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山失联的第三十个小时,我的卫星电话终于拨通。
信号那头,我的未婚夫霍庭深语气浑不吝。
“宋凝凝,是不是吓坏了?下次再闹脾气抢你养妹的名额,可就不是这样轻的惩罚了。”
“待着别动,我让救援队去接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被冻得毫无知觉的小腿,以及脚边那具冻僵的向导尸体。
霍庭深大概忘了,救援队的直升机为了先送装晕的宋玫音下山,早就把备用燃油抽干了。
也忘了,当年我陪他挤在出租屋吃泡面时。
他曾红着眼眶许诺要在生日这天于雪山之巅向我求婚。
第二天早上,我被搜救犬从雪地堆里挖出来。
右腿截肢,终身残疾。
我再也不能穿上舞鞋,去和宋玫音争夺舞蹈首席了。
也再也不会去争夺,他高高在上的爱了。
......
病房醒来时,我的右腿裤管空荡荡的。
医生脸色怜悯,认出了我是最近爆火的舞剧首席。
“宋小姐,感染面积太大,能保住膝盖已经是极限,以后假肢定制得好的话日常行走没问题,只是跳舞是不行了。”
脑袋嗡嗡响,紧绷的神经迟迟不敢松懈。
眼泪却先着口中的话砸在枕头上。
医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我如同一具尸体般僵在病床上,脑海里不断闪回这三十小时的经历。
直到柜子上的手机突然响起生日快乐的旋律。
屏幕页面蹦跳的小人用稚嫩的童声喊着:
“祝亲爱的妈妈生日快乐!我和庭深爸爸都会永远爱你哦!”
我猛地回神,下意识伸手去关。
僵硬许久的身体却因为动作太大从床上砸下来。
输液针扯出手背,血珠四溅。
几乎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而这个系统是霍庭深在霍家破产那年在出租屋亲自写好程序,送我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他连十块都要掰成两半花,却攒了两个月工资给我买了新衣服。
为了帮他东山再起,我放弃舞蹈团首席的位置,每天陪他应酬到凌晨。
被投资人灌到胃出血,被导演按在包厢沙发上摸腿,为了一个项目被人掐着腰往洗手间拖。
怀孕三个月自己不知道。
因为陪酒导致酒精中毒流产那天,他跪在病床前头,埋进我手心哭。
说等他拿回霍家,要在雪山之巅向我求婚。
说以后我只需要跳舞,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可是三个月前。
他重掌霍家的第一件事,却是把我的养妹宋玫音推上了我曾经的舞蹈首席。
得知消息时我正因为胃痛死去活来,却是一瞬间愣在床上。
他从身后抱住我,似乎不以为然。
“凝凝,你疏于训练太久了,先当实习生恢复状态,别让人说我对你太过宠溺。”
我咬着牙练了三个月,靠自己一炮而红,把首席位置抢回来。
当天晚上宋玫音却哭着给他打电话,说我在退场时故意踩伤她的脚踝。
第二天,霍庭深就带我去雪山旅游散心。
我天真地以为他终于想起那个娶我为妻的承诺。
结果等到却是他将我和向导丢在营地外。
用仅有的直升机把谎称心脏不舒服的宋玫音送下山。
只留下一句:“宋凝,你就待在这儿好好反省。”
手机的屏幕被不知何时滴落的眼泪暗亮。
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想要先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
可是一闪而过的微博热搜直播迅速吸引了我的视线。
“宋凝母亲疑似跳楼做戏博取同情”
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我颤抖着手指点进去。
两个小时前,宋玫音发布了一条说明。
说自己被妈妈收养后,像保姆一样伺候我,被我欺凌到抑郁。
说自己明明更有舞蹈天赋,可是妈妈却只愿意培养自己的亲生女儿。
愤怒的网友和记者迅速去到了家里。
直播间里,妈妈白发苍苍站在天台边,楼下压压全是人。
记者话筒戳到她脸上问她怎么教育出我这种霸凌养女的贱人。
她泪流满面,哭着替我争辩。
弹幕却刷得看不清她的脸,全在喊去死。
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
我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叫。
“妈!不要!”
手腕像被刀划过,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到门前。
我扑过去,门却恰好被推开,手机被来人踩在脚底。
霍庭深懒散的声音传进来:
“宋凝凝,大老远就听见你在叫?还跟我使脾气呢?”
“说吧,你又怎么说服医生陪你演戏说截掉一条腿了,好玩吗?”
他手里拎着保温袋,是我最爱喝的小吊梨汤,嘴上却不客气。
“再有下次欺负你妹妹,我真把你腿锯了,让你跳残疾人演出——”
话音戛然而止。
第2章:
“凝凝。”
看着空荡荡裤管和我满脸泪痕的模样,霍庭深心中猛地刺痛一下。
伸手扶我却被推开。
终于抓到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整片整片地滚。
全是恶毒的诅咒。
“去死!”
“大贱人生了个小贱人!”
“教育出这种女儿你也配活。”
“大快人心!”
画面一晃,我终于看清地上的血迹。
胸口像被活生生撕开,眼前一黑,我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霍庭深和宋玫音守在我病床边。
他眼底青黑一片,像是没怎么睡。
宋玫音脸色潮红地有些不自然。
可我顾不上,掀开被子,猩红着双眼就要去找妈妈。
霍庭深第一次被我这样彻底地忽略,脸色僵了一下。
拦腰把我抱回去:“岳母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就在隔壁病房。你乱动什么?”
可我不信。
宋玫音在旁边绞着手指,声音又轻又软。
“姐姐你别胡搅蛮缠了,庭深哥哥在这里守了你一晚上,连口水都没喝。”
我转头看她,眼中的恨意再也遮掩不住。
“如果不是你发微博刻意引导网暴,妈根本不会出事!”
她立刻红了眼。
膝盖一弯,直接跪在病床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对不起,是我太糊涂,是我嫉妒你。你有妈妈疼,有庭深哥哥这样的未婚夫,我什么都没有,从小就是被施舍的那个,我一时糊涂才发了那些话……”
她抓着我的被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庭深哥哥已经骂过我了,我马上让助理发道歉声明,姐姐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就是这样娇俏的模样。
在我陪着霍庭深打拼的五年里,处境几度艰难。
可我和妈妈从没有忘记上大学的她。
最艰难的时候妈妈宁可自己不吃饭也要把生活费留给她。
她被养的爱撒娇,爱胡闹,会哄着我去给她解决问题。
可是从什么时侯,她和霍庭深的关系也越走越近了呢?
大概是在我被老板灌醉酒意图欺凌那晚。
霍庭深生气我不肯告诉他,当晚竟然把宋玫音带回房间。
第二天两人衣冠楚楚站在我面前。
“看到我和你妹妹在一起,是不是不开心?所以你也不要和别的男人刺激我!”
但终归是变了。
从那以后,衣服有她一份,礼物也是她先挑。
她甚至会只穿着睡衣扑进霍庭深怀里撒娇。
我脸色再不好,她也笑着说。
“姐姐难道不相信庭深哥哥的清白吗?”
而在她成为首席的那个晚上,我终于生气。
霍庭深却说:“玫音青春年少,容貌也惹人疼。宋凝,你再看看自己,如今的你——”
我心脏钻心的疼。
白发,皱纹,粗糙的皮肤哪一点不是为了他奔波的这些年。
我扬手就往她脸上扇。
第3章:
霍庭深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宋凝,够了。”
他把我往床上一按,脸色沉下来。
“我已经批评过玫音了,她也知道错了,你别过分欺负她。”
“她自幼被你妈收养,寄人篱下没有安全感,才做出这种事,你——”
他看向我无声流泪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
我妈跳楼,我失去右腿。
宋玫音只需要被批评几句就可以了。
我苍凉地笑出声。
霍庭深眼神反倒柔和了些。
他坐过来,把我揽进怀里。
“好了,你乖一点。我已经让人去给你做假肢了,最好的材料。”
“你就算不跳舞,我也永远养着你。”
“三天后等安好假肢,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结婚。
我被按在他胸口,摇了摇头。
可他没看见我摇头。
走廊外面突然一阵喧哗,有人在高声说话。
“宋凝?就是那个跳首席的?什么清高玉女,原来背地里是个卖身上位的婊子!”
神经捕捉到敏锐的字眼,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妹妹发了她的床照!前凸后翘,怪不得男人喜欢,啧啧——”
霍庭深拿起手机,脸色瞬间铁青。
宋玫音刚刚发的声明竟然配图是我在床上陷入情欲的照片,角度刁钻,拍得清清楚楚。
那是只有霍庭深见过的我。
我愣在那里。
宋玫音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慌乱地抓我。
“对不起姐姐,我给助理发错了文件,本来要发道歉信的,我手滑……”
我什么都听不清了。
脑子里炸成一片空白。
走廊尽头又响起护士的喊声。
“来人!宋凝母亲心跳停了!”
我身体栽在地上。
直接趴着往对面病房爬,手指抠着地砖缝,指甲劈了都没感觉。
可只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氧气罩下面的嘴唇微微张着。
手机从她手里滑到地上,屏幕还亮着,是我的照片。
两行清泪流进她花白的头发里。
她彻底闭上了眼睛。
护士医生从我身边跑过去。
没看到我,一脚踩在我手背上。
霍庭深觉得,那个灿烂热烈的未婚妻好似不见。
我一夜之间像变了一个人。
安葬母亲那天,我拄着拐,整个人瘦得只剩骨架。
棺材是我自己去选的,最贵的那款。
却也花光了我所有的现金。
因为霍庭深冻结了我的卡。
他来过三次。
第一次带了殡仪馆的人,说已经安排好一条龙服务,让我别操心。
被我赶了出去。
第二次他拎着食盒,说凝凝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把食盒扔进了垃圾桶。
第三次他直接把灵堂布置好了,白色花圈摆了一排,很体面。
我当着他的面把花圈全推倒,拄着拐一根一根扔到门外。
他站在那里看我,眉头越皱越紧。
第4章:
“宋凝,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宋玫音也娇声跟着指责我。
可我不许他们任何人靠近妈妈。
“霍庭深,我妈受不起。”
他想要抱我的手僵在半空,冷着脸走了。
第二天,他把宋玫音带回了家,穿着我的睡衣。
“玫音家里水管坏了,住几天。”
宋玫音站在客厅里冲我笑。
“姐姐,这衣服穿着好舒服,庭深哥哥说你不会介意的哦。”
我没说话,任由他们在我面前如何亲密。
出殡那天我抱着骨灰盒走在前面,霍庭深跟在后面。
我回头看见宋玫音,拐杖往地上一杵:“你不准靠近我妈。”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霍庭深冷声:“玫音是来送妈的,你——”
“她没资格。”
宋玫音跑到门口,在所有来宾面前跪下。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妈养了我二十年,我就想送她最后一程,你连这个都要剥夺吗?”
“我知道我没资格,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磕个头就走行不行?”
她哭得浑身发抖,来宾开始交头接耳。
霍庭深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记者的长枪短炮全怼到我脸上。
“宋凝,你连养妹送养母最后一程都不让,是不是太歹毒了?”
“裸照的事还没回应呢,你妈跳楼是不是报应?”
我被推得往后退,整个人摔在地上。
人群乱起来,有人在推搡中掏出了什么东西。
不知谁喊了一声:“有刀!”
我还没爬起来。
霍庭深脸色一变,冲过来把我拽起来挡在宋玫音身前。
刀捅进腹部时,我惨嚎了一声。
霍庭深已经抱起吓晕过去的宋玫音,慌张往车的方向跑。
他头也没回。
“我给你打120。凝凝,玫音明天有演出,今天不容有问题。你照顾好自己!”
我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可那些记者只当我还在演戏。
没人看见我衣服下面血正往外涌。
“装的吧?刚才推人不是挺有力气的?”
“别演了,起来啊,碰瓷呢?”
“这种女人活该,自己妈死了还作秀。”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只留下我的身体变得冰冷。
而抢救室里宋玫音安然无恙,输上葡萄糖就醒了。
她靠在霍庭深怀里娇弱地咳了两声。
“庭深哥哥,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去看妈妈,姐姐也不会生那么大气。”
霍庭深拍拍她的背。
脑海里闪过这几日我倔强的模样。
脸上的担忧也变成了带着怒气的阴沉。
“你是她妹妹,宋凝最近太不像话了。”
“晾她两天,想清楚了再跟我说话。”
第二天是宋玫音作为舞蹈首席的首次公演。
霍庭深坐在第一排最好的位置,却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
从昨天把我扔在殡仪馆门口到现在,整整二十个小时,我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有些心烦气躁。
台上宋玫音跳得正欢,剧院的门却被推开。
两个警察走进来,径直走到他面前。
“请问是霍庭深先生吗?宋凝女士的家属?”
“麻烦跟我们走一趟,确认一下死者身份。”
第5章:
警察的出现让整个会场一阵哗然。
霍庭深下意识起身,目光盯着警察。
心莫名下沉,肃起声音。
“你说什么?谁死了?”
警察翻开记录本。
“宋凝,女,二十六岁,昨日下午在殡仪馆门口被刺伤,送医时失血过多,抢救无效——”
“等等。”
霍庭深抬手打断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
他往椅背上一靠,恢复成霍大总裁惯有的混不吝神态。
“宋凝从哪找你们来的?”
“我知道岳母去世她心情不好,但是一而再再而三跟我玩欲拒还迎的把戏,真没意思。”
宋玫音匆匆从台上赶下来,听到我的名字一愣。
然后捂嘴偷笑,声音娇俏。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呀?我姐姐昨天是跟庭深哥哥闹别扭了,这是她惯用的把戏了,每次装病装伤的,庭深哥哥就会心疼得不行。”
“姐姐这种拙劣的招数用了这么多年,还不是仗着庭深哥哥太爱她了。”
是啊。
在刚相恋那几年,我也是个矫情做作爱撒娇的女孩。
感冒了要给他打电话,他能翘掉一整天的课,坐两个小时公交来给我煮姜汤。
排练扭了脚,我故意发朋友圈只对他可见。
他半夜翻学校围墙进来,背着我从排练厅走回宿舍。
一路骂我不知道小心,背上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来例假肚子疼,我哼哼唧唧给他发语音。
他开着会跑出来,蹲在楼梯间给我打四十分钟电话。
只要装疼装病,每次都把他心疼得不行,抱着我又亲又哄。
说宋凝凝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
那时候他多紧张我。
可现在宋玫音一句演戏,他严肃的表情果然淡了下去。
“回去告诉宋凝,这次我绝不会先低头跟她和好。”
“让她自己过来给玫音道歉,我真是把她惯的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风吹进会场。
霍庭深突然感觉一阵心寒,后背莫名发凉。
警察也神色严肃,冷声斥责:“严肃点。”
他们拿出证件表明身份,又调出手机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宋凝女士昨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在殡仪馆门口被一名持刀男子刺中腹部,失血过多,抢救无效身亡。”
画面里,我白色的孝服已经被红血浸透。
整个人如同枯败摇曳的花,凋零散落在地上。
第6章:
霍庭深皱着眉接过去,下一秒手机就砸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点开。
“不可能。”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这是AI合成的。这不是真的。”
宋玫音脸色发白,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对啊,庭深哥哥,现在AI技术这么发达,几秒钟就能换脸!”
警察冷冷打断她。
“宋女士,我们理解家属情绪,但请你不要妨碍公务。”
霍庭深不听了。
他转头就往外跑,跑了两步被舞台边的音响线绊住。
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他开车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闯了三个红灯,差点撞上护栏。
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地上那摊血还在,没有人清理。
他站在血摊前面,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膝盖一软砸在地上。
“凝凝。”
他轻声喊我的名字,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慌。
“凝凝你出来,你别吓我。”
他抬起头,看见了门口角落里,被白布盖着的我。
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收走。
他连滚带爬过去,手抖着掀开白布。
白布下面,我的脸已经灰白了,眼睛没有完全闭上。
嘴唇青紫,腹部被临时包扎过,纱布上全是浸透的血。
右腿裤管还是空的,被血粘在床板上。
霍庭深小心翼翼捧起我的脸。
像以前每次我睡着时他偷偷亲我那样。
“凝凝,你睁开眼看看我。”
“你说句话,你起来,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眼泪滴在我脸上,从我眼缝里流进去,又滑出来。
他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脸埋在我脖子里,肩膀抖得厉害。
整个人弓成一团,剧烈地咳起来。
咳着咳着,一口血喷在我白布上。
他低头看着那摊血,愣了一秒。
“你看,我也吐血了,凝凝,我陪你一起疼,你消消气,你回来好不好?”
我们的孩子没的那晚。
那时候霍家刚倒,所有从前被霍家压着的人都来踩一脚。
而玩弄霍庭深的女人,被视为对他最大的羞辱。
何况我还是舞蹈团首席,容貌美丽,那些人眼里全是明晃晃的恶意。
记不清多少个晚上,我被一桌人轮流敬酒。
胃痛得直不起腰,还要举着杯子陪笑。
霍庭深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喝到意识模糊。
直到迟迟喊不醒我,他终于慌乱地拿起外套裹着我向医院跑。
到了医院才知道。
我们在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里早已有了孩子。
而孩子又在三个月后无声无息地没了。
他握着我的手哭得肝肠寸断,额头磕在床沿上。
“宋凝,我霍庭深这辈子,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终归没有做到。
第7章:
宋玫音和警察也赶来了。
看到霍庭深跪在地上抱着我,她一愣。
眼底闪过笑意,又迅速压下去。
她蹲下身,声音又轻又软:“庭深哥哥,姐姐已经走了,你让她安心去吧,地上凉。”
这三个月里,我终于看清了这位白眼狼养妹的真面目。
自私自利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也看清了那些隐藏在一次次挑衅和触碰我的底线行为后。
她对霍庭深的暧昧和仰慕。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我死了自然就轮到她了。
霍庭深一把甩开她的手。
她跌坐在地上。
“别碰她。”
霍庭深的声音沙哑又狠厉,像看一个陌生人。
宋玫音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又想摆出委屈的模样,眼眶红起来。
“庭深哥哥,我只是担心你。”
“我让你别碰她。”
他把我抱得更紧,脸埋在肩上。
警察确认过身份后,要把尸体带回局里检查。
霍庭深却不肯松手,无论别人怎么劝,他都紧紧抱着我。
警察只好让她跟着上了警车。
一路上宋玫音坐在他旁边,小声讨好:“庭深哥哥你喝口水吧。”
他却一动不动。
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
杀我的人是宋玫音的狂热粉。
二十出头的男大学生被吓得浑身发抖。
他是宋玫音的狂热粉,受舆论影响,只是想教训一下我。
“我没想杀了她!我不会杀人的!”
宋玫音一听,脸色也白了。
“警察同志,我完全不知情的。”
她抓着霍庭深的袖子,神色慌忙。
“庭深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他不是我的粉丝!如果传出去我的粉丝杀人,会不会影响我的演艺生涯!”
霍庭深紧绷着下颌线,一个字都没说。
在霍家施压下,案子很快判了,凶手死刑。
那天晚上,我看着霍庭深端着一盆温水,毛巾拧了一遍又一遍。
他慢慢擦拭我的脸。
“凝凝,你脸上有血,我帮你擦干净。”
擦到手背那块淤青,他停住了。
“这是那天摔下床弄的吧,我不该推开你。”
擦到右腿,碰到假肢接口那圈磨烂的皮肉,他终于忍不住埋头痛哭。
“对不起。”
“我爱的一直是你。宋玫音那张脸让我想起你以前的样子,你刚跳舞那会儿也那样笑,我糊涂了凝凝。”
“你记不记得,在出租屋你说等有钱了买个大房子,生两个孩子,你教他们跳舞。”
“凝凝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会给你报仇,所有害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二天,法官便宣布了死刑。
第8章:
可霍庭深却疯了。
凶手判决以后,他几乎沉默得没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他把所有精力砸进公司,每天工作到凌晨。
这副模样我实在熟悉。
失去孩子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模样,
可每个深夜他回到家里,看见玄关我摆的那排拖鞋,看见沙发上我买的靠垫,人就定在原地。
这个家里四处都是我的影子。
冰箱上贴着便签。
我说:“霍庭深你不许偷吃冰箱里的蛋糕,那是我明天的早饭。”
他笑着笑着就会流眼泪。
每天晚上我都会留着暖黄色的灯光,给他开门就扑过去挂在他脖子上。
现在这些画面都成了他的噩梦。
他每次都在梦里伸手接住我,醒过来一背的汗,整夜整夜再睡不着。
后来他搬回了我们最早住的那间出租屋。
四面漏风,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冬天冷得水盆都能结冰。
他穿着大衣坐在那张吱呀响的床上,喊我的名字。
“凝凝,你把被子裹好,别冻着。”
“凝凝,我明天给你买暖手宝。”
没有人应他。
直到那天深夜,他下班推开出租屋的门。
被子里拱着一个人形,露出一截白色蕾丝。
霍庭深的脚钉在门口。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又哑又轻,带着虚无的梦幻。
“凝凝,是你吗?”
第9章:
宋玫音从被子里爬出来,含羞带怯地跪坐在床上。
她穿着我留下的粉色真丝睡衣,往霍庭深身边凑。
“庭深哥哥,音儿想要见你一面好难。”
“姐姐已经走了两年了,你还要折磨自己多久啊?”
霍庭深攥紧拳,闭了闭眼。
自从判决以后,巨大的网络舆论也把宋玫音给吞噬了。
她本身舞蹈基础功就差,又不肯下苦功夫,很快就被粉丝骂。
她不甘心,想要霍庭深把资源倾斜给她,可是却根本见不到他一面。
骄奢淫逸的日子过惯了,现在穷得连房租都付不起。
宋玫音轻轻贴上去,呼气如兰。
“庭深哥哥,其实姐姐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不知道,她总是欺负我。”
“她会故意踩我的脚,还会剪坏我的高定礼服,故意让我出丑。”
“这样有卑劣心思的人,怎么配得上你的爱呢?”
我嗤笑一声,原来人后,宋玫音就是这样诋毁我的。
可是以前,霍庭深竟然真得都信了。
于是故意在我的礼服上做手脚,让我当着摄像机的面出丑,留下举止不端的骂名。
把我带上雪山,毁了我的演艺生涯,又彻底葬送我的余生。
“可我不一样,我从头到尾爱的都是你这个人。”
“哥哥,你看看自己的心。每次音儿说不开心的时侯,你都会去帮我羞辱姐姐出气,每次我受委屈的时侯,你也会哄我开心。”
“庭深,你也是爱我的,不是吗?”
她说着说着,娇嫩的手就往男人裤腰里探。
霍庭深看着他的动作,一动不动。
宋玫音以为得了鼓励,手往下移,刚要再开口,脖子却被一把扼住。
他把我的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着,全是她故意发来挑衅我的两人亲昵照片。
“姐姐,你看庭深哥哥今晚又在我这儿呢。”
“姐姐,这件睡衣是庭深哥哥买给我的哦。”
“姐姐,庭深哥哥说你最近老了好多。”
霍庭深的手指收紧:“雪山那晚是你让救援大队把备用油抽干的,是你害了她。”
宋玫音脸涨得通红,拼命拍他的手。
“宋玫音。”他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你这么喜欢伺候男人,那就如你所愿。”
宋玫音被拖出去的时候喊得撕心裂肺,霍庭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手机屏保还是我的照片,跳舞的时候拍的,整个人扬着头笑。
“宋凝,我从没碰过她,你别嫌弃我。”
宋玫音被送去了霍家的地下场所,并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被折磨致死。
可处理完她,霍庭深依然痛苦。
甚至越来越严重,最后竟然丧心病狂地要为我举办婚礼。
请柬印出来了,婚纱定了,酒店包了。
再一睁眼,我站在我和霍庭深的婚房里。
我四处打量,还没适应身体有重量的恢复状态。
门却突然被推开。
我抬眼,对上了那双愕然的眼神。
第10章:
“凝凝……”
“你终于回来了。”
霍庭深身形一震,眼眶里是近乎偏执的猩红。
他站在门口,那张曾经英俊的脸上青灰狼狈。
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窝陷进去,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
曾经浓烈得像是刻进骨子里的爱意,在经历过生死后归于平淡。
我连恨都不屑于,意外平静。
只是有些疑惑:“你竟然不怕我?”
他走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抱我,被我一把拍开。
一瞬间,他就红了眼。
“我怎么会怕你?”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一愣。
他告诉我,我死后这两年,他跑遍全国大大小小的寺庙,一步一叩首。
可我只觉得讽刺。
“活着的时侯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死了你倒开始表演深情了。”
他痛彻心扉,膝盖一弯跪在我身前,抓着我的手。
“我怎么会不爱你?我只是那段时间昏了头,我想让多在意我一点,宋玫音她——”
“你以为拿宋玫音刺激我,我就会为了争过她去迎合作媚。”
我打断他,那些痛苦和伤害翻上来,压都压不住。
“霍庭深,你宠着她,纵容她,任由她害死妈妈却一句话不我说。”
“你只是想体验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的滋味,一个陪了你五年熬白了头,一个年轻漂亮会撒娇,你在中间享受那种被抢的感觉。”
“要说恨,我真是恨透了你。”
他的眼眶瞬间猩红,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后的七天,我的人形出不了霍家。
我把家里所有跟我有关的东西全翻出来,一件一件往外扔。
情侣拖鞋,米色抱枕,还有满冰箱的便利贴和所有的衣服。
最后我翻出柜子最底下那条围巾。
出租屋那年的冬天,暖气坏了,他每天骑电动车去谈生意,脖子冻得通红。
我熬了三个晚上织出来的,手被针戳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嫌丑,却一整个冬天没摘过。
我看也不看,扬手扔进火里。
霍庭深从厨房冲出来,直接扑进火里,手伸进去捞,手臂上瞬间烫出一片水泡。
他把围巾抢出来,死死攥在手里,抬头看我,眼眶红得吓人。
“宋凝,你一定要毁掉我们之间所有的美好吗?”
“那段过去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我全心全意为你付出,而我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我看着他,并不在意。
“那是我困窘又任人欺凌的牢笼,不是值得回忆的过去。”
第11章:
他身形一颤,抱着那条烧了一半的围巾坐在地上,再没说话。
那晚之后,他在我面前变得小心翼翼。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端出一桌子菜。
我坐在餐桌前,把盘子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又把羊肉全拨到一边,抬头看他。
他动作有一瞬间凝住。
我嘲讽。
“故作深情这么久,却从来不知道我不吃香菜,也不吃羊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明明在出租屋时我并不挑食。
我嗤笑一声,眼神淡漠。
“你以为陪你过那种穷困的生活,我还有挑菜的余地吗?”
这话很伤人,刺穿了过去所有的温情。
他手里筷子掉在桌上。
我掐的自己手指发白,移开视线。
那时候,即便再艰难。
我总有很多办法,用少得可怜的钱为他作出可口的饭菜。
我吐出口浊气。
“你记得宋玫音爱吃虾,记得她不吃葱,记得她喜欢草莓味的蛋糕。”
“我呢?”
“我最讨厌百合,我妈葬礼上你送的全是百合。我睡不着觉需要安静,每次宋玫音打电话你就大声吵嚷。”
“宋玫音说得对,霍庭深,你爱的其实是她吧。”
自我出现后一直对我委曲求全的男人终于染上一丝怒意,他霍然起身,看了我好久。
却不发一言,转身摔门离开了。
只是脸上毫无血色,像被人扇了巴掌。
婚礼前一天。
他少见地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一进门就扑过来抱我。
无论怎么挣扎都推不开。
他捧起一个巨大的盒子,里面是缀满点缀的白色婚纱。
“凝凝你看,这是我亲手设计的,你以前跟我说想要简单的缎面,不要蕾丝,我都记得。”
“明天是我们的婚礼,就在家里举办,好不好?”
“你开心一点,我终于可以娶你为妻了。”
他眼里显出几分卑微,攥着我的手自言自语。
我低头看见他袖口沾着碎玻璃渣,胳膊上还有几道划痕。
“衣服上怎么回事?”
他一愣,有些喜出望外的神色,像是没想到我会关心他。
“今天应酬的时候,有个小姑娘被高层堵在包厢里欺负,我踹门进去把人带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
“那时候我想起了你。”
“陪我四处讨生活那些年,你被那个浑蛋拉进房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害怕?”
第12章:
他脸上的表情既心疼又期待,似乎等我给他一个回应。
我把手抽回来,嘲讽地看着他。
“一个小姑娘被堵在包厢里,就能让现在的霍大总裁这么恐慌。”
“可是当年我被那个男人拖进房间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指责我不肯告诉你。
然后第二天就堂而皇之地带着宋玫音去住酒店,让我也尝尝被教训的滋味。”
“我凭什么相信你和她之间清白干净,没做什么龌龊勾当呢?”
霍庭深攥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发白。
像是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散掉。
明天就是我跟黑白无常约定的最后一天。
我不再想听他的辩解,盯着他的眼睛,把这一切全说了出来。
他听完之后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凝凝,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有第一次有下一次,哪怕用我的生命做代价,只要能让你多留一天,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并不意外。
这就是霍庭深。
他永远要把一切攥在手里,说一不二。
活着的时候说晾我就晾我,说冻结我的卡就冻结我的卡。
现在我说要走,他又说拿命来换。
第二天起床,我还挺珍惜在人间的白日时光,拉开窗帘。
园子里大片大片的红玫瑰。
这是刚搬进来那年我亲手种下的,一棵一棵挑的苗。
他当时嫌麻烦,说种什么花,我说你不懂,结婚那天要在玫瑰园里拍照。
此刻那里已经缀满了白色蕾莎,犹如梦中的魔幻城堡。
霍庭深红着眼睛进来。
他今日褪去了前些天的狼狈,恍然间让我看到最初相识那年名满京城的霍大公子的风采照人。
他动作轻柔地给我套上婚纱。
我化作人形之后其实没什么反抗能力,他把我胳膊抬起来,一颗一颗扣好扣子。
他牵着我走过红毯,自己站在我的对面。
红毯铺在玫瑰园中间,两边椅子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清了清嗓子,自问自答。
“霍庭深先生,无论贫穷与富贵,健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娶宋凝女士为妻吗?”
“我愿意。”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深吸了一口气:“宋凝女士,你愿意嫁给霍庭深先生为妻吗?”
我淡漠地看着他。
“我不愿意,何必自取其辱。”
他没生气,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动作很轻,然后低头吻上来。
我推不开他,有些自暴自弃。
脸上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留在人间的时间就要到了。
第13章:
下一秒,周边的红玫瑰突然烧起来。
火势蹿得飞快,从园子那头一路烧过来。
我皱眉看向霍庭深。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起火似的。
他依旧紧紧抱着我不肯松手,嘴唇贴在我额头上、眼睛上、面颊上,近乎虔诚地亲吻着。
热浪扑面而来,他侧过身把我整个挡在里面。
“别害怕,凝凝。”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悲伤,脸上竟然还在笑。
可是笑意却带着悲凉。
“我这么爱你,怎么舍得让你走不上轮回往生的路。”
“抱歉,我带给你的伤害太痛了。下辈子,让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让我再次去到你身边,把今生我做的所有事都报复在我身上,好不好?”
我的嗓子已经失去发声能力。
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时间要到了。
他并不意外,却极端痛苦,依旧温和地笑着:“那就让我去找到你吧。”
火扑上来的一瞬间,他的怀抱终于失去了所有重量,彻底空了。
他从红毯上爬起来,追着我消失的方向冲进玫瑰火海里,喊着我的名字。
“宋凝,你别害怕!你等等我。”
浓烟吞没了他的身影。
我在雪山之巅失去右腿,他在火海里丢了性命。
这个装着我五年爱和五年恨的房子,彻底烧成了一片灰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