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巴掌不是打在我脸上的,是打在桌面上。
但震得我咖啡杯跳起来摔碎了。
“九折!九折你还觉得自己挺厉害?”
挺厉害的。
因为那个供应商去年报价从不打折,九折是我请人家女儿吃了三顿洋柿子火锅才换来的。
但我没解释。
解释没用,我试过四年了。
工牌我没还,直接扔进了公司楼下的垃圾桶。
一周后老板在供应商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前台说:“我们周总说了,不认识您。”
那个“周总”是我。
我上周刚注册的公司,供应商给了我七折。
01
那巴掌没打我脸上。
打在桌面上。
震得我手边的咖啡杯弹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咖啡溅了我半条裤腿。
“九折!”
他站在我对面,手指戳着桌上那张报价单。
“九折你还觉得自己挺厉害?”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没吭声。
挺厉害的。
那个供应商姓周,做这行十一年,报价从来不打折。
九折是我请他女儿吃了三顿火锅才换来的。
洋柿子锅底,她只吃那一种。
第一顿她没答应帮忙。
第二顿她说回去问问。
第三顿她带了她爸的私人号码来。
我打了四个电话,周总才松口给九折。
这些我没解释。
不是不想,是解释没用。
四年了,我解释过的事情可以装满一个文件柜。
每一次他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
好像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做不到就是废物。
“你看看人家方达那边,人家能拿到八五折。”
我知道方达。
方达的采购量是我们的六倍。
拿六倍的量去压价,当然能拿八五折。
我们这点量,周总肯给九折,已经是看我的面子。
但我没说。
说了他也听不懂。
或者听懂了也不认。
他把报价单揉成一团,扔到我脚边。
“重新去谈。八折,谈不下来你这个月别回来了。”
我弯腰,没捡报价单。
捡起了地上最大的那块碎瓷片,放进垃圾桶。
那个杯子跟了我三年。
公司搬了两次办公室,我换了三个工位,杯子一直在。
现在碎了。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碎了。
不是杯子。
是我这四年一直告诉自己的那句话。
“再忍忍,会好的。”
不会好的。
我太清楚了。
他不是不知道九折的分量。
他知道。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骂。
这个人,四年来一直是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报价我不去谈了。”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不去了。”
他脸涨红,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搞不清楚谁给你发工资?”
我没回头。
从工位上拿了手机和钱包,走进电梯。
工牌还挂在脖子上。
到一楼,我把工牌摘下来,看了一眼。
上面的照片是四年前拍的。
那时候我刚毕业,头发比现在长,脸上还有笑。
我把工牌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没犹豫。
犹豫的事情我已经做了四年,够了。
出了公司大门,外面在下雨。
我没带伞。
裤腿上还有咖啡渍,鞋踩进水坑里,袜子湿透了。
但我往前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怎么办”。
是“早该这样了”。
手机响了,同事的消息。
“他在办公室摔东西,你真走了?”
我没回。
把手机揣进兜里。
雨越下越大。
我走到最近的一家打印店,推门进去。
裤子滴着水,鞋底在地上留了一串脚印。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我昨天晚上在家写的。
不对。
不是昨天。
是三个月前就写好的。
公司名称,经营范围,注册资金。
三个月前的某个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敲完的。
那天他在周会上把我做的方案当着全公司的面说成是他的主意。
我鼓掌鼓了三下。
回家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退路”。
我把那张纸展开,递给老板娘。
“打印两份。”
02
四年前我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公司拢共三个客户。
三个。
办公室租在商住楼里,前台和仓库在同一个房间。
他面试我的时候,穿了一件袖口磨了边的衬衫,领带上有饭渍。
“小周啊,咱们公司虽然小,但我这个人讲义气。你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我信了。
二十三岁,刚从学校出来,谁说什么我都信。
第一个月,他让我去跑客户。
没有客户名单,没有介绍信,连名片都是我自己花钱印的。
我拿着一本建材市场的黄页,从第一个电话打到最后一个。
打了三百多个电话,约到七个见面,成了一个。
那个客户姓刘,做装修的,要的量不大,但稳定。
签完合同那天,他把合同拿过去看了半天,最后拍了一下桌子。
“行,小周,这单子算你的。”
提成到账的时候少了四成。
我去问财务,财务说是老板定的规矩,新人第一年提成比例低。
我找他问,他翘着二郎腿在办公椅上转来转去。
“小周,你算算,办公室租金,水电,你的社保,哪样不是钱?公司刚起步,大家都让一让。”
我让了。
第一年,我带回来五个客户。
公司从三个变成八个。
年终总结会上,他站在白板前面画了一张饼。
“今年公司业绩增长百分之一百六,这是我们团队的功劳,更是我这一年布局的成果。”
团队就三个人。
我,一个兼职会计,他。
会计管记账,他管签字。
客户从开发到维护到售后,全是我。
第二年他招了两个新人,让我带。
我带了半年,两个人都走了。
一个受不了他开会骂人,一个是嫌提成低。
走之前那个小姑娘跟我说:“姐,你咋能待得住啊?”
我笑了笑没回答。
待得住是因为客户认我。
十七个客户,有十二个是指名找我对接的。
我走了,这些客户他接不住。
我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
但知道和做是两件事。
第三年他换了大办公室,请了前台小姑娘,买了一辆车。
开会的时候开始说“格局”、“赛道”、“赋能”。
我的底薪涨了八百块。
八百块。
三年,十四个新客户,八百块。
第四年,就是今年。
年初他让我去谈周总那边的供应价格。
周总的建材在本地口碑排前三,报价从来不松口。
我花了三个月,从周总女儿那里找到突破口。
她在本地开了一家小甜品店,生意一般。
我帮她在朋友圈推了三次,又介绍了两个做团购的朋友给她。
后来我们熟了,她叫我姐。
我请她吃火锅,她爱洋柿子锅底。
第三顿火锅的时候她把她爸的私人号给了我。
周总接了我电话,一开始还是那句话,“不打折”。
我跟他聊了四次,从行业趋势聊到长期合作规划,最后他松了口。
“小周,看你面子,九折。”
九折,在周总这里,是破例。
我拿着这个价格回去的时候,以为至少能换一句“不错”。
换来的是一巴掌拍在桌上,和一个碎掉的杯子。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三个月前建的那个文件夹打开。
所有材料都在里面。
公司名称我想了很久,最后用了一个字。
“周”。
我姓周。
巧的是,供应商也姓周。
这不是巧合。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信号。
我拿起手机,找到周总女儿的微信。
打了四个字:“姐要单干。”
她秒回:“早该了。”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03
辞职手续我没办。
按劳动法,我该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
但他那天下午就让行政把我的电脑收了,邮箱停了,门禁注销了。
行政小姑娘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小心。
“姐,他让我把你工位清了。东西我帮你装箱了,你哪天方便来拿?”
“扔了吧,没什么要的。”
“那个……他说让你签竞业协议。”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我入职的时候合同里没有竞业条款。
四年来也没补签过。
“让他拿我签过字的合同出来看看,有竞业那页我就签。”
行政小姑娘没再回消息了。
我猜他翻了半天合同,没找到。
因为根本没有。
他当初招我的时候,连正规劳动合同都差点省了,还竞业?
第三天,工商那边的流程走完了。
营业执照拿到手的时候,纸还是热的。
我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没发朋友圈。
没什么好显摆的。
公司注册下来只是第一步。
我在学校旁边的写字楼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月租两千三。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打印机。
比他四年前的起步还寒酸。
但我不慌。
因为他四年前什么都没有。
我有十七个客户的联系方式。
不对。
我有十七个认我这个人的客户。
第四天,我给周总打了电话。
“周总,我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自己干?”
“嗯。”
又沉默了一秒。
“来一趟。”
我去了周总的办公室。
他的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壶,茶是今年的白茶,杯子只有两个。
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端了一杯。
“小周,我问你一个事儿。”
“您说。”
“你在他那边四年,谈下来我这个九折,他什么反应?”
我端着杯子没喝。
“拍了一下桌子,说太高了。”
周总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能说的笑。
“去年他公司的量,在我这排不进前二十。九折给你是因为你这个人我认。换成他来,原价。”
他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我看了一眼,是一份新的供货协议。
价格栏写的是七折。
七折。
比九折低了整整两折。
“周总,这……”
“别客气,同姓,算本家。”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说了,你帮我闺女推了不少生意,这人情我记着。”
我没再推辞。
把协议签了,装进包里。
出了周总办公室大门,我在楼梯间站了一分钟。
七折。
我拿命给他谈的九折,他嫌贵。
我自己出来,人家直接给七折。
这一刻我把四年来所有的委屈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
不是伤心。
是清醒。
他不是不懂那个九折的分量。
他就是拿捏住了一件事。
他觉得我不会走。
他错了。
一周之后的事情,是前同事告诉我的。
行政小姑娘在群里偷偷发了消息。
“他今天去周总那了,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没进去。”
我问:“什么情况?”
“前台拦的,说周总交代了,不认识他。”
我把手机放下,煮了一壶咖啡。
用的是新买的杯子。
白瓷的,没花纹。
我喝了一口。
不烫,温度正好。
04
公司注册第二周,我没急着联系客户。
先做了一件事。
把四年来经手的所有项目做了一份清单。
哪个客户,什么时候对接的,需求是什么,售后出过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
全凭记忆。
不是我记性好。
是这些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每一笔我都记得。
三天,整理出四十七页。
打印出来,锁进抽屉里。
这不是用来抢客户的。
这是我的底气。
客户认不认我,不取决于我手里有没有名单。
取决于这四年,他们遇到事的时候,接电话的是谁。
第三周,我给老客户发了消息。
不是群发,一个一个发的。
没提老东家一个字,没说任何人坏话。
就一句:“我出来单干了,新号码存一下。”
十七个客户,十一个当天回了。
六个没回。
我没催。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老刘。
就是四年前我签的第一单,做装修的那个。
“小周,你可算出来了。”
“刘哥,您这话说的。”
“我跟你讲,上个月你们公司那个新来的小伙子给我对接,一问三不知,报价报错两回,差点把我一个工地的工期耽误了。”
“我不在那边了,后面的事我不清楚。”
“我知道你不在了,所以我打这个电话。下个月有个小区的活儿,你能不能接?”
“能。”
“量不大,大概是以前跟你们公司做的那种。”
“我这边供货价比以前低,刘哥你放心。”
“价格我不担心,我就担心一件事。”
“您说。”
“你这边售后还是你自己盯吧?别再给我换人了。”
“我自己盯。”
“行,合同你发我,我盖章。”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一单。
金额不大,但意义不一样。
四年前第一单也是老刘给的。
像是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合同上盖的章,是我自己的。
接下来一周,陆续有五个老客户找过来。
有直接下单的,有先问情况的,有约见面聊的。
我一个一个见,一个一个谈。
没画饼,没许诺,就把供货渠道、价格、售后流程摆在桌面上。
能做的我就接,做不了的我说做不了。
有个做酒店的客户问我:“小周,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
“前期我一个人,量上来了我招人。”
“你不怕他那边来找你麻烦?”
“我没带走他一张纸。客户找我,是客户自己的选择。”
他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行,下个季度的单子给你。”
到第一个月底,我手上稳定合作的客户有七个。
比我预期的多了两个。
现金流还没跑正,但已经能看到方向了。
我把办公室那张二手桌子擦了一遍,泡了一杯茶。
喝茶这个习惯是跟周总学的。
以前在公司只喝咖啡,因为要熬夜做方案。
现在不用给谁做方案了。
方案就是我自己。
手机上弹了一条消息,是行政小姑娘发的。
“姐,他发现客户在找你了。今天开会骂了一下午。”
我没回。
关掉手机,继续喝茶。
暴风雨要来了。
我知道。
05
第二天一早,手机上多了三条未接来电。
两个老客户,一个是做酒店的老孙,一个是做商超的老马。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我先回了老孙。
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小周,我问你个事。”
“孙哥你说。”
“你在原来公司的时候,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我手上泡茶的动作停了。
“什么事?”
“昨天你们原来那个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你离职的时候带走了公司的客户资料,还说你在供应商那边吃回扣。让我跟你合作的时候留个心眼。”
我没说话。
老孙等了几秒,又说:“老马那边他也打了,说的一样的话。”
“还有谁?”
“我知道的就这两个。别的客户我不清楚。”
我放下茶壶,坐到椅子上。
“孙哥,这些事你信吗?”
“我要是信,就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了。”
“那谢谢您告诉我。”
“你也别光谢我,你得想想怎么处理。他这么一轮电话打下去,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了解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又给老马回了过去。
老马的语气没有老孙那么直接。
“小周,那个……你原来老板说的那些,我也不知道真假。”
“马哥,你跟我合作两年了。这两年你下的每一单,交货时间有没有延误过?售后问题我有没有推过?”
“那倒是没有。”
“他说我偷资料,你觉得我需要偷吗?你的需求、你的收货地址、你什么时候要补货,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这些不是资料,这是我两年里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说的也对。我就是……被他那么一说,心里不踏实。”
“理解。这样,马哥,下个月那笔单子你先别急着定,你再看看,觉得跟我合作靠谱了再签。不急。”
“那行,我再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老孙和老马的通话内容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然后翻开手机通讯录,数了数。
十七个老客户里,有七个已经跟我合作了。
剩下十个里,有三个可能接到了他的电话。
那个陌生号码我回拨了过去,没人接。
我没再打。
中午,行政小姑娘又发了消息。
“姐,他让业务部把所有客户过了一遍,凡是最近联系过你的,全部由他亲自打电话维护。”
“他怎么维护?”
“就是挨个打电话,请吃饭,说你坏话。”
“他请谁吃饭了?”
“今天中午请了做学校食堂那个李总。”
李总。
做学校食堂配送的,量大,利润薄,但胜在稳定。
这个客户是我第二年拉来的。
他太太生孩子那个月,我帮他盯了二十天的配送。
每天早上五点去仓库清点,然后跟车送到学校。
二十天没休息。
他不会信那些话的。
但万一呢?
我拨了李总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音很嘈杂,在饭店。
“小周?我正吃饭呢。”
“李哥,不打扰你了,就一句话。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有任何疑问,直接问我,我当面给你解释。”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了。”
语气不冷不热。
我挂了电话,没有把握。
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个本子。
本子上记着十七个客户的名字。
七个已合作的,打了对勾。
三个被他打过电话的,画了三角。
剩下七个,画了问号。
三角和问号加起来,比对勾多。
我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明天再说。
急没用。
他用嘴打仗,我用事实。
嘴快,但事实久。
06
第三天,我没打电话,没发消息。
做了一件事。
把过去四年经手的所有项目售后记录翻出来。
不是从电脑里调的。
是我自己手机里存的。
每次客户出问题,我都会拍照留底。
货到了型号不对,拍了。
工地上发现材料有色差,拍了。
客户打电话投诉,我记了通话时间和内容。
这是我自己的习惯。
不是为了防谁,是怕自己忘。
现在派上用场了。
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把照片和记录按客户分类。
然后挑出了三个人的。
老孙,老马,李总。
这三个是他重点攻击的对象。
老孙的文件夹里有十四张照片。
全是售后问题的处理记录。
最严重的一次是去年八月,老孙酒店装修,供的瓷砖有一批边角有磕碰。
我当天开车去了仓库,跟供应商交涉了三个小时,当天换了新货,第二天送到工地。
老孙连供应商的面都没见过,因为从头到尾是我在处理。
老马的文件夹里有九张。
李总的最多,二十三张。
包括那二十天我早上五点盯配送的打卡记录。
不是公司要求打卡,是我自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的。
几月几号,几点到的仓库,送了几车,送到哪个学校,签收人是谁。
二十天,一天不差。
我把这三份记录整理好,没有群发。
先发给了老孙。
微信上就打了一句:“孙哥,这是咱们合作两年的售后记录,你看看。”
老孙十分钟后回了消息。
“看了。”
又过了一分钟。
“小周,你不用发这些,我本来就信你。但你发了,我更踏实了。”
“谢孙哥。”
“别谢我。你原来那老板打电话的时候我就想问他一句。他说你偷资料,那这四年你帮我处理的这些事,是谁干的?是他吗?”
我没接话。
老孙自己接了。
“他连我酒店在哪条街都不知道。”
下午,我把记录发给了老马。
老马看的时间长一些。
晚上八点多给我回了电话。
“小周,那个单子不用再看了。”
“嗯?”
“我说下个月那笔单子,不用再看了,直接签。”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合同你明天发我。”
“好,谢谢马哥。”
“还有个事。”
“你说。”
“下午你原来那老板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别跟你合作,说可以给我比你更低的价格。”
“他报了多少?”
“比你低了三个点。”
三个点。
他去找周总根本拿不到货,自己的供货成本比我高。低三个点,他就是赔钱也要抢。
“马哥,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然后呢?”
“然后挂了电话就给你打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马哥,我不会为了抢单子压到赔本。我给你的价格就是实价,我能赚,你也划算。他给你的那个价,他自己撑不了三个月。”
“我知道。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谁在交心谁在交钱,我分得清。”
挂了老马的电话,我在本子上把他名字后面的三角改成了对勾。
剩下李总那边,我没有主动发记录。
他那天接电话的语气不冷不热,我不确定他的态度。
硬塞过去反而像是心虚。
等。
等到第五天,李总自己找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直接到了我办公室楼下。
我下去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
“小周,我说一件事,你听完再说话。”
“您说。”
“你原来那老板前天请我吃饭,席间说了你不少事。什么带走资料、吃回扣、挖客户墙脚。”
我没吱声。
“我当时没表态。回去之后我给我太太讲了这件事。你猜我太太说什么?”
“什么?”
“她说,当年她生孩子那个月,每天早上五点有人在仓库门口等着帮我清点配送。那个人是谁?是他吗?”
李总看着我。
“我太太说完那句话,我就再没犹豫过。今天来就是一件事,签合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带合同了吗?”
“带了。”
我从包里拿出事先打印好的合同。
李总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把笔揣回口袋,拍了拍我的肩膀。
“往后的单子都给你。”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楼下,太阳照着我的脸。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合同。
签字的地方墨迹还没干。
我翻开本子,把李总名字后面的三角改成了对勾。
到这一天为止,我的本子上有十个对勾,两个三角,五个问号。
对勾比三角和问号加起来多了三个。
我把本子揣进包里,上楼。
该泡杯茶了。
07
第二个月中旬,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区号是本地的。
“是周总吗?”
对方叫我周总。
我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这是我注册的公司名。
我现在确实是周总。
“我是。您哪位?”
“我姓方,方正建材的。咱们没直接打过交道,但我知道你。”
方正建材。
这个名字我熟。
是老东家最大的客户。
每年年底续约一次,单笔金额占老东家全年营收的三成。
“方总,您怎么找到我的?”
“老孙给的号码。他说你出来单干了,让我跟你聊聊。”
老孙。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方总,您说。”
“我在你原来那家公司合作三年了。前两年还行,去年开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售后跟不上。去年十一月我那个项目赶工期,催了五次补货,拖了十二天才到。差点误了我交付的日子。”
十一月。
我记得。
那时候我正在帮李总盯另一个项目的配送,分身乏术。
我跟他提过方正那边需要加急,他说“急什么,又跑不了”。
结果拖了十二天。
方总投诉了三次,最后是我打了六个电话协调才把货催到的。
“方总,那次的事我知道,当时是我在后面帮忙协调的。”
“我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一直是你在盯。上个月我催了一次补货,打了他的电话。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这个月忙,下周安排'。下周。我等了八天,没动静。我又打,他说在处理。又等了五天。到现在货还没到。”
我没接话。
方总自己接了。
“我今年的续约合同下个月到期。我不续了。”
“方总,您这个决定……”
“你别劝我。我打这个电话就一个意思,这单我想跟你谈。”
我坐直了身子。
方正建材的年采购量,是我手头七个客户加起来的两倍。
这个单子如果接下来,我公司的营收直接翻一番。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方总,我跟您说实话。我公司刚成立,人手就我一个,仓储和物流还在搭。您的量大,我得评估一下我能不能接得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是第一个接到这种单子还往外推的人。”
“我不是推,是不想到时候交不了货砸了您的事。给我三天,我把供货链核一遍,能做我就接,做不了我跟您说做不了。”
“行。三天后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我马上拨给了周总。
“周总,有个急事跟您商量。”
把情况说了,周总在电话那头喝了口茶。
“方正的量我知道,不小。你自己扛不住,走我的仓储和物流。你下单,我发货,结算走月结。”
“这样您不亏吗?”
“我给你七折,你卖出去是你的事。我走量,不亏。再说了。”
他停了一下。
“你这个人做事我放心。他那边催了十三天的货,你六个电话就给解决了。这种人我愿意合作。”
三天后我给方总打了电话。
“能接。供货、物流、售后,我一条线盯。合同我拟好了,您看下。”
方总约了第二天见面。
见面的时候他带了他们公司的采购经理。
采购经理翻了翻合同,抬头看了我一眼。
“周总,你这个报价比原来那家低了四个点。”
“供货渠道不一样。”
“售后响应呢?”
“二十四小时内。延误一天,违约金我自己出。”
采购经理看了看方总。
方总点头。
“签。”
合同签完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摆着方正建材的合同,墨迹干了,公章红得晃眼。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行政小姑娘三小时前发的消息。
“姐,方正下个月的续约合同他催了三遍了,方总那边一直没回。他急了,今天摔了两个杯子。”
两个杯子。
我摔了一个,他摔了两个。
这笔账慢慢算。
08
方正的单子签完第三天,事情来了。
早上九点,手机上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做同行的一个朋友发来的截图。
截图是本地建材行业交流群的聊天记录。
群里有三百多号人,本地做建材供应、装修、工程的基本都在。
消息是他发的。
没点名,但谁都看得出来说的是我。
“最近有个刚注册的小公司,老板是从我们这儿出去的,走的时候偷了客户资料,在外面到处压价抢单子。大家注意点,别被坑了。”
下面跟了一条。
“这种人在我们公司的时候就不老实,供应商那边吃回扣,被我发现了才跑的。”
又一条。
“我们已经在准备走法律程序了,大家如果跟这种人有接触,建议谨慎。”
三条消息,间隔不到两分钟。
语气平稳,用词讲究,不像是冲动发的。
是准备好的。
我把截图放大看了一遍。
群里有人回了几条。
“真的假的?”
“哪个公司啊?”
“现在这种事挺多的。”
没人点我的名,但只要有人多问一句,我的公司名和我的名字就会被翻出来。
这个群里有我三个客户。
老孙在,老马在,做商超的那个赵总也在。
我放下手机,没急着反应。
他选在行业群里发,不在私下说,目的不是告状。
是造势。
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有问题。
真假不重要,传起来了就够恶心人。
我想了十分钟。
有三个选择。
第一,在群里直接回怼。
不行。他没点名,我跳出来反而坐实了。
第二,私下联系群里的客户逐个解释。
不行。解释一遍两遍可以,十遍二十遍我就成了被告。
第三,找一个比我更有分量的人替我说话。
我拨了周总的电话。
“周总,有个事想跟您说一声。”
我把群里的截图转给了他。
周总看了大概一分钟。
“他说你吃回扣?吃谁的回扣?吃我的?”
“他没说吃谁的,但意思就是指我在您那边。”
周总笑了一声。
不是好笑的那种笑。
“小周,你别动。这事我来。”
我没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行业群里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周总。
群里的人都认识他。
本地建材供应做了十一年,谁不认识周总。
周总的消息很长。
不是那种带情绪的反驳,是一份截图。
截图是一张表格。
表格里列着过去三年我经手的所有订单记录。
日期,金额,对接人,签收时间,售后处理记录。
每一行的对接人那栏,都写着我的名字。
表格最底下,周总打了一行字。
“以上是周瑾琢女士在过去三年中与我公司合作的全部订单记录。每一笔我这边都有据可查。至于有人说她吃回扣,我想问一句,她在我这边拿的是行业最标准的供货价,利润我自己心里清楚。如果这也叫回扣,那在座各位都在吃回扣。”
底下又跟了一条。
“另外,所谓'偷客户资料'这件事。我跟周女士合作三年,她从来没有向我索取过任何其他公司的客户信息。她的客户是她自己一个一个跑出来的。这一点,群里跟她合作过的各位应该比我清楚。”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老孙冒出来了。
“我证明一下,我跟小周合作两年多,从来没有任何问题。”
老马紧跟着。
“同上。”
李总。
“我也说一句。小周帮我盯了二十天配送,每天早上五点。这种人你跟我说她偷资料?”
群里接二连三冒出来七八个人。
全是我的客户。
没人替他说话。
一个都没有。
他的那三条消息被顶上去之后,像三块孤零零的石头,下面全是反驳。
十分钟后,那三条消息被删了。
他退群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聊天记录。
泡了一杯茶。
茶叶是周总上次给我的白茶,今年的新茶。
喝了一口。
入口有点苦,回甘慢。
但稳。
09
他退群那天下午,我收到了第一份简历。
发件人的名字我认识。
是他公司的业务员,小林。
我带过她三个月。
她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报价单格式都要我手把手教。
三个月后她能独立跟客户对接了,他把她调去做了另一条线。
小林的简历写得很简单,工作经历就一行。
她在邮件里附了一段话。
“周姐,我想了很久。他最近状态很差,天天骂人,上周把杯子摔了两个,椅子踹翻一把。办公室里没人敢说话。我不想干了。你那边如果缺人,我想试试。”
我没有立刻回复。
把邮件存了,继续处理手头的订单。
晚上回到家,吃完饭坐在桌前,重新打开那封邮件看了一遍。
我想起小林刚来的时候,每天中午趴在工位上啃面包。
我问她怎么不去吃饭。
她说省钱。
家里条件一般,租的房子在城郊,每天坐一个小时公交来上班。
我带她跑客户的时候,她在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的,字很小,写得整齐。
她是个认真的人。
只不过跟了一个不认真的老板。
第二天我回了邮件。
“下周一来面试。”
小林来的那天穿了一件洗到发白的衬衫,头发扎得整齐。
面试也谈不上面试,我了解她的能力。
就问了一个问题。
“你来我这边,待遇不会比那边高太多,前期可能还会更辛苦。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为什么?”
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
“周姐,我在那边干了一年半。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开会的时候所有功劳是他的,出了问题就骂我们。上个月我帮他谈了一个新客户的意向,他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说是他指导的。”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给这种人干活了。”
“行,下周一入职。”
小林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接下来两周,我陆续收到了四份简历。
全是他公司的人。
有做仓库的,有做客服的,有做财务的。
我没有全收。
做仓库的那个我不了解,婉拒了。
做财务的那个在他那边干了五年,业务能力我清楚,收了。
做客服的那个小伙子来面试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
“周姐,你走之后那个月,客户投诉翻了三倍。”
“三倍?”
“原来客户打电话来,有问题你都能当天协调。你走了之后,他让我们客服部自己处理,但我们没有权限调货,也联系不上供应商。客户催急了,我们只能往上报,他又嫌烦。”
“后来呢?”
“后来有两个客户直接不续约了。他没骂我们,骂的是你。说都是你走了捣的乱。”
我倒了杯水推给他。
“来吧,下周一一起入职。”
到第二个月底,我公司从一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五个人里有三个是从他那边过来的。
不是我挖的。
是他们自己来的。
同一时间,行政小姑娘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姐,这个月又走了两个。算上之前的,半年里走了六个。他现在加上自己,公司就剩四个人了。”
四个人。
他当初招我的时候公司也是这个规模。
四年前我帮他从三个客户做到十七个。
四年后他又回到了起点。
区别在于,这次没有人帮他重新来过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看办公室。
桌子换了新的,打印机换了新的,墙上挂了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着这个月的订单排期。
排得满满的。
我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总给的白茶喝完了,我自己买了一罐。
没有周总给的好,但也能喝。
泡开的时候,茶叶在杯子里转。
我看着它沉下去。
稳了。
10
第三个月,他出事了。
不是小事。
方正建材的合同本来下个月到期,方总没续。
这件事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方总不只是没续约。
方总在本地的圈子里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老孙告诉我的。
“小周,你知道方总在他们那个工程商会的饭局上说了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跟了那家公司三年,最后一年催货催了十三天。换了周瑾琢这边,下单第二天就到。同行要是问他推荐谁,他只推荐你。”
方总这句话比我自己打一百个电话都管用。
工程商会里有十几个老板。
他们未必都认识我,但他们都认识方总。
方总在这行做了八年,信誉摆在那里。
他说的话,别人听。
接下来两周,我陆续接到了三个陌生电话。
全是从方总那边听说我的。
一个做写字楼装修的。
一个做社区改造工程的。
还有一个,做连锁酒店翻新的。
连锁酒店那个单子最大。
对方姓吴,电话里语气很直接。
“周总,我听方总提过你。我这边有个项目,八家门店统一翻新,建材采购量不小。你能接吗?”
“吴总,量多大?”
他报了一个数字。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这个量是方正建材的一倍半。
如果这单签下来,我公司今年的营收会超过老东家三年的总和。
“能接。我把方案做出来,这周给您。”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没坐住。
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不是紧张。
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顶开了的感觉。
我坐下来,开始做方案。
小林帮我整理数据,新来的财务帮我核成本。
三天,方案做完了。
发给吴总那天,他看了两个小时回了电话。
“周总,你这个方案比我之前收到的三家都细。连每个门店的施工周期和配送节点都排出来了。”
“吴总,我做方案的习惯是把交付流程想清楚再报价。价格可以谈,但流程不能糊弄。”
“不用谈了,就这个价。合同你准备一下。”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请小林和几个同事吃了顿饭。
不是大馆子,就是公司楼下的面馆。
小林吃了一碗牛肉面,吃完抬头看我。
“周姐,咱们公司现在算是稳了吧?”
“算是吧。”
“那你开心吗?”
我想了想。
“还行。”
“就还行?”
“开心这个事不着急。把活儿干好了,开心会自己来。”
小林笑了。
我也笑了。
吃完面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
行政小姑娘的消息已经不是偶尔发了,变成了每隔两三天一条。
今天这条是晚上九点发的。
“姐,他今天没来公司。听说是去跑客户了。跑了一整天,一个都没谈下来。”
“他去找谁了?”
“不知道。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一个人待了两个小时。”
我把手机放下。
没有高兴。
也没有同情。
他四年前对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你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他确实没有亏待我。
他让我在四年里学会了一件事。
不要靠任何人。
靠自己谈来的客户,靠自己攒下的信用,靠自己咽下去的那些委屈换来的清醒。
这些是他教给我的。
虽然他并不是有意的。
11
第四个月第一周,一个下午。
我在办公室整理吴总那个连锁酒店项目的配送排期。
小林敲门进来。
“周姐,楼下有人找你。”
“谁?”
“没说名字。但我认识,是原来那个老板。”
我手上的笔停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楼下大厅里,没上来。”
我看了一眼窗外。
下午三点多,太阳还在。
“我下去看看。”
坐电梯到一楼。
出了电梯门,一眼就看见他了。
他站在大厅靠门的位置,手里没拿东西。
衬衫换了一件新的,袖口没有磨边了。
但人瘦了一圈。
四个月没见,他的头发白了不少。
不是那种一夜白头的夸张,是鬓角和额前多了很多根。
他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对面。
离他大概三步远。
他先开口。
“小周。”
他没叫周总。
叫的是小周。
跟四年来叫我的方式一样。
我没纠正他。
“你找我什么事?”
“咱们能谈谈吗?”
“在这儿说就行。”
他看了看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又看了看我。
“我最近这段时间……公司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
“方正的单子没了,小林他们几个也走了。现在公司就剩下我和三个人,撑不太住。”
“嗯。”
“我想过了,我一个人确实做不了那么多事。以前公司能走到那一步,你的功劳最大。这一点我承认。”
他说“承认”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想,咱们能不能合作。你现在客户多,供应链也稳了。我那边还有点底子,仓库的租约还没到期,设备也都在。咱们合到一起,互补一下。”
他说完这段话,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命令。
不是不耐烦。
是求。
四年了,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
今天穿的是一双新鞋。
上个月业绩到账后买的,不贵,但合脚。
我又抬头看他。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我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两步远。
“四年前我进你公司,公司三个客户。我走的时候,十七个。这十七个客户里有十二个是我一个人跑的。这四年,你给我涨了八百块底薪,开会的时候我做的方案你说是你的主意。我谈下来的九折,你拍着桌子说我没用。”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请周总女儿吃了三顿火锅才换来的那个九折,你连周总女儿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垂下了眼睛。
“你在行业群里说我偷资料、吃回扣。你给我的客户一个一个打电话说我坏话。你摔了我的杯子,删了我的门禁,连辞职手续都没让我走完就把我踢出去了。”
大厅里有人从我们身边走过。
我没在意。
“现在你站在这里跟我说合作。”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记不记得你去找周总那天,在他公司门口站了四十分钟?前台跟你说了一句话。”
他的脸变了。
因为他知道我要说什么。
“周总说了,不认识您。”
我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的。
和当初前台说的一样。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回电梯。
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转身面对他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
没追上来。
没喊住我。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门关了。
电梯往上走。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没有痛快。
没有报仇的快感。
只是觉得,这四年,到这一刻,终于结清了。
12
吴总的连锁酒店项目做了三个月,八家门店按期交付,一天没拖。
验收那天吴总带着他们公司的工程总监来巡了最后一家店。
工程总监蹲下来看了看踢脚线的接缝,又摸了摸墙面,站起来点了点头。
“没问题。”
吴总站在大堂中间,转了一圈,拍了一下手。
“小周,这活儿干得漂亮。明年我还有六家新店要开,你提前准备着。”
“好。”
出了酒店,小林跟在我后面,抱着一摞验收资料。
“周姐,六家新店,那明年是不是得再招人?”
“得招。你回去写个招聘计划。”
“我写?”
“你写。”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比那碗牛肉面还满。
回到公司,办公室比半年前大了三倍。
搬了一次家,从学校旁边那个小隔间搬到了商业区的写字楼。
两百平,不算大,但够用。
前台是新招的姑娘,每天早上会泡一壶茶放在我桌上。
不用我交代。
她说,听小林讲的,说我爱喝茶。
桌上摆着一排文件夹,按客户名称排列。
最厚的那个是方正建材。
第二厚的是吴总的连锁酒店。
第三个是上个月新签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
加在一起,够公司二十个人忙一年。
年底的时候,周总请我吃饭。
不是在外面,是在他办公室的茶台前。
他泡了一壶老白茶,是他自己存的,存了三年的。
“小周,你公司今年营收多少,方便说吗?”
“方便。”
我报了个数字。
周总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一年,顶你原来那家公司三年。”
“差不多。”
“你那个原来的老板呢?听说了吗?”
“没怎么关注。”
“我听人说,他上个月把公司注销了。办公室退了租,设备卖了,剩下那几个人也散了。”
我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周总看了我一眼。
“你不好奇他去干什么了?”
“不太好奇。”
“行,不说他了。”
周总举起茶杯。
“祝你新的一年,更上一层楼。”
我举杯碰了一下。
“借您吉言。”
白茶入口的时候,存了三年的茶汤很厚,回甘绵长。
我喝完那一杯,周总又给我倒了一杯。
“小周,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当初注册公司,名字为什么也用'周'字?”
我放下杯子。
“因为我姓周。”
“就这个原因?”
“还有一个。”
“什么?”
“提醒自己。这是我自己的公司,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不靠谁给的机会,不靠谁施的恩。”
周总看了我几秒。
“你这丫头,比我闺女厉害。”
“您闺女甜品店上个月又开了一家分店,也厉害。”
“那是你帮她推的。”
“我就帮了个头,后面都是她自己。”
从周总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
我站在周总公司的楼下,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
手机响了,是小林的消息。
“周姐,明天的会议资料我整理好了,放你桌上了。”
“行。”
“还有,前台说有人寄了个东西给你,小箱子,没有署名。放在你办公桌上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打开。”
我回到公司,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桌上放着一个小纸箱,没有署名。
我拆开。
里面是一个杯子。
白瓷的,没有花纹。
和我原来那个碎掉的杯子一模一样。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手写的。
字迹我认识。
是行政小姑娘的字。
“周姐,这是你原来那个杯子的同款,我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你走的那天杯子碎了我帮你收的,一直觉得可惜。新的一年,换个新杯子,装新的茶。祝姐越来越好。”
我拿着那个杯子站了一会儿。
白瓷的,轻轻的,握在手里温度很快就上来了。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拿出茶叶。
周总给的白茶,我自己留了一小罐。
烧水,洗杯,泡茶。
第一泡倒掉。
第二泡倒进新杯子里。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清亮。
杯子稳稳地托在掌心里。
这次没人拍桌子。
没有东西碎。
窗外路灯照进来,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
我把茶喝完了,洗了杯子,倒扣在桌上沥水。
关灯。
锁门。
下楼。
外面的风冷,但我走得快。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