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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37:19

1 红轿藏毒

出嫁前夕,父兄因得罪禹王下狱,我被逼着去做军妓,换他们平安归家。

真千金苏莺儿哭着说:“都怪我,如果不是从未在父母跟前尽过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代替姐姐的!”

娘跪着求我,说苏家养我十六年,一定要把父兄救出来。

我转头看向盼了许久的未婚夫。

明天我就要嫁给他了,他说过会护着我一生一世。

林穆生却皱眉道:“你放心去,回来我会娶你做正妻。”

看着他们都围在林鸢儿身边,我终于死了心。

所有人都说,只要我活着回来,一切便能照旧。

可他们都忘了,苏家的女儿从小便被教导,死也要清清白白。

坐上那顶红轿,我吞下及笄时爹亲手交给我的穿肠毒药。

军营前,他们逼迫我身着轻纱献舞,否则就让父兄生不如死。

舞动间,毒药侵蚀我的内脏,痛的我每一步都在颤抖。

所有人哈哈大笑。

“哈哈哈,苏大小姐真的给我们这群泥腿子跳舞!”

“这一切禹王故意安排的,只有这样她名声尽毁,才不能和鸢儿小姐抢正妻之位!”

原来,父兄没有下狱。

原来,我也不必去做军妓。

只有我的死,是真的。

……

我从军营回来时,府门前的红绸还没撤。

门外无人,我踉跄着走过回廊,就听到正堂里传出爹中气十足的声音。

听不出半点受刑后的虚弱。

“禹王不会动她的,等莺儿嫁给穆生,一切已成定局,她就闹不起来了。”

哥哥举着酒杯眉开眼笑:“莺儿只管安心待嫁,你才是苏家亲女,断没有让你受委屈的道理,苏家永远是你最大的靠山。”

苏莺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有些不安道:“可姐姐回来,要是不肯怎么办?”

林穆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她舍不得我,平妻总好过进不了林家的门。”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

去时他亲手给我系上,说会等我回来。

去了军营,禹王命我解下披风,我攥得指节发白,最后还是松了手。

我为了父兄我受点屈辱又怎么样。

原来他们正坐在家里,替苏莺儿抢我的婚约。

我为了清白的去死,吃了从前爹亲手交给我的毒药。

可我忘了,这毒会慢慢的蚕食我的五脏六腑,直到化为血水为止。

四肢百骸都在痛,我碰到了墙边的花瓶。

堂内霎时一片寂静,哥哥最先推门,他看见我,错愕失声,好片刻才道:”青禾,你不是……“

我看着哥哥失态的模样,只觉讽刺,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说要背着我出嫁的人吗?

我拢了拢披风,痛的说不出话来。

我就要死了,还争什么呢。

娘闻声快步出来,目光落在我散乱的鬓边,又迅速挪开:“回来就好,先回房换件衣裳,站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我没有动,抬头望着爹。

爹神色有些不自然,随即重重放下酒杯:“既然听见了,就进来说,别在外头嚷。”

我迈过门槛,桌上摆着六副碗筷,没有我的。

娘忙让人添碗,仿佛我只是出门晚归,恰好错过一顿家宴。

我强忍着痛苦,轻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爹没好气地板着脸,“先前好声好气同你商量,让莺儿同你一道嫁进林家,不分大小,你非拗着不肯答应。”

“莺儿才是我苏家的金枝玉叶,她流落在外十八年,吃尽了苦头,如今只有嫁给穆生这一个心愿,我如何舍得叫她失望?”

我哑声追问:“所以您就让人告诉我,您和哥哥快死了?”

哥哥眉眼烦躁,不耐地打断:“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若不是你固执不愿意让步,谁愿意费这些周折?”

我看向林穆生,这个说会护我一声的男人。

他走过来,想牵我的手,我忍不住后退一步。

“青禾,婚事照旧。”他放缓声音,“我答应过娶你,便不会食言。”

“军营里那些人说的话,你听过吗?”

“我去军营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禹王答应过,不会让你有任何差池。”

娘也开始有些不耐:“人都好好的回来了,又何必再提?传出去不嫌丢人吗?”

我张了张嘴,满脑子都是那件薄的遮不住的轻纱,和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将我围起来,哄笑着让我跳了一遍又一遍。

只要想起那些男人恶心嘲笑的声音,还有那些黏在我身甩都甩不掉的眼神。

我忍不住作呕,却只吐了点黄水。

算了,我闭了闭眼,忍住心肺处的闷疼,终究没再说什么。

苏莺儿却忽然跪下,扯住我的裙角。

“姐姐,你别怨爹和哥哥,都是我的错,我实在舍不得爹娘和哥哥,也舍不得穆生哥哥,若因我让你们一家生了嫌隙,我万死难辞其咎……”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忙心疼地将人扶起。

“什么你们、我们的,你才是我的女儿,我看谁敢责怪你?”

爹气恼地甩了衣袖:“你非要逼她至此?”

因为一个骗局去军营毁了清誉的是我,苏莺儿却在娘怀里哭得委屈至极。

兄长把茶盏推到我面前,示意我说句软话。

我没接。

爹终于拍了板:“婚期不改,莺儿为正,你为妾。“

他语气顿了顿:”知道你受了委屈,爹娘会好好补偿你,都是一家人,往后日子还长,别再争。”

一旁的林穆生松了口气,伸手替我拢好披风:“你先去歇着,明日我便来陪你。”

他们不再理会我的沉默,便又商量起迎亲的吉时。

我无声无息地出了内堂,心肺处的钝疼一阵漫过一阵。

爹总说要留清白在人间,他疼了我十六年,我一直谨记他的话。

服毒的时候我也怕,但想着若是能够救了爹和兄长,死也值得。

我就不怕了。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耳边,娘说两个女儿即使出嫁,院子也得叫人日日洒扫,苏、林两家离得近,承欢膝下也不是不可能。

我按住心口,眼睛浮起一片水雾。

娘,我没有以后了。

02 夺我平安扣

次日,娘带着绣娘进了我的院子。

丫鬟抱走屏风上的嫁衣,又将妆台上的匣子一只只搬下来。

那套赤金头面是娘陪我挑的,试戴那天,她还嫌凤钗太重,怕压得我脖子疼。

如今她看了一眼,便叫人送去苏莺儿房里。

“婚期赶,重新打一套又来不及,莺儿走正门,穿戴太过寒酸,婆家会轻视她,苏家锦衣玉食养了你十六年,这回你便别同她争了。”

我没接话,坐在杌凳上听绣娘问:“夫人,那大小姐出门穿哪件?”

娘略一迟疑:“去年不是做过一件绯色的?改一改便能穿,青禾走侧门,穿得好坏无人看见,往后日子过得好就成。”

绯色那件是我及笄时穿的衣裳。

苏莺儿站在门边,抱着嫁衣怯怯道:“娘,这毕竟是姐姐的,她已经让了那么多,我若连嫁衣也拿……”

“给你的便拿着。”娘替她理顺袖口,回头看我,“你也说句话,别吓着你妹妹。”

我起身,将压在匣子底下的耳坠也拿出来。

“还有这个,配成一套。”

苏莺儿伸手接过后,目光直勾勾地落到坠在我心口处的平安扣,一动也不动。

娘看清了她眼底的艳羡,便拍板道:“这个正好给莺儿戴上,她这两夜睡不安稳,总说梦见从前挨打受饿的日子。”

我猛地抬头看娘,紧紧护住平安扣。

娘伸过来的手停住,皱眉:“不过一个平安扣,你从前最是懂事,怎么如今也变得这般胡搅蛮缠?”

苏莺儿见我将平安扣护得死,须臾便红了眼眶:“娘,姐姐若是不愿便算了,我做几宿噩梦算不了什么的,我已经抢了姐姐的正妻之位,她对我有怨也实属正常……”

“她不会。”

娘答得很快,答完才看向我。

“青禾,你告诉她,你没有怨恨她。”

温凉的平安扣在掌心濡湿,娘大概忘了,这枚平安扣是我六岁那年重病,她在普化寺一步一跪同大师求来的。

她把平安扣系在我脖颈处时满眼心疼:“娘只得你这一个女儿,惟愿你日后平安康健。”

那时苏莺儿还未被找回来。

我生了重病,怕她担忧,便强撑着说自己没事。

她哭红了眼:“娘不要青禾懂事,只要青禾开心。”

后来苏莺儿回来,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占了她金枝玉叶的身份,而她这十六年却吃尽苦头,我要让着她。

于是哥哥特意从江南为我寻的古琴让了,爹为我挑的朝南的院子我让了,就连生辰也因她提及从前吃过的苦头,我再也没吃上娘亲自做的长寿面。

娘每回都说,下次再补给我。

可下次又下次,他们始终没有补给我。

“娘。”我抬头,固执地不肯落泪,“这是您给我求的。”

“都是求平安,谁戴不是戴?”

“您说过,您希望我平安康健。”

娘脸上的笑淡了,她先看了看苏莺儿,才压低声音警告:“你这话当着她的面说,叫她怎么想?”

苏莺儿眼圈已经红了。

娘将她拉到身边:“这些原本就是莺儿的,你替她享了十六年的福,还有什么不知足?”

心肺疼得更厉害了,喉间涌起一股血腥气。

我轻轻的松开手,看着玉扣被取走,掌心留下一圈湿印。

娘亲手替苏莺儿系好,又催我:“闷着做什么?莺儿还等着呢。”

我看着苏莺儿心口处坠的平安扣,嗓音越来越轻,“你们决定就好了。”

苏莺儿终于笑了,欢欢喜喜拉着娘去试嫁衣。

娘临走前将我额前的发丝别在耳后,语气软了下来:“早这样多好,非闹得一家人不痛快。”

我忍不住抓住她的袖口。

“娘,您还疼我吗?”

她怔了怔:“你在我膝下养大,我不疼你疼谁?”

我指了指一旁的杌凳,忍住泪意。

“那您坐一会儿,就陪我说说话。”

我真的要死了。

外头绣娘又来催,苏莺儿的腰身还没量准。

娘看了看门口,将袖子从我手里抽出去。

“有什么话回门时再说,你又不是嫁出去便不回来了,眼下别添乱。”

我手里一空,仍维持着攥住她的姿势。

她已经跨过门槛。

“娘。”

娘回头时,我将妆台最后一只匣子递给丫鬟。

“这些也拿去吧,省得再来一趟。”

她终于露出笑:“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我等脚步声走远,才坐回去,颈间空了,手伸过去,什么都没抓住。

03 拒签婚书

林穆生来时,手里拿着一卷新婚书。

他将桌上的冷茶挪开,把婚书铺在我面前:“你那份旧的给我,今日一并换了。”

我没有接笔。

纸上苏莺儿的名字写在前头,我的名字另列一行,连迎娶的时辰都排在她之后。

“拜堂呢?”我问。

林穆生抚平纸角:“林家长辈商议过,我只同莺儿行大礼。你入过军营,林家不能因为此事遭受非议。”

我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他,直到他避开目光,拿起茶杯。

“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才是我认定的妻子。”

“那为什么不能拜堂?”

茶杯重重搁至桌面,他眉间添了些不耐:“青禾,你非要如此咄咄逼人吗?”

争执间,苏莺儿从外进来,她颈间还戴着那枚平安扣,红绳刺得我眼睛生疼。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婚书,唇角微扬,而后轻轻拽住林穆生的袖子:“阿姐若是不愿便算了,只要能留在你身边,便是做妾,我也心甘情愿。”

林穆生反手握住她,眉眼温情。

“胡说,我答应过你。”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从前我被娘责备,他也是这样护着我,将我拉到身后,替我挡住那些“你该懂事”的话。

那时苏莺儿看中他送我的簪子,我还没开口,他便替我挡了那些要我谦让的话。

“她喜欢什么,你们给她买便是,可青禾的东西,你们不能抢。”

我那时攥着簪子,偷偷盼过无数次婚期,我想和这个唯一偏疼我的男人有个家。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睛里多了苏鸢儿。

如今他伸手来取我腕上的镯子。

我按住了:“这个也要给她?”

“这是林家给少夫人的信物。”他看着我的手,“如今莺儿戴比你更合适。”

苏莺儿忙道:“不急这一时,姐姐原就不愿,若为这个再伤了情分,我宁可不嫁。”

“你不必处处让她。”

林穆生握住我的手腕,声音低下来:“青禾,我已经替你求得平妻之位,你莫再叫莺儿不安。”

“若我不肯呢?”

他看着我,眉间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毁了清白的女人,如何再做侯府主母?母亲肯许平妻,已经是我费心争取的结果。再闹下去,你便只能做妾了。”

我盯着他,任由他取了玉镯。

屋里静了片刻。

我将旧婚书从匣子取出,放在桌上,说不出是恨还是怨。

林穆生没有看那张纸。

“莺儿已经退让,许你一道进门。她是什么身份?你如今又是什么名声?换作旁人家,早将婚事退了。”

可我如今的名声,都是因为你们。

苏莺儿拉了拉他的衣袖:“别说了,姐姐听着难受。”

他这才缓下声,将旧婚书收进袖里。

“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过门后近几年你少出门赴宴,等议论淡了便好了。你本就不爱热闹,就在家陪着我也很好。”

我望着他,忽然问:“你还记得,你向我求亲时说了什么吗?”

他抿住唇。

“你说林家若不许你只娶我,你便是出家也绝不妥协。”

“我如今不也娶你?”他声音猛地拔高。

苏莺儿吓得一颤,他忙拍了拍她的手,又对我道:“只是受这一时委屈,你我往后还有一辈子,何苦把眼前看得这样重?”

我扶着桌沿,灌了一口冷茶,将喉间的血腥气压下后才道。

“林穆生,若我们没有一辈子呢?”

他瞬间冷了脸,语气不快:“你就算心中有怨,也不该那你我的婚事作玩笑!”

外头来人请他去看婚仪,他应了一声,扶着苏莺儿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我别忘了在新婚书上落名。

我等他们离开,慢慢研开墨。

纸上第一笔歪了,我换了一张,压稳手腕重新写。

镯子我退了,婚书也退。

我不想嫁他了。

04 喜堂殒命

退婚的信送了出去,可次日爹还是来了。

他将信狠狠拍在桌上:“迎亲的人已经出门,你这时候闹,是要苏林两家一同丢脸?”

我扶着床柱站起来:“可我不想嫁他了。”

“你不嫁他,还能嫁谁?”爹指着门外,“全京城都知道你去了军营,林家肯接你进门,你该庆幸!”

娘带着喜娘进来,见我还穿着常服,急得让人替我梳洗。

我按住伸来的手:“娘,您看过信了吗?”

她避开我的眼睛,将绯色嫁衣放在我膝上。

“女人哪有处处顺心的,你先过门,等回门时,娘再替你同穆生说,夫妻哪有隔夜仇?”

“您昨日也说,等回门。”

娘的手停了停,替我拢起头发:“听话,别误了吉时。”

铜镜里,她低头给我簪花。

心口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我疼得喘不上气,只好将肩膀轻轻靠着她的手臂,她却忙着叫人找盖头,没有低头看我。

喜娘催轿时,我已坐不稳。

娘扶了我一把,摸到我冰凉的手,先是一怔,又叫人添了件衣裳。

“别怕,穆生在那头等着。”

府门外的鼓乐一路远去。

苏莺儿的花轿在前,我坐的小轿跟在后头。

到了林家,轿夫没有停,绕过正门,从一扇侧门抬进去。

落轿时,外头有人问:“送哪儿?”

“偏院,世子说先安置着,别惊动前头。”

门槛高,喜娘扶我迈过,我脚下一软,她忙攥紧我的胳膊,低声道:“大喜的日子,您可站稳些。”

我被扶到床边,盖头垂下来,只能看见绣鞋上的花纹。

一名仆妇放下食盒,说前头忙,晚些再来收,门合上后,再没有旁人进来。

我揭起盖头,伸手去够桌上的茶。

茶壶太远,只碰落了一只杯子。

碎瓷声停了,院里仍静悄悄的。

我等了一会儿,扶着床沿坐回去,没有再叫人。

正堂的赞礼声隔着几重院墙传来。

“一拜天地!”

我从袖里摸出退婚信的底稿,想放在桌上,手抬到一半,又落回膝头。

“二拜高堂!”

娘这时候该在笑吧,她替苏莺儿备了那么多东西,总算看着她风风光光嫁进来了。

“夫妻对拜!”

我低下头,想把纸上的折痕抚平,手却穿过了信纸。

我愣住,看见软着身子靠在床边的自己,才恍然,我已经死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林穆生推门进来,脚步带着几分酒后的不稳。

他站在桌前,看了眼没动过的饭菜,笑得纵容又无奈。

“怎么不吃东西?还生气啊?”

我静静靠在床边,身子微斜,不言不语,安安静静。

他叹了口气,走近几步:“今夜我得去莺儿房里,她才进门,我若留你这儿,她往后还怎么管家立威?”

屋里没有声音。

“明晚我就来陪你,你乖一些。”他俯身看我,“青禾,我在同你说话。”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肩。

盖头滑落,膝上的纸也跟着飘下来。他下意识去捡,触到我的冰冷的手,忽然顿住。

“青禾?”

他握着我的手腕,慢慢抬头。

穿着绯色裙子的女人,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唇角的乌黑血迹蜿蜒向下。

05 迟来的慌乱

林穆生的双眼空了一瞬,他缓缓伸手去探我的鼻息。

无声无息,冰冷沉寂。

不知情的嬷嬷在门外催:“世子,时辰不早了,少夫人还等着合卺……”

“请大夫,青禾病了。”

他声音很轻,那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林穆生猛地回头怒吼:“我让你去请大夫!”

嬷嬷吓得一颤,踉跄着跑了出去。

林穆生将我平放至床上,拿袖口擦拭我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他擦了两下,忽然停住,低头捂住我的手,声音发颤。

“青禾,你不要吓我。”

偏院请医的动静太大,娘赶来时,裙角还沾着席间洒落的酒。

她进门便皱眉:“怎么又闹起来了?大喜的日子,世家夫人、小姐们都在,你让莺儿的脸往哪儿搁?”

苏莺儿跟在她身后,头上的凤钗一摇一晃。

“穆生哥哥,姐姐是不是还在怨我?若是为了平妻的事,我可以同她赔罪,可今日……”

林穆生头也没抬,冷冰冰丢下一句:“出去!”

似是没料到他这般态度,苏莺儿怔了怔,而后红了眼眶:“姐姐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可今日府中宾客云集,你若久不出去待客,我怕……”

“我叫你出去!”

林穆生嘴唇颤动,继续擦拭我嘴角的血迹,生怕弄疼了我。

娘拍了拍苏莺儿的手背,刚想开口,目光落在床上后,忽然没了声音。

她身形晃了晃,腿脚发软挪至床前,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碰到的那一刻,她手指猛地蜷起,又不肯收回去,反复替我拨开额前的碎发。

“青禾身子怎么这样凉?被子呢?快去多拿几床被子来!”

大夫匆匆提着药箱进来。

林穆生忙让开半个身位,却仍攥着我的手,直到大夫低声提醒,才一点点松开。

诊脉,察看,屋里静得能听见药箱铜扣碰撞的声音。

大夫最后起身,惋惜地叹气,朝爹拱手:“苏大人,还请节哀,早些替姑娘料理身后事吧。”

娘嘴唇一颤,不死心地催大夫复诊。

“你再看看!她今儿个早上还同我说话,不过半日,怎么就要料理身后事了?”

林穆生也不肯相信,吩咐仆从:“去请,多请几位大夫来,一定有人可以治好青禾的怪病!”

后面来的大夫越来越多,药箱摆满了门边。

有人刚走出门便摇头,有人被哥哥拦住,一遍遍问究竟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喜娘来问前头的席要不要散,被爹呵斥出去。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们为我忙成这样,竟有些认不出。

从前我病了,总怕惊动人,如今不用再忍,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了。

太医院院判赶来时,廊下的红烛已经烧去大半。

他检查得很细,末了替我拢好衣领,守在床边的娘立刻抓住他的袖子:“情况如何?可缺什么药?我叫人去找,多少钱都成!”

院判低下头,面露不忍:“夫人节哀,姑娘已经去了多时。”

娘手里的衣袖一点点滑落,忽的瘫坐在地,捂着心口恸哭:“我可怜的儿啊,她才十六岁……”

爹扶住桌子,胡子跟着嘴唇颤动。

哥哥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苏莺儿缩在门边,终于不再出声。

林穆生忽然站起来:“喜帕拿来!”

没人动,他便自己去捡落在床边的盖头,展开时手抖得厉害。

“青禾,你昨日不是在问拜堂吗?我们现在便拜,我带你去正堂。”

他俯身将我抱起,我的衣裙早已褶皱,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娘忙抹了泪,伸手替我理衣裳,嘴里念着:“对,先拜堂,回门时娘再陪你说话,你想说多久,娘便听多久。”

见他们始终不肯相信我的离世,院判虽不忍,却还是上前拦了人。

“世子,莫再搬动苏姑娘,她骤然离世,须先查明缘故。”

林穆生将我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院判看了看他手里的喜帕,问:“苏姑娘生前,可曾说过哪里不适?”

他怔了许久,目光慢慢移向桌上那壶冷茶。

脑中蓦然想起,昨日我扶着桌沿,问他,若我们没有一辈子呢?

他瞬间落了泪。

可我再也不能告诉他,我那时有多疼。

06 绝笔遗书

天将亮时,我的侍女春杏被带进偏院。

她原在苏家替我收拾需要带往林家的陪嫁,听见消息后,鞋都跑掉一只,到了床边,她先小声唤我,见我不应,才扑下来哭。

娘红着眼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姑娘这几日身子有恙,你为何不说?”

春杏被问得抬起头:“奴婢说过,出门前姑娘就站不住,奴婢求晚些上轿,您说误了吉时,林家会不高兴。”

娘手一松。

哥哥转过脸去,催她细想我留过什么。

春杏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封口还未拆开。

“姑娘赴营前留下的,说若她没回来,便交给老爷。她后来回了府,奴婢以为用不上,问她要不要烧了,她只说,先收着。”

爹伸手来接,竟没接稳。

信落在地上,林穆生先捡起来。

那封信不长,我感念家中待我有养育之恩,写自己不孝,不能再侍奉膝下。末尾才说,我临行前已服药,赴营只为求父兄平安,事后独赴黄泉,绝不污了苏家一门清名。

还望他们日后保重身体,能长命百岁。

林穆生看完最后一行,忽然将纸攥住。

“赴营之前?”

春杏跪直了些,声音发颤:“奴婢不知道姑娘服了药,她说要换衣裳,支开了奴婢,出门时还叮嘱,若老爷夫人问,便说她不怕。”

屋里一片死寂。

良久,娘扶住床沿,慢慢蹲下去。

“她回来时,还问我,为什么要骗她。”

爹嘴唇动了动:“我以为,她肯回来……”

“回来是想见你们最后一面。”林穆生低头看着信,“她写了。”

我站在床尾,看着爹将那封纸展开又抚平。

原来我活着时说的话,非要写在纸上,他们才肯一字一句地看。

娘伸手去碰我空着的颈间,忽然转头看苏莺儿。

平安扣还坠在她的心口处。

“她昨日拉着我,想我陪她坐一会儿,哪怕是说说话也好……”

娘的手停在半空,往身边挪了挪,仿佛那只杌凳还在。

“我说……回门再陪她。”

哥哥低下头,想起我归家那日,他推到我面前的茶盏,他等着我向苏莺儿赔不是,却没问过,我为什么连茶都端不起来。

林穆生坐在床边,忽然道:“我欠青禾一场大婚,她原本就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爹立刻点头:“是,该补给她,原定的婚约还在,不能叫她走得委屈。”

春杏却从衣袖里拿出另一封信。

“姑娘让我收好,说若林家往后不认,至少有个凭据。”

林穆生没有伸手。

爹看见纸上的字,脸色变了:“那是她怨我们,赌气写的。”

“不是。”

林穆生终于接过来。

“我拿贵妾的身份威胁她,让她交出信物,让她别再同莺儿争,她才写的退婚信。”

苏莺儿忍不住道:“谁知道姐姐性子这样烈?若她早说清楚……”

林穆生抬头看她,目光有些冷。

“她说过不嫁了。”

苏莺儿一下噤声。

“她同我说过,又写信给我,是我觉得,她舍不得,她在闹脾气。”

我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腕。

那只镯子被取走时留下的印子,早已没有了。

林穆生将新婚书也拿出来,纸上属于我的那一处,始终空着。

他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终于没有再提补拜堂。

他们终于肯把正妻的位置还给我了。

可我早就不需要了。

07 真相炸场

我的死讯传出去时,军营里的流言终于传回了家中。

管事在门外支吾半晌,不肯说,哥哥将他叫进来,问了第三遍,他才垂着头,说满大街都在传我在军营献舞的事。

“他们说,姑娘被一群男人围着,穿着连手臂都遮不住的纱衣,跳了一舞又一舞,都被……被看光了……”

哥哥嚯的一下起身,攥住管事的衣领咬牙质问:“谁说的?”

“那日除了军营的人,还有一群看热闹的纨绔,如今整个京城都传开了……”

林穆生脸色骤变,起身时桌边的茶盏被衣袖带翻,他盯着地上的碎瓷,忽然没再往前走。

我问过他,军营里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知道吗?

那时他并未放在心上,认定禹王答应过,只让我献舞。

苏家与侯府的人一道去了王府。

午后回来时,却只带回一封信。

禹王府长史站在堂中,不紧不慢地说明来意:“王爷听闻苏姑娘过世,甚是惋惜。但苏大人与公子下狱之事,并非王爷授意,至于让苏姑娘身着纱衣献舞,乃闻姑娘主动来信相求。”

爹脸色铁青:“信呢?”

长史将信放下:“这信末尾附有闻姑娘来信时送去的私印拓样,诸位若不信,可请她认一认。”

苏莺儿站在娘身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哥哥拿起信,只扫了几行,便看向她。

“轻薄舞衣,男子近观……这都是你的主意?”

苏莺儿慌乱之下伸手去夺,被他避开。

信里写得很详尽,该在何时命我献舞,献舞时必让我衣不蔽体遭人围观,事后又该让哪些人将消息带出去。

还有一句:务使苏氏无颜再争嫡妻。

娘如遭雷击,她扶着桌子,半晌才道:“你不是说,只求青禾让你一步?”

“娘,我……”

“你知道她去了那里会遭人非议,竟还嫌不够?”

娘声声诘问,苏莺儿慌乱看向林穆生,他站在门边,没有像从前那样走过去,也没替她说上半句话。

她转眼便落了泪,先还小声解释,见没人接话,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现在倒是怪上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爹厉声喝止,她却不管不顾道。

“是,这信是我写的,可说您和哥哥入狱,不是您亲口同意的吗?传话的人还是哥哥挑的啊!”

哥哥攥信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娘骂她白眼狼时,我确实没拦,可您也没停啊!”

娘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被撞得一响。

苏莺儿又看向林穆生:“是谁许我做的正妻?是谁说她回来便没资格争?又是谁亲手替她系好披风,送她出的门?”

林穆生张了张嘴,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站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军营门口那段很长的路。

去时没有一个人陪我。

长史等他们静下来,才道:“王爷还说,献舞一事,苏大人与世子原本皆已知情,请莫将家务推到王府头上。”

爹拍案:“欺人太甚!”

那人只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苏莺儿慢慢抹去脸上的泪,她看着爹,又看向娘。

“他要撇干净,你们也想。”

娘抬手想打她,手举到一半,却迟迟没有落下。

苏莺儿迎着那只手,嗤笑:“没有我那封信,你们骗姐姐去献舞,就算疼她了吗?”

堂内再没有人回答。

08 全员翻车

爹一早便叫人关了府门。

来往吊唁的人被挡在门外,管家得了吩咐,只说我急病而亡。

娘抱着我的旧衣坐在里间,听见外头争执,连头也没抬。

哥哥回来时,手里拿着言官递上的奏疏抄本。

侯府婚夜数次请医,苏家女儿献舞后突然身故,两处消息早已连在一起。

有人请查军营宴饮,也有人问,苏家父子既曾下狱,为何京中没有拘押记录。

爹看完,将纸折起来。

“叫穆生过来,如今再闹大,青禾的名声还要不要?”

林穆生来时,带着一封信。

爹伸手,他却没给。

“我已将经过写下,午后送去。”

“你疯了?”爹猛地起身,“你当这是认一句错便能了结的事?王爷、苏家、侯府,哪一家能脱得了干系?”

林穆生将纸放到桌上。

“脱不了。”

爹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她已经没了,你还想让多少人看她的笑话?”

林穆生抬起头:“让我只娶她一人时,她也是这样求的。”

爹愣住。

“我们嫌她让两家难堪。”他指着自己写下的名字,“如今轮到我,便不能嫌了。”

我在桌边站了片刻。

他终于肯听我的话,却只能从记忆里,一句句找回来。

核查的官员很快到了。

哥哥挑的传话人被带走,府中的往来帖子、车马记录,一件件送了出去。所谓的牢狱之灾没有卷宗,爹那两夜还赴过同僚的宴,连席上的酒账都留着。

爹起初仍辩驳,是家中商议失当,直到对方质问:“假托王命,逼养女赴营,也是家务?”

他终于不再开口。

数日后,惩治下来。

爹被免职,哥哥将到手的任用也撤了,林穆生交回差事,侯府替他谋了数年的前程,就此断了。

禹王原便屡遭弹劾,圣上借这回核查,一并追究军营宴饮、滥用兵将等事,夺了他的统兵权,勒令闭门思过。

王爵还在,兵符却再没回到他手中。

消息传来时,爹正坐在书房里拆门生的帖子。

昨日还说来探望的人,今日都称有事。

他拆到最后一封,手停住,将那些帖子整整齐齐摞回去,坐了很久。

侯府也静了下来。

苏莺儿来找林穆生时,已经换下新妇的盛装,她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先说自己不愿再让两家为难,见他不接话,才轻声问能否和离。

林穆生看着她,只觉讽刺:“你从前说,离了我便无处可去。”

她眼圈红了,掩着唇抽泣:“如今你日日守着姐姐的东西,心也不在我这儿,我再强留,也只是徒惹人厌烦。”

“所以你有了新去处?”

苏莺儿攥住帕子,没有否认。

我看着他拿起笔。

那日我说不嫁,他一字不听,今日苏莺儿要走,他却只问她是否已想清楚。

落笔前,他忽然停了停。

“青禾也想走。”

苏莺儿抬头,他却没再看她。

“我没让。”

他说完,签下自己的名字,将和离书推回去。

门合上时,他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曾笃定苏莺儿离不开他,可侯府刚失去她想要的前程,她便先来求一条出路。

09 恶女遭报应

苏莺儿搬出侯府那日,来取箱笼的人走了侧门。

她握着和离书,在门前等了一会儿,林穆生没再出面,管事点清物件,问她还有没有遗漏。

她往府内望了最后一眼,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后来苏家收到消息,她进了禹王府。

那时和离已办妥,旧日婚书也作了废,禹王仍贪她的容貌,又乐得看苏林两家难堪,给了她侧妃的名分。

传话的人说,入府那日,王府抬了不少赏赐进去。

娘听着,低头将绣针穿过布面,穿了两次,都没穿过去。

哥哥挥手叫人退下。

苏莺儿没有送帖子来,他们也没去问。

那阵子,她大概过得很好。

禹王虽没了兵权,王府用度仍盛,她穿华服,戴时兴首饰,出门有人避让,似乎换一处地方,仍能过上想要的日子。

直到冬日,苏家门前来了个王府婆子。

娘隔着帘子问对方来意,那人先是赔笑,接着说侧妃近来身子不好,十分想念夫人,求夫人去看一看。

娘捏着针,平静问:“王府没请医?”

“请了,只是娘娘心里苦。王爷近来少往她房中去,王妃那头规矩又严,日日站着回话,还要抄经……”

她将话说得含糊,递进来的信却写得很长。

苏莺儿说自己如今没有娘家撑腰,王府人人都可以踩上她一脚,又说当初在苏家,娘从不舍得让她受这些委屈。末了又说,她最近总是梦到那颠沛流离的十六年,做梦都想见一见自己的爹娘。

娘看完,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压在桌面上。

“她想让我去替她说什么?”

婆子迟疑:“王妃看在苏家的情面上,多少……“

“如今苏家,还有什么情面可讲?”

那人不敢接话。

哥哥从外头进来,他随手抽过桌面的信纸扫了一眼,便放了回去。

“女子出嫁从夫,她既选了王府,便按王府的规矩过日子,我们就不去了。”

婆子还想求,娘已命人送客。

我站在她身边,看见她背过身,将手里那块布攥出了深深的褶。

从前苏莺儿说一句孤苦,她便要我让一间房,一件首饰,最后连婚约也得让。

如今娘坐着一动不动。

那封信后来也送去侯府。

林穆生没见来人,只让管事将未拆的信原路退回。

又过了些时日,往来王府的人说起苏莺儿,语气渐渐不同了。

禹王另有了新欢,嫌她总哭,连房门也少进。她求他替自己挡一挡王妃的责罚,禹王却只说,既进了府,便该懂规矩。

我听见“懂规矩”三个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王妃早不满她进门,等宠爱淡了,晨昏定省越发严苛,衣饰、出行,样样有人管着,她稍作辩解,便被斥责不敬,引来责罚。

她病后又遣人来求过几回,苏家没有开门。

最后一回,送信的丫鬟说,苏莺儿夜里总惊醒,抱着那只装过平安扣的匣子哭,问夫人还认不认她这个女儿。

娘扶着门框,沉吟片刻,终究只说:“回去吧。”

苏莺儿仍会哭,也仍会说自己早早没了亲人。

可再没有人走进我的屋子,叫我为了她,退一步。

10 迟来的补偿

平安扣是苏莺儿离开侯府前取回来的。

林穆生叫人将它同头面一起送还苏家,娘拆开匣子,先摸红绳,绳上有一处旧结,是我小时候扯断,她亲手续上的。

她坐在窗边解了很久,越解越紧。

后来她不解了,将玉扣贴在掌心,开始替我做嫁衣。

料子重新买过,绣样却照着从前的画。

她眼睛不好,白日挪到窗下,夜里添两盏灯,绣错一针,便拆了重来。

丫鬟劝她歇息,她只问:“青禾从前喜欢袖口宽一些,还是窄一些?”

没人答得上来。

她自己比了半天,忽然放下针,自顾自道:“她来问过我。”

丫鬟站在一旁,没敢接话。

“我那时忙着给莺儿挑衣裳,让她自己定。”

屋里只剩下线穿过绸面的声音,娘低着头,眼泪落在料子上,忙拿帕子一点点按干,怕留了印子。

爹没了官位,每日仍会早早起身,穿衣时摸到空着的腰间,又坐回去。

哥哥不再出门赴宴,家中缩减用度,他亲自去理旧账,有一回翻出替我寻古琴的单子,他看了许久,让人去找。

琴找回来了,琴匣却换过。

他站在我的旧院里,拨了一声弦,便将盖子合上。

他们后来不再说补偿。

我的身后事,最后照着赴营前留下的信办的。

我说若没能回来,愿葬在苏家祖坟外那处向阳的坡上,不必替我立什么贞烈名目,也不要铺张。

林穆生来时,娘还想问,墓上可要添林氏二字。

他摇头,哽咽道:“她退了婚,我们都没拜过天地。”

爹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他将那份退婚信放进匣中,交给娘,连同我的旧婚书,一起留下,没有再替我安排正妻的名分,也没有把我的不愿解释成临终的气话。

数月后,他们来祭我。

娘抱着终于绣好的嫁衣,走得很慢,她眼疾加重,近处的字也看不清,到了碑前,先伸手摸我的名字。

嫁衣铺开,袖口绣着我小时候喜欢的花。

平安扣被她放在最上头。

“青禾,娘来陪你说话了。”

她往身边让了让,仍像在给我留座。

“你不用懂事,有什么不高兴,都同娘说,娘这回不走。”

我站在几步外,手伸了一下,又放下。

那日我只求她坐一会儿。

不用嫁衣,不用头面,甚至不用把平安扣还给我。

她若肯坐下,摸摸我的手,问一句我怎么了,至少我不必独自熬过最后几日。

林穆生在碑前放下一封信,没有说来世,也没说还会娶我。

“你说不愿意的时候,我听见了。”

他跪下来,额头抵着我的墓碑。

“我只是不肯听。”

风吹起嫁衣的一角,娘忙伸手按住,像怕我冷,又将衣裳往碑前拢了拢。

我看着她的动作,胸口早已不会疼了,却仍记得出嫁那日,自己怎样靠着她的手臂。

那时候,我还活着。

他们原有许多机会好好待我,不必等到今日。

娘又唤了一声青禾。

我没有应,也没有走过去替她擦泪。

远处的日光照过来,我的手渐渐淡了,连墓前那件嫁衣,也变得看不分明。

我与这尘世间的最后一点牵连,终于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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