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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34:56

一

我叫沈清宴,上辈子官拜一品,新帝登基第三天,全家抄斩。

铡刀落下来的时候我最后一个念头是: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那狗皇帝在潜邸时掐死。

再睁眼,我十五岁,刚考上秀才。我爹把祖传玉镯当了摆酒,满堂宾客推杯换盏。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笑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都得死。三年后黄河决堤死一批,五年后北狄南下死一批,十年后新帝登基,一个都跑不掉。

我干了三杯酒,站起来说:“爹,我不考了。”

我爹把酒杯捏碎了。

但我心意已决。上辈子寒窗二十年,从秀才到进士,从七品县令熬到一品大员,每天睡两个时辰,看过的奏折能铺满御花园。结果新帝一句话,全家坟头草三丈高。

这辈子谁爱卷谁卷,老子要躺平。

我爹是县学教谕,从八品小官,把我揍了个半死也没辙,只能由我去。于是我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摆烂人生——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去街上吃碗馄饨,蹲墙根看老头下棋,回家接着睡。我娘急得嘴上起泡,托人说了七八门亲事,我全推了,说要当一辈子光棍。

反正你们过几年都得死,娶媳妇不是害人家姑娘吗。

就这么混了两年,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二

县里来了个新知县,姓周,二甲进士,年轻气盛,说要肃清吏治。他微服私访,看见我在街上啃烧饼,问我:“你就是那个十五岁中秀才然后死活不考的沈清宴?”

我说:“那是以前不懂事,现在想开了。”

他看了我半天,说:“你倒有几分魏晋风骨。”

然后硬塞给我一个差事——去县学管藏书。我说我摆烂呢你没听见吗?周知县说:“管藏书又不是干活,每天开门关门,一个月一两银子,不耽误你啃烧饼。”

我一想,一两银子也是钱,反正不耽误躺着,就去了。

结果藏书阁里有一堆旧档,我闲着没事翻着看,不小心翻出了前任知县贪污的账目。周知县正愁没处下手,拿着这玩意儿把前任掀了,然后上折子给我请功,说我“于闲职中留心政务,实为可用之才”。

我: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但我莫名其妙升了半品。

第二年知府来巡查,不知听了谁的推荐非要见我。我正蹲河边钓鱼,被周知县薅过去时裤腿全是泥。知府问我:“你对漕运改道有什么看法?”

我哪有什么看法,上辈子死的时候漕运还没改道呢。但我知道大概方向——上辈子朝廷折腾七八年才定下来的路线,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于是我一边抠泥巴一边瞎扯了几句,说往东挖比往西挖省钱,还能避开几个大族的祖坟,省得闹事。

知府眼睛亮了。

半个月后朝廷下来调令,让我去工部当主事,从六品。

我爹接到调令时手都在抖,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我在旁边嗑瓜子,心想冒个屁,这朝廷一共剩十年寿命,升官越快死得越快。

但我没法说。

三

到了工部我更摆烂了。每天点卯泡茶,泡完茶蹲茅房,蹲完茅房蹭同僚午饭,蹭完午饭等散值。上司让我写条陈我糊弄两句,让我查河道我拎着鱼竿在河边坐一下午,回来画个图交差。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随便画的图,他们说比实地勘测还准。

废话,上辈子我主持三年河工,哪块堤哪年溃口我比工部档案记得都清楚。

三年之内,我从主事升员外郎,从员外郎升郎中,从郎中升侍郎,一路跟坐火箭似的。每次我都想说我不干了我真不行我就是个废物,但每次话到嘴边,上司就拍着我肩膀说:“沈大人太谦虚了,你这叫大智若愚,是真正的社稷之臣。”

我大智若愚个屁,我就想混吃等死啊。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才二十岁,已经官拜三品,比上辈子快了整整十年。

而且这回更离谱。太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对我青眼有加,逢人就夸我“淡泊名利、不结党羽、是可托付的肱骨之臣”。

我心想太子你是不是瞎?我淡泊名利是因为我知道你们家全是短命鬼啊!

但我嘴上还得说:“殿下谬赞,臣惶恐。”

太子拍拍我的手:“沈卿不必过谦,孤都看在眼里。”

你看在眼里个锤子。

更离谱的是皇上也信了。有天把我叫到御书房,语重心长:“沈清宴啊,朕观察你很久了,你不争不抢,不跑不要,是个难得的忠臣。朕决定升你当吏部尚书。”

我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皇上,臣年轻,臣资历浅,臣什么都不会啊!”

皇上哈哈大笑:“朕就喜欢你这股实在劲儿。”

实在你大爷!你们全家都实在!

四

我硬着头皮当了两年吏部尚书,每天盖章喝茶,偶尔替人写个条子,能推就推能拖就拖。我以为这么搞早晚被撸下去,结果太子监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叫过去,说要托孤。

我说:“殿下您还没登基呢托什么孤?”

太子说:“父皇身体不好,孤心里有数。沈卿,你是孤最信任的人,等孤登基,你就是首辅。”

我当场眼前一黑。

首辅?上辈子我就是首辅,然后被你们全家砍了脑袋!

我回家连喝三斤酒,醉醺醺跟我媳妇说:“咱跑吧,现在跑还来得及。”

我媳妇是十八岁拗不过我娘娶的,人挺好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听我说要跑,第一反应是:“跑什么?你吏部尚书的俸禄不拿了?”

我说:“命比俸禄重要!”

她说:“你是不是喝酒喝傻了?皇上太子都器重你,你跑什么跑?”

我看着她,心里在滴血。你没上辈子记忆啊!你不知道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啊!你也不知道我最后是被你老公我连累死的啊!

但我没法说,只能抱着她哭:“媳妇,咱能不升官了吗?”

我媳妇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得跟放屁一样,皇上要升你,你还能抗旨?”

说得对。

五

新帝登基那年我三十岁,官拜首辅,比上辈子还早了五个月。登基大典那天我站在百官之首,看着头顶华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又来了。

果然,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叫到御书房,笑眯眯地说:“沈卿,朕听说你在民间颇有声望?”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上辈子那句话也是这么开头的。

我赶紧说:“臣没有,臣就是个混日子的,声望什么的都是谣言。”

新帝还是笑眯眯的:“沈卿不必谦虚,朕都知道。对了,你还记得五年前那桩盐税案吗?”

我当然记得,那案子是我办的,牵连三省七个大族,主犯流放从犯抄家,干净利落。

新帝说:“朕最近接到密报,说当年那案子办得不干净,有人借机侵吞涉案赃银。朕想让你再查一遍。”

我说:“皇上,都过去五年了,不好查了吧?”

新帝说:“好查,涉案人员名单朕都给你准备好了。”

他把折子推过来,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一百多个人名,全是当初跟着我查案的亲信、门生、故旧。

我手一抖。

新帝还在笑:“沈卿不用怕,朕信你。你查清楚就行。”

我信你妈。

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查完之后把我亲信全砍了,然后以“御下不严”的罪名把我一起收拾了。

我拿着折子回家一夜没睡。想不明白——上辈子卷生卷死最后被砍,这辈子摆烂躺平怎么还是被砍?这狗皇帝天生克我?

第二天上朝在宫门口碰见新帝的贴身太监,他小声跟我说:“沈大人,皇上昨晚跟身边的人说,满朝文武就您一个不结党、不贪墨、不揽权,是最让他放心的。”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我不结党是因为我知道你们家爱搞连坐啊!我不贪墨是因为我上辈子贪的那点全被抄走了啊!我不揽权是因为我知道揽了也白揽啊!

你这狗皇帝是不是有病?

六

提心吊胆过了半年,我把案子查了个七七八八,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尽量把伤害降到最低。我以为这回能蒙混过关,结果新帝突然下旨,说我“劳苦功高、忠勤体国”,加封太保,赐丹书铁券。

我拿着那玩意儿去找我媳妇,她高兴得直蹦:“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啊!咱家以后能横着走了!”

我把铁券扔墙角:“这玩意儿上辈子也有,然后咱们全家死得整整齐齐。”

我媳妇愣了半天:“啥上辈子?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我没法解释,只能叹气。

又过半年,新帝突然下旨说我“交通藩王、图谋不轨”——跟上一辈子一模一样的罪名,连措辞都没换。

我被押到刑部大牢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想不通,我这辈子不结党不揽权不贪墨,连我媳妇娘家弟弟想托我谋个差事都被我骂回去了,我交通哪门子藩王?

审我的时候才知道,是我那便宜女婿——对,我这辈子没逃过结婚生子的命,闺女嫁给了一个宗室旁支——这倒霉孩子喝多了跟人吹牛,说他岳父是当朝首辅,皇上都得给三分面子。

这话传到新帝耳朵里,就成了“沈清宴欲挟藩王以自重”。

我坐在牢里看着铁窗外的月亮,终于想明白了。

上辈子我卷,是因为我以为只要够能干,皇帝就不敢动我。

这辈子我摆,是因为我以为只要够废物,皇帝就懒得动我。

但我忘了,皇帝要动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你太能干,他觉得你威胁大;你太废物,他觉得你装模作样。你结党,他说你谋反;你不结党,他说你收买人心。你贪钱,他抄你家;你不贪钱,他说你图名望。

总之,只要你站在这个位置上,你就是个死。

七

行刑那天是个好天气。我跪在法场上,听着监斩官念我那长长的罪状——什么“勾结藩王、私藏甲胄、意图不轨”,比我上辈子还多了两条。

我抬头看了看天,忽然笑出了声。

我媳妇跪在旁边哭得鼻涕都出来了:“你笑啥?”

我说:“我笑我这辈子白忙活了。”

她说:“啥这辈子那辈子的,你到底在说啥?”

我转过头看着她哭花了的脸,认认真真地说:“媳妇,下辈子咱别嫁当官的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铡刀就落下来了。

再睁眼,我十五岁,我爹正举着酒杯让我好好考。

我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忽然想起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我爹也在法场上。他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被按在地上还在喊“我儿冤枉”。

我端起酒杯跟我爹碰了一下。

“爹,”我说,“这次我不考了,咱家开个馄饨铺吧。”

我爹把酒杯捏碎了。

但我心意已决。

这破朝廷,谁爱伺候谁伺候,老子要卖馄饨。

八

我爹揍了我三天,发现我是真不打算考了,气得把祖宗牌位搬出来让我跪着认错。我跪了半炷香,膝盖疼得受不了,偷偷跟我娘说:“娘,我饿了。”

我娘一边骂我一边去给我煮面,煮完还卧了俩鸡蛋。

我爹看见那碗面,差点把桌子掀了:“你就惯着他!”

我娘叉着腰:“我儿子乐意干啥干啥,当官有什么好?你看隔壁张家,儿子考了举人,三年没回家,老娘死了都没见着最后一面。”

我爹气得直哆嗦:“妇人之见!”

但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我爹虽然天天板着脸,但也没再逼我读书。我娘开始张罗着给我说媳妇,我说不急,等我馄饨铺开起来再说。

我娘眼睛一亮:“你真要开铺子?”

我说真的。

我娘当场掏了二两银子:“拿去,算娘入的股。”

我拿着这二两银子,在县学门口盘了个小门面。为什么选县学门口?因为我太知道这帮读书人什么德行了——起早贪黑背书,饿得前胸贴后背,出来闻见馄饨香走都走不动。而且我上辈子在工部管过伙食账,知道怎么用最少的肉馅包出最大的个头,一碗下去能顶半天饱。

开张那天我爹没来,躲在家里生闷气。我娘来了,帮我剁馅擀皮,忙前忙后。周知县居然也来了,坐下要了碗鲜肉的,吃完抹抹嘴说:“沈清宴,你这馄饨比你的文章强多了。”

我说:“大人您这话说的,我文章要是有馄饨一半好,我早考状元了。”

周知县哈哈大笑,甩下一块碎银子走了。

就这么卖了仨月馄饨,生意不算红火,但够吃够喝。我每天早上起来剁馅,上午包,中午卖,下午收摊去河边钓鱼,晚上回来数铜板。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直到有一天,我正往馄饨锅里下皮子,听见外头有人喊:“沈清宴?真是你?”

我抬头一看,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在摊前,瞪着眼看我。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赵恒,我上辈子的同科进士,后来进了都察院,再后来因为参我一本被新帝发配岭南。

上辈子他对不住我,我也对不住他。

但这辈子我们还没结仇呢。

我招呼他:“赵兄吃馄饨?给你多放虾皮。”

赵恒愣了半天,坐下来吃了两碗,吃完才憋出一句:“你怎么……怎么卖上馄饨了?”

我说:“好吃呗,你刚吃了两碗你说呢。”

赵恒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个秀才,怎么就——”

我说:“赵兄,人各有志。你觉得当官好,我觉得卖馄饨好,都挺好。”

赵恒看了我半天,摇摇头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一个月后,周知县突然把我叫过去,说府里来了公文,让我去参加明年春天的乡试。

我说我不去。

周知县说:“这是府衙直接下的文,点名让你去。”

我说:“大人,我连书都卖了换肉馅了。”

周知县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知道是谁点的名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赵恒。他回去跟他爹说了你的事,他爹是知府。”

我当时就懵了。赵恒他爹?赵恒他爹上辈子不是早就死了吗?哦对,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他爹活得好好的。

周知县说:“赵恒跟他爹说,县学门口有个卖馄饨的秀才,馄饨包得好,人也明白,不考功名可惜了。”

我心想赵恒你害我!

但公文明明白白写着,我要是不去,就得交五两银子的罚银。我卖三个月馄饨才挣了三两。

我咬咬牙,去了。

九

乡试考了三天,我在考场里睡了三天。实在睡不着就写两笔,把题目里那些“治国平天下”的废话都避开了,专写怎么种地怎么养猪怎么算账。最后一场策论题目是“论漕运利弊”,我一看,嘿,这我熟啊。上辈子我跟漕运衙门打了十年交道,他们那点猫腻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于是我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字,从河道淤积说到船工口粮,从沿途驿站说到回扣比例,最后总结一句:漕运这玩意儿不改不行,不改就得年年往里填银子,填到国库空为止。

写完我就趴桌上睡了。

放榜那天我没去看,正忙着剁馅呢。结果赵恒骑着马跑过来,在馄饨摊前勒住缰绳,激动得脸都红了:“沈清宴!你中了!亚元!”

我手里菜刀差点剁自己手上:“啥玩意儿?”

赵恒说:“亚元!第二名!主考官说你那篇漕运策论写得鞭辟入里,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实务文章!”

我心想完了。

果然,中了举就得进京赶考。我要是不去,这辈子就背个“举人不仕”的名声,我爹在县学里抬不起头;我要是去了——

我上辈子就是考了进士才死的啊!

我回家跟我爹说我不想进京。我爹这回没揍我,沉默了半天说:“儿啊,你是不是怕什么?”

我说没有。

我爹说:“你从小就不对劲。以前读书比谁都拼命,突然说不考就不考了。我问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我看着我爹那张老脸,差点就说了——爹,我梦见咱家被砍头了,砍得整整齐齐,连咱家那条大黄狗都没放过。

但我没说出口。

我说:“爹,我进京行了吧。”

我爹笑了,说这才是好儿子。

我心想好个屁,你儿子上辈子就是好儿子,结果脑袋搬家了。

十

进京赶考的路上我盘算了一路。这回我不能再考头名了,考个二甲末尾就行,外放个偏远小县当知县,天高皇帝远,熬到新帝登基那会儿我说不定能告老还乡——我才三十多告什么老?那就辞官,说身体不好,回家接着卖馄饨。

对,就这么办。

结果到了京城,刚住进客栈,就碰见了上辈子我的老上司——当时的吏部侍郎,后来的户部尚书,再后来被新帝砍了的孙廷玉。

他看见我名字就来找我,拉着我说了半天话,问我那篇漕运策论是怎么写的。我说瞎写的。他说瞎写能写出这个?你跟我去见个人。

我说我不去。

他说那人是你惹不起的。

我说我连皇上都惹不起我还有谁惹不起?

他说:“太子。”

我腿一软。

太子召见我那天我穿了身最破的袍子,专门往邋遢了打扮。太子问我治国之道,我说我会包馄饨。太子问我会不会理财,我说我算账还行,一碗馄饨成本三文卖五文,一天卖一百碗能赚两百文。

太子笑了半天,说:“有意思,你明年来考,孤看好你。”

我心想你看好我个鬼,上辈子你也说看好我,然后我就被你儿子砍了。

十一

会试我故意写跑题了两道,结果还是中了,二甲第七名。殿试我写了一大篇废话,通篇“皇上圣明臣愚钝”,结果新帝——那时候还是老皇帝——看了之后说:“这人倒是老实。”

然后点了我翰林院庶吉士。

我当时真想撞柱子。

进了翰林院我更摆烂了,每天点个卯就跑出去吃卤煮,被同僚参了好几本,说我“行止不端、有辱斯文”。结果老皇帝看了折子说:“年轻人爱吃口卤煮怎么了?朕年轻时候还偷御膳房的肘子呢。”

同僚们傻眼了,不敢再参。

我在翰林院混了两年,每天吃卤煮遛大街,偶尔替人写两幅字换酒钱。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结果老皇帝突然把我叫到御书房,说:“沈清宴,朕看你这两年啥也没干,但啥也没贪,不错。朕决定让你去户部当员外郎。”

我心想我啥也没干你升我官干嘛?

老皇帝说:“户部那群人太精了,朕得掺点沙子进去。”

我:……合着我是沙子?

到了户部我接着摆烂。每天翻翻旧账喝喝茶,谁来找我批银子我都往后推,推不过就往上交。户部尚书孙廷玉气得骂我:“你就不能干点活?”

我说:“大人您不是说让我来当沙子的吗?沙子不就得又懒又硌人?”

孙廷玉愣了半天,说:“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就这么混了三年,新帝登基了。

十二

新帝登基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龙椅上那张年轻的脸,心里默念:别找我别找我别找我。

结果第二天圣旨就下来了,升我户部侍郎。

我当时就想辞官。但新帝比我上辈子那会儿还热情,把我叫到御书房促膝长谈,从民生疾苦聊到边疆军饷,最后拍着我肩膀说:“沈卿,朕就喜欢你这种不争不抢的老实人。”

我心说你看走眼了,我上辈子比谁都能抢。

但这话我不敢说,我只能谢恩。出了宫门我拐到胡同里吃了三碗卤煮,吃得满头大汗,才勉强压住心里的慌。

果然,一年后新帝让我查盐税案。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案子,连涉案人员名单都没怎么变。我拖了仨月,实在拖不下去了,硬着头皮查了个大概,把几个小虾米推出去顶缸,大老虎一个没动。

新帝看了结案折子,笑眯眯地说:“沈卿办得好。朕就知道你是个稳妥人。”

我以为过关了。

结果又过半年,新帝突然在朝会上问:“沈卿,听说你馄饨包得不错?”

满朝文武哄堂大笑。我脸涨得通红,心想这谁传出去的?

散朝后太子——对,这辈子的太子也换人了,但换汤不换药——把我叫过去,说:“沈大人,父皇说你包馄饨是民间一绝,让你明天在御花园支个摊,他要尝尝。”

我当时真想一头撞死在御花园的假山上。

但君命难违。第二天我真在御花园支了个馄饨摊,当着一群太监宫女的面剁馅擀皮。老皇帝吃了三碗,抹着嘴说:“不错,比御膳房强。沈清宴,你以后每个月来包一次。”

我跪下来谢恩,心里在滴血。

就这么着,我成了本朝第一个因为馄饨包得好被皇帝记住的侍郎。同僚们背地里叫我“馄饨尚书”,我听见了也只能装没听见。

十三

又过了一年,新帝突然下旨,说我“交通藩王、图谋不轨”。

我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家剁馅,菜刀咣当掉地上,差点剁脚趾头。我媳妇捡起圣旨看了半天,说:“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说:“我连御花园馄饨摊都支了,我还得罪谁?”

她说:“那皇上干嘛抓你?”

我说:“因为我是沙子。沙子用完了就得倒掉,不然硌脚。”

我媳妇没听懂,但哭了。

我被押到刑部大牢,跟上一世关在同一间牢房里。墙上的“沈清宴到此一游”居然还在——那是我上辈子临死前用指甲刻的。

我摸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审我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回罪名比上辈子还多了一条:有人举报我当年在县学管藏书时贪污购书银两。

我说:“那县学的书八成都是我拿馄饨换的,我贪污什么了?”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大胆!还敢狡辩!”

我说:“大人,我卖馄饨的账本都还在家呢,您要不信派人去查,我三年一共挣了二十六两七钱银子,全给我娘打镯子了。”

主审官愣了半天,说:“那你哪来的钱买书?”

我说:“我自己写的。我卖馄饨闲得慌,把县学缺的书都默了一遍,一共默了四十三本,您要查我连草稿纸都能找出来。”

主审官不说话了,退堂的时候看我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十四

行刑那天还是个好天气。我跪在法场上,这回比上辈子多跪了半个时辰,因为罪状多了两条,念起来费劲。

我媳妇带着我闺女跪在旁边——对,我这辈子还是没逃过娶媳妇生闺女的命——我闺女才五岁,啥也不懂,还问她娘:“爹干嘛跪着?”

我媳妇说:“你爹累了,歇会儿。”

我扭头跟我闺女说:“闺女,以后别嫁当官的。”

我闺女说:“那我嫁卖馄饨的?”

我说:“对,嫁卖馄饨的。卖馄饨的至少不会全家抄斩。”

我闺女说:“那爹你干嘛不当卖馄饨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我干嘛不当卖馄饨的?

我明明摆了两辈子烂,怎么还是跪这儿了?

监斩官念完罪状,问我还有什么话说。我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我跟爹说“我不考了”的那个下午。我爹捏碎了酒杯,我娘在旁边偷偷给我塞了块桂花糕。

要是那天我坚持住没去考乡试,要是中了举之后我死活不进京,要是进了京我故意交白卷——

算了,想这些没用。

铡刀落下来的时候我最后一个念头是:下辈子我连馄饨都不卖了,我出家当和尚去。

十五

再睁眼,我十五岁,我爹正举着酒杯。

我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心里那叫一个气啊。合着老子两辈子都没逃过这一顿酒?

我爹说:“来来来,我儿中了秀才,以后步步高升!”

满堂宾客跟着起哄:“步步高升!步步高升!”

我端起酒杯,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地上一摔。

“高升个屁!”我站在椅子上喊,“你们都听好了,三年后黄河决堤,五年后北狄南下,十年后新帝登基把咱们全砍了!该囤粮的囤粮,该跑路的跑路,都别考了,考上也白搭!”

满堂寂静。

我爹抄起板凳把我从椅子上砸下来,按在地上揍了整整一炷香。

我娘在旁边拉架:“别打了别打了,孩子喝多了!”

我爹一边揍一边骂:“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咒朝廷!”

我趴在地上心想,行吧,揍就揍吧,反正这回老子死活不考了。实在不行我就装疯,见人就喊“新帝要杀我”,看谁还敢让我当官。

结果我爹揍累了,坐下来喝了口茶,说:“明天开始给我好好读书,明年乡试你要是敢不去——”

我说:“爹,我疯了你信不信?”

我爹说:“你疯了我先把你腿打折。”

我娘在旁边小声说:“他爹,要不咱就开个馄饨铺?”

我眼睛一亮:“娘你真是我亲娘!”

我爹一拍桌子:“开什么馄饨铺!咱家三代书香——”

我说:“爹,三代书香换来个满门抄斩,值吗?”

我爹又把我揍了一顿。

但揍完之后他把自己关屋里一宿没出来。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圈跟我说:“行吧,先开馄饨铺。要是三年后啥事没有,你还得给我考试去。”

我说:“三年后黄河决堤,到时候您就信我了。”

我爹说:“滚。”

十六

这回我学精了,馄饨摊开到隔壁县去,离府衙远远的。我还改了配方,往馅里加了一味独家香料——其实就是上辈子从御膳房偷师的方子——馄饨香飘十里,生意好得隔壁县太爷都来吃。

县太爷姓胡,是个捐班出身的糊涂官,啥也不懂,就知道吃。他吃了我的馄饨,惊为天人,非要跟我拜把子。我说大人您别别别,我就是个卖馄饨的。他说不行,你这个馄饨得进贡给皇上。

我当时差点把锅扣他脑袋上。

我说:“大人,皇上吃馄饨有御膳房,您就别折腾我了。”

胡知县说:“你不懂,皇上就爱吃民间小吃。去年御膳房呈了份卤煮,皇上吃了说不如京城的正宗。”

我心里一咯噔。卤煮?那不是我在翰林院常吃的那家吗?

胡知县说:“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府衙进京送冰敬,你跟着去,在驿馆支个摊,万一皇上微服私访吃着了呢?”

我说万一皇上没来呢?

胡知县说:“没来你就当进京玩一趟呗,吃住我包。”

我一想,反正不进宫不见官,在驿馆支个摊应该没事。而且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是秋天,这回我特意挑冬天进京,万一真碰上了我就往雪堆里一钻,谁能找着我?

于是我去了。

十七

到了京城我住在城南驿馆,支了个小馄饨摊,专做进京述职官员的生意。那些官老爷吃惯了山珍海味,见着馄饨摊还挺新鲜,生意居然不错。

干了半个月没事,我心就大了,开始往热闹地方跑。有天晚上我收摊早,溜达到东市吃卤煮——对,就是我上辈子常吃的那家。老板居然还认得我,说:“沈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

我说:“老板你认错人了,我姓张。”

老板说:“不能啊,您这吃法我记一辈子——不要香菜多放蒜,辣椒油单独盛。”

我心想坏了,赶紧埋头吃。吃完抹嘴要走,门口进来俩人,打头那个穿着便服,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走路的姿势,那扫人的眼神,不是太子是谁?

太子——这辈子还是太子——坐下要了碗卤煮,一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冲他嘿嘿一笑,埋头往外溜。

太子喊我:“那个吃卤煮的,站住。”

我站住了。

太子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半天,说:“你馄饨包得不错。”

我心说坏了,胡知县那个大嘴巴真把馄饨进贡了?

太子说:“父皇前两天吃了你家的馄饨,说比御膳房强。让孤找找是谁包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我心想老天爷你玩我呢?

太子说:“你叫什么?哪儿的人?”

我说:“草民张三,河间府人,就是个卖馄饨的。”

太子说:“张三?孤怎么听说那摊主姓沈,是个秀才?”

我:“……”

太子笑了:“沈清宴,孤认得你。去年乡试你的卷子孤看了,写得不错。”

我心想完犊子。

十八

这回我没跑成。太子直接把我拎进了东宫,让我给他包馄饨。我一边包一边听他念叨:“父皇说你这馄饨有股子实在劲儿,不糊弄人。孤尝着也是。沈清宴,你一个秀才,怎么想起来卖馄饨的?”

我说:“草民胸无大志,就想混口饭吃。”

太子说:“混口饭吃考什么乡试?”

我说:“那不是府衙点名让我去的嘛,不去罚五两银子。”

太子笑得差点把馄饨喷出来。

笑完他说:“行,你回去接着卖馄饨吧。孤有事找你的时候再传你。”

我千恩万谢地出了东宫,连夜收拾包袱跑回河间府。结果刚到家三天,圣旨就到了——让我进京面圣。

我爹这回没揍我,他傻了。

我娘问我:“儿啊,你不是说你这辈子不当官吗?”

我说:“娘,我可能天生就是当官的命。”

我娘说:“那你还卖馄饨?”

我说:“娘你不懂,我这是曲线救国。我先卖馄饨引起太子注意,然后进京当官,再然后——”

我娘说:“再然后啥?”

我说:“再然后被砍头。”

我娘把我揍了一顿。

十九

进京之后我被塞进了户部,还是员外郎。这回我不摆烂了,我拼命干活——对,我想通了,反正横竖都是死,我干嘛不干点实事?我把上辈子没来得及推行的税制改革一条条写出来,什么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士绅一体当差,全给他写上。新帝——就是上辈子砍我那个——看了之后龙颜大悦,说我“深谋远虑、忠勤体国”。

我心想你可别夸了,你越夸我死得越快。

果然,干了三年户部侍郎,新帝就开始找茬了。先是让人查我当年卖馄饨的账,查了半天没查出毛病;又让人查我乡试会试的卷子,查了半天还是没毛病;最后实在没招了,把我闺女许给了安亲王世子。

我当时就懵了。安亲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把我闺女嫁给他儿子,这是抬举我还是给我下套?

回家我媳妇高兴得直蹦:“咱闺女要当世子妃了!”

我说:“当个屁!这是要把咱家架火上烤!”

我媳妇说:“你又来了,皇上抬举咱家你还不乐意?”

我说:“你等着吧,不出两年就得抄家。”

我媳妇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我有病?我他妈两辈子都有病!”

果然,一年后安亲王被参谋反,我闺女连夜跑回娘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搂着闺女说:“没事,爹早料到了。”

闺女说:“爹你料到了还把我嫁过去?”

我说:“爹也没办法啊,皇上指婚,爹能抗旨吗?”

闺女说:“那你当初干嘛要当官?”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我干嘛要当官?

我他妈明明想卖馄饨的啊!

二十

这回罪名比前两辈子加起来都长,什么“交通藩王、私藏甲胄、侵吞税银、妄议朝政”,足足念了一刻钟。我跪在法场上冻得直哆嗦,心想这回连秋天都不给,直接冬天砍,连口断头饭都凉得快。

我媳妇跪在旁边,这回不哭了,因为冻得哭不出来。我闺女跪在后头,嘴里嘟囔:“爹你下辈子真别当官了。”

我说:“闺女你放心,下辈子爹当和尚去。”

我闺女说:“当和尚不也得被皇上管着?”

我想了想,说:“那我当野和尚,跑深山老林里去,皇上找不着我。”

我闺女说:“那你带我吗?”

我说:“带,咱全家都去,你娘负责种菜,你负责喂鸡,我负责念经。”

我媳妇在后头喊:“念什么经!你先把这辈子的账还了!”

监斩官念完罪状问我有何遗言。我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个穿青衫的——赵恒。这辈子的赵恒没被我连累,还穿着官服,站在远处看着我。

我冲他喊了一嗓子:“赵兄!下回别推荐人了!你推荐谁谁死!”

赵恒扭头就走。

铡刀落下来的时候我最后一个念头是:下辈子老子要当野人,谁他妈再考科举谁是孙子。

二十一

再睁眼,我十五岁,我爹正举着酒杯。

我这回连酒杯都没接,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往外跑。

我爹在后面喊:“你跑什么?”

我说:“爹!咱家馄饨铺开了吗?”

我爹说:“什么馄饨铺?今天是你中秀才的大喜日子——”

我说:“别大喜了!你赶紧收拾东西,咱全家跑路!往南跑,越远越好,跑海南岛去!”

我爹说:“你疯了吧?”

我说:“我没疯!你信我这一次,三年后黄河决堤,五年后北狄南下,十年后——”

我爹说:“十年后你当首辅是吧?”

我愣住了。

我爹叹了口气,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给我。

我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年份、案子,从盐税案到安亲王案,从上辈子我死到这辈子我死,连罪名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爹说:“你上上辈子当首辅被砍头的事,你爷爷托梦告诉我了。”

我:“……啥?”

我爹说:“你爷爷托梦说,咱家祖上有个规矩,每代出一个当官的,当到首辅就全家抄斩,已经连着三代了。你爷爷就是上上上辈子的首辅,被砍了之后托梦给你太爷爷,让你太爷爷别当官。你太爷爷没听,又当了,又被砍了。到你爹我这辈,我学精了,我就当个教谕,从八品,怎么都当不到首辅吧?”

我说:“那我怎么——”

我爹说:“你爷爷又托梦了,说沈家男丁有个毛病,越不想当官越当得大,挡都挡不住。唯一的破解法就是——”

我说:“啥?”

我爹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个馄饨摊的招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沈记馄饨。

我爹说:“你爷爷说了,咱家祖上本来就是卖馄饨的,后来有个算命的说咱家祖坟埋错了地方,后代得出大官。你太爷爷的爷爷一高兴把馄饨铺关了供孩子读书,从那以后咱家就开始被砍头。破解法就一个——把馄饨铺再开起来,而且得开在县学门口。”

我看着我爹,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爹说:“你别这么看我,你爹我也摆了两辈子烂了,每回都被你爷爷托梦骂。这回咱爷俩一起摆,我就不信了,卖馄饨还能卖出首辅来?”

我爹说完把酒杯重新满上,跟我碰了一下。

“来,干了这杯,明天咱俩找铺面去。”

我干了。

第二天我们在县学门口盘了个铺子,挂上沈记馄饨的招牌。开业那天周知县来了,知府也来了,俩人一人吃了三碗,吃完知府抹着嘴说:“沈教谕,你这儿子馄饨包得不错,让他来府衙当个典史吧。”

我爹说:“大人,我儿子胸无大志,就爱卖馄饨。”

知府说:“卖什么馄饨,年轻人得有个正经营生。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去府衙报到。”

我跟我爹对视一眼,俩人同时叹了口气。

得,又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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