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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28:08

第1章:

京圈都说,贺家娶妻有三不要。

太妖艳的不要,太笨的不要,太黏人的不要。

很不巧,我全占了。

贺明叙说,真正的豪门太太端庄矜持,不会穿着红裙招摇过市,更不会动不动往男人怀里钻。

为了嫁给他,我学了七年规矩。

别人一遍就会的礼仪,我要学一百遍。

不许大笑,不许撒娇,不许碰他。

直到他的订婚宴上,沈妍珠故意撞向我。

身后就是旋转楼梯。

我慌乱中伸出手,差一点便抓住贺明叙。

可我忽然想起他厌恶的话:

“林栀栀,别总往男人身上贴,显得轻浮。”

我又把手缩了回来。

贺明叙非但没有拉我,还皱眉斥责:

“这么多人看着,你又闹什么?”

脚下一空,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有人稳稳地接住了我。

我死死抱住他的脖颈,眼泪全蹭在他昂贵的衬衫上。

四周瞬间死寂。

因为接住我的,是贺家掌权人,贺明叙那位最厌恶别人触碰的小叔。

“对不起,小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却扣住我的腰,没有放开。

那只手滚烫,还在微微发抖。

我吓得一哆嗦。

完了,他一定是气坏了。

可他垂眸看着我,嗓音沉哑。

“下次可以故意。”

......

曾有女人故意往贺沉舟怀里摔,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保镖拖了出去。

他却没有推开我。

我咽了咽口水,小声喊:“小叔叔……”

贺明叙快步拦在我们面前,盯着贺沉舟扣在我腰间的手,脸色难看。

“林栀栀惯会撒娇,不必麻烦您。”

他朝我伸出手:“下来。”

我下意识想把手递给他,却想起他方才那句“你又闹什么”。

指尖僵在半空,又慢慢缩了回去。

贺明叙的脸色更沉。

沈妍珠挽住他的手臂,眼眶微红:

“林小姐,我只是想扶你一把,你却推开我,我手腕都疼了。”

“今天我和明叙订婚,你偏偏穿着红裙往他身边凑。林小姐,感情不能勉强。”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追了贺少七年,还真以为自己能嫁进贺家?”

“长成那副模样,难怪总爱往男人怀里钻。”

贺明叙皱眉:“栀栀,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急忙摇头:

“不是的,是她撞了我。我没有推她。”

可他沉下脸:

“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

我鼻尖发酸。

过去七年,每次都是我不懂事,每次都要我道歉。

“栀栀!”

妈妈穿过人群,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快下来,向沈小姐道歉!”

我疼得往贺沉舟怀里一缩。

扣在我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他垂眸看她,声音很淡:“她脚踝受伤了。”

我这才发现,刚才从楼梯上踩空时扭到了脚,疼得钻心。

妈妈连忙松手,赔笑道:“栀栀从小就笨,又爱黏人,我怕她冒犯了您。”

“我不介意。”

妈妈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堆了回来,比刚才更热络。

贺沉舟抱着我往外走,贺明叙伸手拦住。

“小叔,栀栀还是交给我照顾吧。”

“顾好你的未婚妻。”

贺明叙的手停在了半空。

经过楼梯口时,贺沉舟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对身后的助理说了一句:

“贺家的宴会,不能有人平白摔下楼。把这段监控调出来。”

沈妍珠揉着手腕的动作,停住了。

休息室的门关上,议论声终于被隔绝。

贺沉舟站在窗边,衬衫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我想站起来,脚踝一疼,他转身扶住我。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的呼吸忽然重了。

我吓得缩回手,眼眶一红:“对不起,明叙教过我,不能总往别人身上贴,轻浮又浪荡。”

他眸色漆黑:“他还教过你什么?”

我咬着唇,掰着手指小声数给他听:“不许穿红裙,不许大笑,不许撒娇。别人听一遍就会的规矩,我要学一百遍。”

“林栀栀,你学了七年,学会了吗?”

我认真想了想,失落摇头。

“没有。我还是抱您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就别学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撑住桌沿,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

我顾不得规矩,伸手扶住他。

下一秒,手腕被牢牢攥紧。

贺沉舟将我的掌心按在他的颈侧。

皮肤滚烫,脉搏急促地撞着我的手心。

可他紧绷的身体,竟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不敢动,轻声问:“这样会舒服一点吗?”

他闭着眼,没有回答。

许久,他才睁开眼,嗓音低哑。

“刚才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尤其不能告诉贺明叙。”

第2章:

我用力点头:“我不说。”

门外传来周助理的声音:“贺总,车备好了。”

贺沉舟松开我,离开前扶住门框,身形顿了一下。

门刚合上,妈妈就进来了。

她满脸是笑:“栀栀,贺总亲自抱你出来,你可真给妈争气!”

我慌忙摇头:“妈,小叔叔只是不想宴会出事。”

她的笑停了。

她弯下腰替我理裙摆,手却按上我肿起的脚踝,一点一点往下压。

“那就更不能把贺明叙丢了。”

她声音很温柔:“大家都在外面热闹,你别缺席给我丢脸。”

我瑟缩了一下。

回到宴会厅,沈妍珠迎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刚才玩游戏你缺席,按规矩要罚——让大家看看你包里藏了什么宝贝!”

她不由分说拿走我的手包,往桌上一倒。口红、纸巾滚了一桌,最后掉出来的,是一个粉色的小本子。

沈妍珠翻开,清脆地念出了声:

“明叙说我身材太招摇,我就用束带把胸口勒紧,勒到喘不上气。这样,他会不会喜欢我一点?”

满场爆笑。

我的脸一下白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沈妍珠笑得直不起腰,举起手机对准我:“林小姐,你这个表情太绝了,做成表情包肯定火!”

闪光灯一下一下打在我脸上。

贺明叙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本子,无奈地敲了敲她的额头:“下次不许再玩这种整蛊游戏了。”

语气里全是纵容。

我看着他,眼眶红了:“……整蛊游戏?”

他把本子随手丢回桌上:“妍珠只是想活跃气氛。你没必要这么在意。”

我再也站不住,狼狈想走。

妈妈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笑容得体,指甲却隔着衣袖掐进我的肉里:

“大家都在,你别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我僵在原地。

四周的目光一道道落下来。

从我的脸,滑到锁骨,再到被红裙裹紧的腰。

那些视线黏腻腻地扫过胸口,仿佛刚才那句“勒到喘不上气”还挂在我身上。

这时贺明叙朝我招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起拍张照。”

他揽住我的肩,替我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低声说:“别闹脾气了,拍完带你上楼涂药。”

我有些茫然。

沈妍珠凑过来,指尖勾住我腕上那串褪了色的栀子花手链。

“哎呀,林小姐这条手链好特别。借我看看。”

十二岁那年,妈妈带着我嫁进贺家。

第一晚,她嫌我在饭桌上丢了她的脸,把我锁进储物间,关了一整夜。

是贺明叙翻窗进来,把我带了出去,把这条手链套在我的手腕上。

他说:“栀栀,有我在贺家,谁也不能欺负你。”

我戴了整整十年。

可沈妍珠用力一拽,链子断了。

一颗颗小珠子滚落在地,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进地毯里。

我跪下去,一颗一颗地找。

“一条破链子,至于吗?”贺明叙皱眉。

他转头握住沈妍珠的手:“划着没有?”

我攥着掌心里仅剩的三颗珠子,忽然就不想再找了。

原来那个翻窗来救我的少年,早就不在了。

是我傻,守着一条链子守了十年。

我慢慢站起来。

脚踝很疼,可心底好像不疼了。

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贺明叙,也离开这七年。

周助理去而复返,向我递来一个纸袋:

“贺总让我送来的,消肿的药。他说,按时涂,别沾水。”

然后恭敬对贺明叙说:

“贺少,楼梯口的监控已经调出来了。贺总请您亲自去看看。”

贺明叙眉心骤然收紧。

第3章:

他扫了一眼周助理,语气敷衍:“知道了,回头再说。”

沈妍珠轻蔑地瞥了我一眼,笑着问:

“周助理,小叔怎么没过来?今天可是我和明叙订婚。”

周助理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停了一瞬。

“贺总有一点私事要处理。”

沈妍珠没听出什么,挽住贺明叙:“那我们先拍合照吧,摄影师都等半天了。”

众人簇拥着他们走到花墙前。

妈妈站在贺家人中间,笑容端庄。

没有人叫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攥着纸袋站到了最边上。

脚踝疼得厉害,我只能把重心压在另一条腿上,尽量站直。

摄影师刚举起相机,沈妍珠忽然“哎呀”一声。

“人太多了,显得好挤。”她歪头看向镜头:“师傅,边上那个裁掉吧。”

边上那个,是我。

摄影师愣了愣,看向贺明叙。

贺明叙没说话。

我低下头,往旁边挪了一步。

“林栀栀。”他皱眉,“别摆脸色。”

我抬起头,弯了弯嘴角。

七年里学的规矩,总算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笑不露齿,嘴角上扬,眼睛不能红。

合影结束,众人围着那对新人说笑,香槟一杯接一杯地递过去。

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

我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楼上走。

走到房间门口,我愣住了。

门大开着,衣柜被拉开,我的衣服胡乱堆在床上,书桌上的相框倒扣着,抽屉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管家站在门口,指挥一个佣人抱着鞋盒往里走。

“小心点,这是沈小姐的限量款,磕坏了你赔不起。”

佣人从我身边经过,像没看见我。

“王叔,”我轻声问,“这是做什么?”

管家这才回过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林小姐,沈小姐马上就要嫁进来了,还差一间放鞋的屋子。沈小姐和夫人商量过了,说您这间朝南,采光好,正合适。”

“一楼的佣人房还空着一间,您先将就。”

我看着那张睡了十年的床,上面堆满了被翻乱的旧衣服。

忽然觉得,这里从来不是我的房间。

“不必了。”我摇摇头。

我从衣柜底下拖出行李箱,随手拣了几件衣服,又从抽屉里翻出身份证、护照和毕业证,一样样放进去。

原来我能带走的东西,只装得满一个箱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明叙拿着一支药膏站在门口,看见行李箱拧起了眉:

“又闹什么脾气?”

他走进来,打开药膏:“蹲下,我给你擦药。”

语气理所当然,像是施舍。

换作从前,我会受宠若惊,乖乖蹲下,会因为他愿意碰我一下,在日记本上写满一整页。

可我没有动。

“我要走了。”

他的动作一顿,将药膏重重搁在桌上:

“走?林栀栀,你别不知好歹。京圈谁不知道,你追在我身后整整七年。离开贺家,谁会要你?”

我攥紧手里的纸袋:“那我也要走。”

他的目光落在我摊开的行李箱上。

里面没有几件衣服,只有三个证件。

“林栀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骨气?”

我没有答。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按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您尾号6688的副卡已停用。】

“这么硬气,就别花我的钱。”他盯着我。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眶一点点热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七年,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件随时可以收回的东西。

我抬手擦掉眼泪,捏紧那袋药,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看你能撑几天。”

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台阶上,一声一声,很响。

楼下宴会厅的笑声传上来,没有人注意到我。

刚走到楼梯转角,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小姐!”

周助理快步追上来,微微喘着气,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通话正在进行。

“贺总的电话。”他压低声音,“他让您接。”

第4章:

我接过手机。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一点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隐约还有发动机的轰鸣,和他压着嗓子对司机说的一句:“再快一点。”

我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忍不住先开了口:“小叔叔……”

“你等我过来。”他的嗓音比平时更哑,“有件事,我要亲自跟你说。”

我咬住嘴唇:“......可我要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十分钟。”

电话挂断,我站在楼梯转角,没动。

周助理低声劝:“林小姐,贺总从来不跟人要时间。就十分钟,您等等他。”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袋药。

最后,我拉着行李箱回到楼下大厅。

手机震了一下,是贺沉舟:【栀栀,可能冒昧,但能为了我留下吗?】

我盯着那行字,顿在原地。

贺明叙端着酒杯走到门口,嘴角挂着讥诮:“林栀栀,这么快就回来了?”

宾客们纷纷回头。

沈妍珠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有些人真是死皮赖脸。”

“啪——”

一个耳光重重落在我脸上。

妈妈顾不上体面,脸色铁青,压着嗓子骂:“你跟我进贺家这么多年,一点规矩都不懂!丢人现眼!”

周助理脸色一白,上前一步对众人解释:“林小姐是……”

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对不起。请转告小叔叔,我一定要走了。”

我拉起行李箱,朝侧门走去。

贺明叙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带着冷意:

“站住。林栀栀,你别忘了,连你身上这条裙子也是花贺家的钱买的。要走,脱下来再走。”

满场哗然。

“贺少这是真动气了。”

沈妍珠挽着他的胳膊,笑着催:“栀栀妹妹,快脱啊,大家都等着呢。”

妈妈快步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肩带:“耳朵聋了是不是,还愣着干什么,照贺少说的做。”

我抬起头,只看着贺明叙。

“贺明叙,这七年你给我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还给你。”

“但我不欠你。”

妈妈恼恨,攥着肩带的手猛地一扯。

我使劲往后躲。

可身后是泳池,脚下一空,水瞬间淹没了我。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在贺家后院的池塘里溺过一次水,是贺明叙把我捞上来的。

从那以后,只要水没过胸口,我就会喘不上气。

我拼命挣扎,可越挣扎沉得越快。

水灌进鼻腔,肺里像要炸开。

掌心一松,那三颗珠子沉进了水底。

隔着晃动的水面,我看见岸边站满了人。

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

意识一点点模糊的时候,耳边传来两声落水的声响。

一只手臂牢牢箍住我的腰,把我往上带。

清冽的雪松味,混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

“栀栀。”

“林栀栀。”

有人一下一下按着我的胸口,然后低下头,覆上了我的唇。

温热的气息渡进来。

我猛地呛出一口水,睁开了眼。

贺沉舟跪在池边,浑身湿透,黑发滴着水。

他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

湿透的红裙贴在身上,勾勒出最令贺明叙不齿的玲珑曲线。

可他没有推开我。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的心跳又急又重。

他的手在发抖,比在楼梯上那次抖得更厉害。

我咳得说不出话,下意识揪住他的衬衫。

可他紧绷的身体,却一点点松了下来。就像在休息室里那样。

“没事了。”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心,“栀栀,别怕。”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冷得吓人,一一扫过岸边的人。举着手机的、笑出声的,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他把我打横抱起,目视众人:

“贺家娶妻有三不要?”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我,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场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这条规矩作废。”

满场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耳畔响起一阵窸窣议论:“贺总的婚事老太爷曾压了十年,难道......”

第5章:

养母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香槟塔,又堆起笑,要往这边凑。

沈妍珠手里的酒杯,啪地碎在了地上。

贺明叙浑身湿透地站在池边,死死盯着我揪住贺沉舟衬衫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楼梯上曾经差一点就抓住他,是他没有拉。

“难道贺总真打算娶她?”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传进所有人耳中。

贺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低头看我。

我的脸上还留着妈妈打出的指痕,湿透的红裙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他。

扣在我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他脱下西装将我裹住,语气冷淡。

“所谓三不要,从来不是贺家的规矩。”

“我的婚事,也轮不到外人做主。”

满场寂静。

沈妍珠脸上的笑僵住。

妈妈也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连忙追过来。

“贺总,栀栀刚才只是闹脾气,不是真的要走。她从小住在贺家,怎么能麻烦您?”

她伸手想把我接过去。

贺沉舟侧身避开。

“她刚从水里救上来,你就急着带她走?”

妈妈停住,脸色一阵青白。

“我是她妈妈,怎么会害她?”

贺沉舟抬眼看她。

他没有说话,眼神却冷得让人发颤。

妈妈慢慢收回了手。

贺明叙终于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浑身同样湿透,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我这才明白,刚才另一道落水声是他。

可他跳下来得太迟。

抱住我的人不是他。

贺明叙盯着我揪住贺沉舟衬衫的手,声音紧绷。

“小叔,把她给我。”

贺沉舟没有理会。

“她怕水,醒来以后看不见熟悉的人会害怕。”

贺明叙向前一步,固执地伸出手。

“我带她去换衣服。”

我看着那只手。

十二岁那年,我也曾被人推进贺家后院的池塘。

醒来时,贺明叙就坐在床边。

所有人都告诉我,是他跳下水救了我。

从那以后,我追着他跑了七年。

我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再次救我。

可方才我落入水中时,他站在岸边。

直到贺沉舟跳下来,他才跟着入水。

我没有伸手。

贺明叙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栀栀,过来。”

他的语气加重,像过去无数次命令我听话。

我的手指动了动,却将贺沉舟的衬衫攥得更紧。

“我不想过去。”

声音很轻。

贺明叙却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气。

“就因为我停了你的副卡?”

“林栀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机了?故意落水,又当着所有人的面黏着小叔,不就是想让我后悔?”

我脑中嗡了一声。

原来直到现在,他仍觉得我是在闹。

贺沉舟抱着我的手臂骤然绷紧。

他转头看向周助理。

“监控。”

周助理立刻将平板连接到宴会厅的大屏幕。

画面里,妈妈追上准备离开的我。

她先扇了我一巴掌,又抓住我的肩带,用力往后拉扯。

我脚踝受伤,站立不稳,退后时踩空池沿,整个人跌入水中。

没有故意。

也没有苦肉计。

满场再度陷入死寂。

妈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只是想拦住她……”

贺沉舟淡声问:“拦人需要扒她衣服?”

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妍珠立刻解释:“林姨也是被她气到了。明叙只是让她还清贺家的东西,她却故意在订婚宴上闹着离开。”

“还清?”

贺沉舟看向贺明叙。

“她吃穿用度花了多少钱,列出账目送给我。”

“我替她还。”

贺明叙面色骤变。

“她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小叔负责?”

“那轮到你了?”

贺沉舟语气平静。

“她差点从楼梯摔下去时,你让她道歉。”

“她被人公开羞辱时,你说是玩笑。”

“她被扯进泳池时,你让她脱掉衣服再走。”

“贺明叙,你所谓的负责,就是把人逼到差点死在你面前?”

贺明叙嘴唇动了动,脸色难看得厉害。

贺沉舟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抱着我往外走。

我靠在他肩上,听见身后传来贺明叙压抑的声音。

“栀栀。”

脚步顿了一瞬。

他以为我要回头,声音立刻软下来。

“我刚才只是说了气话。”

“你回来,我不再计较今天的事。”

直到此刻,他仍觉得该被原谅的人是我。

我闭上眼,将脸埋进贺沉舟颈侧。

“走吧。”

贺沉舟低低应了一声。

经过周助理身边时,他只留下一句。

“她不会再回贺家。”

夜风迎面吹来。

我打了个寒战。

贺沉舟把我抱得更紧。

我昏昏沉沉地想,所有人都说他不近人情。

可为什么在他的怀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会再被扔下?

第6章:

我醒来时,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睡裙。

房间很陌生。

床头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气息。

我认得这个味道。

贺沉舟抱我时,衬衫上也是这样的气息。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我循声望去。

贺沉舟坐在沙发里,黑色衬衫换过了,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

如果不是他脸色有些苍白,我几乎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梦。

我撑着床坐起来。

“这是哪里?”

“我的住处。”

我立刻紧张起来。

“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女佣。”

贺沉舟看了我一眼。

“医生检查过,脚踝扭伤,呛水引起低烧,没有其他问题。”

我悄悄松了口气。

随后又想起贺家发生的事。

妈妈打我。

贺明叙停掉我的副卡,还让我脱掉裙子再走。

最后,是贺沉舟把我从水里救了上来。

我攥住被角,小声问:“我的行李呢?”

“在隔壁。”

“那我能不能先住几天?等找到房子,我会搬走的。”

说完,我又急忙补充:“我可以付房租。只是现在副卡停了,等我找到工作……”

贺沉舟打断我。

“为什么一定要搬?”

我愣住。

“这里是小叔叔的家。”

“所以?”

“妈妈说,成年女人不能随便住在男人家里,会显得不检点。”

贺沉舟眸色微沉。

“她教你的东西倒是不少。”

我听出他语气不对,立刻闭上嘴。

沉默片刻,他才道:“你暂时住下,不需要付房租。也没有人敢议论你。”

“可是……”

“林栀栀。”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你已经离开贺家,不必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听话。”

我怔怔看着他。

这些年所有人都教我懂事。

只有他告诉我,我可以不听话。

心口忽然酸得厉害。

我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贺沉舟没有回答。

他起身准备离开。

经过床边时,脚步却忽然停下。

我抬头看他。

他的指尖正在轻颤。

起初只是很轻,渐渐连手背的青筋也绷了起来。

他转身往外走,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小叔叔。”

我下意识掀开被子追他。

脚刚落地,一阵刺痛钻上来。

我身体失去平衡,朝前摔去。

贺沉舟猛地回身接住我。

脸颊贴上他胸膛时,我清楚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吓得立刻挣扎。

“对不起,我又碰你了。”

“别动。”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扣在我腰间的手一寸寸收紧。

我不敢再动。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体温热得吓人,心跳又快又重,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可随着我靠近,他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

我迟疑着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这样会好一点吗?”

贺沉舟呼吸骤沉。

他没有回答。

额头却缓慢落在我的肩上。

素来高高在上、让所有人敬畏的男人,此刻低着头,像是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喘息的地方。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欢喜。

过去,贺明叙总说我太黏人。

我喜欢拥抱,喜欢挽手,喜欢将脸埋进喜欢的人怀里。

可每次我靠近,他都会提醒我保持距离。

时间久了,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天性惹人厌烦。

可现在,贺沉舟需要我的拥抱。

我不是麻烦。

也没有让他觉得轻浮。

我试探着将他抱紧一点。

“小叔叔,你是不是生病了?”

“嗯。”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只有碰到我才会好受吗?”

贺沉舟沉默许久。

“......是。”

我的心跳莫名快起来。

原来我也能成为别人需要的人。

不是因为妈妈要利用我稳固地位,也不是因为贺明叙需要一个永远追在身后的小尾巴。

只是我的触碰本身,就能让贺沉舟不再痛苦。

我抬手,生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你难受时可以告诉我。”

贺沉舟猛地抬头。

他盯着我,眸色黑得骇人。

我被看得有些害怕,声音越来越小。

“你救了我两次,我也想帮你。”

“只是报恩?”

我没有听懂他语气里的危险,认真点头。

“嗯。”

贺沉舟闭了闭眼,像是在克制什么。

随后,他一点点松开手。

“回床上。”

温度骤然离开,我莫名有些失落。

“你已经好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抱了?”

贺沉舟看着我。

半晌,他忽然抬手,拇指轻轻擦过我的唇角。

“因为再抱下去,我未必还能只让你报恩。”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转身离开,房门轻轻合上。

我捂住发烫的脸,心跳久久平静不下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争执声。

我隐约听见贺明叙的声音。

“她在里面,对不对?”

“让她出来见我。”

第7章:

贺明叙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栀栀,我知道你听得见。”

“出来。”

我掀开被子,又停住。

过去只要他来找我,无论我多生气,都会第一时间跑出去。

他也习惯了我永远回应。

可现在,我不想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

随后,门被人推开。

贺明叙站在门口,西装皱了一夜,眼下泛着青色。

他看见我,紧绷的肩背明显放松下来。

“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没有道歉。

也没有问我还难不难受。

仿佛他愿意亲自来接,我就应该感激涕零。

我攥住被角。

“我不回去。”

贺明叙像是没听清。

“什么?”

“妈妈把我推进水里,你让我脱掉衣服再走。”

我忍住鼻尖的酸意。

“我不想再回去了。”

他脸色微变。

“裙子的事是我说重了。”

“林姨也不是故意推你,她只是怕你冲动离开。昨天所有人情绪都不好,你为什么非要揪着几句话不放?”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差点淹死,在他口中只是情绪不好。

“沈妍珠撕烂了我的手链。”

“我赔你一条新的。”

“那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贺明叙眉间透出不耐。

“一条几块钱的破珠子,值得你闹到现在?”

我看着他。

“那是你送我的。”

他一怔。

显然已经忘了。

我忽然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他不记得手链,也不在乎它为什么重要。

他只在意我有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去。

贺明叙走到床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好了,别闹。”

“妍珠昨晚已经受了委屈,你回去后向她赔个不是,这件事就算过去。”

我用力抽回手。

“我没有做错。”

“监控已经证明,是她撞我下楼。”

贺明叙面色一僵。

“她只是一时冲动,没有真想让你受伤。”

“她还把我的日记念给所有人听。”

“栀栀。”

他加重语气。

“我要和她订婚,就必须顾及沈家的颜面。你受些委屈,我以后会补偿你。”

原来他都知道。

不是不相信我。

只是认为我的委屈可以被牺牲。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贺沉舟走了进来。

他脸色冷淡,袖扣严整,看不出方才在我怀中失控的模样。

贺明叙立即站起身。

“小叔,这是我和栀栀之间的事。”

“她住在我这里,就是我的事。”

“她从小跟着我长大。”

“所以你可以一边娶妻,一边不许她离开?”

贺明叙脸色难看。

“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贺沉舟淡声反问:“以什么身份?”

房间里骤然安静。

贺明叙没有回答。

他当然回答不出来。

妻子的位置已经给了沈妍珠。

他能给我的,只剩一句照顾。

贺沉舟走到我床边,将温水放在桌上。

整个过程没有碰我,也没有替我做决定。

“回不回去,你自己选。”

贺明叙盯着他,忽然冷笑。

“小叔这么护着她,难道真像外面传的那样,对她有了什么心思?”

我的心骤然提起。

贺沉舟却连神色都没变。

“与你无关。”

贺明叙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转头看我。

“林栀栀,你听清楚。小叔不过是看你可怜,才一时多管闲事。”

“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你不会真以为,被他抱过两次,就能嫁给他吧?”

熟悉的羞耻感再次袭来。

我下意识垂下头。

贺沉舟却忽然握住我的下巴,让我重新抬起脸。

他的动作不重,目光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是什么身份,不需要你提醒。”

“至少在我这里,她不用靠听话换一个容身之处。”

我怔怔望着他。

贺明叙上前一步,想拉开他的手。

贺沉舟只看了他一眼。

“出去。”

“小叔!”

“别让我说第二遍。”

贺明叙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最后,他将一张银行卡丢在床上。

“林栀栀,你想住就住。”

“但别忘了,谁才是真正了解你的人。”

“等你吃够苦,自然会回来。”

房门被重重关上。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一会,将它推到桌角。

贺沉舟问:“舍不得?”

我摇头。

“只是有一点难过。”

“我追了他七年,他好像从来没想过,我也会疼。”

贺沉舟沉默片刻。

他没有劝我忘记,也没有说贺明叙不值得。

只把手递到我面前。

掌心向上。

“不是喜欢碰人吗?”

我愣愣看着他。

“现在允许你碰。”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我慢慢将手放进他掌心。

手指合拢的瞬间,他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贺沉舟。”

我第一次没有叫他小叔叔。

“嗯。”

“我可以暂时不回贺家吗?”

他握紧我的手。

“可以。”

“那我什么时候必须走?”

“没有必须。”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吸了吸鼻子。

“如果一直找不到地方呢?”

贺沉舟看着我,眼底压着很深的情绪。

“那就一直留下。”

第8章:

我在贺沉舟的住处留了下来。

他的房子很安静。

没有人要求我穿浅色裙子,也没人提醒我笑声太大。

我第一次穿着拖鞋跑下楼时,佣人只是告诉我地面凉,让我记得穿袜子。

我不小心打碎杯子,也没有人骂我笨。

他们只问我有没有划伤。

这些小事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总觉得,犯错以后一定会有人生气。

可连续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贺沉舟很忙,早出晚归。

我们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他也没有主动要求我替他缓解病症。

只有一次,我半夜下楼找水,看见他独自坐在客厅。

屋里没有开灯。

他低着头,手背被自己抓出一道道血痕。

我吓了一跳,立刻跑过去。

“你为什么不叫我?”

贺沉舟抬眼,眸底满是压抑的血丝。

“回房间。”

“可是你很难受。”

“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话。

我忽然有些生气。

明明他说过我可以留下。

现在却像对待所有人一样把我推开。

我鼓起勇气抓住他的手。

贺沉舟浑身一震。

“林栀栀。”

“我不是为了报恩。”

我蹲在他面前,认真道:“是我想碰你。”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克制骤然裂开一道缝。

我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便多了一只手。

贺沉舟将我抱到腿上。

我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

他低下头,鼻尖擦过我的颈侧,呼吸又重又热。

我有些害怕。

可他没有像贺明叙说的那样,觉得我主动靠近是轻浮。

反而一遍遍确认。

“后悔吗?”

我摇头。

“怕不怕?”

“有一点。”

他的手臂骤然松了些。

我又连忙抱紧。

“但你不会伤害我。”

贺沉舟彻底不动了。

许久,他才将额头抵在我肩上。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知道。”

那晚从泳池醒来时,他明明已经难受到手都在发抖,却只顾着安慰我。

方才也是。

宁愿把自己抓伤,也不愿来敲我的门。

我不聪明,却不是完全分不清好坏。

贺沉舟缓了很久。

他抱着我,始终没有做更过分的事。

后来我在他怀里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若不是脖颈间还残留着他滚烫的呼吸,我几乎以为昨晚只是一场梦。

手机上多了许多未接电话。

有妈妈的。

也有贺明叙的。

我没有回。

网上却突然出现了我的名字。

沈妍珠发了一张订婚宴的合照。

照片里,她与贺明叙站在中间,我穿着红裙站在远处,正被贺沉舟抱走。

配文只有一句。

“有些人为了嫁进豪门,兄弟叔侄都不肯放过。”

评论里全是骂声。

有人说我勾引贺明叙多年,见他订婚便转而攀附掌权人。

有人翻出我被公开日记的视频,嘲笑我又蠢又浪荡。

更多人截取我湿透后被贺沉舟抱在怀里的照片,恶意揣测我们做过什么。

我看得浑身发冷。

妈妈的电话再次打来。

刚接通,她便厉声道:“立刻回贺家,向沈小姐和二少道歉!”

“现在所有人都在骂我不会教女儿,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才满意?”

“可那些话不是真的。”

“真不真实重要吗?”

她气急败坏。

“你住进贺先生家里,还让他在订婚宴上抱你,谁会相信你清白?”

我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门忽然被推开。

贺沉舟站在门外。

他从我手中拿走手机,直接挂断。

“为什么看这些?”

我低下头。

“他们都说,是我勾引你。”

“你有吗?”

我立刻摇头。

“没有。”

贺沉舟将手机递给周助理。

“撤掉所有偷拍视频,保存造谣者名单。”

“沈家发出去的东西,一分钟内处理干净。”

他说完,看向我。

“还怕吗?”

“可大家还是会误会。”

“那就让他们没有误会的余地。”

当天下午,贺氏的官方账号公布了完整监控。

沈妍珠故意撞我、妈妈将我扯进泳池,以及贺明叙要求我脱掉红裙的画面全部曝光。

紧接着,贺沉舟用自己的私人账号发布了一句话。

“是我在追求林栀栀。”

“她尚未答应,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我盯着那两行字,心跳越来越快。

贺沉舟下班回来时,我立刻跑到门口。

“你为什么这样说?”

他脱下外套,目光落在我赤着的脚上。

“先把鞋穿好。”

“可是你说你在追我。”

“不是吗?”

我被问住。

贺沉舟朝我走近。

“林栀栀,我不是因为可怜你,才把你带回来。”

“从来都不是。”

第9章:

我一夜没睡好。

闭上眼,脑海里都是贺沉舟那句话。

他说,他在追我。

还说,从来不是因为可怜。

可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太笨,做什么都慢。

没有显赫家世,也帮不了他任何事。

就连贺明叙都只愿意把我留在身边,不肯娶我。

贺沉舟却像看穿了我的想法。

早餐时,他忽然问:“又在想贺明叙?”

我差点被牛奶呛到。

“没有。”

“撒谎。”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为了替我解围,才说要追我。”

贺沉舟放下咖啡。

“我从不拿婚事解围。”

“可你不是不打算结婚吗?”

他看着我。

“谁告诉你的?”

“京圈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还知道贺家娶妻有三不要。”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贺沉舟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那是旧事。”

“以后再告诉你。”

他显然不愿多说。

我也没有追问。

吃完早餐,周助理告诉我们,贺明叙来了。

贺沉舟没有阻止。

很快,贺明叙走进客厅。

他比上次更憔悴,领带松散,眼中布满红血丝。

看见我坐在贺沉舟身边,他的目光瞬间沉下去。

“跟我出去谈。”

我摇头。

“在这里说吧。”

“林栀栀。”

他像是压着脾气。

“我已经取消和妍珠的婚约。”

我怔住。

贺沉舟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

贺明叙盯着我。

“她不该故意撞你,也不该将你的日记公开。”

“我已经让她向你道歉。”

他说得像是在给我一个天大的补偿。

仿佛只要沈妍珠受到惩罚,我们就能回到过去。

“所以呢?”

“跟我回去。”

他向我伸出手。

“这次我不会再逼你向她低头。”

我看着那只手,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欢喜。

从前我做梦都盼着他选择我。

如今他真的取消订婚,我却只觉得疲惫。

“贺明叙,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觉得,我一定会回去?”

他神色一僵。

“你不是一直想嫁给我吗?”

“我以前想。”

“现在呢?”

我沉默了一会。

“现在不想了。”

贺明叙脸色骤然阴沉。

“因为小叔?”

“与他无关。”

我第一次看着他的眼睛,把话说清楚。

“是因为你不相信我。”

“你明知道沈妍珠欺负我,却要我忍。妈妈伤害我,你也替她找理由。”

“你给过我很多好,我都记得。”

“但那些好,不能让我一辈子留在原地,等你偶尔想起我。”

贺明叙的呼吸越来越重。

“我已经取消婚约了,你还要我怎样?”

“我没有要你怎样。”

这才是他无法接受的地方。

过去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会哭着问他什么时候回头。

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

贺明叙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是不是他逼你的?”

“林栀栀,你根本不了解小叔。”

“他讨厌别人碰他,性情冷漠,连贺家人都不亲近。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

贺沉舟抬眼看向他的手。

“松开。”

只有两个字。

贺明叙的身体却明显僵住。

他不肯松手。

贺沉舟起身,走到我身边。

“她说不回去,你听不懂?”

“这是我和她七年的感情!”

“七年给你的,是伤害她的资格?”

贺沉舟掰开他的手,将我拉到身后。

贺明叙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眼底一点点发红。

“栀栀,你忘了是谁把你从冰湖里救上来的?”

心口猛地一颤。

十二岁那年,是他救了我的命。

我欠他的。

所以这些年,无论受了多少委屈,我都舍不得真正离开。

贺明叙见我动摇,语气软了下来。

“你答应过,会一直跟着我。”

“我承认以前是我不好。”

“可我现在回头了。”

他又一次朝我伸出手。

就在这时,周助理拿着一份旧档案走进来。

“贺总,您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十二年前后院池塘的监控虽然损坏,但当年的维修记录和救护记录还在。”

贺明叙神色骤然一变。

我下意识看向他。

周助理将档案放到桌上。

最上方是一张泛黄的急救记录。

救援者的姓名栏里,清楚写着三个字。

贺沉舟。

第10章:

急救记录上的字有些模糊。

可“贺沉舟”三个字,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我盯了很久,才茫然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贺明叙方才还笃定我会跟他回去,此刻却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尽。

我看向贺沉舟。

他眉眼沉静,似乎并不意外这份记录。

“十二年前,是你救了我?”

“嗯。”

他承认得很平淡。

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十二年前,我掉进结冰的池塘。

醒来时,贺明叙守在床边,衣服和头发都是湿的,手背还有被冰划出的伤口。

我哭着抱住他。

“是你救了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摸着我的头说:“以后别再乱跑。”

我便以为,他默认了。

从那天起,我把他当成救命恩人。

他不喜欢我黏人,我就学着克制。

他说我不够端庄,我便学了七年规矩。

哪怕他一次次推开我,我也总会想起那片冰冷的水。

我告诉自己,他救过我的命。

他不会真的讨厌我。

可现在,那张泛黄的记录告诉我,一切都错了。

我转头看向贺明叙。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他嘴唇动了动。

“栀栀,当时我也跳进了水里。”

“可救护记录上写的不是你。”

“我赶到时,小叔已经把你托出水面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可以解释的地方,急声道:“可我也下水帮忙了。小叔把你交给我,让我带你回去。后来你发烧昏迷,也是我守了你整整两天。”

我听懂了。

他确实跳过水,也确实照顾过我。

可他不是救我的人。

“那我醒来问你时,你为什么不说?”

贺明叙沉默下来。

那一瞬间,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因为我看向他的眼神,从那天开始变得不一样。

我崇拜他,依赖他,认定长大后一定要嫁给他。

而他喜欢那样的我。

所以即使明知我认错了人,他也没有纠正。

“我那时才十二岁。”

贺明叙嗓音发紧。

“你一直哭着抓住我,我怕告诉你实话,你会再次受到惊吓。”

“后来呢?”

我轻声问:“后来我长大了,追着你跑了七年。你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

他避开我的眼睛。

“后来我觉得,没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没有必要?”

胸口像被人生生剜开一道口子。

“我因为这件事喜欢了你七年。”

“你明知道,却让我一直错下去。”

贺明叙猛地抓住我的手。

“难道除了救命之恩,我们之间就没有别的了吗?”

“我陪你长大,照顾你,护着你。那些都是真的!”

“是真的。”

我没有否认。

“可你也真的骗了我。”

他手指骤然收紧。

“如果不是这份记录,你是不是准备永远不告诉我?”

贺明叙答不出来。

我一点点抽回手。

这一次,他没能再抓住我。

我望向贺沉舟。

“你为什么也不说?”

他垂眸看我,停顿片刻。

“你醒来后很怕我。”

我怔住。

一些破碎的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冰冷的水。

剧烈的咳嗽。

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将我紧紧抱在怀中。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手臂却箍得很紧。

我醒来过短短一瞬。

那时贺沉舟只有十八岁,眉眼远没有如今沉稳,浑身都在发抖。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惊恐地挣扎,哭着喊明叙哥哥。

他僵了很久,最终慢慢松开手。

等我彻底清醒,守在床边的人已经换成了贺明叙。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溺水后的噩梦。

“那时你一直在发抖。”

我的声音也跟着轻颤。

“是因为冷吗?”

贺沉舟没有回答。

周助理也垂下眼睛,退到一旁。

我却忽然想起他今日的异常。

我碰到他时,他滚烫、颤抖,呼吸急促。

而当我抱住他,那些痛苦便会慢慢消失。

十二年前,似乎也是这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的病,是不是从救我以后才有的?”

贺沉舟眸色微变。

贺明叙却猛地抬头。

“什么病?”

我想起贺沉舟的叮嘱,立刻抿住嘴唇。

可已经迟了。

贺明叙盯着我们,眼神一点点变得阴沉。

“所以你们早就背着我有了秘密?”

“林栀栀,你才离开贺家几天,就开始替他瞒着我?”

他质问得理所当然。

仿佛我仍然是那个必须把所有事都告诉他的小尾巴。

我却第一次没有心虚。

“这是我和他的事。”

贺明叙脸色骤白。

我不再看他,伸手拿起那张泛黄的急救记录。

纸张很轻。

却将压在我心上整整七年的亏欠,一下全部揭开。

“你说得对,我们之间不只有救命之恩。”

我看着贺明叙,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给过我的好,我不会忘。”

“你给过我的伤害,我也不会再替你忘了。”

“以后,我们两清。”

贺明叙站在原地,眼眶一点点发红。

“我不同意。”

我没有再回答。

贺沉舟挡住他看向我的目光,冷声让周助理送客。

贺明叙却死死盯着我。

直到走出门前,他忽然开口:

“栀栀,你以为小叔为什么不肯告诉你?”

“他不是怕你受到惊吓。”

“他是怕你知道,他救起你的那天,差点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失控。”

第11章:

贺明叙的话落下,客厅里骤然死寂。

我握着急救记录的手一颤。

贺沉舟的脸色彻底冷了。

“贺明叙。”

他只叫了一个名字。

贺明叙却像被激怒一般,死死盯着我们。

“难道我说错了?”

“她落水以后,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爷爷连夜找来医生,又突然对外宣布你不宜早婚。”

“所谓贺家娶妻有三不要,不就是从那时传出去的吗?”

“栀栀,你真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

贺沉舟向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出去。”

周助理立即拦住贺明叙。

可我伸手抓住了贺沉舟的衣袖。

他身体一僵,转头看我。

我仰起脸,轻声问:“他说的失控,是什么意思?”

贺沉舟沉默良久。

“不是他说的那种意思。”

“那是什么?”

他眼底掠过挣扎,最后还是在我身边坐下。

“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以后,我第一次不排斥一个人的触碰。”

“你昏迷时一直抓着我,我试着松开,你便哭。”

我想起记忆里那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少年。

原来他的颤抖不是因为厌恶我。

“后来呢?”

“后来医生赶到,要将你从我怀里抱走。”

贺沉舟声音低沉。

“我不想放手。”

那时他才十八岁。

他已经多年无法忍受旁人靠近,却在抱住我的那一刻,第一次尝到了平静。

可那种平静很快变成更严重的渴望。

只要离开我,他就会烦躁、失眠,皮肤像被无数根细针扎过。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依赖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孩子。

更怕自己异常的占有会伤害我。

所以在我清醒前,他把我交给了贺明叙。

“你醒来后见到我,哭着往后躲。”

贺沉舟看着我。

“还说不要那个可怕的哥哥。”

我脸上一热。

落水后那几日的记忆很模糊,可我隐约记得,自己确实怕过一个脸色阴沉的少年。

“所以你就不理我了吗?”

“不是不理。”

他停顿片刻。

“是不敢靠近。”

贺沉舟搬出了贺家。

偶尔回来,也只会远远看我一眼。

我追着贺明叙跑时,他在。

我第一次穿红裙,被贺明叙用外套裹起来时,他也在。

甚至连我后来学的那些规矩,他都知道。

只是那时,我满心满眼只有救过我的贺明叙。

见到贺沉舟,也只会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小叔叔。

“爷爷发现你的病,所以不许你结婚吗?”

“他找了很多医生。”

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贺沉舟厌恶世间所有人的碰触,却只对我有近乎病态的依赖。

贺老爷子怕事情传出去,更怕有人利用他的弱点,便对外宣称他命格特殊,二十八岁以前不能成婚。

后来经过有心人的添油加醋,逐渐变成了贺家掌权人挑剔至极,娶妻有三不要。

太艳的不要。

太笨的不要。

太黏人的不要。

每一条,恰好都是我。

“原来那不是你定的规矩。”

“不是。”

贺沉舟看着我,喉结轻轻滚动。

“我喜欢的,恰好全都相反。”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贺明叙站在门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喜欢?”

他冷笑道:“小叔,你只是病了。”

“你离不开她的触碰,便把这种依赖当成喜欢。等病好了,你还会要她吗?”

这个问题,也正是我害怕的。

贺沉舟能够接纳我的触碰,是因为他的病。

如果换一个人也能让他舒服,他还会喜欢我吗?

扣住我手腕的力道忽然松开。

贺沉舟没有急着反驳。

“栀栀,我确实需要你。”

“但这不是你必须留下的理由。”

他把选择重新交给我。

“即便你不愿意碰我,我也不会把你送回贺家,更不会要求你报答。”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也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替你做的一切,都不需要用自己偿还。”

我望着他的眼睛。

他明明那么渴望我的触碰,却一点点松开了手。

贺明叙曾经救我一次,便理所当然地享受了我七年的追逐。

贺沉舟真正救了我两次,却连一句报恩都不要。

我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贺沉舟浑身骤然僵硬。

“林栀栀。”

“我不是报恩。”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发闷。

“也不是因为你生病。”

“是我自己想抱你。”

他的呼吸一瞬间乱了。

手臂抬起许久,才克制地落在我背上。

“想清楚了?”

我点头。

“嗯。”

他终于将我抱紧。

门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贺明叙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们,眼底最后一点笃定终于碎了。

第12章:

贺明叙离开后,贺沉舟仍然没有松开我。

我趴在他怀里,清楚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也很重。

他看起来依旧冷静,只有落在我腰间的手微微发抖。

“还难受吗?”

“好一些了。”

“那要不要再抱一会儿?”

贺沉舟垂眼看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以前我喜欢抱人。

受了委屈想抱,开心时也想抱。

可贺明叙总说,女孩子不能太黏人,更不能随便往男人怀里钻。

我花了七年改掉这个习惯。

现在才发现,我并不讨厌拥抱。

我只是不想再被嫌弃。

我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想帮你。”

贺沉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色比刚才更暗。

“那就定规矩。”

我有些茫然:“什么规矩?”

“我难受时会告诉你,但碰不碰,由你决定。”

“我没有松手以前,你也可以随时推开我。”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不许因为觉得自己有用,就勉强做不喜欢的事。”

我认真记下。

“那我喜欢抱你,也可以吗?”

贺沉舟沉默了很久。

“可以。”

我弯起眼睛。

他却迅速移开目光,耳后浮出一点极淡的红。

原来让所有人害怕的贺家掌权人,也会不好意思。

接下来的几日,我在他的住处安心养伤。

贺沉舟依旧很忙。

可无论多晚回来,都会先站在门口看我一眼。

若病症不严重,他绝不会主动找我。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书房亮着灯。

贺沉舟独自坐在里面,掌心被自己掐出深深的指痕。

我走过去,主动将手递给他。

“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了。”

“可你在疼。”

“没有吵醒你重要。”

我鼻尖一酸,坐到他身边。

他没有立刻抱我,只低声问:“可以吗?”

我主动靠进他怀里。

下一秒,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将脸埋进我的颈侧,滚烫呼吸落在皮肤上。

明明渴望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越过我们说好的界限。

我忽然很开心。

贺明叙曾说,我的亲近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可在贺沉舟这里,我的拥抱能让他不再疼。

我也不是一无是处。

养伤期间,网上关于我的议论并未停止。

沈妍珠删除了那条暗示我纠缠贺家叔侄的动态,却又让人放出消息,说我在贺家寄人篱下多年,如今见贺明叙订婚,便转头攀附更有权势的贺沉舟。

甚至有人说,我从十二岁起便蓄意讨好贺家男人。

贺沉舟没有让我看那些东西。

可妈妈发来一连串消息,骂我连累她在圈中抬不起头。

最后,她发来一段语音。

“你以为贺总是真心喜欢你吗?”

“他只是病了,才会被你迷惑。”

“等他恢复正常,第一个厌恶的就是你。”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心底的不安还是冒了出来。

晚上贺沉舟回来,我第一次没有主动走向他。

他停在几步之外。

“怎么了?”

我摇头。

“没事。”

他看了我片刻,拿出手机拨通周助理的电话。

“把今天网上的消息全部发给我。”

我急忙站起来。

“不要。”

贺沉舟挂断电话。

“因为那些话躲我?”

我咬住嘴唇。

“他们说,你只是需要我。”

“如果你的病好了……”

“不会好。”

他打断我。

我愣住。

“医生早就说过,这不是可以依靠药物痊愈的病。”

贺沉舟朝我走近,却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停下。

“即使有一天好了,我也不会放你走。”

我的心跳骤然乱了。

“为什么?”

“因为想抱你的是我。”

“想让你留下的是我。”

“嫉妒你追着贺明叙七年的人,也是我。”

他第一次将那些隐藏多年的心思说出来。

“与你能不能治病无关。”

我红着脸,慢慢把手递给他。

贺沉舟握住,却没有把我拉过去。

“想清楚。”

“这一次不是帮我。”

我向前一步,主动抱住他。

“我想清楚了。”

贺沉舟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

可就在这时,周助理匆匆进来。

“贺总,沈小姐接受了采访。”

“她说林小姐与贺少交往多年,您以权势强行拆散他们。”

贺沉舟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尽。

当天夜里,贺氏公开了楼梯口和泳池边的完整监控。

同时放出的,还有沈妍珠让人偷拍、剪辑视频、购买舆论的转账记录。

舆论顷刻反转。

沈家连夜发布道歉声明。

贺明叙也公开宣布解除婚约,与沈妍珠再无关系。

可在声明的最后,他又加了一句。

“我与林栀栀之间,从来不是她一厢情愿。”

那句话很快冲上热搜。

所有人都在猜,他是不是要回头。

贺沉舟看完,只冷淡地关掉屏幕。

随后,他将我抱到腿上。

“明天开始,不许再看手机。”

我乖乖点头,又忍不住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

“可你抱得很紧。”

他沉默片刻。

“栀栀。”

“嗯?”

“今晚能不能别走?”

第13章:

我最终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是不愿意陪贺沉舟。

是他问完那句话,自己先松开了手。

他说,我还没有真正接受他的感情。

在此之前,他不能利用病症让我心软。

第二天,妈妈忽然来了电话。

她一改往日的强硬,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栀栀,妈妈知道错了。”

“以前是我太害怕失去贺家的一切,才会逼你讨好明叙。”

“你回来一趟好不好?把东西拿走,我们母女好好告个别。”

我不太想回去。

可我留在贺家的证件并没有全部带走。

贺沉舟得知后,放下手中的工作。

“我陪你。”

妈妈看见他时,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

“贺总也来了。”

“栀栀胆子小。”

贺沉舟淡声道:“我不放心。”

妈妈只好将我们迎进门。

贺家比往日安静许多。

订婚宴上的花已经撤下,只剩泳池边还围着警戒线。

我不敢往那里看。

贺沉舟察觉后,侧身挡住了我的视线。

他的手没有碰我。

却始终与我只隔半步。

妈妈端来两杯果汁。

“栀栀不喜欢喝茶,我特意给她榨的。”

我正要去接,贺沉舟却先拿走了那一杯。

“她最近在吃药,不能乱喝。”

他说着,将自己面前那杯白水递给我。

妈妈的神色僵了一瞬。

“只是一杯果汁,不会有事。”

“那我喝。”

贺沉舟仰头喝了一口。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没有注意,只觉得她今日格外紧张。

没过多久,贺明叙突然回来了。

他看见我们坐在一起,脚步骤然停住。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妈妈连忙解释:“我只是让栀栀回来拿东西。”

贺明叙盯着我。

“正好,我也有话和她说。”

贺沉舟却突然站起身。

动作太快,膝盖撞上茶几,杯子落地碎裂。

我吓了一跳。

他的脸色比上次病症发作时更加苍白,额角迅速渗出冷汗。

“贺沉舟?”

我伸手扶他。

刚碰到手臂,便感到他浑身滚烫。

他的呼吸猛地一乱,反手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重。

下一秒,却又像被烫到般立刻松开。

“别碰我。”

我怔在原地。

贺沉舟后退两步,眼底浮出压抑的猩红。

“周行,带她出去。”

周助理立即上前。

妈妈却挡住门口。

“贺总是不是不舒服?楼上有客房,不如先休息一会儿。”

贺沉舟抬眼看她。

那一眼冷得她不敢再动。

他看向地上的果汁杯。

“你放了什么?”

妈妈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贺明叙脸色一变,迅速走到桌边。

“林姨?”

妈妈终于慌了。

她原本打算让我喝下加了药的果汁。

再将我和贺明叙锁进房间。

她说贺明叙已经取消订婚,只要我们发生关系,他就一定会娶我。

而我也能重新回到她安排好的路上。

“我都是为了栀栀好!”

妈妈哭着抓住我的手。

“她这么笨,被贺总迷得团团转。等贺总厌倦她,她怎么办?”

“明叙才是最适合她的人!”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所以你给我下药?”

“妈妈只是想帮你。”

“这不是帮我。”

我一点点抽回手。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

贺沉舟一拳砸在墙上。

指骨瞬间渗出血。

他宁愿伤害自己,也不肯再碰我。

“带她走。”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清。

周助理拦住我。

可我看见贺沉舟转身上楼时,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

“他会怎么样?”

“贺总已经让医生过来。”

“可他喝下的不是普通药。”

我看向妈妈。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种药,药效发作后只会让人越来越失控。

医生赶来后,贺沉舟把所有人关在门外。

屋里不断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

周助理说,他已经给自己注射了镇静剂。

可剂量太大,药效又太烈。

我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明明那么渴望我。

此刻却连让我进去都不肯。

“贺沉舟。”

里面没有回应。

我拍了拍门。

“你开门好不好?”

许久,门内终于传来他粗重压抑的声音。

“回去。”

“我不走。”

“栀栀,我会伤到你。”

“可你不会。”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从周助理手中拿过备用钥匙。

房门打开时,贺沉舟正坐在墙边。

衬衫凌乱,手背鲜血淋漓,眼底只剩最后一点清醒。

看见我,他猛地别开脸。

“出去!”

我没有听话。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浑身都在发抖,却将手死死攥住,不肯碰我。

“栀栀,别逼我。”

“不是你逼我。”

我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我。

“是我自己想留下。”

然后,我低下头,第一次主动吻住了他。

第14章:

吻上贺沉舟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滚烫的呼吸落在我脸侧。

他没有立刻回应。

反而用尽力气偏开脸,手掌撑住地面,指骨因为克制而泛白。

“林栀栀。”

他一字一句地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的脸烧得厉害。

可我没有后退。

“知道。”

“我中了药。”

“我知道。”

“现在停下,我不会怪你。”

他明明已经难受到了极点,仍旧给我最后一次离开的机会。

我想起贺明叙。

他总说我笨,说我不懂什么是爱情。

可我至少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不会利用他的亏欠和心软。

贺沉舟需要我,却从不强迫我。

哪怕被药物折磨得失去理智,也宁愿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我伸手抱住他。

“我不是为了救你。”

“也不是报恩。”

“是我喜欢你。”

贺沉舟的瞳孔骤然一缩。

“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他最后一丝克制彻底断了。

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我被他抱进怀里。

他的吻落下来时仍然停顿了一瞬。

像是在等我最后的许可。

我没有躲。

第二天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浑身发软。

贺沉舟坐在床边,衬衫已经穿好,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我一睁眼,他便低声问:“哪里不舒服?”

我红着脸摇头。

“没有。”

“昨晚的事……”

他停顿很久。

“我会负责。”

我本来还有些害羞,听见这句却鼓起了脸。

“只是负责吗?”

贺沉舟明显怔住。

我抓紧被角,小声道:“如果只是因为昨晚,那就不用。”

下一秒,他俯身将我抱住。

力道很紧。

“不是只为昨晚。”

他的声音落在耳边。

“我等了你很多年。”

“只是从来没想过,你真的会走向我。”

我慢慢抬手,回抱住他。

“那我现在走向你了。”

贺沉舟沉默片刻,将我抱得更紧。

门外,周助理已经将昨晚的果汁送去检测。

药物成分、购买记录和妈妈联系贺明叙回家的消息,全都查得一清二楚。

贺明叙并不知情。

他回家只是因为妈妈告诉他,我愿意见他。

知道真相后,他在楼下砸了整张茶几。

可贺沉舟没有见他。

他下楼时,妈妈仍坐在客厅哭。

“栀栀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害她?”

“我只是怕她被人骗。”

贺沉舟站在她面前,神色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你让她向欺负她的人低头。”

“让她没有名分地留在贺明叙身边。”

“现在又给她下药。”

妈妈脸色惨白。

“我养了她这么多年……”

“养育不是你伤害她的资格。”

贺沉舟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妈妈名下的账户、这些年利用我的名义从贺家拿走的钱,以及她暗中与沈妍珠联系的记录,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只想保住我。

她更想保住贺家夫人的身份和眼前的一切。

如今贺明叙的父亲与老太爷都已去世。

贺家真正的掌权人是贺沉舟。

只要他不再容忍,妈妈便什么都留不住。

“你不能赶我走!”

她终于慌了。

“我是明叙名义上的母亲,也是栀栀唯一的亲人!”

“她没有你这样的亲人。”

贺沉舟通知律师,将她这些年从贺家所得的合理财产全部保留。

却不允许她再接近我。

妈妈会被送去海外疗养。

在心理医生确认她不再试图控制我的人生以前,她不能回来。

得知处理结果时,我沉默了很久。

贺沉舟没有替我决定是否原谅。

“你若不愿意,我可以换一种处理方式。”

我摇头。

“就这样吧。”

她收养过我。

也确实给过我一个家。

我不会让她一无所有。

但我也不愿再做她稳固地位的工具。

“贺沉舟。”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想?”

“我总是被人骗,还看不出妈妈在利用我。”

他握住我的手,慢慢与我十指相扣。

“不是你的错。”

“相信养育自己的人,不是愚蠢。”

“错的是辜负你信任的人。”

鼻尖骤然发酸。

我靠进他怀里。

这一次,他不必再询问。

手臂立刻将我抱紧。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亮了起来。

贺明叙发来一条消息。

“栀栀,我在你以前住的房间等你。”

“关于我为什么不敢承认喜欢你,我只解释这一次。”

第15章:

我没有立即回复。

贺沉舟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手臂明显僵了一下。

可他没有阻止我。

“想见就去。”

我仰头看他。

“你不生气吗?”

“生气。”

他承认得干脆。

“但我不能因为害怕你回头,就把你关在身边。”

最后,我还是决定去见贺明叙。

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七年的感情,总该有一个真正的结尾。

贺沉舟没有陪我进贺家。

车停在门外。

他只说:“半小时后,我来接你。”

我曾经住过的房间已经恢复原样。

被沈妍珠搬进来的鞋盒全部清空。

那盏兔子夜灯重新摆回床头。

断裂的栀子花手链也被人找了回来,一颗颗重新串好。

贺明叙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串手链。

看见我,他立即站起来。

“栀栀。”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手链。

“你想说什么?”

贺明叙的手僵在半空。

他从未见过我这样平静地面对他。

没有欢喜,也没有委屈。

好像他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你,是你十六岁生日那天。”

他说得很慢。

那天我穿着红裙,跑到他面前问好不好看。

他没有告诉我,自己看得移不开眼。

只用外套将我遮得严严实实。

因为宴会上所有男人都在看我。

那一刻,他第一次生出了想把我藏起来,不许任何人看见的念头。

“后来你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黏我。”

“我只要看见你抱别人,就想发脾气。”

“可我不想承认,自己会喜欢一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依赖我的笨姑娘。”

他从小便是贺家备受关注的继承人。

他认为自己的妻子应该聪明、得体,能为他带来足够的助力。

而不是像我一样,连参加宴会都需要他时刻看着。

他喜欢我的撒娇和依赖。

又害怕自己越来越沉迷。

所以每次心动以后,他都会说更难听的话。

“我说你穿红裙招摇,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

“说你黏人轻浮,是因为你对所有人都没有防备。”

“我逼你学规矩,是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能控制的地方。”

贺明叙眼眶泛红。

“我不是不爱你。”

“是太爱了,才不敢承认。”

我听完,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

“可你口中的爱,让我越来越讨厌自己。”

他脸色一白。

“我以为自己穿什么都难看。”

“以为撒娇和拥抱是不知羞耻。”

“以为自己太笨,只配躲在你身后。”

“贺明叙,你说爱我,却把我变成了一个连摔下楼都不敢向你伸手的人。”

他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

“我可以改。”

许久,他终于上前一步。

“我已经取消订婚,也赶走了沈妍珠。”

“以后你喜欢红裙就穿,想抱我也可以。”

“栀栀,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摇头。

“太迟了。”

“因为小叔?”

他眼中的痛苦变成不甘。

“他只是因为那种病才需要你。”

“等他不再需要你的触碰,你就会知道,最了解你的人仍然是我。”

“可他从来没有因为需要我,就贬低我。”

我认真看着贺明叙。

“他渴望我,也会先问我愿不愿意。”

“你什么都不缺,却从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这就是你们的不同。”

楼下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半小时到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

贺明叙忽然从身后抱住我。

身体被圈紧的瞬间,我没有熟悉的心动,只觉得抗拒。

“栀栀,别走。”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哽咽。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以前说过,会一辈子跟着我。”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你也说过,会一直保护我。”

“是你先没有做到。”

贺明叙的手无力垂下。

我走到门边,又停了一瞬。

“谢谢你曾经对我好。”

“可我不会再回头了。”

楼下,贺沉舟站在车边等我。

夜色很深。

他穿着黑色风衣,眉眼冷峻,仍是旁人不敢靠近的模样。

看见我,他没有追问谈了什么。

只朝我伸出手。

我快步跑过去,直接扑进他怀里。

贺沉舟稳稳接住我。

手臂收紧以前,仍旧低声问了一句:“可以抱吗?”

我用力点头。

“可以。”

“不只今天。”

“以后都可以。”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我颈侧。

身后的二楼窗边,贺明叙仍然站在那里。

隔着漫长夜色,他终于亲眼看见,那个曾经追在自己身后七年的姑娘,被另一个男人珍重地抱进怀里。

贺沉舟替我拉开车门。

我却没有立刻上车。

“我们回哪里?”

他握住我的手,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回家。”

“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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