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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逃出家暴婚姻十六年后,儿子婚礼那天却逼我给前夫敬茶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34:39

儿子把婚礼请帖拍在我柜台上时,我正在给一件婚纱修改腰身。

“妈,下周六你必须到场。”

孟嘉树指着请帖上的座位安排:“敬茶的时候,你先给我爸敬一杯,再当着我岳父母的面,说当年离婚是你不懂事。”

我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十六年前,孟振邦打断我的胳膊,九岁的孟嘉树替他锁住大门。

后来警察把我接走,儿子抱着他爸的腿,哭着说不想跟我走。

如今他长大了,竟然想让我给那个男人敬茶。

“你媳妇知道你爸为什么被拘留过吗?”

孟嘉树脸色骤变。

“妈,你就不能为了我,委屈这一次?”

我把婚纱放回桌上。

“你爸打我的时候,你说让我忍。现在轮到你结婚了,还是让我忍?”

孟嘉树沉着脸,把请帖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爸那时候脾气不好,我又没说他做得对。可事情都过去十六年了,你总不能一辈子揪着不放吧?”

我看着请帖上的烫金名字。

新郎孟嘉树,新娘沈栀。

名字旁边印着两只交颈的天鹅,下面还有一句百年好合。

我原本不知道他要结婚。

三个月前,孟嘉树第一次来到店里,说想见见我。我给他倒了杯茶,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坐了不到半小时,临走时叫了一声妈。

那天晚上,我把他用过的杯子洗了三遍。

如今才知道,他认回我,是为了让我参加这场婚礼。

“你结婚,我可以给你祝福。”我把请帖合上,“至于给孟振邦敬茶,你找错人了。”

1

孟嘉树突然笑了。

“程见月,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学校操场边,额头贴着退烧贴。

“我十二岁那年发烧,班主任给你打电话,你没来。后来我爸背着我去医院,鞋都磨破了。”

我的心狠狠一缩。

那年冬天,我正在外地一家服装厂上班。

班主任确实打过电话,我当晚买了车票,连夜赶回去。可到了医院,孟振邦看见我,直接把我赶了出去。

他当着儿子的面说,我这种女人只配在外面鬼混,不配碰孩子。

孟嘉树躺在病床上,始终没有朝我伸手。

“那天我去了。”我说。

孟嘉树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又来了。你是不是想说,我爸不让你见我?每次都是他的错,你永远没错。”

他把手机收起来,语气越来越急。

“你知不知道沈栀家里为什么迟迟不肯答应婚事?就是因为有人说我爸打过你。她爸妈担心我以后也会打人,觉得我们家家风不好。”

我终于明白了这张请帖的来意。

“所以你想让我替孟振邦证明,他从来没打过我?”

“没让你撒这么大的谎!”孟嘉树压低声音,“你就说当年夫妻感情不好,脾气都冲,离婚是双方的问题。敬杯茶,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我抬起右手,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

“这也是双方的问题?”

孟嘉树偏开脸。

“我知道你受过委屈。可是妈,我只有这一次婚礼。”

十六年前,我也只有一次逃命的机会。

那年孟振邦喝醉了酒,怀疑我藏了钱,拿起椅子朝我砸过来。我用胳膊挡了一下,疼得跪在地上。

他还不解气,逼我交出攒给儿子买冬衣的三百块钱。

我趁他出去找酒,想带孟嘉树离开。

儿子却站在门口,按照父亲先前的吩咐把门反锁了。

我求他开门。

他哭着说:“妈妈,你再忍忍,爸爸说你走了就不要我了。”

后来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

我被送进医院时,右臂骨折,身上还有多处旧伤。

我始终记得孟嘉树那天哭得通红的眼睛,也记得自己被救护车带走时,他没有跟过来。

我曾经以为,等他长大,就能听懂那些他小时候不明白的事情。

“妈。”

孟嘉树伸手拉住我的袖子,声音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不是真的要你原谅我爸。你就当帮帮我,好不好?”

他低头看见我的旧疤,忽然松开了手。

“沈栀家里条件好,她爸妈愿意帮我们装修新房。我爸也答应把婚房过到我们名下。现在就差你一句话。”

“沈栀知道你来找我吗?”

孟嘉树没吭声。

我继续问:“她愿意跟你结婚,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你给她看了一张从来没受过委屈的全家福?”

“你少扯她!”

孟嘉树猛地提高声音。

店里的两个顾客转头看过来。

他察觉失态,赶紧整理领口。

“我今天好好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你真不来,到时候亲戚问起来,丢人的也不是我。”

我把请帖放回他的手里。

“那你就告诉亲戚,我不愿意去。”

孟嘉树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扯出一个冷笑。

“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只想着自己。”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我九岁就没了妈,这些年没人知道我有多难受。现在我只是想结婚的时候一家人齐齐整整,你都不肯。”

玻璃门被甩得一声巨响。

店员小赵从里间探出头来。

“程姐,要不要把请帖收起来?”

我这才发现,孟嘉树临走时把请帖扔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放进柜台抽屉,继续修改那件婚纱。

针扎进布料时,手却抖了一下。

我曾经给孟嘉树织过一件蓝色毛衣,胸口绣着一只小熊。那年他七岁,嫌我绣得不像,说小熊长得像土豆。

后来我连着熬了两个晚上,把它重新拆开绣了一遍。

十六年过去,我还是记得他的尺码。

手机忽然响起。

多年没有动静的孟家亲戚群,一下子冒出了几十条消息。

大姑孟秀兰发来一段话:

【嘉树下周结婚,他妈妈竟然不肯参加,还要拿年轻时候的夫妻矛盾说事。这么多年,孩子容易吗?】

紧接着,孟嘉树发了一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我不是要怪我妈。只是结婚那天,我真的很想有爸爸,也有妈妈。】

有人说我狠心,有人说女人再有本事也不能忘了孩子。

孟嘉树没有替我解释。

他只在下面回了一句:

【大家别说我妈了,她有她的苦衷。】

随后,他把自己的婚礼日期又发了一遍。

我盯着那行字,最终没有在群里回复。

我将消息设为免打扰,把手机放到一边。

柜台上,那件婚纱还差最后一道腰线。

我重新拿起剪刀,把绷得过紧的线挑开。

2

第二天下午,孟嘉树带着一个年轻姑娘走进了我的店。

姑娘穿着浅黄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件装在防尘袋里的婚纱。

“阿姨您好,我叫沈栀。”

她先朝我笑了笑,才有些紧张地看向孟嘉树。

“嘉树说您很会改婚纱,我就想请您帮忙看看。”

孟嘉树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扔。

“妈,自己人就别收钱了。沈栀买的婚纱腰大了,你给她收一收。”

我没理会他的安排,先接过沈栀手里的袋子。

婚纱是简洁的缎面款式,裙摆没有太多装饰,只有腰间缝着一排细小的珍珠。

“先试试。改多少,得穿上才知道。”

沈栀跟我进了试衣间。

她脱下外套,露出纤细的肩膀。婚纱拉链拉到腰间时,她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碰疼了?”我赶紧松手。

“没事,昨天搬东西磕了一下。”

沈栀把右手往身后藏。

我低头看去,她手腕内侧有几道青紫色的痕迹,围着腕骨,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过。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将拉链慢慢拉好。

镜子里的姑娘皮肤白皙,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

我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六岁结婚时,也是这样的年纪。

那时孟振邦送了我一条金项链,说以后一定让我过好日子。

后来他第一次打我,正是因为我摘下项链去洗澡。

他怀疑我要把金子拿回娘家,掐着我的脖子逼我交出来。

“阿姨?”

沈栀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蹲下替她整理裙摆。

“腰确实松了两指,肩带也得稍微收一点。你转个身,我看看后面。”

沈栀乖乖转过去。

她忽然小声问:“阿姨,嘉树说您以前特别喜欢做衣服,后来才开的婚纱店,是吗?”

“嗯,年轻时候在服装厂学的手艺。后来攒了些钱,才有了这家小店。”

“真好。”她摸着腰间的珍珠,眼睛亮了一下,“我也一直想开一家自己的花店。”

我顺口问:“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负责插画。平时接点私单,也画花。”

我笑了:“那以后真开了花店,门口招牌得自己画。”

沈栀也笑起来。

“我已经画过好几版了。”

试衣间外忽然传来孟嘉树的声音。

“沈栀,你们还没弄完?我晚上约了朋友。”

沈栀立刻闭上嘴。

我拉开帘子,让她走到外面的全身镜前。

“过来看看,腰这里收一点,站起来会更精神。”

孟嘉树抬眼扫了一下。

“挺好的,就这样吧。”

沈栀摸了摸肩带。

“是不是有点紧?我抬手的时候……”

“结婚又不是去打球。”孟嘉树打断她,“你站着好看就行,别老动来动去。”

沈栀的手慢慢放下。

我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撑开肩带与她肩膀之间的空隙。

“新娘子还要举杯、拥抱、走路。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不是挂在橱窗里的。”

孟嘉树脸色不太好。

“妈,你专业你说了算。”

沈栀抿着唇,又冲我笑了笑。

“阿姨,那我听您的。”

我给她量好尺寸,拿笔在缝线位置做了记号。

孟嘉树看了一眼手机,忽然问:“妈,婚礼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有抬头。

“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沈栀都在这儿,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沈栀有些慌。

“嘉树,先别说这个。”

“怎么不能说?”孟嘉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妈就是脾气倔。你以后进了我们家,可别跟她学。”

他笑着说完,沈栀却没有跟着笑。

我看着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忽然问:“沈栀,婚礼上的敬茶环节,你知道怎么安排的吗?”

沈栀愣了一下。

“嘉树说,到时候会请您和叔叔一起坐在主桌。敬完茶,我们给长辈鞠躬。”

孟嘉树立即接话。

“对,就是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他没有说,要我先给孟振邦敬茶。

更没有提,要我当众承认十六年前是自己不懂事。

我看着沈栀。

“那你回去再问问他,具体准备怎么安排。”

孟嘉树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拉住沈栀的手腕。

“走吧,晚上还得去见我爸。”

沈栀轻轻抽了一下。

“疼。”

孟嘉树低头看她。

“又怎么了?”

“你抓疼我了。”

他松开手,脸上有些不耐烦。

“轻轻碰一下也疼?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沈栀没有回答。

我把她的外套递过去,正好挡住了孟嘉树的视线。

她接衣服时,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得厉害。

两人离开后,小赵过来收拾试衣间。

“程姐,那姑娘挺好看的,就是有点怕她男朋友。”

我没有接话。

手腕上的淤青并不能说明全部事情。可我太熟悉那种听见男人提高声音,就立刻收住话头的反应。

当年我也是这样。

孟振邦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这顿饭能不能安稳吃完。

下午,我把沈栀的婚纱拆开。

缎面裙腰上原本缝得很紧,拆线时我格外小心,生怕留下针孔。

傍晚,沈栀一个人回来,说有枚耳钉好像落在试衣间里。

我陪她找了一圈,最后在椅子缝里找到了。

她接过耳钉,没有马上走。

“阿姨,嘉树有时候说话急,您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

“沈栀,你们俩吵架的时候,他会不会拽着你不让走?”

姑娘脸上的笑僵住了。

过了片刻,她低声说:“也不是经常。他就是担心我生气乱跑。”

我没有继续逼问。

“你的婚纱后天改好。如果到时候想再改哪里,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让嘉树替你决定。”

沈栀点点头,匆匆离开。

我走回工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小纸签,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随后,我把纸签轻轻别在婚纱内衬靠近拉链的位置。

这地方只有穿衣服的人翻过内衬时才容易看见。

第二天,沈栀来取婚纱,我特意指了指那处针脚。

“里面给你留了个小纸签,回家试的时候记得看看,有需要改的地方给我打电话。”

她看了看我,没有问为什么。

临走前,沈栀忽然折回来抱了我一下。

“阿姨,谢谢您。”

她的拥抱很轻,像怕碰疼什么。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婚纱要穿得舒服,日子也是。”

3

第三天上午,孟振邦来了。

我正扶着一位客人试礼服,店门突然被人推开。

“程见月,你现在出息了啊!”

那声音一响,我的后背瞬间绷紧。

孟振邦比十六年前胖了许多,头顶秃了一块,脖子上还戴着条粗金链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是他的堂弟孟国强,另一个我不认识。

“听说你连儿子的婚礼都不肯去,还到处说我打过你?”

孟振邦大步走进来,抓起柜台上的一只水杯。

我让小赵先带客人进试衣间,随后把手机放到手边。

“你来买衣服?”

“少跟我装!”孟振邦把杯子重重一放,“嘉树下周结婚,你这个当妈的非要闹得一家人不安生?”

十六年没见,他训斥我的口气倒是一点没变。

以前只要孟振邦回家时脸色不好,我就得先检查饭有没有煮好,地有没有拖干净。

有一次菜咸了,他把整盘菜扣在我头上。

儿子当时吓哭了。

孟振邦却指着我的鼻子,叫我滚进厨房重新做。

如今他站在我的店里,依旧以为只要把声音抬高,我就会乖乖照办。

“孟振邦,我们已经离婚十六年了。”我说,“儿子结婚是他的事,你没有资格来命令我。”

孟振邦冷笑。

“你以为我愿意来找你?要不是嘉树求我,我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孟国强赶紧上来打圆场。

“嫂子,振邦就是脾气直。你们都一把年纪了,为了孩子各退一步吧。”

“别叫我嫂子。”我看着他,“离婚证都换了十六年了。”

孟国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孟振邦却突然抄起柜台上的卷尺,狠狠摔到地上。

“你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店里顿时安静下来。

试衣间的帘子动了一下,那位客人紧张地探出头。

“老板,要不我改天再来?”

我冲她点头。

“不好意思,您先去隔壁坐坐。今天耽误的时间,改衣服的费用给您减一些。”

客人拎着包离开。

孟振邦看见这一幕,反倒笑了。

“知道怕了?你要是早点听话,哪有这么多事。”

我弯腰捡起卷尺,把它放回工作台。

“你现在出去,我就当你今天没来过。”

孟振邦脸色一沉。

“我偏不出去,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伸手推了旁边的婚纱展示架。

金属架子撞上玻璃柜,发出刺耳的响声。

上面挂着的三件婚纱掉下来,一件裙摆直接扫进地上的污水里。

小赵惊叫了一声。

我立即上前,扶住快要倒下的架子。

旧伤的右臂被猛地一扯,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窜上来。

孟振邦看见我皱眉,脸上露出熟悉的得意。

“还敢跟我横?”

我没有松手,直到小赵把架子另一头扶稳。

随后,我拿起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你好,我店里有人滋事,推倒展示架,损坏商品,还不肯离开。地址是……”

孟振邦猛地伸手来抢。

“你敢报警!”

我退后半步,绕过柜台。

小赵立即挡在旁边。

孟国强也急了,赶紧抓住孟振邦。

“哥,你别动手!外面都是监控!”

孟振邦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就是故意吓唬我!我跟自己老婆说几句话,警察还能管?”

“我是你前妻。”

我隔着柜台看着他。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告诉警察你还想抢我手机。”

孟振邦的脚停住了。

十六年前,他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有本事你报警”。

因为那时我怕闹大以后,他回家会打得更狠。

现在警察真的来了,他反倒先慌了神。

两名民警到场后,我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小赵指着地上的展示架说明情况,我又调出店内监控,让民警查看孟振邦动手推东西的过程。

孟振邦一直强调自己只是来商量儿子的婚事。

民警让他先不要继续吵,询问损坏物品的情况,并表示可以依法处理。

正说着,孟嘉树赶到了。

他一进门就扶住孟振邦。

“爸,你没事吧?”

随后又看向我,满脸责怪。

“妈,你怎么还报警了?”

孟振邦立刻捂着胸口。

“嘉树,你看看你妈!我好心来劝她参加你的婚礼,她连我都要送进派出所!”

我看着儿子。

“你先看看地上。”

孟嘉树扫了一眼那件沾上污水的婚纱。

“衣服脏了洗洗不就行了?我爸也是一时着急。”

我没说话,只把监控画面转向他。

屏幕里,孟振邦先摔卷尺,再推展示架,最后伸手想抢我的手机。

孟嘉树的脸色变了变。

他避开屏幕,转头劝孟振邦。

“爸,算了,你先跟警察把事情说清楚。”

孟振邦立刻急了。

“我可是你亲爸!”

“我知道!”

孟嘉树压低声音,又朝我走来。

“妈,能不能别把事情闹大?我下周就结婚了,沈栀一家要是知道,会怎么想?”

我指着地上的婚纱。

“这件是客人定制的,婚期在下个月。你爸弄脏了,客人的婚礼怎么办?”

“我赔钱还不行吗?”

孟嘉树伸手掏钱包。

我摇头。

“谁弄坏的,谁承担。你别替他决定。”

孟振邦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程见月,你就是存心让我难堪!”

一名民警提醒他控制情绪。

在警察面前,孟振邦终于不再大喊大叫。

因为涉及财物损坏与现场纠纷,民警将双方的陈述和监控情况记录下来,并要求孟振邦配合后续处理。

临走时,他仍然不肯认错。

孟嘉树扶着父亲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妈,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我抬起眼。

他看着我受伤的胳膊,声音又冷又硬。

“难怪我爸说跟你过不下去。你连自己儿子的婚事都不肯顾,还非要把一家人闹成仇人。”

我扶着柜台,等那阵疼痛慢慢过去。

“嘉树,刚才他推架子的时候,你要是在旁边,会不会拦?”

孟嘉树皱眉。

“我又没看见。”

“现在你看见了。”

他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孟嘉树把门拉开。

“反正我爸不能在婚礼前再出什么事。你要真是为了我好,就别折腾他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了。

小赵蹲下身,捡起那件拖在地上的婚纱。

“程姐,这么贵的裙子,怎么办啊?”

我伸手接过,发现裙摆上的污渍已经渗进纤维。

“先联系客人,告诉她实情。该补做就补做,不能耽误人家结婚。”

小赵眼睛红了。

“凭什么他们闹一场,还得咱们收拾?”

我把婚纱放到工作台上,仔细查看受损的位置。

“这次不一样。”

我打开手机,把刚才的监控备份保存好。

随后联系客人说明情况,又让小赵把损坏的展示架和受污的婚纱拍照留存,方便后续处理。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

我去洗手间洗掉手上的污渍,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右臂仍然隐隐作痛。

十六年前,孟振邦一发火,我就得先找地方躲起来。

今天他的怒火落在了我的店里。

可最后收拾东西的人,是我自己。

而他没有再把我赶出我的生活。

4

孟振邦来闹事后的第二天,沈栀独自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还带了药膏。

“阿姨,听说叔叔昨天来店里闹了。我不知道您伤得重不重,就买了点药。”

我接过袋子,让她坐下。

“没什么大事,就是碰到了旧伤。你怎么知道的?”

沈栀有些犹豫。

“嘉树昨天晚上回去,一直发脾气。他说您报警把叔叔带走了,害他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把药膏放在桌上。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孟振邦为什么会跟警察走?”

沈栀摇头。

我打开手机,把监控放给她看。

画面里,孟振邦摔东西、推倒展示架,还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沈栀越看,脸色越白。

看到孟振邦伸手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我关掉视频。

“对不起,阿姨。”她轻声说,“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

“不是你做的事,不用替他们道歉。”

沈栀低头摸着手里的水果袋。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阿姨,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我点头。

“嘉树说,他小时候哭着求您不要走,可您还是走了。”

她抬头看着我。

“您当年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店里正在放一首轻快的老歌。

小赵在里间熨衣服,蒸汽熨斗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着面前的年轻姑娘,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这些年,我被问过很多次。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早点报警,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娘家,还有人问我,既然已经生了孩子,为什么不能为了孩子将就一辈子。

可沈栀的眼睛里没有责备。

她只是想知道。

“我不是没带过。”

我站起来,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装着一些照片、旧车票,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毛衣。

“嘉树九岁那年,我原本想带他去我表姐家住几天。”

沈栀看着那件蓝毛衣。

“他小时候穿的?”

“嗯。我给他织的。”

那年冬天,孟振邦喝醉酒,把我的右胳膊打伤了。

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偷偷准备了很久。

我把身份证藏在棉袄夹层里,攒了四百多块钱,还给孟嘉树买了一双新棉鞋。

因为怕孟振邦发现,我不敢提离婚,只告诉儿子,妈妈要带他出去住一阵子。

孟嘉树开始很高兴。

他说想坐火车,还问我能不能带上家里的小熊玩偶。

我答应了。

可出门前一天,孟振邦发现我藏起来的钱,逼问我要去哪里。

他打了我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趁他出门,我忍着疼给孟嘉树穿衣服,想带他走。

“后来呢?”沈栀轻声问。

我摸了摸那件毛衣。

“后来他把门锁上了。”

孟嘉树站在门外,拿着他爸给的钥匙。

我哭着求他开门,说妈妈真的不能再留下。

他也哭。

他说爸爸答应给他买新自行车,只要妈妈不走,一家人就还能在一起。

我告诉他,妈妈不是不要他。

可那天他才九岁,哪里懂这些。

最后还是邻居听见我拍门求救,帮忙报了警。

沈栀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后来呢?您跟叔叔离婚的时候,没争取嘉树吗?”

“争取过。”

我把一张旧照片拿给她看。

照片是在法院附近拍的。

那时我右手还打着石膏,脸上有没消退的淤青。

“当时嘉树已经九岁了,法院会考虑他的意愿。他一直说要跟爸爸生活,孟家又把他照顾得很好的一面摆出来。我没有稳定的收入,连住的地方都是借来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日期。

“我没争到抚养权。后来去学校找过他,孟振邦不让我见。有一次嘉树亲眼看见我,躲到老师后面,说不想跟我走。”

沈栀的眼圈慢慢红了。

她问:“那您为什么不一直找他?”

“找过很多次。”

我从盒子里拿出几张泛黄的车票。

有些是长途汽车票,有些是火车票。

十六年前,手机不像现在这样方便。

我只能一次次赶回去,托老师转交衣服和东西。

孟振邦后来搬了家,也换了电话号码。

再后来,孟嘉树上了中学。

我终于通过学校联系上他,他却在电话里说,自己不想再被我打扰。

那时我还不肯死心。

我求他见一面。

他问我:“你不是走了吗?现在回来干什么?”

沈栀握着车票,指尖微微发抖。

“嘉树说,您从来没来看过他。”

我苦笑了一下。

“他或许真的不知道有些事。”

“可是他现在应该知道了。”

沈栀忽然抬起头。

“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为什么不能好好问问您?”

我没有回答。

有些话听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姑娘说出来,比自己想了十六年还要疼。

沈栀把车票小心放回盒子。

“阿姨,我不是来替嘉树说情的。”

她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跟我说,您故意报警,是因为您一直恨叔叔。我觉得事情不太对,才想来问问。”

“那你现在知道了。”

沈栀点点头,忽然又问:“如果嘉树知道当年的事,他会不会跟您道歉?”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

沈栀似乎有些失望。

我也曾经期待过那一天。

期待孟嘉树长大后,能够跑过来抱住我,说一句妈妈辛苦了。

可孩子长大以后,不一定会成为我们想象中的样子。

我把铁盒盖好,没再说那些陈年旧事。

沈栀起身要走,我送她到门口。

她忽然回头。

“阿姨,我能把您今天说的话告诉嘉树吗?”

“可以。”

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不过你不必替我跟他争。你们要结婚了,应该先把自己的事情弄明白。”

沈栀咬住嘴唇。

“他有时候挺好的。我加班,他会来接我,也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那就好。”

“可是……”她抬起右手,轻轻摸了摸腕骨,“他生气的时候,也确实挺吓人的。”

我没有立即劝她离开。

“沈栀,你害怕的时候,可以说出来。别人不能因为对你好过,就要求你连害怕都不许有。”

她没有回答,只朝我点点头。

沈栀走后,我回到工作台,把那件蓝色小毛衣重新叠好。

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十六年前,我总觉得等嘉树再长大一点,就能理解我。

如今我看着手里的毛衣,忽然想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穿过它。

5

沈栀来找我的第三天,孟嘉树打来电话。

他的语气比前几次客气得多。

“妈,沈栀爸妈想见见你。今晚一起吃顿饭吧。”

我停下手里的活。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就是正常见见亲家。”

孟嘉树顿了一下。

“沈栀说你们聊得挺好。她爸妈也想认识认识你。”

我知道这顿饭不会简单。

但既然沈栀的父母已经对孟家的往事产生疑虑,有些事情确实应该由我亲自讲清楚。

我答应了。

晚上七点,我来到约定的餐厅。

包间里坐着四个人。

孟嘉树和沈栀坐在一起,对面是一对五十岁上下的夫妻。

男人戴着眼镜,神情严肃;女人穿着深蓝色毛衣,看见我进门,主动站起来打招呼。

“您就是嘉树妈妈吧?我是沈栀的母亲,叫许慧。”

我握了握她的手。

“您好,我叫程见月。”

沈父也起身打了招呼。

孟嘉树拉开旁边的椅子,笑得格外热情。

“妈,快坐。我点了你以前爱吃的清蒸鲈鱼。”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鱼。

十六年前,我其实很少能吃到鱼。

孟振邦嫌鱼刺多,吃着麻烦。哪怕家里偶尔买了,也总是我挑干净刺,再夹给儿子。

孟嘉树大概只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吃我挑好的鱼肉。

饭菜陆续上来。

沈父先问了我店里的生意,又问孟嘉树小时候的一些事。

我一一回答。

许慧笑着说:“嘉树这孩子挺会照顾人,沈栀跟他在一起,我们原本很放心。”

她说到“原本”两个字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孟嘉树立刻替她倒茶。

“妈,今天咱们一家人都在,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以后日子往前看。”

许慧没有接这句话。

“嘉树,你上次说你爸妈离婚只是性格不合。可是沈栀回来告诉我们,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孟嘉树仍然笑着。

“阿姨,我妈那时候脾气也急。夫妻俩吵架嘛,谁还能没点矛盾?”

我放下筷子。

“孟嘉树,夫妻吵架和殴打,是两回事。”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父推了推眼镜。

“程女士,我们今天也不是来打听别人隐私的。只是女儿要结婚,我们总得知道她未来公公是什么样的人。”

我点头。

“应该的。”

孟嘉树突然把茶杯放下。

“妈,你能不能别这样?今天是两家人见面,你一定要让所有人下不来台吗?”

沈栀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嘉树,先听阿姨说完。”

孟嘉树转头看她。

“你昨天不是还说想让我们一家和好吗?”

沈栀皱眉。

“我说的是把事情弄清楚。”

孟嘉树没再争。

他从身旁的包里取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妈,其实我都考虑好了。”

纸上印着一段提前准备好的文字。

大意是,十六年前我因为情绪冲动,与丈夫发生争执,最终主动离家,导致家庭破裂。现在为了儿子的婚礼,我愿意放下过去,与前夫和解。

最下面还留着签名的位置。

我看完,抬起头。

“谁写的?”

“我找人帮忙整理的。”孟嘉树解释,“你签个字,到时候婚礼上照着说就行。”

许慧的脸色变了。

“嘉树,这是干什么?”

“阿姨,您别误会。我也是想让大家安心。”

孟嘉树转向我,压低声音。

“妈,我爸已经答应了。只要你肯把话说清楚,婚礼一结束,他就把婚房过户给我和沈栀。”

我静静看着他。

“所以,你让我承认自己当年主动离家,是为了换一套房子?”

孟嘉树皱眉。

“那房子又不是给我一个人住的!沈栀以后也住。我们两个结婚,总得有个家吧?”

沈栀猛地抬头。

“嘉树,你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我现在不是说了吗?”

“你说叔叔愿意给我们房子,没说要你妈签这个东西!”

孟嘉树有些恼怒。

“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非要分得这么清楚?”

我把纸放回桌上。

然后从包里取出带来的旧资料。

里面有当年医院的伤情记录、报警回执,还有一份保存多年的离婚判决材料。

我原本没有打算在吃饭时拿出这些东西。

可孟嘉树既然已经将谎话写在纸上,要我签名,就不能再任由他替我决定过去发生过什么。

“沈先生,许女士。”

我把资料推到他们面前。

“当年孟振邦对我动过手,这些材料可以证明我曾经受伤并报警。更具体的经过,你们可以直接问我。”

许慧拿起伤情记录。

看到右臂骨折的内容时,她愣住了。

沈父接过去,翻到后面的报警回执。

“嘉树,这些事情你知道吗?”

孟嘉树盯着桌面。

“知道一些。”

“那你为什么跟我们说,叔叔从来没有打过人?”

孟嘉树忽然抬头。

“叔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爸早就改了!你们为什么非要盯着他年轻时候做错的事?”

许慧把资料放下。

“既然早就改了,前两天怎么还去砸程女士的店?”

孟嘉树脸色骤变。

“那是我爸一时冲动!”

沈父看着他。

“我问你,如果以后你跟沈栀吵架,你是不是也会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

包间里安静下来。

孟嘉树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看向我。

“妈,你满意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

沈栀突然开口。

“嘉树,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爸妈相信,你爸从来没打过人?”

孟嘉树拧着眉。

“因为我不想让你们瞧不起我家!”

“那你为什么要让你妈替他认错?”

“因为她是我妈!”

他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许慧立刻握住女儿的手。

沈嘉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急忙放缓语气。

“沈栀,我不是冲你发脾气。我就是觉得,咱们好好的婚事,没必要被十几年前的事搅黄。”

沈父站了起来。

“嘉树,今天这顿饭就到这里吧。”

孟嘉树顿时慌了。

“叔叔,您什么意思?”

“婚礼的安排,我们需要再考虑考虑。”

许慧扶着沈栀起身。

孟嘉树伸手想拉沈栀,却被她轻轻避开。

“我先跟爸妈回去。”她说。

沈家三人离开包间后,孟嘉树忽然抓起那张说明,狠狠拍在桌上。

“程见月,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才高兴?”

我将自己的资料收回包里。

“嘉树,沈栀愿意嫁给你,不应该靠你骗她。”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他眼眶通红,声音却越来越凶。

“我小时候没妈,别人都有,我没有!我结婚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有错吗?”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疲惫。

“你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可以跟沈栀一起好好过日子。”

孟嘉树却指着桌上的说明。

“那你为什么连这点事都不肯帮我?”

他没有问我胳膊还疼不疼。

也没有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只盯着那张没签名的纸,仿佛只要我肯低头,他的人生就能重新变得圆满。

我拿起包。

“嘉树,你爸做过的事,你可以选择原谅。但你不能替我原谅。”

我离开包间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被撕碎的声音。

走廊尽头,沈栀正站在电梯旁。

她没有跟父母一起离开,像是在等我。

看见我,她低声说:“阿姨,对不起。”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回去跟爸妈好好聊聊。”

沈栀忽然拉住我。

“阿姨,您刚才问嘉树,为什么明知道叔叔打过您,还要让您认错。”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他。”

6

第二天下午,沈栀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

“阿姨,您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婚房?”

我问她出了什么事。

沈栀说,经过昨晚那顿饭,她想暂时把婚礼推迟,先跟孟嘉树把过去的事情谈清楚。

可孟嘉树一直不肯听。

“他说我被您骗了,还说只要我爸妈不松口,这婚就不用结了。”

沈栀停了片刻。

“我想把放在婚房里的东西先拿出来。他知道您在场,可能不会那么凶。”

我没有立即答应。

孟嘉树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不想让沈栀觉得,自己必须靠未来婆婆才能跟未婚夫说话。

但想起她手腕上的伤,我还是问了地址。

“我陪你去。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婚房在城东的新小区。

一百多平方米,装修得很漂亮。

玄关放着一双粉色拖鞋,客厅墙上挂着孟嘉树和沈栀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姑娘笑得很甜,男人低头看她,眉眼温柔。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孟嘉树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我或许也会相信,这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年轻夫妻。

沈栀正在卧室收拾东西。

她拿出两个纸箱,把自己的画册、电脑支架和衣服一件件放进去。

我帮她把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

“这么多画,都是你画的?”

“嗯,有些是工作用的。”

她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画册。

封面是一家开满鲜花的小店。

“这是我想开的花店。”

我翻了两页,里面连窗户和柜台的位置都设计好了。

“挺好看的。”

沈栀笑了笑。

“嘉树说,开花店挣不了什么钱。他让我结婚以后先辞职,等生了孩子再考虑。”

我把画册还给她。

“你自己想辞吗?”

她摇头。

“我喜欢现在的工作。”

说完,沈栀又有些不安。

“阿姨,我知道嘉树也是为了以后打算。他说我们有婚房,日子不会差。”

“房子再好,也不能替你过日子。”

我说完便没有再劝。

外面忽然响起开门声。

孟嘉树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

看见客厅里的纸箱,他的笑容瞬间消失。

“沈栀,你干什么?”

沈栀从卧室出来。

“我想先搬回家住一阵子。”

孟嘉树将水果放到桌上。

“谁让你搬了?”

他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我,脸色更加难看。

“妈,你怎么也来了?”

“沈栀请我来陪她收拾东西。”

孟嘉树冷笑。

“你们现在关系可真好。她都还没嫁过来,你就开始教她怎么跟我作对了?”

沈栀走到他面前。

“嘉树,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

“婚礼先推迟吧。”

孟嘉树愣住了。

随后他突然笑了。

“沈栀,你开什么玩笑?酒店都订好了,请帖也发了。你现在说推迟,让我怎么跟亲戚交代?”

“我知道会有损失。”沈栀声音发颤,“但我现在心里不踏实。”

“就因为我爸年轻时候跟我妈吵过架?”

“不是吵架。”

沈栀抬起头。

“是家暴。”

孟嘉树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没有再看沈栀,而是看向我。

“程见月,你到底跟她说了多少?”

我看着儿子。

“我只讲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你非要把我爸说成坏人,是不是?”

“他做过什么,你不是不知道。”

孟嘉树突然抬高声音。

“知道又怎么样!”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栀怔怔看着他。

孟嘉树喘了几口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但他没有再否认。

“我爸以前是打过你,我知道。你们离婚那年,我也不是完全不懂事。”

我攥住了门框。

孟嘉树继续说:“可你已经离开了啊!你在外面开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还管得着你?”

他指着自己。

“我呢?我九岁就没妈!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嘉树……”

“我爸是做错了!”他打断我,“但那都是十六年前的事。难道因为他年轻时候打过你,我就一辈子不能结婚,不能有自己的家?”

沈栀眼圈通红。

“没人不让你结婚。”

她向前走了一步。

“嘉树,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些事,还要让你妈在婚礼上给你爸认错?”

孟嘉树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手拉住沈栀。

“因为我想让你过好日子。”

“我爸答应给我们的房子,价值两百多万。你知道现在年轻人买房有多难吗?”

他的语气突然柔和下来。

“沈栀,我知道你心软,觉得我妈可怜。可是等你真跟我结婚了,就会知道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多重要。”

沈栀把手抽回来。

“房子重要,难道你妈受过的伤就不重要?”

孟嘉树脸色又变了。

“你到底站哪边?”

“我没站哪边。”沈栀哭着说,“我就是害怕。”

孟嘉树皱眉。

“你怕什么?我又没打过你。”

沈栀抬起右手。

手腕上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

“上次我说想回家,你拉着我不肯放。后来我疼得哭了,你还说我小题大做。”

孟嘉树看了一眼。

“我那不是着急吗?”

“昨天晚上,我只是问你为什么骗我爸妈,你就把杯子摔了。”

“我又没砸你!”

孟嘉树的声音越来越大。

“沈栀,你能不能别把什么事都往坏处想?我给你买东西,接你上下班,哪件事不是为了你好?”

沈栀哭得说不出话。

孟嘉树伸手要替她擦眼泪,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彻底惹怒了他。

“你躲什么?”

沈栀拿起手机。

“我想先回家。”

孟嘉树猛地伸手,把手机夺了过去。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都别走!”

我的心狠狠一沉。

十六年前,孟振邦也是这样。

每次我们发生争执,他都要先夺走我的手机,再堵住门口。

他说一家人吵架不能让外人知道。

后来他连家门钥匙都不许我拿。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

“嘉树,把手机还给沈栀。”

孟嘉树瞪着我。

“妈,你能不能别管我们两口子的事?”

“你们还没结婚。就算结了婚,也不能抢别人的手机。”

他忽然笑了。

“你现在倒会讲道理了。当年你跟我爸吵架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好好说话?”

我看着他手里的手机,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小时候的孟嘉树,每次看见我被父亲打,都会哭。

我曾经抱着他,一遍遍告诉他,不要学爸爸。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甚至连说话的神情,都越来越像那个男人。

沈栀擦掉眼泪,走到我身边。

“阿姨,我没事。”

她看着孟嘉树。

“手机你先拿着。我明天还要上班,你不能一直不让我用。”

孟嘉树没有回答,只把手机塞进口袋。

沈栀低声对我说:“阿姨,您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跟他说。”

我没有立刻动。

“你确定?”

沈栀点头。

“我能处理。如果有事,我会找人帮忙。”

我看着她,确认她现在仍然可以自由出门,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好。”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孟嘉树一眼。

“嘉树,别把你爸对我做过的事,再做在沈栀身上。”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

第二天上午,我一直没有等到沈栀的消息。

直到快十一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店里。

我接起来,听见沈栀哑着嗓子叫了声阿姨。

“我借同事的手机打给您的。”

我握紧电话。

“嘉树还扣着你的手机?”

“嗯。他说等我答应按时结婚,就还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吸气声。

“阿姨,我想好了。我先搬回娘家住,婚礼也要推迟。”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他们下午来接我。”

我听见那边有人叫沈栀的名字,她应了一声,又急忙对我说:“阿姨,我还得上班。昨晚谢谢您。”

我说:“沈栀,你不用谢我。需要帮忙的时候,直接联系我。”

挂断电话后,我将那个陌生号码记了下来。

下午,沈栀发来一条消息。

她已经回了娘家。

消息后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从婚房拿回来的画册,封面上那间小小的花店被阳光照得明亮。

她写道:

【阿姨,我把画都拿回来了。】

我看着照片,回了四个字。

【好好画吧。】

手机放下时,店里正好来了一位客人。

我起身迎过去,替她拉开试衣间的帘子。

阳光穿过玻璃门,照在挂满婚纱的衣架上。

那些洁白的裙摆轻轻晃动着。

我抬手整理其中一件,将拧在一起的肩带慢慢分开。

7

沈栀搬回娘家的第三天,孟嘉树闹到了她公司。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客人量尺寸,手机忽然响了。

打电话的是沈栀。

她呼吸很急,身边有人劝着什么。

“阿姨,嘉树来公司找我了。他非要让我跟他回去,我不肯,他就在楼下闹。”

我放下卷尺,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孟嘉树的声音。

“沈栀,你让谁来都没用!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沈栀哽咽着说:“我爸妈还没到,您能不能……”

“我过去。”

我让小赵照看店铺,打车赶到沈栀工作的地方。

远远就看见孟嘉树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玫瑰。

沈栀站在台阶上,旁边还有两个同事。

“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咱们关上门说。”孟嘉树压着火气,“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嘉树,我说了,我想再冷静几天。”

“冷静什么?结婚的日子都定了,你现在跑回娘家,让别人怎么看我?”

沈栀没有回答,转身想进楼。

孟嘉树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我话还没说完!”

我赶紧上前,握住儿子的手腕。

“松开。”

孟嘉树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沈栀请我来的。”

“她是我未婚妻!”

“所以呢?”

孟嘉树脸色难看起来。

“我们两口子吵架,你能不能别掺和?”

我没有继续争辩,而是将他的手从沈栀胳膊上拿开,把人护到身后。

“她说不想跟你走,你没听见?”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

孟嘉树瞥见那些目光,忽然把玫瑰花递给沈栀。

“行,我不跟你吵。我今天是来接你吃饭的,还给你买了花。”

沈栀没有接。

孟嘉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你非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沈栀看着他,眼睛发红。

“嘉树,你为什么来之前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下来吗?”

“我在上班。”

“上班比结婚还重要?”

他忽然指着沈栀身后的写字楼。

“我早跟你说过了,结完婚就把工作辞了。我爸那套房子够咱们住一辈子,你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那几千块钱干什么?”

沈栀的一位女同事忍不住开口。

“孟先生,沈栀工作做得很好,她也没有辞职的打算。”

孟嘉树立刻瞪过去。

“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沈栀脸色一下白了。

我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便上前挡住孟嘉树。

“嘉树,你先回去。”

“妈,你又帮她!”

“她今天不会跟你走。”

孟嘉树忽然将玫瑰花狠狠摔在地上。

花束砸中台阶,包装纸散开,几枝花滚到沈栀脚边。

“行!你们都向着她!”

他盯着沈栀,声音发颤。

“那房子是我爸买的!婚礼也是我们家出的钱!你现在不回来,以后别想再进那个门!”

沈栀弯腰捡起一枝被踩坏的玫瑰。

她没有哭,反而慢慢站直了。

“嘉树,我放在婚房里的东西还没拿完。”

“什么东西?”

“电脑显示器,还有一些衣服。”

孟嘉树冷笑。

“想拿东西?可以。你先跟我回家,把婚礼的事说清楚。”

我看着儿子。

“东西是沈栀的,你扣着做什么?”

“那是我的家!”

他忽然提高声音。

“程见月,你是不是特别高兴?我小时候你不要我,现在连我媳妇都要被你弄走了!”

我心口一疼。

可沈栀已经走到我身边。

“嘉树,没人逼我搬走。”

她声音不大,却没有退缩。

“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孟嘉树死死盯着她,最终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前,他扔下一句:“想拿东西,就自己来求我!”

车开走后,沈栀蹲下去,把地上的玫瑰一枝枝捡起来。

我陪她蹲着,帮她把散开的包装纸收好。

她忽然问:“阿姨,您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明明是他先发脾气,最后却变成了我们让他丢脸。”

我没有立即回答。

沈栀把断掉的花茎放进垃圾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他只是太在乎我。”

我扶她站起来。

“先上楼,把工作做完。其他的事情,等你爸妈来了再说。”

傍晚,沈栀父母赶到后,我们一起去了婚房。

孟嘉树果然在家。

他看见我们四个人进门,先是愣住,随后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拿个东西还要带这么多人,防贼呢?”

沈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嘉树,我们陪沈栀拿她自己的东西,拿完就走。”

孟嘉树堵在卧室门口。

“她是我未婚妻,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把我当什么?”

我走到卧室前,看见沈栀的显示器已经被拔下来,放在地上,旁边堆着她的几箱衣服。

孟嘉树显然早就收拾好了。

只是一直没有交还。

我指着那些东西。

“嘉树,挪开。”

他站着不动。

我没有去推他,而是拿出手机,当面拨通物业的电话,请工作人员到场见证取物。

孟嘉树终于变了脸色。

“妈,你是不是有病?一点小事也要闹得人尽皆知!”

沈栀的父亲走上前。

“嘉树,让开。”

孟嘉树看着我们,最后一脚踢开门边的纸箱。

箱子倒在地上,几本画册散落出来。

沈栀弯腰捡起。

我蹲下去,帮她把其中一本的折角慢慢抚平。

她站起来时,孟嘉树已经退到客厅。

他始终没再看沈栀。

直到我们搬完东西走出大门,身后才传来他的喊声。

“沈栀,你今天走了,可别后悔!”

沈栀停了一瞬。

随后,她抱紧怀里的画册,跟着父母下了楼。

8

孟嘉树没能把沈栀带回去,孟振邦又找上了我。

不过这一次,他学聪明了。

没有进店,也没有摔东西。

周二早上,我刚拉开卷帘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三个男人。

孟振邦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保温杯。

见我出来,他慢悠悠地开口。

“程见月,开门做生意啊?”

我没搭理他,继续把门打开。

没过多久,第一位客人来了。

她刚走到门口,孟振邦就提高声音。

“姑娘,来这儿改婚纱啊?可得想清楚了!这老板连自己亲儿子的婚礼都不参加,能给别人讨什么喜气?”

客人尴尬地停住脚步。

我迎出去,把她请进店里。

孟振邦却不肯停。

“我说错了吗?当年嫌家里穷,扔下儿子就跑,现在儿子结婚,又回来搅和!”

旁边那三个男人跟着起哄。

有个拿手机拍摄,还有一个故意挡住店门。

小赵气得浑身发抖。

“程姐,他们这是故意来捣乱的!”

我先让客人坐下,替她倒了杯水。

随后走到门口。

“孟振邦,前几天你刚因为损坏店里的东西接受处理,现在又来?”

他晃了晃保温杯。

“街边又不是你家的,我在这儿坐着犯法?”

我看着他,没有继续吵。

隔壁花店老板娘正好出来浇花。

她姓邱,大家都叫邱姐,在这条街开了十几年店。

见门口堵着人,她皱眉问:“程姐,这是怎么了?”

“有人故意拦客人,麻烦邱姐帮我留意一下。”

孟振邦立即站起来。

“你少造谣!我哪儿拦了?”

话音刚落,那个拿手机的男人伸手挡住一位准备进店的姑娘。

“美女,先别进去,这家老板不吉利!”

姑娘吓得后退两步。

邱姐直接把浇花的水壶放下。

“你们有完没完?人家开店,又没招你们!”

我走到姑娘身边,将她护进店里。

随后对小赵说:“把刚才店门口的监控保存好。”

孟振邦听见监控两个字,脸色微微一变。

可他很快又笑了。

“存呗!我又没动你东西。”

我拿出手机,给正在门口故意拍摄的几个人拍了照片。

“你们要继续堵门,我会报警。前几天的事还没处理完,你们今天做的事情也会一并留下记录。”

其中一个男人先不乐意了。

“孟哥,你不是说过来劝劝嫂子吗?怎么还要报警?”

孟振邦瞪了他一眼。

“怕什么!”

但那人已经收起手机,退到一旁。

另外两个见状,也慢慢散开。

孟振邦站在原地,突然冲我喊:“程见月,你就是想毁了嘉树!”

我走到他面前。

“孟振邦,你儿子的婚事,不是我安排的。”

“你少装!”他气得脸上的肉直抖,“要不是你跟沈家胡说八道,沈栀能跑?”

“沈栀有自己的眼睛。”

“你!”

孟振邦扬起手。

我没有后退。

邱姐立刻从隔壁走过来。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孟振邦看了看邱姐,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最终把手放下。

他一脚踢翻路边的空纸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上午十一点,民警到店里了解情况。

我把监控、照片和前几天的事情经过一并说明。邱姐也讲了自己亲眼看见有人拦住客人的情形。

民警找到孟振邦,要求他停止骚扰,不得影响正常经营。

他嘴上答应,临走时却隔着街道狠狠瞪了我一眼。

当天上午,我少接了两单生意。

有位原本预约试婚纱的客人打电话来,说自己不想惹麻烦,要取消预约。

小赵听完,气得差点哭出来。

“程姐,他们就是欺负咱们两个女人!”

我把取消预约的时间划掉,继续给另一位客人量尺寸。

“空出来的时间,正好把那件弄脏的婚纱补好。”

我不是不心疼生意。

这家店是我花了十几年,一针一线攒出来的。

可比起当年被孟振邦困在家里的日子,眼前这些麻烦至少有地方说理,也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忙。

下午,孟嘉树来了。

他没有带请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进门就喊妈。

而是站在柜台前,脸色铁青地问我:“你跟我爸到底说了什么?”

我把手里的针收好。

“他来店门口骚扰客人,我报警了。”

孟嘉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爸刚才说,要把婚房收回去!”

我抬起头。

他眼里满是血丝,显然一整天都没睡好。

“那是你爸的房子,他要怎么处理,你应该找他谈。”

“你说得轻巧!”

孟嘉树咬牙。

“婚房装修花了几十万,酒店订了,请帖发了,现在我爸说,只要我继续管沈栀,就别想要那套房子!”

我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让你管沈栀?”

“因为沈栀不肯结婚啊!”

孟嘉树忽然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我爸说,沈家现在看不起他,沈栀又一门心思听你的。要是我连媳妇都管不住,就不配拿他的房子。”

我看着儿子。

十六年前,孟振邦也是这样逼我的。

他拿生活费、房门钥匙、儿子的学费威胁我。

只要我不听话,就得失去一样东西。

如今同样的话,终于落到了孟嘉树头上。

“嘉树,你不觉得你爸这样做不对吗?”

孟嘉树沉默片刻。

“他就是在气头上。”

“那沈栀不想辞职,也是在气头上?”

他忽然抬头。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扯沈栀!”

我没有再问。

孟嘉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件白色婚纱看了很久。

最后,他声音低下来。

“妈,我真的很喜欢沈栀。”

我看着他。

“那就别再吓唬她。”

他没有接话。

临走时,孟嘉树忽然拿起手机。

“我再去找她一次。”

我以为他至少听进去了几句。

可他走到门口时,低声嘀咕了一句:

“只要沈栀肯回来,我爸那边就有办法交代。”

我握着针线的手慢慢停住。

孟嘉树没有想过放弃那套房子。

他只是在寻找一种办法,既让沈栀回来,又不必违背父亲的意思。

9

婚礼前三天,孟嘉树终于放下了架子。

那天下午,我把改好的婚纱送到沈家。

沈栀开门时,眼睛还有些肿。

她母亲许慧正在厨房做饭,见我来了,赶紧接过婚纱。

“程姐,真是麻烦您了。”

我笑笑。

“没事,原本就是我店里的活。”

沈栀把婚纱挂在客厅衣架上,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排珍珠。

她忽然问:“阿姨,要是婚礼真的取消了,这件衣服还能改成别的吗?”

“当然能。”

我替她理好裙摆。

“改短一点,换个领口,平时参加宴会也能穿。”

沈栀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许慧去开门。

孟嘉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

有沈栀喜欢吃的糕点,还有给沈父买的茶叶。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进来,而是站在门口,低声说:“阿姨,我能进去吗?”

许慧看了女儿一眼。

沈栀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孟嘉树走进客厅,看见我也在,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他放下东西,竟然先冲我叫了一声妈。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

他坐到沈栀对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之前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去你公司闹,也不该拿走你的手机。”

沈栀没有说话。

孟嘉树从口袋里拿出那部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

“还给你。”

我看见沈栀的眼眶红了。

那部手机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是她这几天一直没能拿回来的私人物品。

孟嘉树继续说:“我爸那边,我也跟他说过了。以后咱们结婚,不跟他住一起。”

沈栀抬起头。

“那我工作呢?”

“你想做就继续做。”

“花店呢?”

孟嘉树停了一下,笑着点头。

“你喜欢就开。等咱们日子稳定了,我陪你去找铺面。”

沈栀的手指慢慢松开。

孟嘉树看向我。

“妈,婚礼敬茶的事也取消。你不用给我爸道歉,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我也不会再逼你。”

我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栀。

仿佛每一句承诺,都是为了看她会不会心软。

沈父从书房走出来,坐到女儿旁边。

“嘉树,这些事你以前也答应过。你现在说得好听,以后要是再犯呢?”

孟嘉树低下头。

“叔叔,我知道光说没用。我会改。”

沈父沉默片刻。

“婚礼已经准备这么久,真取消了,对两个孩子都有影响。可我们也不能拿女儿的一辈子冒险。”

许慧拉住女儿的手。

“栀栀,你自己怎么想?”

沈栀看着茶几上的手机。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嘉树,你以后真的不会再跟我发那种脾气了吗?”

孟嘉树立即伸手握住她。

“不会了。”

他眼眶发红。

“沈栀,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沈栀哭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年轻时候,孟振邦也会这样。

每次打完我,他就拎着东西回来赔罪。

有时候是一条项链,有时候是一件外套。

他会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不是没信过。

我只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一边真心想留住你,一边又不肯改变伤害你的方式。

可眼前的沈栀不是我。

她有自己的父母,也有自己的判断。

我没有替她回答。

沈栀擦掉眼泪,终于说:“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孟嘉树猛地抬头。

“真的?”

“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

沈栀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

“婚礼上不许让阿姨给你爸敬茶,也不许再说那些不是真的话。”

孟嘉树立即点头。

“我答应。”

“如果你再骗我,我就不结了。”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随即用力抱住沈栀。

“不会了,我保证。”

我看着他搂住沈栀的手,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最终没有说出祝福。

孟嘉树离开后,沈栀陪我走到楼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

“阿姨,您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没出息?”

“为什么?”

“明明已经那么难过了,他一说要改,我还是想信他。”

我看着她。

“喜欢一个人,不是没出息。”

沈栀低下头。

我继续说:“但他说过的话,得看他做不做得到。你也不用因为今天答应了,就觉得以后不能反悔。”

沈栀轻轻点头。

我回到店里时,天已经黑了。

小赵正在收拾当天的订单。

我刚换下外套,手机就响了几声。

孟家亲戚群里,大姑孟秀兰发了一张婚礼流程表。

【嘉树交代了,敬茶环节照旧。见月那边我再劝,老太太们都来帮着说几句。】

下面有人回复:

【孩子结婚是大事,当妈的哪有不听劝的?】

孟秀兰又发来一句:

【主持人那边也说好了,到时候先请嘉树妈妈上台,给振邦敬茶,再让新人拜父母。】

我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凉下来。

半小时前,孟嘉树还坐在沈家客厅里,红着眼睛保证取消敬茶。

原来他连流程都没有改。

我将消息截图保存,给沈栀发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我:

【阿姨,我想亲口问问他。】

又过了几分钟,沈栀发来第二条消息。

【如果他明天还骗我,我不会再替他找理由。】

我没有催她作决定。

只是把那件已经准备好的婚纱,重新套上防尘袋。

10

婚礼前一天,沈栀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孟嘉树约她去酒店确认最后的布置。

“阿姨,您愿不愿意陪我去?”

我问她:“你爸妈呢?”

“他们今天要去接外地亲戚。我想自己跟嘉树说清楚,但我不想一个人去。”

我答应了。

酒店宴会厅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入口处摆着两排鲜花,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孟嘉树和沈栀的婚纱照。

红色的喜字贴满玻璃门,工作人员正忙着调整舞台灯光。

孟嘉树站在台前,拿着手机跟主持人说话。

他看见我们,立即迎过来。

“沈栀,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花墙,喜欢吗?”

沈栀没有看花。

“嘉树,我想确认一下明天的流程。”

孟嘉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流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进场、交换戒指、敬茶、吃饭?”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仿佛昨天根本没有承诺过任何事情。

沈栀盯着他。

“你昨天答应我,取消敬茶。”

孟嘉树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解释:“你说那个啊?我本来打算改的,可我爸不同意。大姑也说了,长辈们都准备好了,临时取消不合适。”

“所以你没改?”

“沈栀,你别这么较真。”

孟嘉树伸手揽住她的肩。

“到时候让我妈说两句好话,喝杯茶,大家开开心心的,不就过去了吗?”

沈栀慢慢把他的手推开。

“你昨天为什么骗我?”

孟嘉树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我骗你什么了?我不是为了把婚礼办好吗?”

沈栀没有再跟他争,直接走向旁边的主持人。

“您好,请问明天有没有新郎母亲给新郎父亲敬茶的环节?”

主持人有些尴尬。

“有的。我们收到的最新流程是,新郎母亲先上台,向新郎父亲敬茶致意,然后再由两位新人向长辈敬茶。”

沈栀又问:“那我为什么没见过这份流程?”

主持人看了看孟嘉树。

“这个……是新郎先生和家里长辈确认的。”

孟嘉树立即走过来。

“行了,人家还要工作,你别为难人家。”

沈栀却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嘉树,婚礼取消吧。”

宴会厅里响着试音的音乐。

主持人正准备调低音量,手停在了半空。

孟嘉树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我不结了。”

沈栀的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我昨天说过,你再骗我,我就不结了。”

孟嘉树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出声。

“沈栀,你是不是疯了?明天就结婚了!请帖都发了,你现在说不结?”

沈栀点头。

“我知道很难收场。我会跟我爸妈说,也会承担我应该承担的费用。”

“费用?”

孟嘉树冷笑。

“你知道酒店花了多少钱吗?酒席、婚庆、摄像,还有那套房子的装修!你说取消就取消,把我当什么?”

他猛地把手里的流程表摔在地上。

工作人员纷纷看过来。

我上前一步,把沈栀拉到自己身边。

“嘉树,你昨天答应的事没做到,沈栀当然有权重新决定。”

孟嘉树转头看我。

“妈,你能不能闭嘴!”

我没有松开沈栀的手。

“你不用冲我喊。婚礼是你们两个人的,沈栀不愿意,你不能逼她。”

孟嘉树气得脸颊发红。

“她吃我的,住我的,我对她那么好!现在她一句不愿意,就想让我在所有亲戚面前丢脸?”

沈栀忽然问:“嘉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爱我什么?”

孟嘉树愣住了。

“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有。”

沈栀看着他。

“我喜欢画画,你让我辞职。我想开花店,你说不赚钱。我想婚后继续住在城里,你说我不孝顺。现在我不想结婚,你又说我害你丢脸。”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一个什么都听你的妻子?”

孟嘉树张了张嘴。

过了许久,他才说:“沈栀,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不跟你计较。”

他转头叫来酒店负责人。

“明天婚礼照常办,所有安排不用改。”

沈栀愣住了。

“我都说不结了。”

孟嘉树看着她,语气忽然平静下来。

“你不来,那就让所有亲戚看看,是谁把婚礼毁了。”

他又看向我。

“妈,你明天最好也来。不然以后别怪我不认你。”

我盯着儿子,忽然觉得面前这张熟悉的脸无比陌生。

他小时候最害怕别人吵架。

如今他自己却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拿一场婚礼威胁两个女人。

我没有再劝他。

而是陪沈栀离开酒店。

回去的车上,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快到家门口,她才忽然开口:“阿姨,我明天还是想去。”

我转头看她。

沈栀握着那枚订婚戒指,手指被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想亲自告诉他,也告诉所有来参加婚礼的人,这婚我不结了。”

我没有阻止。

“你爸妈知道吗?”

“我会跟他们说。”

沈栀擦掉眼泪。

“阿姨,您明天会来吗?”

我想起十六年前,自己提着一只旧行李袋,站在孟家门口的那个早晨。

那时我只想走,连回头都不敢。

如今儿子却把同样的难题摆到了另一个女人面前。

我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路灯,点了点头。

“我去。”

沈栀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她把戒指取下来,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11

婚礼当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酒店。

宴会厅外已经站满宾客。

有人拿着请帖找座位,有人在花墙前拍照,几个孟家的亲戚看见我,立刻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大姑孟秀兰最先迎上来。

“见月,你可算来了!”

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仿佛前几天在群里骂我的人不是她。

“嘉树结婚是大喜事,过去那些不愉快,今天就都放下吧。”

我将胳膊抽出来。

“孟秀兰,我今天是来参加儿子婚礼的,不是来认错的。”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随后压低声音。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振邦都五十多岁了,还能跟你计较当年的事?”

我看着她。

“他前几天来我店里砸东西,你不知道?”

孟秀兰赶紧往四周看。

“哎哟,这种话可别在婚礼上说!”

我没再理会她,转身走进宴会厅。

孟振邦已经坐在主桌。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正满面春风地接受亲友祝贺。

看见我,他端起茶杯,远远冲我举了一下。

那神情,仿佛十六年前的离婚根本没有发生过。

孟嘉树很快走过来。

他今天穿着笔挺的黑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

“妈,你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衣服上,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不管我。”

我问:“沈栀呢?”

“在楼上化妆。”

孟嘉树看了一眼手表。

“待会儿你听主持人安排就行,别乱说话。”

他伸手替我整理衣领。

这个动作让我愣了一下。

孟嘉树小时候也喜欢替我整理衣服。

每次我出去买菜,他都会踮起脚,把我围巾上翘起来的角压平。

那时候他还没有长到我的肩膀。

如今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手上的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拿开。

“嘉树,我不会照你的安排给孟振邦敬茶。”

他脸色微微一沉。

“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闹?”

我没有再说。

因为主持人已经拿起话筒,宣布婚礼开始。

音乐响起,灯光暗了下来。

大屏幕上出现孟嘉树小时候的照片。

有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的,有他跟孟振邦一起过生日的,还有父子俩出去旅游的合照。

照片里没有我。

直到最后,屏幕上才出现一张模糊的旧照片。

那是孟嘉树七岁时,我抱着他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合影。

我记得那天。

孟振邦难得没有发脾气,还主动替我们拍了照。

后来他把照片洗出来,放在客厅里。

那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主持人声音哽咽。

“新郎从小在父亲的照顾下长大,虽然母亲因为家庭原因离开了多年,但今天,她终于来到了儿子的婚礼现场。”

宾客们纷纷转头看我。

孟秀兰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快站起来,主持人叫你呢。”

我没有起身。

直到孟嘉树亲自走下台,拉住我的手。

“妈,跟我上去。”

他的掌心全是汗。

我跟着他走到台前。

大屏幕亮起,孟振邦也被请了上来。

他站在舞台中央,笑得满脸褶子。

主持人递来一杯茶。

“今天,我们也有一个特别的环节。多年前,新郎父母因为一些误会分开。如今儿子成家,母亲愿意放下过去,向孩子的父亲敬上一杯茶。”

台下响起掌声。

孟嘉树接过茶杯,直接塞进我的手里。

茶水很烫。

我握着杯柄,没有动。

孟振邦朝我伸出手。

“见月,都是一家人,过去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

“谁跟你是一家人?”

孟振邦的笑容瞬间僵住。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

“看来新郎妈妈比较激动。没关系,我们请她先说两句。”

孟嘉树立即靠过来。

“妈,别闹了。”

我没有理他,伸手接过话筒。

“各位,今天既然有人提起我的婚姻,我就把话说清楚。”

宴会厅逐渐安静。

“十六年前,我跟孟振邦离婚,是因为他长期殴打我。最后一次,他打断了我的右胳膊,我报警后才离开那个家。”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孟振邦脸色骤变。

“程见月,你胡说什么!”

我继续说:“医院的伤情记录和当年的报警材料还在。前几天,孟振邦又到我的店里推倒衣架,弄坏客人的婚纱,民警也到场处理过。”

主持人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嘉树伸手来抢话筒。

“妈,今天是我结婚!”

我避开他的手。

“我知道。”

我看着他。

“所以我原本不想让你在亲戚面前难堪。可是你明明知道这些事,还要让我替你爸认错。”

孟嘉树额头青筋直跳。

“你非要这样?”

“我只问你一件事。”

我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礼桌上。

“如果今天沈栀不愿意结婚,你会让她走吗?”

他愣住了。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孟嘉树看了一眼宾客,又看向旁边的摄像机。

他突然笑了。

“当然会。我尊重沈栀,她不愿意的事,我怎么会逼她?”

我点点头。

“好。”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过地板的声音。

沈栀穿着那件我亲手修改过的婚纱,慢慢走上台。

她没有挽着父亲,也没有拿捧花。

只独自走到孟嘉树面前。

“嘉树,我刚才都听见了。”

孟嘉树脸上的笑容停住。

沈栀抬起手,将那枚订婚戒指放到他掌心。

“既然你说不会逼我,那今天的婚礼,就到这里吧。”

宴会厅一片哗然。

孟嘉树呆呆看着手里的戒指。

沈栀后退一步,伸手解开头纱。

洁白的薄纱从她肩头滑落,轻轻落在舞台上。

她没有再伸手去捡。

12

孟嘉树反应过来时,沈栀已经走到舞台边缘。

“沈栀!”

他猛地追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给我站住!”

沈栀疼得皱起眉。

“嘉树,放手。”

“你今天敢走一个试试!”

台下的宾客纷纷站了起来。

孟嘉树却像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他死死攥着沈栀的手,脸色涨红。

“我为了这场婚礼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我爸为了房子跟我吵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沈栀试着挣脱。

“你先松开,我们可以把费用的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

孟嘉树忽然笑了。

“昨天我求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清楚?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来这一出,故意让我难堪是不是?”

我快步走过去。

“嘉树,放开她。”

他猛地转头。

“妈,你满意了?”

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先放开。”

孟嘉树用力一甩,沈栀踉跄着撞到旁边的花架。

几朵玫瑰掉在地上。

我赶紧扶住她。

沈栀的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孟嘉树看见那道红痕,脸上的表情短暂地僵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又咬着牙说:“你别装了!我根本没使多大劲!”

沈栀抬头看着他。

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

“嘉树,你刚才不是说,我不愿意,你就让我走吗?”

孟嘉树没有回答。

他忽然指向台下的宾客。

“你看看!我叔叔伯伯都来了,酒店坐了几十桌!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沈栀擦掉眼泪。

“我就是不想跟你结婚。”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孟嘉树。

他伸手再次去拉沈栀,却被我挡住。

“孟嘉树,够了!”

他从小到大,我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孟嘉树停了一瞬。

随后,他咬着牙,冲我喊:“你根本不配当我妈!”

我看着他。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十六年前,九岁的孟嘉树抱着父亲的腿,不肯跟我走。

那时我一直告诉自己,他还小。

他不明白父亲对母亲做过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女人被困在婚姻里有多害怕。

可如今他已经二十五岁了。

他知道我被打断过胳膊,知道沈栀不愿意结婚。

却仍然认为,只要他足够愤怒,别人就必须听他的。

孟振邦突然冲过来。

“程见月!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想把我从沈栀身边推开。

我没站稳,踉跄着撞到礼桌。

放在桌上的茶杯掉下来,砸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上我的脚背。

右胳膊也被撞得一阵剧痛。

沈栀惊叫:“阿姨!”

她立即过来扶我。

孟振邦却还在骂。

“当年你跑了,我没跟你计较!现在儿子结婚,你还来毁他的婚事!你这种女人就是欠收拾!”

我扶着桌沿站稳,抬头看向儿子。

孟嘉树也站在旁边。

他没有阻止父亲。

反而急着冲沈栀喊:“你看见了吧?就是因为你非要走,才闹成这样!”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孟振邦又推了我。

而是儿子明明亲眼看见父亲动手,却仍然把责任推到了沈栀身上。

沈父已经带着家人冲上舞台。

“孟嘉树,你放开我女儿!”

许慧抱住沈栀,心疼得直哭。

“栀栀,疼不疼?手给妈妈看看。”

沈栀靠在母亲怀里,摇了摇头。

她忽然抬起头,对着孟嘉树说:“你刚才还问我,为什么要在婚礼上给你难堪。”

孟嘉树的嘴唇动了动。

沈栀没有等他回答。

“现在你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推阿姨,你看见了,却一句都不肯说。”

孟嘉树猛地开口。

“我爸是气糊涂了!”

沈栀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她将头上的最后一枚发卡取下来。

“嘉树,我不嫁了。”

孟嘉树愣住。

“沈栀……”

“我不是在跟你赌气。”

她把发卡交给母亲。

“我已经想清楚了。今天就算你求我一百次,我也不会再嫁给你。”

孟嘉树想上前,却被沈父挡住。

酒店工作人员赶来维持秩序。

有人拨打了报警电话。

我扶着桌沿,慢慢站直。

孟振邦仍然不肯罢休。

他指着沈栀的鼻子大骂,说她还没过门就如此不懂规矩,往后绝不会是什么好媳妇。

这时,沈栀突然转过身。

“孟叔叔。”

她第一次没有叫他爸爸。

“您说得对。”

孟振邦愣住了。

沈栀望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确实不会做孟家的好媳妇。”

她拉住许慧的手。

“所以,我不嫁了。”

说完,沈栀扶着我,一步一步走下舞台。

孟嘉树追到台阶前。

“沈栀!你今天走了,我就再也不会找你!”

沈栀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好。”

那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嘉树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台下有人开始离席。

原本播放婚纱照的大屏幕被工作人员关掉,背景音乐也停了。

民警到场时,孟振邦还在跟酒店的人争吵。

我把刚才发生的推搡经过告诉民警,沈栀和几名宾客也说明了各自看到的情况。

孟振邦被要求配合调查,终于不再叫骂。

孟嘉树站在旁边,忽然冲我喊:

“妈,你快跟警察说,是误会!”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误会。”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离开宴会厅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孟嘉树站在满地玫瑰花瓣中,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

他父亲就在不远处。

那些刚才还劝我顾全大局的亲戚,也都在。

可没有一个人能替他把穿着婚纱离开的沈栀叫回来。

13

婚礼取消后,沈栀来店里取过一次东西。

她带来了那件婚纱。

白色缎面上有几处被踩脏的痕迹,裙摆也被扯破了一小块。

她把裙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有些不好意思。

“阿姨,您能不能帮我把它改短一点?”

我看着那件婚纱。

“改成礼裙?”

“嗯。”

沈栀轻轻摸着腰间的珍珠。

“这件衣服挺贵的,我还挺喜欢。总不能因为没结成婚,就把它扔了。”

我笑了笑。

“当然能改。”

沈栀坐到试衣间外,陪我挑款式。

她想把长裙摆剪掉,改成一条简单的白色礼裙。

我建议她保留腰间的珍珠,再把肩带放宽一些。

“这样以后穿着舒服,去参加宴会也合适。”

沈栀点头。

“听您的。”

我拿起剪刀,沿着裙摆慢慢裁下去。

长长的白纱落在地上,像一片轻软的雪。

沈栀看着那堆布料,忽然笑了。

“阿姨,我以前还想过,穿这件婚纱的时候,一定要哭得特别好看。”

我抬头看她。

“结果那天哭得眼线全花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我放下剪刀,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沈栀擦掉眼泪,没有再说孟嘉树。

婚礼之后,两家已经处理了取消婚约的事情。

沈栀拿回自己的私人物品,双方也就实际支出进行了协商。

她没有要求我替她出面。

只是偶尔会来店里坐坐,跟我聊起最近的工作。

她说自己已经开始找花店的铺面,不过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开。

“我想再攒点钱。”沈栀笑着说,“这回得慢慢来,不能一着急就把自己搭进去。”

我替她将裙腰重新别好。

“慢慢来挺好。”

她离开时,婚纱还没改完。

我让她过几天再来试。

沈栀走后,孟嘉树来了。

这是婚礼之后,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进门时,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坐下,而是站在柜台前,看着我手里的针线。

“妈。”

我停下手里的活。

“坐吧。”

孟嘉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沈栀是不是来过?”

我点头。

“她来改衣服。”

孟嘉树盯着试衣间的帘子。

“她现在怎么样?”

“正常上班。”

他低下头。

“我给她发消息,她没回。我去她公司找过一次,她同事说她不想见我。”

我把针线放到桌上。

“嘉树,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孟嘉树沉默很久。

“妈,我是不是特别像我爸?”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抬起眼,眼眶有些红。

“婚礼那天,我看见沈栀哭,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你也经常这样。”

我的手指微微一颤。

孟嘉树继续说:“以前我爸发脾气,你就不说话。我一直觉得你不反抗,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沈栀也不说话了,我才发现,她不说话的时候,我反而更生气。”

我看着他,没有替他把话说完。

孟嘉树伸手搓了搓脸。

“我爸最近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他说我连个媳妇都留不住,还把他的脸丢光了。”

婚礼上的推搡已经由民警记录处理,孟振邦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了相应责任。

至于此前弄坏店里东西的损失,我仍然要求他赔偿。

孟嘉树这次没有替父亲辩解。

他只是坐在我面前,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

“妈,我想去跟沈栀道歉。”

我点头。

“你确实欠她一句道歉。”

孟嘉树抬起头。

“您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我没有立即回答。

他有些急。

“沈栀跟您关系好。您陪我去,她至少愿意听我说两句。”

我看着儿子。

“嘉树,你想道歉,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做错了,还是想让我帮你把沈栀劝回来?”

他张了张嘴。

最后,没有回答。

我心里有些难过。

十六年前,我总想着等儿子长大,他就能明白很多事情。

可人长大了,不代表所有事情都会懂。

有些错误,必须自己承担后果。

“嘉树,我不会陪你去。”

孟嘉树眼里的光慢慢暗下来。

我继续说:“你可以向沈栀表达歉意,但她愿不愿意听,愿不愿意见你,都由她自己决定。”

他低下头,许久没有出声。

临走时,他忽然问我:“妈,您是不是也不想认我了?”

我看着这个已经比我高出许多的儿子。

忽然想起他七岁那年。

那天夜里打雷,他抱着小熊跑进我的房间,非要我给他讲故事。

我讲到一半,他已经睡着了,一只小手却始终攥着我的衣角。

我曾经那么爱他。

如今也不是没有感情。

只是这份感情,再也不能让我回到过去的生活里。

“嘉树,你是我儿子,这件事不会变。”

我站起来,替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

“但我不会再替你爸认错,也不会替你收拾你自己做错的事。”

孟嘉树接过外套。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我。

“妈,那我以后还能来看您吗?”

我没有给他一个轻易就能兑现的承诺。

“等你真的学会尊重别人,我们再慢慢相处。”

孟嘉树站了片刻,终于推门离开。

玻璃门轻轻合上。

他没有再要求我送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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