袍的。”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属于我的耳环。
“皇兄要你殉葬,我只能假传圣旨,把你降为答应送出宫。”
“你快走,太后已经发现皇兄的死了。”
话音刚落,一把利刃从他背后穿透胸膛。
屏风后,本该死去的狗皇帝,正阴森森看着我:
“好一出大戏啊。”
01
太监宣旨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贵嫔降为答应,即刻迁入冷宫。
我攥着那道明黄圣旨,指节发白。
三年。我替他挡过一刀,替他稳过江家旧部,替他在太后面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求他登基。
他回我一道降位旨意。
宫女翠屏跪在地上拽我裙摆,"娘娘,不能去,去了就是死。"
我把圣旨摔在地上,拔了墙上挂着的剑。
"谁说我要去冷宫。"
养心殿的侍卫拦了三道门,我砍翻两个灯架,踹开第四道门。
殿里没点灯,龙椅上坐着一个穿龙袍的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冲上去一脚踹翻了龙椅。
那人从椅子上滚下来,摔在金砖地面上,龙冠掉了。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不是陆承渊。
是他弟弟,代王陆承砚。
他眼眶通红,嘴唇在哆嗦,跪在地上朝我磕了一个头。
"姐姐,皇兄他死了。"
我握剑的手僵住了。
"什么?"
"三天前,皇兄驾崩。"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不可能。"我退了一步,"今早的圣旨,用的是天子印。"
"是我盖的。"陆承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金丝缠红石的耳环。
我的耳环。
去年生辰,我随手摘下来搁在妆台上,第二天就不见了。我问遍所有宫女都没找到。
"皇兄临死前下了一道密旨。"他把耳环递到我面前,手在发抖。
"要你殉葬。"
这四个字砸进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殉葬。
我替他挡刀的时候他没说要我死。我替他跪太后的时候他没说要我死。我替他安抚江家旧部的时候他没说要我死。
他死了,要我跟着一块死。
"我改了旨意。"陆承砚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把殉葬改成降位,答应品级最低,可以出宫。你拿着这道旨去内务府办手续,今夜就能出宫门。"
"你疯了。"我说,"你假传圣旨,这是死罪。"
"我知道。"
他把耳环塞进我手心,捏紧我的手指。
"当年你父亲把这个交给我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你在宫里待不下去,就把这个还给你。你父亲没说为什么,但他说你看到就会明白。"
我父亲。
江家满门三年前被抄斩,通敌叛国的罪名。
我看着耳环,手开始抖。
"你快走。"陆承砚突然站起来推我,"太后已经发现皇兄的死了,她的人正在往养心殿赶。"
他话还没说完。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轻,像一片布料被撕裂。
陆承砚的眼睛猛地睁大。
一截剑尖从他胸口穿了出来,带着血。
他低头看了看那截剑尖,又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血从他嘴角淌下来。
剑被抽走了。他朝前栽倒,我接住他,手上全是热的血。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
龙袍,玉冠,一双细长的眼睛,嘴角带笑。
陆承渊。
活着的陆承渊。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剑还在滴血,看着我抱着他弟弟,像在看一场戏。
"好一出大戏啊。"
他笑了一声。
"朕还没死,你们就开始分朕的东西了。"
02
陆承砚的血把我整条袖子都浸透了。
他还有气,但很弱,胸口的伤口一直在冒血。
我死死摁住他的伤口,手指被血泡得发滑。
陆承渊收了剑,在龙椅上坐下来,拿袖子慢慢擦剑身上的血。
"棠棠。"他叫我闺名,语气跟三年前在御花园里赏花时一样温和,"你踹了朕的椅子。"
我没说话。
"还拿剑闯了朕的殿。"
他把剑搁在扶手上,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翻了肚皮的鱼。
"朕说让你殉葬,你就该去死。谁让你跑的?"
"陆承渊。"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你没死。"
"朕当然没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在我脸颊上蹭了一下。
"朕要看看,谁会来救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陆承砚,松开我的下巴。
"没想到,是这个废物。"
陆承砚的手指动了一下,抓住我的衣角。
"朕没打算杀你。"陆承渊背着手往屏风后走,"至少今天不杀。把她关进冷宫。代王送天牢,找太医缝几针,别让他死太快。"
殿外的侍卫涌进来,把陆承砚从我怀里拖走。
他的手指一直抓着我衣角,直到被扯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耳环。
我攥紧了手心里那只耳环,跟着侍卫走了。
冷宫在西六宫最深处,三面高墙一面窄门,门口两个侍卫,院子里长满了草。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
门从外面锁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把耳环举到月光下看。
金丝缠红石,底托有一圈花纹。我摸了很多遍,没摸出什么特别的。
父亲说我看到就会明白。
我不明白。
"你是新来的?"
角落里有个声音。
我转头,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破旧,但五官生得很正。
"我是德妃。"她说,"不对,我早不是德妃了,现在跟你一样,答应。"
德妃赵氏。
三年前跟我同一批入宫,得宠过一阵,后来被贬,我以为她早死了。
"你怎么还活着?"我问。
"太后留的。"她靠着墙坐下来,"太后需要一个活着的废妃在冷宫里待着,用处我不清楚,但每个月有人送饭。"
她打量我,"你是江棠?贵嫔江氏?"
"答应江氏。"
她笑了一声,"皇上要你殉葬的事我听说了。冷宫的墙薄,什么消息都漏得进来。"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要你殉葬吗?"
"不知道。"
"我知道。"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发亮,"三年前江家被抄,罪名是通敌。但真正的原因不是通敌。"
"是什么?"
"你父亲手里有东西。皇上找了三年没找到。他以为你知道在哪。"
殿外传来脚步声。
赵氏立刻缩回墙角,闭上眼装睡。
门被打开了。
一个女人提着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韩素云。贵妃韩氏。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宫装,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笑。
温柔的、体贴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棠妹妹。"她蹲下来,拿帕子替我擦膝盖上的血,"我来看看你。"
"不用看,我没缺胳膊少腿。"
"你脾气还是这么冲。"她笑着叹了口气,把灯笼搁在地上,凑到我耳边。
"代王还活着。皇上把他关在天牢,没让他死。"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妹妹好好歇着,有什么需要让人传话给我。"
她走了。
灯笼也带走了。
赵氏从墙角爬过来。
"别信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氏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三年前告密江家通敌的那封信,你猜是谁递进宫的?"
"谁?"
"韩素云的父亲。"
03
我一整夜没睡。
赵氏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韩素云的父亲韩植,礼部侍郎,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跟我父亲还喝过酒。
如果告密信是韩植递的,韩素云来冷宫"看我"就不是善意。
她告诉我陆承砚还活着,是想让我干什么?
天亮的时候,门缝里塞进来两张饼和一壶水。
赵氏把饼掰开分了我一半,吃得很快。
"冷宫的规矩,每天就这一顿,吃完没有了。"
我把耳环藏在衣领内缝里,开始想出路。
第一件事,弄清楚父亲留了什么。第二件事,救陆承砚。第三件事,活着出去。
午后,一个小太监来传话,说太后要见我。
赵氏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太后?太后从来不召见冷宫的人。"
"现在召了。"
两个嬷嬷押着我去了寿康宫。
太后贺氏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岁,眉眼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她不是陆承渊的亲生母亲。先帝的皇后早逝,贺氏是继后,陆承砚才是她亲生的儿子。
"过来。"她冲我招手,"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衣领处停了一瞬。
"你瘦了。"
"冷宫伙食差。"
她笑了一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哀家听说你昨夜闯了养心殿,踹了龙椅,还拔了剑。"
"太后消息灵通。"
"哀家还听说,代王假传圣旨救你。"
她放下茶盏,佛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跟哀家说实话,代王跟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他为什么替你抗旨?"
"太后该问他。"
"哀家问不了。"她的语气沉了一沉,"他在天牢里,一句话都不肯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江棠,哀家给你一个机会。你父亲留了一样东西,你把那样东西交给哀家,哀家保你出宫。"
我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在找。太后也在找。
"我不知道太后说的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像长辈疼晚辈的姿态。
"你父亲临死前在刑场上喊了一句话,整个京城都听见了。他说:'东西在棠儿那里。'你告诉哀家你不知道?"
我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父亲从没跟我提过任何东西。
"我确实不知道。"
太后收回手,坐回软榻上。
"哀家不为难你。你回冷宫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让人来告诉哀家。"
她摆了摆手,嬷嬷又把我押回去了。
走到寿康宫门口的时候,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江棠,代王是哀家的亲儿子。你拿不出东西,哀家也保不了他。"
回到冷宫,我把门关上,靠着门坐下来。
赵氏凑过来,"太后说什么了?"
"她也在找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那就是了。"赵氏蹲在我面前,"皇上找,太后也找,说明这东西能要命。"
"可我真不知道在哪。"
赵氏看着我衣领的方向,"你入宫的时候带了什么进来?"
"什么都没带,入宫要验身搜身,连根针都带不进来。"
"那就不在你身上。"赵氏皱眉,"在宫里?还是在宫外?"
"我不知道。"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父亲说过的每一句话。
三更天的时候,门底下滑进来一样东西。
一把铜钥匙。
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赵氏被响声惊醒了,瞪着那把钥匙看了半天。
"这是佛堂的钥匙。"
"什么佛堂?"
"太后的佛堂。在寿康宫后面的夹道里,常年锁着,谁都不让进。"
"太后自己送来的?"
"不可能。"赵氏摇头,"太后要让你去,直接传召就行了,不用偷偷摸摸。"
那是谁送的?
我握着铜钥匙,莲花纹硌着掌心。
韩素云?陆承砚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赵氏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你去不去?"
"去。"
"那是太后的地方,被发现了就是死。"
"不去也是死。"我把钥匙收进袖子里,"皇帝要我殉葬,太后拿陆承砚威胁我。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把钥匙。"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
"冷宫西墙根下面有个狗洞,原来是排水的,我用了两年时间把它挖大了。人能爬过去。"
她看着我的表情很平静。
"洞那头是御花园废弃的假山,从假山往北走半刻钟就是寿康宫后面的夹道。"
"你挖了两年?"
"我在冷宫三年,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带你去。"
04
冷宫西墙根的狗洞比我想的还窄。
我侧着身子爬过去,肩膀蹭掉了一层皮。
赵氏在后面跟着,动作比我熟练得多。
御花园的废弃假山长满了青苔,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赵氏拽着我的袖子往北走,脚步很轻。
半刻钟后,一堵红墙挡在面前。
"那扇小门就是夹道入口。"赵氏松开手,"我不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为什么不进去?"
"我怕死。"她说得很坦然,"但你不怕,所以你去。"
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夹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挂着厚厚的蛛网。
尽头是一扇朱漆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同一把钥匙,打开了。
佛堂不大,供着一尊观音像,香案上的灰积了三寸厚。
我举着火折子四处看。
观音像背后有一面墙,墙上嵌着一排木格子,格子里塞满了经卷。
我一卷一卷地抽出来翻。
第七卷经卷里,夹着一张薄纸。
是一封信。
笔迹我认得,是父亲的。
信上只写了八个字。
"弑父篡位,证据在簪。"
我蹲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纸。
弑父。
先帝不是病死的。
陆承渊杀了自己的父亲。
证据在簪。什么簪?
佛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韩素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身后没有宫女。
她看见我手里的纸,眼睛亮了一下。
"棠妹妹动作真快。"
我把纸攥进掌心,退了两步。
"钥匙是你送的。"
"是我。"她走进来,把门关上,"我花了半年才从太后的嬷嬷手里偷到这把钥匙的模子。"
"你想要什么?"
"跟你一样。"她把灯笼搁在香案上,脸上没了白天那种温柔笑意,眼神冷得像刀子。
"我要陆承渊死。"
"你是贵妃,他死了你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她笑了一声,很短,"三年前他杀我爹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愣住。
韩植不是告密的人?
她看出我的疑惑,"告密信是我爹写的不假。但我爹是被逼的。皇上拿我娘的命威胁他,写完信的第二天,我爹就被灭了口。对外说的是暴病。"
她顿了顿。
"你以为你惨?我亲手给杀了我爹的人侍寝,笑着叫他陛下,三年了。"
佛堂里安静了几息。
"那你查到了什么?"我问。
"太后不是好人。"韩素云的声音压得很低,"灭你江家的时候,太后出了一半的力。她拿江家的兵权做了投名状,换陆承渊认她这个嫡母。"
"证据呢?"
"就在这间佛堂里,你没翻完。"
她走到观音像前面,伸手扭了一下莲花底座。
底座弹开一个暗格。
里面是一摞文书,盖着太后的私印。
调兵密函。三年前从太后手里发出去的调兵密函,调的是江家的兵。
江家的兵被调走之后,皇帝的人才能动手抄家。
我父亲手里有皇帝弑父的证据,太后手里有江家的兵权。
他们做了一笔交易。
用我全家的命做了一笔交易。
我把那摞文书塞进衣服里。
"信上说证据在簪。"我看着韩素云,"什么簪?"
"不知道。但你该问一个人。"
"谁?"
"你堂姐,江蕴。"
韩素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棠妹妹,你我今夜就当没见过。我帮你,你将来也帮我。这笔账,咱们记着。"
她提灯走了。
我沿原路爬回冷宫,浑身是土。
赵氏接住我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找到了?"
"找到了一半。"
"另一半呢?"
"在宫外。"
05
第二天一早,韩素云派人给冷宫送了一篮子点心。
点心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天牢北门,午时换岗,空半刻钟。
赵氏看了字条,用火折子烧了。
"你真信她?"
"不信。但陆承砚关在天牢,他是唯一知道我父亲安排的人。"
午时,我从狗洞爬出去,沿假山后的暗道绕到天牢北门。
韩素云说得没错,北门的侍卫换岗,门口空了。
天牢的味道让人想吐,血腥味混着霉味和腐烂的稻草。
陆承砚在最里面一间牢房。
他靠着墙坐着,胸口缠着布,布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痂,脸白得没有血色。
我扒着栏杆叫他名字。
他抬起头,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你怎么来了?"
"你要死了我才来的。"我把手伸进栏杆里摸他额头,滚烫的。
"发着烧,伤口感染了?"
"没事。"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小。
"你听我说。你父亲三年前把一样东西托付给我,就是那只耳环。他说里面有秘密,但我拆过了,什么都没有。"
"信上写证据在簪。"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什么簪?"
他愣了一下,"你在哪看到的信?"
"太后佛堂。"
"你去了太后佛堂?"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怕,"你疯了,被发现就是死。"
"你帮我抗旨的时候没想过死?少废话,什么簪?"
他闭了一下眼。
"你母亲的遗物里有一支白玉簪。你入宫前把遗物寄放在你堂姐江蕴家里。簪子应该在她那里。"
母亲的白玉簪。
我记得那支簪子,娘去世之后我一直带在身边。
入宫那天搜身不许带利器,簪子被扣下了,我托人转交给江蕴保管。
"我父亲把证据藏在簪子里?"
"我不确定,但信上说在簪,你母亲只有那一支簪子。"他又抓紧我的手,"江蕴那里,你要小心。"
"她是我堂姐,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父亲出事之后,江家所有旁支都跟你断了关系。只有江蕴没断。"他看着我,"你想过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
"有人在冷宫外面盯着你。太后的人,皇帝的人,还有宫外的人。你出宫见江蕴,所有人都会知道。"
"那我不出宫。让她进来。"
"她进不来。冷宫不许探视。"
"韩素云能进。"
他的表情变了,"你跟韩素云搭上了?"
"她说她也要陆承渊死。"
陆承砚沉默了很久。
"韩素云这个人,我看不透。你别太信她。"
外面传来脚步声,换岗结束了。
我松开他的手往外走。
"江棠。"他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
他靠着墙,胸口的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绷带。
"别回来看我了。你该想怎么活。"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回冷宫的路上,我在假山后面停了一会儿。
月亮挂在宫墙上面,冷得像一块铁。
活着。
我想活着。
但我更想知道真相。
06
三天后,韩素云替我传了一封信出宫。
信是写给江蕴的,只有一句话:带娘的簪子来见我。
又等了两天,江蕴回了信。
信上说她明天在城西慈云庵等我。
"你怎么出宫?"赵氏问。
"韩素云安排了一辆送柴的车,明早从冷宫后门出去混在柴车里。"
"你就这么把命交给韩素云?"
"你有别的办法吗?"
赵氏没说话。
第二天天不亮,我蜷在柴堆里出了宫。
柴车摇摇晃晃走了半个时辰,在慈云庵后门停下来。
江蕴已经在禅房里等我了。
三年没见,她胖了一些,穿着半新的衣裳,头上插了一支银簪,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玉镯子。
看见我的时候她眼泪就下来了,扑过来抱住我。
"棠儿,你瘦成这样了。"
"姐,簪子呢?"
她擦了擦眼泪,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母亲的白玉簪。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簪身光滑完整,看不出有什么机关。
"就这一支?没别的了?"
"就这一支。你当初托我保管的东西一样没少。"
我捏着簪子的底端用力拧了一下。
没反应。
又拧了另一个方向。
簪子底端松了。
旋开来,里面是空心的。
一卷极细的绢帛塞在簪管里。
我把绢帛抽出来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先帝驾崩当夜的值守记录,太医院的脉案,御药房的药方,还有三个太监的画押供词。
先帝是被毒死的。
下毒的人是陆承渊。
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陆承渊在先帝药里加了断肠散,连下三天,第三天夜里先帝就断了气。
这就是我父亲拼了全家的命也要藏起来的东西。
我的手抖得展不开绢帛。
"棠儿?"江蕴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把绢帛卷起来塞回簪管,拧紧。
"姐,这三年,有没有人找你问过这支簪子?"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她摇头,"你出事之后我搬了家,没人知道我在哪。"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坦然。
但我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那只翠玉镯子上。
成色极好的翠玉,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
"姐,你这镯子哪来的?"
她下意识把手缩回袖子里,动作很快。
"一个远房亲戚送的。"
"哪个远房亲戚?"
"你不认识。"
我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了不自然。
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三个黑衣人站在门口。
腰间佩刀,刀鞘上刻着莲花纹。
太后的人。
我转头看江蕴。
她站在桌子后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抱着我哭的堂姐。
"对不起,棠儿。"她的声音很平,"太后说了,只要我把簪子拿到,就给我一个诰命。"
我握着簪子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窗框。
"三年前刑场上,我爹喊的那句话。"我的声音哑了,"是你告诉太后的?"
她没否认。
"你怎么知道他喊了什么?你当时不在京城。"
"我在。"她低下头,"我一直在。抄家那天我就在人群里看着。"
"你看着我全家被押上刑场。"
"我没办法。"
"你手上那只镯子是太后给的。"
她不说话了。
黑衣人朝我走过来。
我把窗框撞开,翻了出去。
身后传来江蕴的声音:
"拦住她!簪子不能让她带走!"
07
我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肩膀撞在了石墙上。
骨头错位的声音我自己都听见了。
顾不上疼,簪子咬在嘴里,手脚并用翻过了庵堂的后墙。
身后三个黑衣人追出来,刀鞘撞击的声音越来越近。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跑,我拐了两个弯冲进了集市。
人群把追兵挡了一挡,我钻进一家布庄,从后门跑进另一条巷子。
跑到巷子尽头,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韩素云的脸露出来。
"上来。"
我扑上马车,她一把拽住我,车帘放下,马车动了。
我瘫在车板上喘气,肩膀的疼痛这时候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簪子拿到了?"韩素云问。
我从嘴里吐出簪子,没说话。
她盯着簪子看了一眼,没伸手拿。
"江蕴出卖你了。"不是问句。
"你早知道。"
"我猜到的。"她递给我一块帕子擦嘴角的血,"她手上那只镯子是太后赏的,宫里的东西我认得。"
"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提醒了你就不去了。"她的语气很平,"你不去,簪子就拿不到。"
我盯着她。
她回看我,眼神没有躲闪。
"江棠,我跟你说过,我要陆承渊死。要他死就得有证据。证据在你手里,你不去拿谁去拿?"
"你拿我当饵。"
"你也在拿我当工具。"她笑了一下,"咱们彼此彼此。"
马车进了宫门,在冷宫后面的暗道口停下。
我下车的时候腿差点软了,韩素云扶了我一把。
"你肩膀脱臼了,回去让赵氏帮你推回去。"
"韩素云。"我叫住她。
"嗯?"
"太后知道我出宫了吗?"
她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江蕴那边的人是太后私下派的,没走明面。太后不会承认。"
我钻进暗道,爬回冷宫。
赵氏看见我满身是血吓了一跳,二话没说帮我把肩膀推了回去。
疼得我咬穿了嘴唇。
"拿到了?"
我把簪子递给她。
她旋开簪管,抽出绢帛看了一遍,手也开始抖。
"弑父。"她抬头看我,"这东西够他死十次了。"
"但还不够。"
"什么意思?"
"太后也参与了灭门,她的调兵密函还在我衣服里。我要陆承渊死,也要太后付代价。"
"你一个冷宫答应,怎么扳倒两座山?"
"我还有陆承砚。"
赵氏的表情变了。
"陆承砚在天牢里半死不活,指望他?"
"他是代王,在朝中有旧部,江家也有旧将还活着。这些人需要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陆承渊弑父的证据公之于众,就是信号。"
当天夜里,冷宫的门被踢开了。
孙嬷嬷身后站着四个人,手里提着刑具。
"太后有令。"孙嬷嬷面无表情,"江答应私自出宫,杖三十,即刻行刑。"
赵氏挡在我面前,被一把推开摔在墙上。
我没跑。
三十杖,打在后背上,每一下都打在骨头上。
我咬着袖子没出声,血把衣服黏在了肉上。
打完之后孙嬷嬷蹲下来,翻了翻我的衣服。
没找到东西。
簪子和密函我提前让赵氏藏进了墙缝里。
"太后说了。"孙嬷嬷站起来,"下次再出宫,打的不是你,是天牢里的代王。每出去一次,代王挨一刀。"
门关上了。
赵氏爬过来扶我,手上全是我背上渗出来的血。
"还撑得住吗?"
我趴在地上,后背像被人用火烧过。
"撑得住。"
"你的计划呢?"
"不变。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消息送出宫。"
"韩素云?"
"不。不能再用她了。她每帮我一次,就多拿捏我一分。"
"那找谁?"
我闭上眼,想了很久。
"赵氏,你在冷宫三年,太后留着你不杀,到底为什么?"
她没回答。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因为我是先帝的人。"
08
赵氏坐在墙根底下,月光照着她半边脸。
"先帝临终那夜,我在寝殿外面值夜。"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墙壁里的鬼。
"我听见了。药碗碎的声音,先帝咳血的声音,还有陆承渊叫太医不要进来的声音。"
"你是目击者。"
"算是。我没看见,但我听见了。第二天先帝驾崩,陆承渊登基,我被封了德妃。"
"封你是堵你的嘴。"
"对。但我没守住嘴。我跟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那宫女转头就告诉了太后。"
"所以你被贬进冷宫。"
"太后没杀我,是因为我活着比死了有用。"她转头看我,"我活着,就是悬在皇帝头上的一根线。太后随时可以拿我去威胁皇帝。"
"太后和皇帝不是一伙的吗?"
"合作而已。"赵氏冷笑了一声。
"太后拿兵权换了嫡母的位子,皇帝拿嫡母的名分换了皇位。但这两个人谁都不信谁。太后留着我,就是留着一把随时能捅皇帝的刀。"
我趴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那你愿不愿意做这把刀?"
"你什么意思?"
"我要把证据送出宫,送到陆承砚的旧部手里。你在宫里三年,太后的人认识你,你出冷宫比我方便。"
"我出冷宫就是死。"
"你在冷宫也是死。太后用完你就会杀你。"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送到谁手里?"
"骁骑营的副将程远。他是我父亲的旧部,也是陆承砚在军中唯一信得过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陆承砚告诉我的。程远被贬到城外军屯,但人还在。"
赵氏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说了一个字。
"行。"
当天下午,韩素云又来冷宫了。
这次她没带点心,只带了一个消息。
"太后今天召了江蕴进宫。"
我的手攥紧了。
"江蕴进宫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太后让人把江蕴领到了天牢。"
天牢。
陆承砚在天牢。
"她去见陆承砚?"
"不是见。"韩素云的声音带上了异样,"是审。太后让江蕴去审陆承砚。"
"江蕴跟陆承砚有什么关系?她审他什么?"
"审你把东西藏在了哪里。太后找不到密函和簪子,就让江蕴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韩素云没回答,只看了我一眼。
我撑着地站起来,后背的伤口撕裂了,血顺着腰往下淌。
"我要去天牢。"
"你去了是送死。太后在天牢加了十个人。"
"我不去他会死。"
"他不会死。"韩素云按住我的肩膀,"太后要的是东西,不是命。陆承砚是她亲儿子,她不会真杀他。"
"她让江蕴审他。江蕴连亲叔叔一家都能出卖,她会对陆承砚手软?"
韩素云的手从我肩膀上松开了。
她站在冷宫的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江棠,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韩素云不是我真名。"
我愣住了。
"我姓贺。"
贺。
太后姓贺。
"太后是我母亲。"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她十六岁时在宫外生的。生下来就送走了,养在韩家。韩植是我养父。"
冷宫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你是太后的女儿。"
"对。"
"那你要陆承渊死,到底是替你养父报仇,还是替太后清路?"
她没回答。
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血已经把裙子染透了。
赵氏从墙角走过来,脸色铁青。
"听见了?"
"听见了。"
"韩素云是太后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太后的人。"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她姓贺!"
"她养父被太后逼死了。亲情和仇恨搅在一起,哪个更重她自己都未必清楚。"
我扶着墙坐下来。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
"太后的目标从来不是密函。她要的是皇位。"
"给谁?"
"给韩素云。扶她做皇后,将来垂帘听政。太后要的是权。"
赵氏倒吸了一口气。
"所以灭江家、扶皇帝、留我做棋子、收买江蕴,全是这盘棋里的子。"
"对。而陆承渊也在下棋。他的棋盘上太后也是一颗子。"
两个人在用对方当棋子,而我和陆承砚夹在中间。
"赵氏。"
"在。"
"计划提前。明天夜里,你带东西出宫。"
09
赵氏第二天白天装病,在冷宫里躺了一整天。
夜里三更,她从狗洞爬出去了。
身上绑着绢帛的抄本和太后调兵密函的拓印。
原件我留在手里,不能全押出去。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冷宫等着,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冷宫的门被踹开了。
是陆承渊。
他穿着常服,没戴冠,头发随便束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
他走进冷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角。
"赵氏呢?"
我坐在地上没动。
"死了。前天夜里死的。埋在院子里了。"
他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拇指摁在我嘴唇上。
"你骗朕。"
"你自己挖。"
他松开手,站起来,对侍卫点了下头。
侍卫拿铲子在院子里挖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挖到。
陆承渊又走进来,这次没蹲下,站着俯视我。
"赵氏跑了。"
我不说话。
"带着东西跑的。"
我还是不说话。
他笑了一下。
"江棠,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以为你在跟朕斗。"他伸手理了理袖口,"但你不知道,你手里那点东西,朕根本不在乎。"
"弑父的证据你也不在乎?"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但我看见了。
"先帝的事,朕跟太后各执一词。你拿着几张纸几份供词就想翻案?那三个太监早死了,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我仰头看他,"赵氏还活着。她那天夜里就在先帝寝殿外面。她听见了所有的声音。"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你让她跑了。"
"我让她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以为朕找不到?"
"你找吧。你的人在京城里翻,我的人已经不在京城了。"
他低头看着我,表情从笑变成了一种我没见过的阴冷。
"江棠,朕给过你机会。殉葬是最痛快的死法,你不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传旨。明日午时,天牢代王陆承砚,杖一百。每个时辰朕不见到那份东西,加二十杖。"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是你弟弟。"
"弟弟?"他回头看我,笑得很轻,"他替你抗旨那天起就不是朕的弟弟了。"
门关上。
我浑身发冷。
杖一百,他那个伤根本撑不住。
我爬起来在冷宫里来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氏已经出去了,消息最快明天才能送到程远手里。
程远集合旧部最快也要两到三天。
陆承砚撑不了三天。
唯一能救他的人,只剩韩素云。
或者说,贺素云。
我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边。但我没有别的牌了。
月亮又升起来了。
我把耳环从衣领里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父亲把证据藏在母亲的簪子里,把耳环托付给陆承砚。
耳环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我又摸了一遍耳环的底托。
一行蝇头小楷刻在底托内侧,不对着光根本看不见。
"弑君者三,渊、贺、沈。"
三个字。渊是陆承渊。贺是太后贺氏。
沈是谁?
我把耳环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沈。
江蕴的丈夫姓沈。
10
江蕴的丈夫,沈怀安。
京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从六品主事,平日里连朝都上不了。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跟弑君扯上关系?
除非他不是小官。
除非他的从六品是障眼法。
我蹲在冷宫里把所有事串了一遍。
三年前,太后出兵权,皇帝下毒手,江家被灭门。但父亲写的是"弑君者三",三个人合谋杀了先帝。
第三个人姓沈。
江蕴嫁进沈家是五年前,比江家出事还早两年。
如果沈怀安参与了弑君,江蕴嫁给他就不是巧合。
太后把江蕴嫁过去,是安插眼线,还是分赃?
天亮了,我没等来韩素云,等来了孙嬷嬷。
"太后请江答应去看场好戏。"
两个嬷嬷架着我去了天牢。
天牢大门敞开,太后坐在牢门外的太师椅上,手里捻佛珠,表情慈祥得像庙里的菩萨。
韩素云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没看我。
江蕴站在另一侧,手腕上还戴着那只翠玉镯子。
牢里,陆承砚被绑在木桩上,衣服扒了,后背的旧伤还没长好,结痂的血肉翻在外面。
行刑的人举着廷杖站在旁边。
太后看见我来了,笑了一下。
"棠丫头,东西呢?"
"什么东西?"
"别装了。"太后收了笑,佛珠停了,"赵氏带走的东西,哀家的人在城门口截住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赵氏被截住了。
"人呢?"
"死了。"太后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撞墙死的,挺烈。可惜东西哀家拿回来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份绢帛抄本和密函拓印,在我面前晃了晃。
"抄本。拓印。原件不在这里头。"
她把东西收回去。
"原件在哪?"
我没说话。
太后抬了抬手指。
廷杖落在陆承砚背上,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
第二杖,第三杖,第四杖。
到第十杖的时候旧伤裂开了,血溅在地上。
"住手。"我喊出来了。
太后又笑了。
"原件在哪?"
"在冷宫。"
"冷宫哪里?"
"我带你去拿。你让他们停。"
太后看了孙嬷嬷一眼,孙嬷嬷挥手让行刑的人退了。
陆承砚绑在木桩上,头垂着,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滴在泥地上。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我。
嘴唇动了一下,我读出来了。
别给。
太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走吧,去冷宫。"
我在前面走,太后在后面跟,韩素云和江蕴一左一右。
走到冷宫院子里的时候,我在墙缝里摸出了簪子和密函原件。
太后接过去,让孙嬷嬷验了。
"是真的。"孙嬷嬷点头。
太后把东西收进袖子里,转头看我。
"棠丫头,哀家说过,你交了东西哀家保你出宫。"
"陆承砚呢?"
"他是哀家的儿子,哀家自会安排。"
"你打了你亲儿子四十杖。"
"不打他你不心疼,不心疼你不交东西。"太后转身就走,"送江答应回冷宫。"
韩素云跟在太后身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手垂在身侧,食指朝天牢方向勾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回到冷宫我把门关上,靠着墙坐下来。
赵氏死了。
证据没了。
陆承砚还在天牢里。
我什么都没了。
不。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耳环。
这个还在。
"弑君者三,渊、贺、沈。"
太后不知道耳环上刻了字。
陆承渊也不知道。
她们拿走了簪子里的证据,但父亲留了两手。
簪子是明证,耳环是暗证。
簪子里的东西足够详细,所以所有人都盯着簪子。
没人在意一只耳环。
但耳环上这个"沈"字就是第二把刀。
太后灭了明证,我还有暗证。
关键是沈怀安。
他参与了弑君,太后未必想让这事暴露。因为沈怀安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密函上写的还多。
太后留着他是因为用得上。
杀他是因为用完了。
而现在,太后觉得她已经拿到了所有东西。
她会放松。
韩素云朝天牢勾了一下手指,意思是她会去天牢。
她到底站在太后那边还是站在自己那边,今夜就会有答案。
月亮升到了宫墙正上方。
冷宫的门底下又滑进来一张纸条。
韩素云的字。
"沈怀安今夜在太后佛堂密会太后。子时。"
我把纸条烧了。
子时。
我从狗洞爬了出去。
11
佛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烛光。
我贴在门缝边上听。
太后的声音先传出来。
"东西都拿回来了,密函、供词、绢帛,一样不少。"
沈怀安的声音比我想的年轻,很沉稳。
"赵氏的嘴堵了?"
"她自己撞死了,比我动手省事。"
"那代王呢?"
太后沉默了一瞬。
"他是我亲儿子。关着就行,不用死。"
"太后,代王活着就是变数。他知道的太多了。"
"你教哀家做事?"
"不敢。只是提醒太后,当年先帝的药是我配的,代王的养母也是我动的手。这两件事代王都在查。他查到任何一件,你我都得死。"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陆承砚的养母。
先帝的宠妃,对陆承砚视如己出的女人。
是沈怀安杀的。
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所以你想杀我儿子。"
"不是杀,是绝后患。太后将来要扶素云上位,代王就不能留。"
"这事哀家自有安排。你管好江蕴就行。"
"江蕴那边太后放心。她手上的把柄够她听话一辈子。"
"什么把柄?"
"当年抄家那天,江蕴在人群里看着她叔叔全家上刑场。但她不只是看着。"
他停顿了一下。
"抄家的搜令上需要江家人的指认才能生效。指认人签的名字是江蕴的。"
我的身体在发抖。
搜令。
抄家搜令上签字的人是江蕴。
她不只是出卖了我父亲在刑场上喊的话。
她从一开始就参与了灭门。
我父亲、母亲、两个弟弟、全家上下三十七口。
搜令上签的是她的名字。
佛堂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父亲被押上刑场的画面。
我咬着牙把自己从门缝边拉开。
还不到时候。
我退回暗道,爬回冷宫。
在墙角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韩素云来了。
她站在冷宫门口,脸色很差。
"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
"你恨我吗?"
"你做了什么值得我恨的事?"
"我母亲灭了你全家。"
"你不是你母亲。"我看着她,"但你要是骗我,你比你母亲还该死。"
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程远没被截住。"
我猛地抬头。
"赵氏身上的是抄本。我在她出宫之前另外派了一个人,走的是另一条路,带的是我手抄的第二份副本。"
"你什么时候抄的?"
"你在慈云庵拿到绢帛那天夜里。你回冷宫的路上我在马车里抄的。"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令牌。
代王府的令牌。
"我从天牢拿的。陆承砚让我交给你。他说凭这个令牌,程远会认你的调令。"
我接过令牌,手指发烫。
"陆承砚怎么样了?"
"活着。我给狱卒塞了银子,给他换了药。"
"太后不管吗?"
"太后觉得她赢了,这几天不会管天牢的事。"
"那沈怀安呢?"
"太后今天会派他去城外办事。三天后回来。"
三天。
程远集合旧部需要两天。加上进城的时间,三天刚好。
"韩素云。"
"叫我贺素云也行。"
"你帮我到这一步,你要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太后是我娘,我不要她死。但我要她再也碰不了权。"
"陆承渊呢?"
"他杀了我养父。"她的眼神终于露出了我第一次见到的恨意,"我要他死。"
"如果太后拦你呢?"
"她拦不了。她手里的牌我全知道,她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她走到门口。
"三天之后,程远会从西门入城。你要做的是把陆承砚从天牢救出来,让他站在朝堂上把所有事说出来。"
"天牢怎么进?"
她留下一把钥匙就走了。
三天。
我在冷宫里等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冷宫外面传来喊杀声。
程远带着三千骁骑营旧部从西门破城。
宫门被撞开的声音隔着整座皇宫都能听见。
我拿着钥匙从狗洞爬出去,穿过暗道直奔天牢。
天牢的守卫已经乱了,我打开陆承砚的牢门,他靠在墙上,脸色灰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来了?"
"来了。能走吗?"
"背我。"
我把他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比我想的轻得多。
穿过天牢的长廊,外面火光冲天。
程远的人已经打到了太和殿门口。
陆承渊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身后是他最后的三百禁军。
他看见我背着陆承砚从天牢方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陆承砚从我背上滑下来,扶着我的肩膀站直。
他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听见了。
"陆承渊弑父篡位,毒杀先帝,屠戮忠良。证据在此。"
程远把那份副本举过头顶。
三千旧部齐声高喊。
陆承渊身后的禁军开始后退。
他转过身看他的兵,没有一个人看他。
太后从寿康宫的方向被人押了出来,手腕上架着枷锁。
韩素云跟在后面,脸上没有表情。
江蕴和沈怀安在宫门口被拦下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陆承渊看了一圈,最后看向我。
"江棠。"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你赢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
我以为他要冲过来。
他没有。
他把短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陆承砚往前走了一步。
"皇兄。"
陆承渊笑了一下,手一拉。
血溅在太和殿的白玉台阶上。
他倒在龙椅的方向,没倒到。
太后在枷锁里发出了一声尖叫。
程远的人把她押进了寿康宫,门从外面封死了。
沈怀安在宫门口试图咬舌,被人撬开了嘴。
江蕴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广场中间,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承砚走到我身边,伸手拿走了我手心里那只耳环。
他翻过来看了看底托上刻的字。
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把什么都算到了。"
"他算不到我活着。"
"但你活着。"
他把耳环放回我手心,攥住我的手。
火光映着满地的血和碎甲。
太和殿的屋檐上蹲着一排鸱吻,张着嘴,像在笑。
七天之后,太后被幽禁寿康宫,终身不得出。
沈怀安以弑君同谋罪斩于午门,江蕴被逐出族谱,流放岭南,半路上疯了。
韩素云请旨出宫,去了城外的庵堂,再没回来。
陆承砚登基那天,我站在宫门口,背着一个包袱。
他穿着龙袍从大殿里追出来,追到宫门口,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去哪?"
"回老家。"
"江家的宅子早拆了。"
"那就找块地重新盖。"
他攥着我的袖子不放,眼眶红了。
"留下来。"
我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陆承砚,你坐你的龙椅,我过我的日子。"
他的手垂下去了。
我走出宫门,长街很长,太阳刚升起来。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隔着一整道宫墙。
"江棠,朕等你回来。"
我没回头。
风吹起衣角,耳环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街上有卖馄饨的,热气腾腾的。
我坐下来要了一碗。
三年了,第一碗热馄饨。
咸的。
眼泪掉进碗里,分不清是汤还是泪。
吃完我站起来,擦了擦嘴。
往城门走。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