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落水后失踪的第四年,我在新认识的好友婚礼上见到了身为新郎的他。
得知男友失忆前和我已经谈婚论嫁,而我这些年一直在等他,好友当即取消婚礼成全我。
男友也红着眼对我说:
“你既然四年前就生下了我的孩子,那我会给你和孩子一个家,也会努力想起你。”
婚后他待我和孩子极好,一家人也算幸福。
直到好友意外身亡的消息传来,我们去参加她的葬礼路上出了车祸。
临死前,男友握着我的手道歉:
“对不起啊,其实我还是没放下她,也没想起你。”
“这一世欠你的,我用后半辈子还了,若有来世,我只希望能和她完婚。”
再睁眼,我回到好友婚礼当天。
1
“小初,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
好友林夏递过来一张纸巾,目光里满是担忧。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喉咙阵阵发紧。
我和林夏是在一次长途旅行中拼车认识的。
她性格直爽,和我志趣相投,短短半个月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也是穿着这身洁白的婚纱,满脸羞涩地拉着新郎走到我面前。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顾辞。”
那张脸闯入视线的一瞬,我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那分明是我失踪了四年的男友,沈宴。
我当场失控,抓着他的手臂哭得歇斯底里。
我问他为什么活着不回来找我,问他知不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场婚礼最终成了一场闹剧。
林夏连夜收拾行李退出了这段感情,第二天就报名去了偏远山村支教。
沈宴因为责任感,最终留下来和我结了婚。
可他始终没有恢复记忆。
直到三年后,林夏所在的山村爆发特大山洪。
她为了救一个被卷入水中的孩子,再也没能上来。
得知死讯的那天晚上,沈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得烂醉。
我端着醒酒汤进去,拿过薄毯想盖在他身上。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掀翻了我手里的碗,滚烫的汤汁溅在我的手背上。
他双眼猩红,死死盯着我的脸。
“都怪你!”
“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和夏夏就不会分开!”
“她就不会去支教,也就不会死!”
玻璃碎片扎进脚踝,远比不上他那几句话带来的刺痛。
那带着深切恨意的声音,直到此刻依然在我的耳膜上嗡嗡作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强压下去。
接过林夏手里的纸巾,我在眼角轻轻按了按。
“没事。”
我扯出一个笑。
“就是看你终于收获幸福,替你开心。”
林夏松了口气,脸上的担忧散去,换上了一个甜蜜的笑。
她拉过身边的男人。
“他叫顾辞,是搞游戏创作的。”
“他公司里一堆单身男青年,条件都不错,以后让他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张刻进我骨子里的脸,此刻正平静地看着我。
没有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前世的纠葛。
他的眼神里只有对陌生人的客气。
男人微微颔首,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掐在掌心里的指甲又深了几分。
“不用麻烦了。”
我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林夏。
“等会婚礼结束,我可能就要回去了,公司那边还有点急事。”
林夏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把抓住我的手。
“怎么这么突然?”
“不是说好了多待两天吗?我还打算带你和你儿子好好转转呢。”
她左右看了一圈。
“对了,孩子呢?”
“天天听你念叨,我还没见过你儿子长什么样呢。”
我呼吸猛地一滞。
儿子长了一双和沈宴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找借口搪塞过去。
“他……”
话音未落,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妈妈!”
儿子手里举着一个蓝色的氢气球,迈着小短腿朝这边跑过来。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想转身去挡。
可儿子已经跑到了我腿边,一把抱住了我。
他仰起头,那张脸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气中。
沈宴原本正低头整理袖扣。
视线扫过儿子的脸时,他的动作猛地定住。
2
林夏并没有察觉到沈宴的异常。
她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儿子。
“哎呀,这就是你家宝贝啊,长得真帅。”
她伸手想去捏儿子的脸颊。
视线在儿子眉眼间停留了两秒,她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林夏直起身,目光在儿子和沈宴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别说,你儿子和我老公长得还真挺像的。”
她扯出一个略显牵强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这眉眼,这轮廓,不会真是我老公的儿子吧?”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沈宴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你瞎说什么呢?”
他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林夏吐了吐舌头,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有些过火。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可能就是长得像吧。”
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发顶,声音放得很平。
“孩子他爸四年前就出意外去世了。”
林夏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懊恼。
她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
“对不起啊,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提起你的伤心事了,你别跟我计较。”
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清浅的弧度。
“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
儿子躲在我腿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宴看。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心里警铃大作,生怕他喊出那句“爸爸”。
“你们先去忙吧,前面还有那么多宾客等着呢。”
我一把抱起儿子,将他的脸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带他去那边吃点东西。”
没等林夏再开口,我抱着孩子快步走向角落的休息区。
直到彻底脱离了他们的视线,我才把儿子放下来。
儿子拉着我的衣角,仰着头看我。
“妈妈,那个新郎叔叔,和家里爸爸的照片长得一模一样啊。”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试探。
我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那不是爸爸。”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
“他只是长得像而已,你记住了,不能去叫那个人爸爸,知道吗?”
儿子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他抿着嘴唇,失落地垂下头,乖乖地点了点。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自从他出生起,就没有体会过一天父爱。
每次看到别的小朋友被爸爸扛在肩上,他都会跑回来问我爸爸去哪了。
我只能拿出沈宴以前的照片,一遍遍告诉他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在这个孩子的生命里,父亲这个角色终究是缺失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他抱进怀里。
“等会婚礼结束,妈妈带你去买你最想吃的那个双层汉堡好不好?”
儿子眼睛一亮,双手搂住我的脖子。
“好!谢谢妈妈!”
大厅里的音乐声变大,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聚光灯下的那对新人。
沈宴牵着林夏的手,将那枚钻戒缓缓推入她的无名指。
林夏眼眶微红,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
一滴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晕开一片水渍。
我低头,用手背蹭掉脸颊上的泪痕。
沈宴,这一世,我让你做顾辞。
3
第二天上午,我拖着行李箱,牵着儿子来到高铁站。
林夏非要来送我。
我推脱不掉,只能把航班号发给了她。
可我没想到,跟她一起出现在候车大厅的,还有沈宴。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手里拎着林夏的包,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太可惜了,你这么快就要回去。”
林夏拉着我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舍。
“我还想着带你去吃那家很有名的海鲜排挡呢。”
我把碎发别到耳后,笑了笑。
“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还是不打扰你们度蜜月了。”
听到“蜜月”两个字,林夏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她转头看了沈宴一眼,笑得很甜。
“顾辞说,打算带我去南边的一个小岛待半个月。”
我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四年前的那个夏天,沈宴也是这么把我搂在怀里。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个小岛,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
“等我们结完婚,我就带你去这里度蜜月,听说那里的落日最美。”
可他在婚礼前夕的一场暴雨中出了车祸,车子冲破护栏,直接坠入了汹涌的海里。
搜救队找了整整半个月,什么都没捞上来。
所有人都劝我节哀,说他肯定已经死了。
可我不信。
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生下孩子,守着那个空荡荡的房子等他。
没想到我真的等到了他。
可他却挽着别人的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一个拉着巨大行李箱的男人从我身边匆匆跑过。
箱子的轮子磕在我的行李箱上。
我放在箱子上面的手提袋失去平衡,直接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一块有些陈旧的机械手表滑到了沈宴的脚边。
那是沈宴大学时用第一笔奖学金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这四年里,我一直贴身带着。
直到昨天在婚礼现场看到他,我才把这块表摘下来,放进了袋子里。
沈宴下意识地蹲下身去捡那块表。
指尖触碰到表盘的瞬间,他的动作彻底僵住。
下一秒,他猛地扔掉手表,双手死死抱住头。
“怎么了?顾辞你怎么了!”
林夏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扶他。
我也慌了神,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脱口而出。
“沈宴!”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宴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你听错了。”
我避开他的视线,蹲下身快速把手表塞回袋子里。
沈宴撑着膝盖站起来,呼吸粗重。
他盯着我的脸,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
“夏夏,你带孩子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点水。”
他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林夏一脸疑惑,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但看着沈宴苍白的脸色,她还是点了点头,牵着儿子走向不远处的便利店。
我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沈宴往前逼近了一步。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他盯着我的眼睛,不放过我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还有那个孩子……”
“不认识。”
我急切地打断他。
“孩子是我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我转身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跑去。
“时间不早了,我得带孩子进站了。”
我从林夏手里接过儿子,头也不回地走向闸机口。
刷完身份证,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夏站在围栏外,用力朝我挥手道别。
而沈宴站在她身边,眉头紧锁,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我迅速收回视线,拉着儿子走下扶梯。
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4
回到这座没有沈宴的城市后,我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
我刻意减少了和林夏的联系。
她大概正忙着在小岛上享受蜜月,也没有怎么找我。
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厨房里切菜,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林夏的名字。
我擦干手,按下接听键。
“猜猜我现在在哪?”
林夏轻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漏了一拍。
“我来你的城市啦!”
她笑嘻嘻地说着。
“刚下高铁,现在正往市区走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音。
“那我晚上请你们去外面吃顿大餐,算作接风。”
“去外面吃干什么啊。”
林夏立刻拒绝。
“嘿嘿,我想吃你做的家常菜,每次看你在朋友圈发那些厨艺照,我都馋得流口水。”
“今晚就在你家吃吧,我和顾辞去超市买点菜带过去。”
我眉头微皱,刚想找个借口拒绝。
屏幕上方突然切入一个新来电,是儿子的班主任。
“稍等一下,夏夏,我先接个电话。”
我切断林夏的通话,接起班主任的电话。
“宋阳妈妈,你快来一趟市医院急诊科!”
班主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阳阳在游乐区玩的时候从滑梯上摔下来,头磕在台阶上流了好多血。”
“我们已经把他送到医院了,你快点过来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锅铲直接掉在地上。
“我马上到!”
我连围裙都来不及摘,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一路上,我踩着油门,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等红灯的间隙,我快速给林夏发了条语音。
“夏夏,我儿子受伤进医院了,今晚实在没办法招待你们了,抱歉。”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继续往医院赶。
冲进急诊科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班主任站在抢救室门口。
她身上的白衬衫沾着大片的血迹。
“阳阳怎么样了?”
我冲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还在里面处理伤口。”
班主任红着眼眶扶住我。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谁是宋阳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妈妈!”
我冲上前,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
“孩子失血过多,现在急需输血。”
医生眉头紧锁,语速很快。
“他是Rh阴性O型血,也就是俗称的熊猫血。”
“我们医院血库现在的储量不够,从血液中心调血最快也要两个小时,孩子等不了那么久。”
“你身边有没有人是这个血型,能赶来献血的?”
我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初!”
林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孩子怎么样了?我看到你发的消息就赶紧拉着顾辞过来了。”
沈宴跟在她身后,视线越过我,直接落在那个医生身上。
“医生,还需要什么血型?”
他沉声问道。
“Rh阴性O型血。”
医生快速重复了一遍。
沈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挽起衬衫的袖子。
“我是这个血型,抽我的吧。”
医生眼睛一亮,立刻拿出采血单。
“太好了,你赶紧跟我去化验室做个快速配型。”
沈宴点点头,迈步就要往化验室走。
我急得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不行,他不能输!”
5
我死死攥住沈宴的衣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沈宴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旁的林夏也愣住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语气里满是焦急。
“小初,你疯了吗?阳阳现在急需输血,顾辞刚好是这个血型,你为什么不让他抽?”
抢救室的红灯依然在刺眼地闪烁。
医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打量,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家属你在干什么?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有合适的血源为什么不用?”
我浑身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血腥味。
视线扫过沈宴那张焦急的脸,又落在一脸茫然的林夏身上。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瞒不住了。
这层窗户纸,终究还是要在这种最惨烈的情况下被捅破。
“因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迎上医生的视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因为直系亲属之间,不能直接输血。”
这句话一出,整个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医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收回采血单,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宴。
“你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沈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说什么?”
他盯着我的脸,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林夏抓着我手腕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她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又转头看向靠在墙上的沈宴。
“亲生父亲?”
林夏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小初,你在开什么玩笑?顾辞他……”
“你们不知道直系亲属输血会引发严重的移植物抗宿主病吗?”
医生没时间理会我们之间的情感纠葛,语气急促地打断了林夏的话。
“这种病死亡率极高!你是孩子的生父,这血绝对不能用你的!”
医生转头冲着走廊另一头的护士站大喊。
“立刻联系市血液中心,申请紧急调血!快!”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男声从电梯口的方向传来。
“抽我的吧。”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手里举着一本献血证。
“我是Rh阴性O型血,前天刚做过体检,各项指标全都合格。”
他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直接挽起袖子。
“我和这孩子没有血缘关系,就是刚才听到医生在寻找Rh阴性O型血才急匆匆跑过来,抽我的。”
医生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太好了!快,跟我进采血室!”
男人跟着医生匆匆离开。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抢救室门缝里透出的冷光,打在沈宴苍白的脸上。
他撑着墙壁,一点点站直身体。
那双眼睛死死锁定在我的脸上,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他是我儿子?”
沈宴一步步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
“姜初,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里面躺着的那个孩子,是我儿子?”
我靠在医院冰冷的排椅上,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是。”
我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干涩。
啪的一声轻响,林夏手里的帆布包掉在了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沈宴。
那张向来明媚的脸上,此刻血色褪尽,苍白得像一张纸。
“所以……”
林夏的声音颤抖着,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你之前说,孩子的爸爸四年前出意外去世了……”
“顾辞四年前出车祸失忆……”
她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你们俩,原本就是一对,对不对?”
6
我心脏猛地一抽,巨大的愧疚感像海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她的手。
“夏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林夏猛地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我的手。
她盯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满是陌生和防备。
“你早就认出他了,对不对?”
“在我的婚礼上,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把你曾经的男人介绍给你认识……”
“看着我拉着他的手,说我们要结婚了……”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眼泪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姜初,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不是的!”
我急切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夏夏,你听我解释。”
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
“四年前他出车祸,搜救队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人,所有人都告诉我他死了。”
“我怀着阳阳,一个人熬过了这四年。”
“在婚礼上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比谁都震惊。”
我转头看向沈宴。
他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是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重新看向林夏,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他成了顾辞,成了你的丈夫。”
“你们看起来那么幸福,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我如果在那时候站出来,除了把你们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还能改变什么?”
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砸在手背上。
“夏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的感情。”
“我连夜买票离开,就是想彻底从你们的世界里消失。”
“只要他不恢复记忆,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可以当沈宴已经死了。”
“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打扰你们。”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抢救室里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一下下敲击着耳膜。
林夏静静地看着我。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也没有冲上来打我一巴掌。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姜初。”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这不是你打不打扰的问题。”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沈宴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
“这是我们三个人之间,从一开始就错了。”
林夏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顾辞。”
她看着沈宴,语气里没有恨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但在那之前,你先守在这里吧,孩子需要你。”
说完,林夏没有再看我们一眼,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单薄与落寞。
“夏夏!”
我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
沈宴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她需要冷静。”
沈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而你,欠我一个完整的解释。”
我用力挣脱他的手,后退了两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该解释的,我刚才都已经说清楚了。”
我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沈宴,不管你现在是顾辞还是谁,阳阳是我的底线。”
“等他脱离危险,我会带他离开这座城市,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面。”
沈宴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紧绷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抢救室门口,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定。
三个小时后,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医生推开门走出来,摘下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术很成功,孩子已经脱离危险了。”
“不过失血过多身体虚弱,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晚,明天早上再转入普通病房。”
我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瞬间断裂。
双腿一软,我直接跌坐在地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沈宴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扶我。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我的肩膀,我猛地瑟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7
第二天上午,阳阳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麻药的劲儿还没过,他依然在昏睡。
我坐在病床边,用棉签沾着温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我以为是护士来换药,头也没回地开口。
“护士,他这瓶消炎药快滴完了。”
“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手里的动作一顿,猛地回过头。
林夏站在病房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眼底带着明显的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
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玩具汽车。
“夏夏……”
我站起身,双手局促地在衣摆上搓了搓,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林夏冲我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走到病床前,把果篮和玩具放在床头柜上。
视线落在阳阳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她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孩子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已经没事了,医生说休养半个月就能出院。”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林夏点了点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阳阳的睡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看向我。
“小初,我打算和顾辞离婚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行!”
我急切地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夏夏,你不能因为我跟他离婚!”
“我说了我会带着孩子走,我绝对不会破坏你们的家庭!”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拆散了你们,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你别离婚好不好?”
林夏看着我崩溃大哭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眼泪。
“小初,你别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林夏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
“其实,就算没有你,我和他可能也走不长远。”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林夏收回手,视线重新落回阳阳脸上。
“你不知道吧,在认识顾辞之前,我其实申请到了去法国留学的名额。”
“那是我做梦都想去的艺术学院。”
“可是后来,我遇到了顾辞。”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他车祸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一软,就放弃了出国的机会,留下来陪他创业,陪他一点点建立新的生活。”
林夏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我以为这就是爱情,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我们就能幸福一辈子。”
“可是这四年里,我总觉得他心里空了一块。”
“他对我很好,很体贴,可他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少了一点什么。”
“直到昨天,在医院的走廊里。”
林夏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你的时候,那种痛苦、震惊、挣扎……是我这四年里,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到过的情绪。”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他曾经刻骨铭心爱过的人。”
“夏夏……”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初,你没有拆散我们。”
林夏站起身,轻轻抱了我一下。
“你只是让一切,回到了它原本该有的轨迹上。”
“我也该去走我自己的人生路了。”
“那个被我搁置了四年的梦想,我现在想把它找回来。”
她松开我,冲我释然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的背影依然清瘦,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
我看着关上的房门,眼泪终于决堤。
前世,她为了救人死在冰冷的洪水里。
这一世,她终于要去追寻属于她自己的光了。
8
走廊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沈宴走了进来。
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走到病床前,看着依然在昏睡的阳阳,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
“她走了。”
沈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擦干眼泪,冷冷地看着他。
“你满意了?”
“你把一个全心全意爱了你四年的女人的心,伤得彻彻底底。”
沈宴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对不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
“小初,对不起。”
“虽然我还是没有恢复四年前的记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定在我的脸上。
“但我知道,我欠你和孩子太多太多。”
“我会承担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等我和林夏办完离婚手续,我们就结婚。”
“我会给你和阳阳一个完整的家,我会用我的下半辈子来弥补你们。”
听着他这番理所当然的话,我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我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我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不是觉得,你牺牲了自己的感情,来对我负责,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地接受?”
沈宴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弥补……”
“弥补什么?”
我厉声打断他的话。
“沈宴,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你现在,是不是很喜欢林夏?”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宴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那种沉默,已经给了我最残忍也最真实的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强压下去。
“你看,你连骗我都不愿意。”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沈宴,我不需要你的负责。”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四年前我查出怀孕时,我爸妈逼着我去打掉,说我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以后怎么活。”
“是我自己,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我指着病床上的阳阳,声音微微发颤。
“从我决定生下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独自抚养他长大的准备。”
“这四年,我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我不需要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男人,来施舍我一段虚假的婚姻。”
沈宴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
“小初,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只要我们结了婚……”
“够了!”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决绝。
“沈宴,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现在根本就不爱我,你对我只有愧疚和责任!”
“如果你真的为了责任跟我结了婚,你觉得我们会幸福吗?”
“你每天面对着一个你不爱的女人,心里却想着另一个远走他乡的女人。”
“我每天看着你那张强颜欢笑的脸,不断地提醒自己,你是为了孩子才留在我身边。”
“林夏在异国他乡,也会因为成全了我们而一辈子背负着遗憾。”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沈宴,你这样的负责,不是在救赎我们,是在把我们三个人都拖进地狱!”
那是前世我们三个人真实的结局。
那种窒息的、绝望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只要你按时给阳阳打抚养费,尽到一个父亲在经济上的义务,这就够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硬。
“去追回林夏吧。”
“她才是你现在真正爱的人。”
“别让你们之间,也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沈宴粗重的呼吸声,带着压抑的颤抖。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变成了一尊雕塑。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猛地拉开,又重重地关上。
我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干,我顺着墙壁无力地滑落在地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我擦掉脸上的眼泪,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上一世,我们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得到幸福。
他俩相爱却被迫分开,林夏惨死他乡。
我困在一段无爱的婚姻里,直到死都没有得到他的爱。
这一世,总要有人能够幸福。
哪怕那个人,不是我。
9
半个月后,阳阳终于痊愈出院。
出院那天,林夏和沈宴都来了。
他们两人站在病房里,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僵硬。
沈宴帮我收拾着行李,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夏则站在床边,逗着阳阳玩,偶尔抬头看一眼沈宴的背影,眼神复杂。
回到我租住的公寓后,沈宴把行李放下,借口公司还有事,匆匆离开了。
林夏留了下来,帮我把阳阳哄睡。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林夏端着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突然开口。
“小初,下周三的机票,我要出国了。”
我正在倒水的手猛地一顿,热水差点溅到手背上。
我放下水壶,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满脸错愕。
“出国?这么快?”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急切。
“沈宴没去找你吗?我明明跟他说清楚了,让他去把你追回来啊!”
林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他找了。”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楼下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睛问我,能不能不走。”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不解地看着她,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夏夏,他心里是有你的,你们明明相爱,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
林夏放下水杯,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清明,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和挣扎。
“小初,有些裂痕,不是一句相爱就能彻底抹平的。”
“只要他还顶着顾辞这个身份,只要你的孩子身上还流着他的血,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结,就永远解不开。”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语气真诚。
“我出国,不仅仅是因为想逃避,更是因为我真的想把当年放弃的那个机会找回来。”
“这四年,我为了爱情放弃了自我。”
“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那你们呢?”
我反握住她的手,眼眶发酸。
“你和沈宴,就这么算了吗?”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
“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需要时间去理清自己的过去,我也需要时间去寻找自己的未来。”
“至于以后……”
她笑了笑,语气释然。
“交给时间吧,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看着她豁达的样子,我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用力抱住她,声音哽咽。
“夏夏,祝你一路顺风,祝你找到属于你自己的路。”
“你也是,小初。”
林夏拍着我的后背,轻声说道。
“好好照顾自己和阳阳,你是个了不起的妈妈。”
10
沈宴在林夏走后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把钱打进了我的银行卡里,备注写着:阳阳的教育基金。
我退了回去。
但第二天,钱又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这次备注变了:
“我后半辈子会在山里,这些钱,哪怕当作是一个陌生人的捐赠,也请你收下。”
他没有说谎。
他真的去了山区,去了林夏当年支教的那个村庄。
那里的山水养育了孩子,也埋葬了林夏的遗憾。
他去补齐这份遗憾,也去洗净他这一身的罪孽。
每年的春节,或者阳阳生日的时候,我都会收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山里编的竹篮,有风干的腊肉,还有那山里漫山遍野盛开的野花种子。
我从来不回复,但也没扔。
我把那些东西放进一个专门的盒子里,锁进柜子最深处。
阳阳偶尔会问我:
“妈妈,那个远方的叔叔又寄东西来了吗?”
我总是摸摸他的头,轻声说:
“嗯,一个为了赎罪,在努力生活的人。”
阳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长得越来越像沈宴,无论是眉眼还是那倔强的性格。
但我知道,他永远不会成为沈宴。
他会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会被爱包围,会健康地长大。
后来,听说林夏在法国的艺术学院顺利毕业,作品还在当地拿了奖。
听说她在那边谈了一个华裔男朋友,对方是个温文尔雅的建筑师,对她极好。
她的朋友圈里,全是世界各地的风景和她明媚的笑脸。
她终于活成了她自己想要的模样。
至于沈宴,或许他在山里终于找回了所有记忆。
又或许,他早已在那漫长的支教岁月中,将过去彻底放下。
我没去问,也不想知道。
人生漫长,我们三个,终究都要往前走。
这世间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结局。
那些错过、遗憾、隐忍与告别,最终都化作了时光长河里的一点碎影。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怨恨,没有纠缠,只有各自安好,山水相逢不再。
在这喧嚣的尘世里,我们终于都成为了彼此生命中,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沈宴,我也希望你,在那深山之中,能等到属于你的那场花开。
哪怕那花开,永远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