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季霆川在院子里砌了一个许愿池,用来给我发生活费。
每月初,他会扔下一把零钱:“捞吧。”
冬天水冰得刺骨,夏天水绿得发臭。
我得挽着袖子趴在池沿上,一枚一枚从水里摸出来。
最多的一次,捞了二百七十块。
最少的一次,是四块六。
结婚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追了我足足三年,我们才在一起。
可领证当天,他的初恋温晴给他听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我姐的声音:“季霆川身家过亿,我妹嫁给他,咱们全家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那段录音被掐了头去了尾。
从此我成了拜金捞女。
许愿池捞钱就是他的惩罚。
今天是我儿子四岁生日,他的旧鞋大脚趾磨破了洞。
我在冰水里摸了四十分钟,捞出三十八块硬币。
可最便宜的童鞋也要五十九。
三楼的阳台上,温晴正喝着红酒笑谈:“这池子真有情调。”
季霆川宠溺地回她:“你喜欢就天天看。”
他不知道,我口袋里不仅有这三十八块硬币,还有一张来自巴黎的明信片。
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和一段话。
这次我不捞了。
我把三十八枚硬币一枚一枚掷回水底,许了个愿。
【我要带我儿子彻底离开这里。】
……
最后两枚一元硬币砸开水面的浮萍,沉入池底。
三楼阳台上的笑声停了。
温晴趴在汉白玉栏杆上,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
“霆川,你瞧瞧她,还挺有骨气。”
“三十八块钱,说不要就不要了。”
“看来季家的伙食真是太好,把捞女都养挑了。”
季霆川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我,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林姝,你又在跟我玩什么把戏?”
我挽着湿透的袖管,手臂冻得通红。
泡了四十分钟冰水,指关节上的冻疮又肿了,连伸直手指都疼。
“没什么把戏。”
我抬起头,声音不高。
“这三十八块钱,我嫌脏。”
季霆川冷笑一声,转身下楼。
没多久,皮鞋踩上院里的青石板。
温晴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橙色礼盒。
“林姝,今天是阳阳四岁生日吧?”
她走到我面前,随手把礼盒扔在地上。
盒盖翻开,露出一双镶满碎钻的童鞋。
“我从米兰带回来的,两万八。”
“你在池子里捞一下午,也捞不出一只鞋的钱吧?”
我没看那双鞋。
“拿走,阳阳不需要。”
“不需要?”
季霆川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正扣在肿起的冻疮上。
“他脚上的鞋磨出了两个洞,你看不见?”
“林姝,你宁可让儿子穿破鞋,也要在我面前装清高?”
冰水顺着我的袖口,淌进他的指缝。
“季霆川,放开。”
他反而又收紧了手。
“当年你姐在录音里怎么说的?”
“‘季霆川身家过亿,我妹嫁给他,咱们全家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我一字不差地记着,怎么,现在开始嫌钱脏了?”
四年前的那段录音,他提了四年。
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最后都会绕回这句话上。
“季霆川,那段录音被人剪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又解释了一遍。
“我姐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后面还有话,你为什么从来不查?”
“查?”
温晴掩着唇笑了。
“林姝,录音原件四年前就被你姐‘不小心’格式化了。现在死无对证,你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季霆川看我的目光更冷。
“她要是不心虚,怎么连原件都删得干干净净?”
“拿我当冤大头,还指望我夸你清白?”
我看着这张曾经爱入骨髓的脸,忽然有些认不出来。
追我的三年里,他连我皱一下眉都要问上半天。
领证那天,温晴拿来一截录音,他便认定所有的好都是算计。
我和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从此成了他的耻辱。
“妈妈……”
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阳阳缩在门后,没穿鞋,袜子破了,露出两根冻红的脚趾。
他怯生生地看着季霆川。
“爸爸,不要打妈妈……”
季霆川皱紧眉。
“把鞋穿上!像个要饭的,成何体统!”
温晴立刻蹲下,拿起那双两万八的童鞋,朝他招手。
“阳阳乖,来温阿姨这里,阿姨给你穿新鞋。”
阳阳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跑过来抱住我的湿裤腿。
“不要……阳阳不要新鞋,阳阳要妈妈抱。”
温晴的手停在半空,眼圈很快红了。
“霆川,我只是好心……”
季霆川一脚踢翻了鞋盒。
“白眼狼。”
他盯着阳阳,连声音都没抬高。
“跟你妈一个德行,骨子里就是贱。”
我弯腰把阳阳抱起来,挡住他的视线。
孩子的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敢出声。
“季霆川,他才四岁,是你亲儿子。”
“要不是亲儿子,你以为你们还能留在季家?”
他终于松开我的手腕,嫌恶地甩了甩指尖的水。
“既然池子里的钱你不要,这个月的生活费就一分都别想拿。”
说完,他揽过温晴的肩,转身进屋。
“走吧,半岛酒店的包厢订好了,今晚给你接风。”
温晴回头看了我一眼,唇边还挂着笑。
“林姝,好好反省吧,别连孩子的路都给堵死了。”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院里只剩下初冬的寒风。
阳阳伸出冰凉的小手,替我擦脸上的水。
“妈妈不哭,阳阳脚不疼,阳阳喜欢旧鞋子。”
我贴了贴他的脸,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
在这座房子里熬了四年,我终于不想再等了。
我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明信片。
纸角已经磨毛,背面的字却被我护得很好。
一行法文手写字下面,留着一串私人号码:
【微光若灭,随时来巴黎,我的承诺永不过期。——陆承霄】
我拿出老旧的按键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得有些发紧。
“林姝,你终于肯打给我了。”
第2章: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能说出话。
四年了,陆承霄的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是我相识六年的大学学长,如今掌管着巴黎的顶级华裔财团。
四年前,他向我求婚,我却选择了苦追我三年的季霆川。
远赴欧洲前,他把那张明信片塞进我手里。
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拨通上面的号码。
“承霄,四年前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算数。”
他没有迟疑。
“我等了1460天,就算你下一秒反悔,这句话也算数。”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阳阳,孩子正用袖子给我擦手。
“我想带阳阳走。”
“离开季霆川,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听筒那边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还在季家老宅?”
“是。”
“给我两个小时。”
陆承霄的语气沉下来。
“我的人在京城,专机也在首都机场,今晚就带你们走。”
挂断电话,我抱着阳阳回了二楼侧卧。
那是整栋别墅最小的房间,背阴,墙角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潮气。
我替孩子擦干脚,裹好被子,才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小蛋糕。
昨天下班路过面包房,我用十二块钱买下了这份临期蛋糕,一直藏着,想给他一个惊喜。
“阳阳,生日快乐。”
我点上蜡烛,把蛋糕捧到他面前。
孩子的眼睛一下亮了,合起小手,认认真真地许愿。
“阳阳希望妈妈每天都有暖和衣服穿,希望水池里的水不冷。”
火苗在我们中间轻轻晃着。
我想让他再许个愿,想要玩具也好,想吃糖也好。
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哟,过生日呢?”
门被推开了。
温晴穿着火红的晚礼服站在门口,香水味一下盖过了奶油的甜香。
阳阳往我怀里缩了缩。
她扫了一眼屋子,又看向我手里的蛋糕。
“就这个?十二块钱的临期货,林姝,你拿孩子当叫花子打发?”
“出去!”
温晴仿佛没听见,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抹了一点奶油。
“你知道今晚霆川请我吃什么吗?100一克的白松露。”
“他说,我离开这四年,他都要补给我。”
我把蛋糕往身侧挪了挪,护住阳阳。
“跟我没关系,请你出去。”
“怎么会没关系?”
她笑了一声,忽然扬手打翻了蛋糕盒。
“啪!”
蜡烛灭了,蛋糕摔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
“我的蛋糕!”
阳阳哭着往下爬,伸手想捡。
温晴抬起高跟鞋,一脚踩了上去。
“小野种,别捡了,狗都不吃的东西。”
“温晴!”
我一把拦住阳阳,起身将她推开。
她顺势往后一倒,撞上门框,随即捂着手腕尖叫起来。
“啊——!”
楼道里很快响起脚步声。
季霆川冲进来,看见倒在门边的温晴,立刻弯腰扶住她。
“怎么回事?”
温晴靠进他怀里,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
“我想给阳阳包个红包,顺便尝口蛋糕。她突然就推我,说我抢了她的位置,叫我去死……”
季霆川抬头看向我。
“林姝,你还敢在家里动手?”
“是她踩碎了阳阳的生日蛋糕!”
我指着地上的奶油,气得声音发抖。
“你问都不问,就认定是我的错?”
“一个十几块钱的蛋糕,值得她跟你争?”
季霆川打断我。
“她身上这套衣服几十万,犯得着去踩你儿子的烂蛋糕?”
“爸爸,是阿姨踩的!”
阳阳哭着指向温晴。
“她还骂我是小野种……”
季霆川放开温晴,大步走过来,揪住阳阳的衣领,把孩子从床上拎了起来。
“谁教你撒谎的?”
“才四岁,就跟你妈学会倒打一耙了?”
“放开他!”
我扑过去,抱住季霆川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背。
“季霆川!那是你儿子!”
他吃痛,猛地松手,将阳阳甩回床上。
孩子重重跌进褥子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赶紧抱住他,拍着他的背,手却怎么也稳不下来。
季霆川站在床边,指着阳阳。
“下来,跪着给温阿姨道歉。”
我把孩子挡在身后,仰头看着他。
“他没做错,凭什么道歉!”
第3章:
季霆川盯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凭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往前逼近半步。
“林姝,你是不是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
温晴拉住他的胳膊。
“霆川,算了,小孩子懂什么,还不都是大人教的。”
她看了眼腕上的表,声音放软。
“半岛酒店那边快迟到了,朋友们都等着呢。”
季霆川停住脚步,冷冷扫过我身后的阳阳。
“今晚顾总他们都在,我本来还想带他去露个脸,见见世面。”
“现在看来,去了也是丢人。”
温晴笑着接话。
“顾太太她们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学马术、学礼仪?阳阳去了,怕是连刀叉都拿不明白,还是留在家里自在。”
季霆川抽出手帕,擦了擦袖口,朝门外吩咐。
“王妈,把门锁上,今晚不准给他们送饭。”
“让他们饿一顿,好好清醒清醒。”
说完,他搂着温晴出了门。
高跟鞋声渐渐远去,没多久,楼下响起跑车的引擎声。
我回过身,把阳阳抱进怀里。
孩子哭得一抽一抽,抓着我的衣服不肯松开。
“妈妈,阳阳不饿……阳阳不吃蛋糕了。”
我替他擦去眼泪,抚了抚被衣领勒红的脖子。
“阳阳乖,妈妈带你走。”
这一次,不是哄他。
我从床底拖出唯一的黑色旅行箱。
住了四年的地方,真正属于我和阳阳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洗得发白的棉衣,阳阳磨破后跟的布鞋,还有我大学时拿到的建筑设计获奖证书。
证书压在箱底,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我把它抚平,放进夹层。
结婚时季霆川送的首饰,我一件没拿,都摆在梳妆台上。
阳阳满月时,他随手丢来的那块金锁,我也替孩子摘下,放在桌角。
收拾到一半,门又开了。
温晴折返回来拿东西。
她在晚礼服外披了件皮草,抱着胳膊倚在门边。
“收拾行李,打算走?”
她看着地上的箱子,笑出了声。
“林姝,以退为进这招,你还没用腻?”
我合上箱子,拉好拉链,没有理她。
温晴走进来,用鞋尖踢了一下箱角。
“实话告诉你,今晚霆川包下半岛酒店,不只是给我接风。”
“他要当着京城所有名流的面,宣布我出任季氏的首席艺术顾问。”
她俯下身,看着我的脸。
“你这个挂名的季太太,往后怕是连这间屋子都住不上了。”
我抬起头。
“温晴,四年前的录音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清楚又怎么样?他信我,不信你。”
“录音就是我剪的,怎么了?”
她说得轻飘飘,仿佛不过是裁掉了一张照片的边角。
“你姐明明说,你嫁给他图的是他这个人,你们家不会占他一分钱的便宜。我偏要把那些字拼成另一句话。”
“你解释了四年,他听过吗?”
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只要我不说,你就永远是拜金女。”
“你儿子,也是拜金女生的野种。”
我抬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啪!”
温晴偏过头,几秒后才捂住脸,不敢相信地看向我。
“你敢打我?”
“这一巴掌,替我儿子打的。”
掌心麻得厉害,我却没有收回目光。
“出去。”
温晴咬紧牙,脸上的红印越来越明显。
“好,林姝,你等着。”
“今晚我不让霆川扒了你的皮,我就不姓温!”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得楼板直响。
我关上箱子旁的柜门,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离陆承霄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第4章:
窗外下起了雨。
我给阳阳穿上唯一的厚棉袄,戴好毛线帽,又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
“阳阳,等会儿上车,不管看见谁,都先抱紧妈妈,好不好?”
孩子点点头,小手抓着我的衣角。
“妈妈去哪,阳阳就去哪。”
我牵着他,拎起行李箱下楼。
王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
“太太,先生说了,今晚不准你们出去。”
她嘴上拦着,身子却没动。
大概也觉得,我除了闹一闹,并没有别的去处。
我从包里拿出那叠泛黄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里面装着这四年的生活费账目。
每一笔,哪怕只有四块六,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把这个给季霆川。”
“以后,不用叫我太太了。”
王妈愣了愣,刚要站起来,窗外忽然亮起两道车灯。
一辆黑色定制版劳斯莱斯幻影停在大门外。
雨水顺着银色车标往下滑。
车门打开,四个黑衣保镖撑伞走进院子,分立在道路两旁。
为首的特助来到门口,向我微微躬身。
“林小姐,陆先生在车上等您和小少爷。”
王妈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边。
“这……这是谁?”
我没再看她,抱起阳阳,走进雨里。
黑伞在头顶撑开,将风雨挡在外面。
特助接过箱子,替我拉开车门,暖气迎面涌出来。
陆承霄坐在后座,身上还是一套黑色西装。
四年未见,他的轮廓比从前更硬朗了些。
我站在车门边,忽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倒是他先伸出手,握住了我冻僵的手指。
“姝姝。”
他的目光停在我的湿袖口上,声音低下来。
“我来晚了。”
阳阳靠在我怀里,怯怯地看着他。
陆承霄没有急着碰孩子,只拿过一盒慕斯蛋糕,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阳阳,叔叔给你补一个生日蛋糕。巧克力味的,要不要尝尝?”
孩子看着蛋糕,又抬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他才小心接过盒子。
“谢谢叔叔。”
陆承霄替我们关好车门,转头吩咐司机。
“去机场。”
车子驶出季家老宅,沿着林荫道往山下走。
到了半山腰的交叉路口,恰好遇上红灯,我们停在内侧车道。
一辆保时捷从旁边驶来,停在旁边。
是季霆川的车。
两辆车隔得很近,他那边的车窗落着一半。
温晴坐在副驾驶,捂着脸说着什么。
季霆川握着方向盘,脸色难看,抬手扯了扯领带。
我们这边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几乎就在我看过去的同时,他也侧过了头。
“林姝?!”
第5章:
我没应。
低下头,替阳阳擦掉嘴角沾着的巧克力。
陆承霄伸过手,将我贴在脖子上的湿衣领理开。
“回头先换件干衣服,别再冻着。”
他话音刚落,车外响起一声喝问。
“你怎么在这里?这个男人是谁?”
“谁准你碰她的!?”
季霆川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拿,踩着积水冲过来。
“林姝,你给我下来!”
阳阳拿着勺子的手一缩。
我把他抱紧,拍了拍他的背。
绿灯亮了。
车子平稳起步,季霆川已经追到窗边,抬手拍在玻璃上。
我抬起头,看见雨水沿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他还在喊我的名字,神情是我熟悉的盛怒。
从前每次看见他这样,我都会先低头,怕他迁怒阳阳,怕这个月又拿不到饭钱。
这一次,我没有开口。
车窗慢慢升起,隔断了他的声音。
我收回目光,替阳阳扶稳蛋糕盒。
车速提了上去,季霆川的手从玻璃上滑开,被留在了雨里。
雨刷一下一下掠过挡风玻璃。
后视镜里,季霆川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看不见了。
“妈妈,爸爸好凶。”
阳阳揪着我的袖子,蛋糕也不肯吃了。
陆承霄拿出一条干毛巾,轻轻盖在孩子湿了的帽子上。
“没事,我们已经走了。他碰不到你。”
我哄着阳阳往座椅里靠了靠,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手腕上的青紫指印。
陆承霄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圈指印压着红肿的冻疮,有几处已经破了皮。
“他就是这么对你的?”
我把袖口拉下来。
到了这时候,才觉得四肢沉得厉害,连说话都费力。
“承霄,别提他了。”
陆承霄看了我片刻,慢慢松开扣在膝上的手。
“好,不提。”
他从身边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在巴黎替你注册了一家独立设计师事务所,股份全归你。”
我低头看去,文件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你的那些设计,我一直记得。”
他的声音缓下来。
“姝姝,你不该只剩下给人捞硬币的日子。”
我抚过纸页,许久没有翻开。
四年来,季霆川总提醒我,我吃了季家的饭,花了季家的钱,离开他便什么都不是。
原来还有人记得,我也曾有过自己的本事。
与此同时,半山腰的路口。
季霆川站在雨里,西装已经湿透,裤脚沾着泥水。
“霆川,你疯了吗?快上车!”
温晴撑着伞跑下来,刚伸手拉他,伞面就被风掀翻了。
“她就是故意演给你看的!找辆租来的车,再请几个演员,你还真信了?”
“闭嘴!”
季霆川甩开她的手。
“那是定制版幻影,全京城只有三辆,你看不见车牌吗?”
“什么演员,能弄到那辆车?”
温晴脸上的委屈僵住了。
季霆川不再理她,转身上车,掉头往老宅开。
别墅大门被他一脚踹开时,王妈还在客厅收拾茶几。
“林姝!”
没有人应。
王妈被吓得一哆嗦,抹布掉在地上。
“先生……”
“叫你看着人!现在人呢?”
他没等她说完,已经快步上楼,推开侧卧的门。
屋里空了。
旧被褥叠在床头,柜门敞着,里面没了那几件他看不上眼的衣服。
梳妆台上却摆满了东西。
领证时送的首饰,阳阳的金锁,一件不少。
最上面压着一份离婚协议。
季霆川抓起来,直接翻到最后。
女方签名处,是林姝的字,连日期都填好了。
纸页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
【季先生,欠你的生活费和四年饭钱,池底的三十八块硬币足够抵清。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死生不复相见?”
他把那张纸揉进掌心,指节绷得发白。
随后,他转身冲下楼,走到院里的许愿池边。
雨打得水面乱颤,灯光下,隐约还能看见沉在淤泥里的硬币。
三十八块钱。
她一枚都没拿走。
他掏出手机,拨通林姝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暂停使用……”
挂断,再拨。
还是同一句。
季霆川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忽然扬手,将它砸进池子里。
水花溅上他的脸。
“林姝,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来!”
他的吼声回荡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我倒要看看,离了季家,你能撑几天!”
第6章:
三天过去,林姝没有回来。
季氏集团顶层,周岩站在办公桌前,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季霆川坐在椅子里,下巴冒出一层青黑胡茬,眼里全是血丝。
“说。”
“季总,那辆车挂的是使馆牌照,相关监控我们没有权限调取。”
周岩把手里的资料放下。
“出入境记录也涉及个人隐私,机场不肯提供。目前还没查到林小姐和孩子的去向。”
季霆川捏着钢笔,半晌冷笑了一声。
“她一个毫无背景、全家靠救济的人,能认识什么通天的人物?”
“找人陪她演戏,就想让我低头?”
周岩没有接话。
“停掉她能用的卡。”
季霆川把钢笔扔回桌上。
“再通知各大设计院,谁敢录用她,就是跟季氏作对。”
周岩迟疑片刻,还是低声提醒。
“季总,林小姐走的时候,一张银行卡都没拿。她的社保和公积金,四年前生完孩子就断缴了……”
季霆川抬起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温晴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笑容温柔得恰到好处。
“霆川,给你煲了参汤,多少喝一点。”
“放着吧,没胃口。”
她把汤放在桌上,伸手搭上他的肩。
“你就是太重感情。林姝那样的人,跟着有钱人走是迟早的事,你何必为了她折腾自己?”
见他不说话,她又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
“周年庆的事,你总得管吧?顾总他们还等着看我这个艺术顾问亮相呢。”
季霆川看着保温桶,忽然想起从前胃疼时,林姝端来的那碗小米粥。
她总熬得很软,怕他烫着,送来前还要在碗边试一试。
手上烫出了泡,也顾不上处理。
他那时只说了一句:“拿开,一身油烟味。”
季霆川抬手拨开温晴的胳膊。
“我有份文件落在你车里的包里了,钥匙给我。”
“让司机去拿就行,你何必……”
他已经拿起钥匙出了门。
取出文件后,他在车边站了很久。
等他再去找温晴,她已离开公司,去了常去的私人会所。
半小时后,季霆川来到美容室外。
隔着一道珠帘,温晴和徐娇的笑声传了出来。
“晴晴,你可真行。林姝那个碍眼的,总算被你赶走了。”
“一个没背景的人,还真把自己当季太太了。”
温晴抿了口香槟,低头看新做的指甲。
“我不过是让她认清自己。”
季霆川的脚步停在走廊里。
徐娇压低声音,语气却藏不住好奇。
“说真的,四年前那段录音,你到底怎么弄的?季霆川那么精明,居然一点没怀疑?”
听见“录音”两个字,季霆川捏紧了手里的文件。
温晴笑了。
“精明有什么用?男人一觉得自己被算计,哪里还听得进去别的话。”
“她姐明明说的是,‘季霆川身家过亿,但我妹嫁给他图的是他这个人!咱们全家就算穷死,也不能占他一分便宜,绝不能让他觉得,咱们是指望吸他的血过下半辈子!’”
徐娇手里的指甲刷停了。
“这跟给他听的,完全是两个意思啊。”
“当然。”
温晴放下酒杯。
“删掉几段,再把字句拼一拼,不就行了?原来的录音笔,早被我扔进海里了。”
“林姝解释得再多,也拿不出证据。季霆川还真就认定她是个捞女,整整四年,大冬天都让她下水池捡硬币……”
她话没说完,珠帘猛地被扯了下来。
水晶珠子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季霆川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线。
温晴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便彻底僵住了。
第7章:
香槟杯从温晴手中滑落,撞上茶几边沿,碎在脚边。
徐娇猛地站起来,退到美容床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霆川……”
温晴扶着软榻站起身,腿却不听使唤,膝盖一下磕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
季霆川跨过散落的珠子,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温晴伸手去拉他的裤脚。
“我喝多了,跟徐娇胡说的!你别当真!”
季霆川踢翻了旁边的茶几。
精油瓶和玻璃器皿摔了一地。
温晴惊叫着缩起肩,手也松开了。
“我问你,原话是什么?”
她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哭出声。
“她们……没图你的钱。”
“霆川,我错了。我那时候刚回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娶别人。我只是太爱你……”
“太爱我?”
季霆川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短促得近乎喘息。
“所以你就剪了录音,看着我折磨她四年?”
他抓住温晴的头发,迫使她抬起脸。
“她说了多少次录音是假的,你就坐在旁边听着。”
“我让她下水捞钱,你笑她没骨气。我骂阳阳,你还嫌我骂得不够,是不是?”
温晴哭着扳他的手。
“疼……霆川,你先放开我……”
“你也知道疼?”
他猛地甩开她。
温晴撞在墙边,惨叫一声,捂住肩膀,再没能爬起来。
“她的手泡在冰水里,全是冻疮。我的儿子,四岁了,还穿着破了洞的鞋……”
季霆川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是他亲口骂的,那只掐住阳阳衣领的手,也是他的。
林姝一次次解释,他一次次让她闭嘴。
他往后退了两步,肩膀撞上门框。
胸口闷痛得喘不过气,咳嗽时,一口血呛了出来,落在衬衫前襟上。
“季总!”
闻讯赶来的周岩冲进门,扶住他。
“先去医院,车就在楼下!”
季霆川推开他的手,抹掉嘴边的血。
“解除季氏跟温家的所有合作。”
周岩一怔。
“撤资,做空温氏的股票。通知银行,能催收的贷款全部催收。”
他看向地上的温晴,声音哑得厉害。
“三天之内,我不想再看见温家留在京城的生意。”
温晴撑着地面,哭着往前挪。
“霆川,你不能这样!我爸妈什么都不知道,你要逼死我们全家吗?”
他没有再回应。
温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季霆川转身离开会所,周岩追到门口时,只看见他的车疾驰而去。
半小时后,季家老宅。
院里很静,风吹动树叶,水面轻轻晃着。
季霆川走到许愿池边,膝盖一弯,跪在了青石板上。
他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
刺骨的冷顺着手指往上爬,不过片刻,整条胳膊就开始发麻。
他摸索着池底的淤泥,碰到一枚硬币,急忙抓住,放在池沿上。
一枚,两枚。
泥沙嵌进指甲,指关节磨破了,他也没有停。
“姝姝,我捞……”
等三十八枚硬币终于凑齐,他的手已经冻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他把硬币拢进掌心,贴在胸前,弯下腰,额头抵住湿冷的池沿。
“捞出来了……一枚都不少。”
“我错了,姝姝。”
院子里没有脚步声。
他哽咽着,声音越来越低。
“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第8章:
半年后,巴黎。
凡登广场的展厅里,“新生”高级珠宝与建筑联名展正在举行。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主展位的玻璃罩上。
罩内是一套由极光欧泊与铂金打造的母子王冠。
建筑般利落的线条彼此交叠,又在冠顶收拢,像一双护住孩子的手。
标价折合人民币近八千万。
设计师署名处,印着两个字:
【林姝】。
后台,我蹲在地上,替阳阳重新系好鞋带。
孩子长高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肉,羊绒毛衣的袖口卷着一圈。
他晃了晃脚上的手工小皮鞋,又乖乖放稳,等我系完。
“妈妈,外面好多人。”
“紧张吗?”
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他们都喜欢妈妈做的王冠吗?”
“喜欢,阳阳帮妈妈选的宝石,他们也很喜欢。”
孩子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耳坠。
陆承霄端着热可可走过来,等我站起身,才递到我手里。
“展会很成功,市政厅那边也发来了邀请,希望由你主持塞纳河新艺术馆的设计。”
我接过杯子,掌心暖了起来。
“承霄,谢谢你。这半年,要不是你……”
“作品是你一张图一张图画出来的。”
他打断我,笑了笑。
“这句谢,不必全给我。”
我还想说什么,前厅忽然传来争执声。
“先生,您没有邀请函,不能进去!”
“让开!我是她丈夫,我来找我妻子!”
那声音穿过展厅,直直撞进耳朵里。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阳阳也听见了,下意识往我身边靠。
入口处一阵骚动。
一个男人趁人群散开,推过拦在面前的保安,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是季霆川。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许久没刮。
身上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走近时,还能闻到烟酒的气味。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展厅外守了三天三夜。
看见我时,他忽然停住,嘴唇动了几下。
“姝姝。”
接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来。
周围的交谈声渐渐停了。
我把杯子递给陆承霄,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季霆川膝行了几步,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手忙脚乱地打开。
三十八枚一元硬币,被擦得很亮。
布包下面,还有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一本存折。
“姝姝,我查清楚了。”
他的嗓音嘶哑,急着把每句话往外说。
“录音是假的,是温晴剪的。你姐没有说过那种话,你们家从来没图过我的钱。”
“温家已经垮了,温晴也进去了。她以后再也害不了你……”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把文件和存折推到我脚边。
“季氏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还有我的私人资产,一共七十亿,都给你。”
“这份协议,只要你签字就行。我什么都不要。”
他说着,又急忙捧起那些硬币。
“钱我也捞出来了,三十八枚,一枚不少。我洗了很多遍,手都洗脱皮了,你看……”
他伸出手,见我没动,又慢慢收回去。
“姝姝,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跟我回家,好不好?”
展厅安静得能听见他压不住的喘息。
我低头看着那三十八枚硬币。
曾经,我要蹲在冰水里,一枚一枚捡起来,才换得来阳阳几天的饭钱。
如今它们被擦得再亮,也还是那三十八块钱。
“季先生。”
我开口时,声音比自己以为的平稳。
“你是不是觉得,证明了我的清白,再拿着钱下跪,过去的事就能一笔勾销?”
他摇头,慌忙往前挪了挪。
“不是,我知道自己错得离谱。我只是想补偿……”
“温晴递刀,是你亲手捅下来的。”
我看着他,终于把那些不曾被允许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零下四度的天气,你坐在楼上看我下水。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四年。”
“阳阳四岁生日,踩蛋糕的是温晴,可拎着孩子衣领、逼他下跪的人,是你。”
“没有人按着你的手,季霆川。”
他的嘴唇颤了颤。
我没有移开目光。
“你今天拿这些来,是想让我好过,还是想让你自己好过?”
第9章:
季霆川低下头,许久没能接上话。
“不是这样的,姝姝,我爱你!”
他抬起脸时,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
“我找了你半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在水池里捞钱的样子。我知道你不愿意信,可我真的……”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阳阳从陆承霄身后探出半张脸,正紧张地看着他。
季霆川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立刻伸出手。
“阳阳,到爸爸这儿来。”
“爸爸给你买了好多玩具,还给你建了游乐场。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玩吗?以后爸爸天天陪你。”
他又往前挪了一点。
“你帮爸爸劝劝妈妈。我们回家,爸爸再也不让你穿破鞋了。”
阳阳猛地缩回去,抱住陆承霄的腿。
“陆爸爸,抱!”
陆承霄弯腰将他抱起来,孩子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肩窝。
“坏叔叔……你是水池边的坏叔叔。”
阳阳哭了,声音闷在衣服里。
“阳阳不要去水里,妈妈也不去……”
季霆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你叫他什么?”
他看着阳阳,声音一下高了。
“我是你爸爸!阳阳,我才是你亲生父亲,你怎么能叫别人爸爸?”
孩子被吓得一抖,哭声更急。
陆承霄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
“季先生,别再吓他。”
“阳阳现在在法国生活,监护上的事,也已经依法处理。他和林姝不会跟你走。”
季霆川看向他,脸色灰败。
陆承霄没有退让。
“你记得自己是他的亲生父亲,就更该记得,他为什么怕你。”
“他挨冻受饿的时候,你在哪里?他生日那天,连一块蛋糕都保不住的时候,你又做了什么?”
季霆川张着嘴,没能回答。
陆承霄抬手示意,等在旁边的四名安保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
“请他出去。以后我们的活动,都不再接待这位先生。”
“别碰我!”
季霆川挣扎起来,目光始终追着我。
“姝姝,你听我说!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见见你……”
他手里的红布滑落,硬币撒了一地,叮叮当当地滚向门口。
有人让路,有人往后退。
几枚硬币被鞋底碰开,滚进门外排水沟的缝隙里。
那份股权协议还留在地上。
我没有去捡。
季霆川被带到玻璃门外,还在试着挣开安保的手。
“林姝,你就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已经有些听不清。
我从陆承霄怀里接过阳阳,等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牵着他走到门边。
季霆川看见我,立刻停住了挣扎。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眼里又生出一点光。
我隔着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季霆川,我不恨你了。”
“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的手慢慢从玻璃上滑下去。
我转过身,牵着阳阳往回走。
孩子走了两步,忽然仰头问我:“妈妈,我们不回那个家,对不对?”
“不回。”
我握紧他的小手。
“我们有自己的家。”
陆承霄在不远处等着,手里还拿着那杯热可可。
我走过去时,身后又响起季霆川的哭喊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第10章:
三年后,京城,深冬。
季家老宅的院门许久没有修缮,推开时,总带着一阵刺耳的响动。
曾经修剪整齐的花木长得杂乱,许愿池也早就干了,池底堆着枯叶和淤泥。
三年前,季氏的核心产业遭到陆氏财团联合打压,之后一路败落。
如今,只剩下一家空壳公司,勉强维持着门面。
季霆川蹲在池底,穿着那件已经洗褪色的旧西装,拿一把生锈的小铲子翻泥。
他不过三十多岁,头发却白了大半。
弯着腰时,背上突出的骨头隔着衣料也看得分明。
“找到了。”
他捏起一枚沾着泥的一元硬币,在衣角上擦了又擦。
“三十七枚……还差一枚。”
院里只留下一个看门的老人。
听见声音,老人拿着旧大衣走过来,搭在他肩上。
“季先生,回屋吧。今天零下十度,腿冻坏了,可就真走不了路了。”
季霆川把硬币往怀里拢,摇头。
“还没够。”
“姝姝说,最便宜的童鞋也要五十九块。我得凑够五十九。”
老人站在池边,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
那三十八枚硬币早就丢在巴黎了。
这些年,他不知从哪里又攒了些零钱,翻来覆去地埋进池底,再一枚一枚挖出来。
有时说差一枚,有时说还差二十一块,怎么都数不够。
老人把夹在腋下的国际时讯报纸放到池沿。
“您看看吧。她已经过上自己的日子了。”
报纸翻开,整整一版都是巴黎歌剧院前的婚礼照片。
林姝穿着手工婚纱,站在台阶上,笑着看向身边的人。
陆承霄一身白色西装,低头亲吻她的手背。
两人中间,阳阳穿着小礼服,戴着领结,举起花篮,笑得露出了牙齿。
照片下方的文字清晰醒目:
【华人设计师林姝与财团掌门人陆承霄大婚,七岁爱子现场送上祝福,十亿设计基金全额赠予儿童慈善机构。】
季霆川放下了铲子。
他伸手去碰照片,指尖带着泥,快落到林姝脸上时,又慌忙在衣服上擦了擦。
她笑起来,还是从前的样子。
只是这样的笑,他已经太久没见过了。
他的手移到阳阳脸上,停了很久。
照片里的孩子站得笔直,不再缩着肩,也不再看谁的脸色。
季霆川几乎想不起,儿子在自己身边时,有没有这样笑过。
天色暗下来,远处响起一声闷雷。
冻雨夹着雪粒落进池底,打湿了摊开的报纸。
老人催他回屋,他却把报纸抱进怀里,蜷在池边,嘴里还念着那几个数字。
“三十八……五十九……”
雪水顺着领口灌进去,他冷得牙齿打战,忽然想起林姝离开的那天下午。
她挽着袖子,在水里摸了四十分钟。
他站在三楼,身后是开足暖气的房间,温晴晃着酒杯,笑她为了几十块钱连脸都不要了。
他也笑了。
那时候,他但凡肯走下楼,把她拉起来,给孩子一双合脚的鞋,后来或许都不会是这样。
可他没有。
风雪渐渐大了,老人伸手扶他,他却护住怀里的报纸,低声说,别弄湿了。
照片已经被水洇开,林姝的笑容一点点模糊。
而那场婚礼上,她曾弯下腰,替阳阳理好领结。
孩子抬头看着她,问:“妈妈,我们以后都会这么开心吗?”
她没有许一个永远不会难过的愿,只摸了摸他的脸。
“以后不开心了,也可以告诉妈妈。”
阳阳认真点头,转身去牵陆承霄的手。
林姝站起身,陆承霄朝她伸出另一只手。
她笑着握住,和他们一起走下台阶。
那双曾在冰水里捞过硬币的手,终于不必再攥着三十八块钱,等谁施舍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