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到十年前,我决定不再当那个操碎心的皇后。
皇帝宠贵妃?宠吧,反正上辈子我争到最后也没落着好。
五皇子要娶青楼女?娶吧,储位又不是我儿子的。
我搬去冷宫,种花养鱼,日子清闲得不像话。
可三个月后,皇帝慌了。
贵妃掏空了国库,五皇子引狼入室,朝堂一夜之间塌了半边天。
可后来,皇帝在冷宫外站了一夜,五皇子也跪在我面前红了眼。
“母后,我们错了,你再管管我们好不好?”
我嗑着瓜子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01
我死过一次。
毒酒穿过喉咙那一刻,我还在替赵衍整理明天早朝的折子。
五皇子赵珩端着酒进来,笑得跟往常一样。
"母后辛苦了,儿臣敬您。"
我接过来,一饮而尽。
甜的。
然后是苦的。
然后浑身的血都冷了。
我倒在地上,看见柳贵妃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我的凤袍。
赵珩跪在她面前,叫她"母妃"。
赵衍呢?
不在。
他在柳贵妃的寝殿批折子。
我替他管了二十年后宫,养了他的儿子,挡了他的烂摊子。
他连看我最后一眼都没有。
我死的那天,长秋殿外头落了一场大雪。
没人收尸。
——
再睁眼,我看见床帐上绣的凤纹。
手是软的,脸是热的。
有人在外头喊:"娘娘,该去请安了。"
我没动。
翠屏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娘娘,太医说您昨夜受了风寒,这药得趁热喝。"
我看着她的脸。
年轻的,没有皱纹的脸。
十年前的翠屏。
我坐起来,手按在胸口。
心在跳。
"今天几月几号?"
"回娘娘,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
这一年,赵珩刚被封为五皇子。
柳氏刚晋贵妃位。
我的儿子赵珣才十二岁。
所有的事,还没开始。
我盯着那碗药,忽然笑了。
翠屏吓了一跳:"娘娘?"
"去把我的东西收拾了。"
"收、收拾?"
"搬家。"
"搬去哪儿?"
"长秋殿西边那个废院子,叫什么来着?"
翠屏脸都白了:"那是……冷宫啊,娘娘!"
"对,冷宫。"
我把药喝了,起身更衣。
"娘娘,您疯了?您是皇后啊!"
"皇后怎么了?皇后不能搬家?"
"可您搬去冷宫,外头怎么说?皇上怎么想?"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消息传到前殿,赵衍正在和柳贵妃用早膳。
太监来报的时候,赵衍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皇后要搬去冷宫?"
"是。"
"她说为什么?"
"皇后娘娘说……住腻了。"
赵衍皱了下眉。
柳贵妃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柔得滴水。
"陛下,姐姐许是身子不舒服,说的气话罢了。"
赵衍放下筷子:"派人去问问。"
太监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古怪。
"皇上,皇后娘娘说,不必问了,东西已经搬了一半了。"
赵衍坐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随她。"
两个字。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他永远觉得,我不会真的走。
他永远觉得,我离了他活不了。
翠屏哭了一路,从坤宁宫搬到冷宫,箱子一共就三口。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长满杂草的地面。
墙角有棵枯了半边的桂花树。
屋顶瓦片缺了几块,能看见天。
翠屏抹着眼泪:"娘娘,这地方怎么住人啊?"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味,有草腥味。
没有血味。
没有毒酒的甜味。
"挺好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
02
搬进冷宫第三天,柳贵妃来了。
她带了六个宫女,两盒点心,一壶好茶。
排场比我当皇后的时候还大。
翠屏挡在门口,柳贵妃笑盈盈地越过她,径直走进来。
"姐姐,你这院子也太寒酸了。"
她环顾四周,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但很快又松开,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
"陛下知道您搬来这儿,心里一直不安呢。"
我蹲在地上刨土,头都没抬。
"哦。"
柳贵妃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来冷宫"探望"我,我会站起来,整理衣裳,端着皇后的架子跟她周旋。
然后她哭着回去跟赵衍告状,说我脸色难看,对她不好。
赵衍就会冷落我三天。
这套路我走了二十年了。
"姐姐,你在干嘛?"
"种菜。"
"……种菜?"
"嗯,这块地朝南,适合种白菜。"
柳贵妃站在那儿,手里的帕子揉成了一团。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我继续刨土。
"姐姐,你是不是对陛下有什么不满?你跟我说,我替你在陛下面前美言……"
"不用。"
"可是,"
"你回去吧,茶我不喝。"
"姐姐!"
我这才抬头看她。
她的眼眶是红的。
真红。
这女人哭功了得,眼泪说来就来,鼻头说红就红。
上辈子我信了她二十年。
觉得她虽然抢了赵衍的心,但本性不坏。
直到她穿着我的凤袍站在我尸体面前。
"柳贵妃。"
我叫她全称。
她身子僵了一下。
"后宫的事,以后你管吧。我累了。"
"姐姐,这话从何说起。"
"宫务册子我留在坤宁宫了,各殿的用度、采买的规矩、内务府的账都在上头。你看着办。"
"我……我怎么能替姐姐管。"
"你不是一直想管吗?"
这句话出口,院子里安静了。
柳贵妃的眼泪挂在脸上,表情卡在"我好委屈"和"被戳穿"之间。
三秒钟后,她选了"我好委屈"。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对姐姐一直敬重有加。"
"行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翠屏,送客。"
柳贵妃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快。
翠屏关了院门,小声说:"娘娘,您这样得罪她,她回去肯定跟皇上告状。"
"让她告。"
"可是,"
"她告不告状,赵衍都不会来。"
这话说完,翠屏不吭声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果然。
当天晚上,赵衍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我听说他在柳贵妃宫里设了宴,把宫务正式交给柳贵妃打理。
翠屏气得摔了杯子。
"皇后还活着呢!他就把宫务给了贵妃!他眼里还有没有……"
"没有。"
我在墙角种下第一棵桂花苗。
"他眼里从来没有过。"
上辈子我花了二十年才想明白的事,这辈子我不想再花一天了。
搬来冷宫第七天。
赵珩来了。
五皇子赵珩,十六岁,生得一副好皮相。
柳贵妃的儿子。
他站在院门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他叫我"母后"叫了十年。
叫到最后一声的时候,手里端着毒酒。
"起来吧。"
"母后,您为何要住在这里?儿臣心里不安,母后若是有什么委屈……"
"没委屈。"
"那母后为何……"
"我想种菜。坤宁宫没地方。"
赵珩嘴角抽了一下。
他蹲下来,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母后,儿臣知道您是和父皇赌气。您放心,儿臣会去劝父皇接您回去。"
"不用。"
"母后!"
"你回去忙你的。听说你最近在和柳家大公子走得近?"
赵珩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但我看见了。
"母后说笑了,柳家是外戚,儿臣不过是……"
"嗯,我说笑呢。"
我继续浇花。
"回去吧。"
赵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上辈子我以为是孺慕。
这辈子我看清了。
是试探。
他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不管了。
我冲他笑了笑。
放心。
我是真的不管了。
03
搬来冷宫半个月。
整个后宫的风向变了。
柳贵妃拿到宫务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换了内务府的总管。
新总管是柳家的人。
第二件事,裁减各宫份例,唯独她自己的永宁宫加了三成。
第三件事,把东宫伺候赵珣的老人撤了一半,换上了她安排的人。
这些消息是翠屏一件件打听来的。
她每说一件,声音就高一度。
"娘娘!她动太子殿下身边的人了!"
我在喂鱼。
池子是翠屏挖的,巴掌大一个坑,放了三条小鲫鱼。
"听见了。"
"您就不管管?"
"管什么?我又不是皇后了。"
"您就是皇后啊!"
"赵衍不觉得。"
翠屏哽住了。
这天傍晚,赵珣来了。
我的亲生儿子。
十二岁。
瘦,黑眼圈重,穿着一身洗旧了的袍子。
太子的衣裳不该这么旧。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手里的鱼食放下。
"进来。"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母后,您不回去了吗?"
"不回了。"
"那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某个地方。
上辈子,我为了保他的太子位,和柳贵妃斗了十五年。
结果呢?
他在我死后三个月被废,流放边关,死在路上。
我斗赢了每一场,输掉了所有。
因为赵衍根本不在乎谁赢谁输。
他只在乎自己过得舒不舒服。
"珣儿。"
"嗯。"
"你今年十二了。"
"嗯。"
"读过韩非子吗?"
"读过。"
"'不期修古,不法常可',什么意思?"
赵珣想了想:"不能一味循旧,要因时而变。"
"你身边的人被换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珣抿紧了嘴。
"母后,我能把他们要回来吗?"
"要不回来。"
"那,"
"换了就换了。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要回旧人。"
"那我该做什么?"
"学会在谁身边都能活。"
赵珣瞪大了眼。
十二岁的孩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但他忍住了。
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了。"
他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珣儿。"
"嗯?"
"以后少来冷宫。"
"为什么?"
"柳贵妃的人在盯你。你来得越多,她越觉得你是威胁。"
赵珣攥紧了拳头。
"那我就不能来看母后了?"
"你可以来。但不要让别人知道。"
他走了。
走得很慢。
到门口回了三次头。
翠屏在旁边抹眼泪。
"娘娘,您真忍心?"
"上辈子我不忍心。"
我把鱼食洒进池子。
"我把命忍没了。"
当天夜里,我躺在冷宫的硬板床上,看着从瓦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坤宁宫熬夜理账,替赵衍算下个月的军粮。
柳贵妃在永宁宫喝酒赏月。
赵衍在她那儿留宿。
我理完账,等到天亮,等到一句"皇后辛苦了"。
等了二十年。
没等到。
我翻了个身。
被子有点潮。
枕头硬得硌脑袋。
但我睡得很好。
梦都没做。
04
搬来冷宫第二十天。
后宫出了第一桩大事。
翠屏一早跑进来,脸都变了色。
"娘娘,淑妃娘娘被禁足了!"
淑妃周氏,生了三皇子赵瑜。
后宫里唯一跟我交好的人。
"什么罪名?"
"说她私藏违禁之物,在寝殿里搜出了一本巫蛊手抄。"
我手里的水瓢停了。
巫蛊。
上辈子柳贵妃用的也是这招。
先栽赃淑妃,再逼三皇子就藩。
然后整个后宫,再没人挡得住她。
"搜出来的东西,谁验的?"
"内务府新总管,柳家那个。"
我把水浇在菜地上,没说话。
翠屏急了:"娘娘,淑妃跟您好了十年,您真不管?"
"我拿什么管?"
"您是皇后。"
"我是住在冷宫的皇后。"
翠屏愣住了。
我蹲下来,把歪了的白菜苗扶正。
"赵衍怎么说?"
"皇上说……交给柳贵妃处置。"
我笑了一声。
交给柳贵妃处置。
偷东西的人审自己的案子。
赵衍啊赵衍。
你是真蠢还是装蠢?
当天中午,淑妃身边的老嬷嬷偷偷摸到冷宫。
她跪在地上,磕得额头出了血。
"皇后娘娘,那东西不是我家娘娘的!是有人半夜塞进来的!求您救救我家娘娘。"
"我知道不是她的。"
嬷嬷抬起头,满脸是泪。
"那您……"
"我救不了。"
嬷嬷哭出了声。
我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回去告诉淑妃,认。"
"什么?"
"认了这个罪名,禁足就禁足。别闹,别喊冤,别去找赵衍。"
"可是娘娘……"
"闹了就不是禁足,是冷宫。进了冷宫,三皇子怎么办?"
嬷嬷浑身一抖。
"柳贵妃要的不是淑妃的命,是三皇子的前程。淑妃只要不闹,三皇子就还在宫里。三皇子在宫里,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嬷嬷跪在地上,哭着点了点头。
走了。
翠屏站在旁边,声音发抖。
"娘娘,您什么都看得清,为什么不出去说?"
"说了有人信吗?"
翠屏不吭声了。
我把最后一瓢水浇完。
上辈子我说了。
我拿着证据去找赵衍,一条一条地讲。
赵衍听完,叹了口气说。
"皇后,你是不是对贵妃有偏见?"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不是证据不够。
是他不想听。
淑妃被禁足第三天。
三皇子赵瑜来冷宫找我。
十四岁的少年,眼睛通红,嘴唇干裂。
"伯母。"
他从小叫我伯母。
"我知道是柳贵妃害我母妃。"
"嗯。"
"我要去找父皇。"
"你去了,你母妃就完了。"
赵瑜握紧了拳头。
"那我什么都不做吗?"
"你今年十四,该开府读书了。"
"什么意思?"
"去找你舅舅,递一道折子,请旨出宫开府。"
赵瑜愣住了。
"出宫?我走了,我母妃……"
"你在宫里,你母妃是把柄。你出了宫,你母妃就只是个被禁足的妃子,柳贵妃懒得再动她。"
赵瑜死死盯着我。
他嘴唇在抖。
"伯母,为什么您住在冷宫,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因为我不在棋盘上了。"
他走了。
第五天,三皇子赵瑜上折请旨出宫开府。
赵衍准了。
柳贵妃据说摔了一套茶盏。
翠屏偷偷笑:"娘娘,柳贵妃气坏了。"
我没笑。
三皇子出宫,淑妃安全。
这步棋走完了。
但下一步,柳贵妃会盯上别人。
上辈子她盯上的是太子。
这辈子也不会变。
05
搬来冷宫一个月。
赵衍第一次来了。
没有通报。
没有仪仗。
他一个人走进来的。
天快黑了。
我在院子里给桂花树培土。
听见脚步声,以为是翠屏。
一抬头,看见明黄色的袍角。
赵衍站在三步外。
看着我满手的泥。
看着我头上随便绾的髻,插了根木簪。
看着这个破院子,长满杂草的墙角,缺了瓦片的屋顶。
他皱眉了。
"你就住这儿?"
"嗯。"
"像什么样子。"
我没接话,继续培土。
赵衍不说话了。
他就站在那儿。
上辈子他也来过冷宫一次。
是我死后第二天。
听说他站了一刻钟就走了。
"回去吧。"
他开口了。
语气跟下旨一样。
"回坤宁宫,把宫务接回来。朝堂的事多,后宫不能乱。"
我把土拍实了,站起来。
看着他。
赵衍四十二岁。
鬓角有了白发。
眼下有青黑。
比上辈子这个时候老了些。
"赵衍。"
他一愣。
我很久没叫过他的名字了。
在坤宁宫的时候,我叫他"陛下"。
柳贵妃叫他"衍郎"。
我只在新婚那年叫过他赵衍。
"后宫的事交给柳贵妃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朕是来接你回去的。"
"我不回。"
赵衍的脸沉了下来。
"沈令仪,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
"你搬来冷宫,满宫都在议论。朕的脸面……"
"你的脸面。"
我重复了这四个字。
然后笑了。
"赵衍,你来找我,不是因为心疼我。是因为你发现柳贵妃管不好后宫,账对不上了,下面的人开始乱了。你需要一个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赵衍的眼神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我以前替你说了二十年好话。"
"沈令仪!"
"回去吧,赵衍。你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我转身进了屋。
关上了门。
翠屏躲在窗户后面,吓得脸都绿了。
"娘娘,您……您把皇上赶走了?"
"我没赶。我让他回去了。"
外头安静了很久。
脚步声响了一下。
然后远了。
走了。
我坐在桌前,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
二十年了。
他来找我,永远是因为他需要。
不是因为我需要。
上辈子最后那几年,我病得下不了床。
他连太医都不派。
柳贵妃说我装病,他就信了。
我在坤宁宫躺了三个月,瘦得只剩骨头。
他一次都没来看过。
但今天他来了。
因为账对不上了。
因为内务府的人开始贪了。
因为没人替他干活了。
赵衍,你真的很好笑。
翠屏端了碗粥过来。
"娘娘,吃点吧。"
我接过粥,喝了两口。
"翠屏。"
"在。"
"你说他走了之后,会去哪儿?"
"大概……去永宁宫吧。"
"嗯。"
他会去永宁宫。
柳贵妃会哭着说她尽力了。
赵衍会心疼她。
然后继续让她管。
然后账会越来越乱。
然后……
我喝完粥,把碗放下。
"那就让它乱吧。"
06
搬来冷宫第五十天。
天塌了。
不是我说的,是前朝传来的消息。
翠屏跑进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喊。
"娘娘!边关急报!北狄打进来了!"
我浇花的手停了。
"柳家的兵呢?"
"没、没了!"
"什么叫没了?"
"柳家大公子在边关贪了三年军饷,兵器库是空的,粮仓也是空的!北狄骑兵一到,守军直接溃了!"
我把水瓢放下。
来了。
上辈子也是这一年。
柳家通敌的事是后来才查出来的。
柳贵妃的哥哥柳怀远,在边关吃了三年空饷,军粮倒卖给了北狄商人。
等北狄真打过来,边关连一天都没守住。
上辈子这件事爆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两年了。
赵衍追封了我一个谥号,"孝慈"。
有什么用。
"还有呢?"
翠屏声音在颤。
"国库……国库也空了。"
"柳贵妃管宫务这两个月,花了多少?"
"内务府的账被烧了。"
"谁烧的?"
"不知道。昨夜内务府走了水,账房全烧了。"
我闭上眼。
烧账。
上辈子柳贵妃也烧了。
只不过烧得更晚,烧得更干净。
这辈子提前了。
因为她提前拿到了宫务权。
因为没人拦她。
因为我不在了。
"太子呢?"
"太子殿下在东宫,说是前天夜里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
我猛地站起来。
"谁送的吃食?"
"是永宁宫送过去的点心。"
我抓起翠屏的手。
"去东宫。现在。"
翠屏吓住了:"娘娘,您都一个多月没出冷宫。"
"我说现在。"
我穿着一身旧衣裳闯进了东宫。
守门的小太监拦了一下,看见是我,愣住了,退到一边。
赵珣躺在床上,脸色灰白。
太医跪在旁边,满头是汗。
我冲过去,掀开被子看他的手。
指甲发紫。
不是吃坏了东西。
是乌头。
剂量不大,要不了命,但会让人虚弱很久。
虚弱到没办法在朝堂上露面。
虚弱到储位动摇。
"谁让你吃的点心?"
赵珣虚弱地睁开眼。
"母后……是五哥送来的,说是永宁宫新做的……"
五皇子赵珩。
我攥紧了拳头。
上辈子他给我端毒酒的手,这辈子先伸向了我的儿子。
"太医,照我说的方子抓药。"
太医抬头看我。
"甘草三钱,绿豆一两,生姜五片,先煎后下,每半个时辰灌一次。"
太医犹豫了一下:"皇后娘娘,这方子……"
"二十年前我在宫里中过一次乌头,太医院的陈老大夫用的就是这个方子。你去查档案,应该还在。"
太医跑了。
赵珣拉住我的袖子。
"母后,你不是不管了吗?"
我看着他灰白的脸。
十二岁。
跟上辈子一样瘦。
"别的我不管。你的命我管。"
赵珣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坐在床边,没动。
翠屏守在门口。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这一夜,整个皇宫乱成了一锅粥。
北狄打进来的消息传开了。
国库空了的消息也瞒不住了。
前朝吵成了一片。
武将要打,没钱。
文官要谈,没筹码。
柳贵妃关在永宁宫里不出来。
五皇子赵珩连夜去了柳家大宅。
赵衍坐在御书房里,据说一整夜没说一句话。
翠屏半夜回来报信。
"娘娘,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问,皇后娘娘能不能去御书房一趟。"
我把赵珣的被子掖好。
"告诉李公公。"
"嗯?"
"我在照顾太子。没空。"
翠屏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传话了。
我坐在赵珣床边,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钟声。
三更了。
赵衍,你的天,塌了。
但不是我的天。
我的天,在这间屋子里。
在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
其他的,你自己扛。
07
赵珣的毒解了三天才退干净。
第四天他能坐起来了。
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了。
我守了他四天,没回冷宫。
第五天早上,赵珩来了。
五皇子站在东宫门口,手里提着一盒燕窝。
笑容满面。
"听说太子弟弟病了,做哥哥的来看看。"
翠屏挡在门口,不让进。
赵珩看见我从里头走出来,笑容更深了。
"母后也在?儿臣正好请安。"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十六岁。
眉眼像柳贵妃。
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像。
甜得发腻。
"燕窝放下吧。"
"儿臣想亲自送进去。"
"放下。"
赵珩的笑僵了一瞬。
他把燕窝盒子递给翠屏。
翠屏接过来,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摇了摇头。
这燕窝不能吃。
上辈子赵珩送过赵珣三次吃食。
第一次是点心,里头掺了乌头。
第二次是燕窝,里头掺了慢性毒。
第三次是毒酒。
送给我的。
"母后,太子弟弟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吃坏了东西。"
"哎,东宫的厨子也太不小心了,该罚。"
"嗯。该罚。"
我盯着他。
赵珩的眼神闪了一下。
"母后这样看儿臣,儿臣心里发慌。"
"你慌什么?"
"儿臣没……"
"那燕窝谁做的?"
"永宁宫的厨子。"
"上次送来的点心也是永宁宫的厨子。"
赵珩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
笑容一点点褪下去。
底下露出来的表情,冷得像刀。
但只是一瞬。
他又笑了。
"母后是在怀疑儿臣?"
"我没说。"
"母后,儿臣对太子弟弟的心,天地可鉴。"
"行了。"
我转身往里走。
"翠屏,送五皇子出去。燕窝倒了。"
"倒了?"赵珩的声音提高了。
"母后!"
我没回头。
"你回去告诉你母妃,太子的东西,以后永宁宫不要再送了。"
身后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脚步声。
急促的,重的。
走了。
翠屏关了门,手在抖。
"娘娘,五皇子的脸色好吓人。"
"他急了。"
"为什么急?"
"因为太子没死。"
翠屏打了个寒颤。
赵珣在屋里听见了。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门口。
"母后,五哥真的要害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十二岁的孩子不该听这些。
但上辈子我瞒了他,他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珣儿,从今天起,你吃的每一口东西,都让翠屏先验。"
"……好。"
"任何人送来的东西,都不吃。"
"任何人?"
"包括你父皇。"
赵珣的脸白了一瞬。
但他点了头。
"儿臣明白。"
这孩子比上辈子懂事得早。
因为上辈子他有我挡在前面。
这辈子他知道没人挡了。
当天下午,前朝又出事了。
御史台联名上奏,弹劾柳怀远贪污军饷。
折子摞了三尺高。
赵衍压了两天没批。
第三天,北狄前锋打到了雁门关。
压不住了。
赵衍下旨,召柳怀远回京受审。
柳贵妃跪在御书房外头,哭了一整夜。
赵衍没见她。
翠屏回来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冷宫补屋顶的瓦片。
"娘娘,皇上没见柳贵妃。"
"嗯。"
"您不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
晚了。
所有的事都晚了。
边关破了,国库空了,太子差点被毒死。
现在才不见柳贵妃?
赵衍,你每一次清醒,都在所有人付完代价之后。
08
柳怀远没回京。
他跑了。
带着三千私兵,投了北狄。
消息传回来那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赵衍摔了御案上所有的东西。
翠屏是听李公公说的。
"皇上把砚台都摔碎了,龙袍上全是墨。"
我在冷宫翻地,准备种第二茬白菜。
"柳贵妃呢?"
"被禁足了。永宁宫里外三层守卫。"
"五皇子呢?"
翠屏顿了一下。
"五皇子……昨夜出了宫,说是去城外祈福。"
"祈福?"
"嗯,带了二十个随从。"
我手里的锄头停了。
上辈子赵珩也"祈福"过。
去的不是寺庙,是柳家在城外的庄子。
那个庄子底下有暗道,通往城外三十里的驿站。
驿站再往北,就是北狄的地盘。
"翠屏。"
"在。"
"去找李公公,让他传一句话给赵衍。"
"什么话?"
"就说,查查城外柳家庄子的地窖。"
翠屏跑了。
我继续翻地。
手心全是汗。
上辈子赵珩从那条暗道送出去了多少情报,死后才查出来的。
柳家通敌不是柳怀远一个人的事。
赵珩是中间人。
他替柳家传信,换来的是柳家支持他夺嫡。
我的好继子。
一边叫我母后,一边卖国。
两个时辰后,翠屏回来了。
脸色煞白。
"查到了。"
"地窖里有什么?"
"三箱北狄金币,一沓密信,还有……"
"还有什么?"
"信上有五皇子的私印。"
我闭上了眼。
来了。
这一刀终于落下来了。
赵衍看到那些密信的时候,应该什么表情?
愤怒?
崩溃?
还是不信?
上辈子他到死都不信赵珩会通敌。
他觉得是有人栽赃。
因为赵珩跪在他面前哭得太真了。
"母后我冤枉","父皇明鉴"。
赵衍就信了。
这辈子呢?
当天夜里,赵衍派人封了城门。
赵珩没跑掉。
他被禁军从城外庄子里拖回来的时候,据说身上穿的是北狄的衣裳。
翠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北狄的衣裳……五皇子穿着北狄的衣裳……"
"他本来就要跑。"
"什么?"
"柳怀远投了北狄,柳家完了。赵珩留在京城就是死路一条。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跑。"
"那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当大周的皇子。"
翠屏捂住了嘴。
赵珩被押进了宗人府。
柳贵妃在永宁宫听到消息,晕了过去。
赵衍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第二天。
李公公来冷宫传旨。
不是圣旨,是口谕。
"皇上请皇后娘娘移步御书房。"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不去。"
李公公跪下了。
"娘娘,皇上说……求您去。"
求。
赵衍这辈子说过"求"字吗?
我看着头顶的天。
很蓝。
"让他来这儿。"
李公公走了。
半个时辰后。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院门被推开。
赵衍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赵珩。
赵珩被两个禁军架着,手上戴着铁链。
他的衣裳换回来了,但脸上有伤。
嘴角破了,左眼青了一块。
赵衍把赵珩推到我面前。
"跪下。"
赵珩"扑通"跪了。
铁链碰在地上,哗啦响。
赵衍的声音嘶哑。
"沈令仪,你都知道。"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你搬来冷宫的那天就知道了。"
我看着赵珩。
他跪在地上,头低着。
肩膀在抖。
"母后。"
他开口了。
声音跟以前一样。
温柔的,乖顺的。
"母后,儿臣错了。"
我嗑着翠屏早上炒的瓜子。
吐了一颗壳。
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
09
赵珩的脸扭曲了。
跪在地上,铁链哗哗响。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的温顺碎了个干净。
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恨。
"你早就知道?"
我吐了颗瓜子壳。
"你觉得呢?"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凭什么?"
赵珩的胸口剧烈起伏。
"你是皇后!你该……"
"我该什么?该替你擦屁股?该替柳家兜底?还是该替你爹管住你?"
赵珩的嘴唇在抖。
他转头看赵衍。
赵衍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脸色灰白。
"父皇,她早就知道!她知道舅舅贪军饷,知道庄子底下有暗道,她什么都知道!她故意不说!"
赵衍没吭声。
"父皇!她见死不救!"
"够了。"
赵衍开口了。
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赵珩立刻闭了嘴。
赵衍看着我。
眼睛里有血丝。
"你确实知道。"
"嗯。"
"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信吗?"
赵衍沉默了。
我站起来,瓜子放在石桌上。
"赵衍,我跟你说过柳家有问题,你说我对贵妃有偏见。"
"我跟你说过赵珩跟柳家走得太近,你说我多心。"
"我把内务府的假账摆在你面前,你说贵妃刚接手,难免有疏漏。"
一句一句。
赵衍的脸一寸一寸灰下去。
"我说了二十年。"
最后这句话出口,我自己愣了一下。
不对。
这辈子没有二十年。
但那些话,那些场景,刻在骨头里。
分不清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了。
赵衍听出来了。
他皱了下眉。
"二十年?你搬来冷宫才两个月……"
"口误。"
我转过身,不看他了。
"赵珩的事,你自己处置。跟我没关系。"
"沈令仪。"
"嗯?"
"朕需要你回来。"
"不回。"
"朝堂已经乱了,后宫也乱了,北狄打到了雁门关。"
"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衍的手攥紧了。
"你是皇后。"
"你让柳贵妃管的时候,可没想起来我是皇后。"
赵衍被噎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赵珩跪在地上,冷笑了一声。
"父皇,别求了。她巴不得看咱们死。"
我没理他。
翠屏端了壶茶出来,放在石桌上。
只有一个杯子。
我倒了一杯,自己喝了。
赵衍看着那一个杯子,喉结动了一下。
"沈令仪,朕知道这些年亏欠了你。"
"不是亏欠。"
我放下茶杯。
"赵衍,你不是亏欠我。你是根本没拿我当人。"
"我替你管了后宫,你觉得应该的。"
"我替你养了赵珩,你觉得应该的。"
"我拦住柳家伸手,你觉得我在找贵妃的麻烦。"
"我病了三个月下不了床,你信了柳贵妃的话,说我装的。"
赵衍的脸彻底白了。
"什么?你什么时候……"
"上辈……"
我顿住了。
差点说漏。
"以前的事了。不提了。"
赵衍盯着我,目光里头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愧疚。
是恐惧。
他怕了。
他终于发现我变了。
不是赌气。
不是使性子。
是彻底的、完整的、不可逆的放弃。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问。
声音哑了。
"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朕给你。"
我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这不可能。"
"赵衍,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想要什么。"
他愣住了。
我说错了。
但我不在乎了。
赵衍带着赵珩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沉。
赵珩被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上辈子端毒酒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冲他笑了笑。
这辈子,你端不到我面前了。
翠屏关了院门。
"娘娘,您刚才说'死过一次',皇上会不会起疑?"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听我说话。"
翠屏沉默了。
我坐回石凳上。
桂花树冒了新芽。
白菜长出了四片叶子。
池子里的鱼又胖了一圈。
挺好的。
10
柳怀远伏诛的消息传回来那天,下了场大雨。
北狄人把他的头颅送回来的。
附了一封信。
"此人无用,物归原主。"
连北狄都嫌他。
柳家满门抄斩。
三百六十七口人。
抄出来的金银堆满了四个院子。
全是军饷。
全是边关将士的命。
赵衍在朝堂上摔了那封信。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吭声。
柳贵妃在永宁宫听到消息。
她没晕。
她笑了。
翠屏打听回来说,柳贵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笑了半个时辰。
然后拿起剪子,把自己的头发剪了。
剪完之后,她拿出凤袍,我的凤袍。
她偷的,一直藏在箱底。
她把凤袍穿上了。
然后用一根白绫,挂在了房梁上。
宫女发现的时候,她的脚离地面只有一寸。
穿着不属于她的凤袍。
死了。
翠屏说完这些,看着我。
我在给桂花树修枝。
"娘娘,您……不说点什么?"
我剪了一根多余的枝条。
"她穿我的凤袍死的?"
"是。"
"那凤袍烧了吧,我不要了。"
翠屏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柳贵妃死了。
柳家灭了。
赵珩被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这些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了整座皇宫。
后宫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话。
没人争宠了。
因为没有对手了。
也没人来冷宫了。
安静了五天。
第六天。
淑妃来了。
禁足解了。
她站在院门口,瘦了一大圈。
眼睛肿着。
"姐姐。"
她叫我姐姐。
跟以前一样。
"进来坐。"
她坐在石凳上,接过翠屏倒的茶。
手在抖。
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了。
"姐姐,你让嬷嬷带话给我,让我认罪、别闹。我照做了。"
"嗯。"
"三皇子出宫开府,也是你的主意。"
"嗯。"
"你在冷宫里,救了所有人。"
我摇了摇头。
"我没救所有人。边关死了几千将士,我救不回来。"
淑妃哭得更厉害了。
"姐姐,你回坤宁宫吧。后宫不能没有你。"
"不回了。"
"姐姐。"
"我在这儿挺好的。你帮我管着后宫,我信得过你。"
淑妃攥着茶杯,半天说不出话。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姐姐,你恨皇上吗?"
我想了想。
"不恨。"
"真的?"
"恨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淑妃走了。
第七天。
赵珣来了。
他的脸色好多了,能跑能跳。
身后跟着四个新侍卫,赵衍给他换的。
翠屏验过了,都是干净的人。
赵珣走进院子,左看右看。
"母后,你这白菜长得不错。"
"尝尝?"
"好。"
翠屏炒了盘白菜,煮了锅粥。
赵珣吃了三碗。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母后,父皇让我来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重来一次,他不会让您搬来冷宫。"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重来一次。
这四个字从赵衍嘴里出来,是什么分量,他自己不知道。
但我知道。
"你回去告诉他。"
"嗯。"
"不用重来。过好这一次就行了。"
赵珣记住了,走了。
第八天。
夜里。
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
桂花树的新芽在月光底下泛着银色。
白菜地里整整齐齐的,长了两寸高了。
鱼塘里三条鲫鱼游得欢快。
墙角的杂草被我拔光了,铺了碎石子。
瓦片也补了。
不漏雨了。
这个两个月前破败不堪的冷宫,像个小院子了。
我的小院子。
我蹲在鱼塘边,看鱼。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只有一个人。
我没回头。
脚步声在三步外停了。
"沈令仪。"
赵衍的声音。
哑的,低的。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我没动。
"我把柳家的事处置完了。赵珩也关了。边关的军饷补上了,用的是抄柳家的银子。"
我看着鱼。
"雁门关守住了。北狄退了三十里。"
鱼甩了一下尾巴,水面荡开一个圈。
"后宫交给淑妃了,她比柳氏稳当。"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我来不是让你回去的。"
脚步声近了一步。
"我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上辈子我等了二十年的话。
等到死都没等到。
"二十年前你嫁给我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不让你受委屈。"
赵衍的声音在发抖。
"我食言了。"
风吹过院子。
桂花树的枝叶沙沙响。
"你不用回坤宁宫。你想住在这儿,就住在这儿。我让人把院子修一修,瓦片换新的,再挖个大一点的鱼塘。"
"你想种菜就种菜,想养花就养花。"
"我不来打扰你。"
"但我想你知道……"
他停了很久。
"这个皇宫里,亏欠你最多的人是我。"
我蹲在鱼塘边,没说话。
眼眶热了一下。
只一下。
我使劲眨了眨眼。
没掉。
上辈子那个沈令仪,会站起来,扑进他怀里,哭着说"你终于知道了"。
这辈子的沈令仪不会。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转过身。
赵衍站在月光里。
头发散着,没戴冠。
袍子是旧的,不是明黄,是暗青色的常服。
眼睛红着。
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不像皇帝。
我看了他几秒。
"鱼塘不用挖大了。三条鱼够了。"
赵衍愣了一下。
"瓦片也不用换新的。补过了,不漏。"
他又愣了一下。
"但你可以派人送点桂花苗来。我这棵长得太慢了。"
赵衍的嘴唇动了动。
"好。"
"还有。"
"你说。"
"以后珣儿的事,你上点心。别什么都让我操心。"
赵衍用力点了下头。
"朕记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
"赵衍。"
"嗯。"
"你欠我的,还不完。"
他的眼眶红了。
"朕知道。"
"但你可以慢慢还。"
风停了。
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
我转身走进屋里。
没回头。
他站在院子里。
站了一夜。
翠屏第二天早上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浇白菜。
"娘娘,皇上站了一宿。天亮才走的。"
"哦。"
"您不心疼啊?"
我拎着水瓢,看着那棵冒新芽的桂花树。
阳光照在叶子上。
亮晶晶的。
"翠屏。"
"在。"
"上辈子我心疼了他二十年,心疼到把命搭进去了。"
"这辈子我只心疼自己。"
翠屏不说话了。
我把水浇完,直起腰。
远处传来钟声。
早朝的钟。
赵衍该上朝了。
该批折子了。
该头疼军饷的事了。
该操心边关的事了。
跟我没关系。
我的事就是——
浇花。
喂鱼。
种白菜。
晒太阳。
活着。
好好活着。
活成上辈子没来得及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