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身为堂堂国公,又一次在朝堂上被死对头镇北王气得吐血。
回府后,他拉着我这个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闺女,那小畜生又欺负我,你替爹去霍霍他!把他家搅得鸡犬不宁!”
我拍着胸脯应下,转头就翻进了镇北王府的墙头。
半个月后,我爹带着家丁,兴冲冲准备看镇北王府鸡飞狗跳的笑话。
却只见那威风凛凛的镇北王,正跪在榻前给我剥葡萄。
他转头冲我爹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傻子:
“岳父大人,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随时都可以来住。”
我爹当场两眼一黑,气得直呼救命。
01
我爹又吐血了。
第三回了,这个月。
我是陛下亲封的明芜郡主。
管家堵在门口,脸都绿了。
“郡主,国公爷在正厅,又砸了一套茶具。”
我扔下手里的糖炒栗子,拍拍手上的渣,往正厅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我爹中气十足地骂。
“沈彦之那个小畜生!仗着手里有几万兵,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老子下不来台!”
我推门进去。
我爹永安国公顾鸿远,正拿手绢捂着嘴角,上头一点血迹。
我爹一看见我,眼眶当场就红了。
“闺女啊——”
我爹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胳膊。
“闺女,你是不知道,今日朝堂上,那镇北王当着陛下的面,说爹治下的河堤偷工减料!”
“偷了吗?”
“放屁!”我爹跳起来。
“那河堤是工部修的,拨款走的户部,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就是故意往我头上泼脏水!”
我把他按回椅子上。
“行了行了,多大人了。”
“你不懂!”我爹捶桌子,“他这是要把爹往死路上逼!去年参我贪墨,前年告我结党,今年又来这一出!”
“那你参回去啊。”
“参不过!”我爹的声音都劈了。
“他手里有兵,说话硬气,陛下偏听偏信!”
我看着我爹这副窝囊样,叹了口气。
永安国公府,三代清贵。
我爹一辈子靠笔杆子吃饭,朝堂上旁征博引,没人辩得过他。
偏偏遇上镇北王沈彦之。
那人不跟你辩。
你说一百句,他就一句话怼回来。
上回我爹写了三千字的折子弹劾他,他当庭就回了八个字:
“臣在边关,不知此事。”
把我爹气得当场晕过去。
“闺女。”
我爹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
“爹想了半个月了,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我警觉地看着他。
“什么武的?”
“你去镇北王府,替爹搅他个天翻地覆。”
“……爹你认真的?”
“爹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开。
上面画的是镇北王府的布局图。
东院、西院、马厩、库房、花园、书房,标得清清楚楚。
角落里还有个小人,旁边写着“闺女从此处翻墙入”。
我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半天。
“爹,你这是蓄谋已久。”
“爹这叫运筹帷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郑重。
“闺女,你是京城出了名的——”
“混世魔丸。”我替他说完了。
“不不不,是巾帼英雄。”我爹改了口,“你六岁把御史家的池塘放干了,八岁把太傅的胡子烧了,十二岁把禁军校场的旗杆锯断了……”
“爹,你再说下去,我就不去了。”
“去去去!”
我爹把图塞进我手里。
“爹的冤屈,全指望你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图。
说实话,我对镇北王没什么印象。
只知道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就封了王。
常年待在北境,这两年才回京。
据说长得不错、脾气不好、杀过很多人。
我把图叠好,揣进袖子里。
“行吧。”
我爹擤了把鼻涕。
“闺女,小心点。”
“放心,搅完就跑。”
当天夜里,我换了身夜行衣,翻出了国公府的后墙。
镇北王府在城东。
青砖高墙,比国公府气派三倍。
大门口两排灯笼,守门的侍卫腰间挎刀,站得笔直。
正门肯定走不了。
我绕到西墙根,找到图上标的那棵老槐树。
我爹标注写的是“此树枝桠低垂,便于攀爬”。
确实低垂。
我踩着树杈翻上墙头,往院里一看。
黑灯瞎火,安安静静。
我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无声。
多年翻墙的手艺没白练。
我猫着腰,顺着墙根往东院摸。
按照我爹的计划,第一步是往他书房里放几只耗子。
第二步是把他花园的鱼池搅浑。
第三步——
“站住。”
一把刀横在我脖子前头。
刀刃冰凉。
我僵住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永安国公的千金,大半夜翻我的墙,是来做客的?”
我慢慢转过头。
月光底下,一个人站在廊柱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穿着件家常的衣袍,头发散在肩上。
脸倒真是不错。
就是眼神不太友善。
沈彦之。
镇北王本人。
他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看着我。
“说吧,顾明芜,你来我府上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
又抬头看了看他。
我笑了。
“来给王爷送耗子。”
02
沈彦之把侍卫的刀挡开了。
手一抬,很随意。
“退下。”
侍卫收刀,无声退到暗处。
就剩我和他。
他靠在廊柱上,打量我。
目光从我的夜行衣,扫到袖子里鼓出来的布袋。
装耗子的。
“国公爷让你来的?”
我懒得编。
“对。”
“让你翻墙进来,放耗子?”
“还有搅鱼池、砸花盆,一整套流程。”
他点了点头,居然不生气。
“你爹的路子,越来越野了。”
“那是,文的干不过你,只能来武的。”
“武的就是放耗子?”
“第一阶段而已。”
他笑了。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鼻梁下压着一道影。
我承认,比传闻里的好看。
但好看归好看,该搅还得搅。
“王爷,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你想怎么被处置?”
“最好放我走,当今晚没发生过。”
“然后你明晚再来?”
“聪明。”
他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
距离近了,他比我高出一个头。
“不放。”
“不放你想关着我?国公府几百口人,明天找不到我,你猜我爹会不会疯。”
“他天天疯,也不差这一回。”
行。
嘴挺损的。
“那就关吧。”我双手一摊,“关到天亮我也不亏,正好看看你王府的布局,下次来就不用翻墙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
“客房在东院,让人带你过去。”
“不必,书房在哪儿?”
“你还想去我书房?”
“来都来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跟上。”
居然真带我去了。
镇北王府的书房在后院,独门独院,门口两个侍卫。
沈彦之推门进去,我跟在后头。
书房很大,三面墙的书架,中间一张长案,案上摞着公文。
他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你就不怕我偷你东西?”
“你想偷什么?”
我往书架上扫了一眼。
兵书,地志,律法典籍。
最高那排放着几本密封的册子,边角压着火漆。
我的目光停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
“那些别碰。”
“什么东西?”
“碰了你就回不去了。”
语气太平静,反而让人脊背发凉。
我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
“行,不碰。”
“茶还是酒?”
“酒。”
他让人送了一壶酒进来。
竹叶青。
我倒了一杯,仰头喝了。
他就坐在对面看着我,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
我放下杯子,问他。
“你跟我爹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非得在朝堂上把他往死里整?”
他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慢慢转着茶杯。
“你爹觉得是我在整他?”
“不然呢?三年了,年年参,月月参,是有多大的恩怨。”
“顾明芜,你回去问问你爹。”
“问什么?”
“问他,三年前那封从北境寄往京城的军报,是谁改的。”
我手上的酒杯顿住了。
“什么军报?”
沈彦之看着我,眼底的神色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玩味。
冷的。
“三年前,北境粮草告急,我写了军报求援。军报到京城的时候,里头的数目被人改了。三万石粮草,改成了三千石。”
“差了十倍,我的兵饿死了一千二百人。”
“那封军报,最后经手的人,是你爹。”
书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我攥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我爹改的?
不对。
我爹是文官,他管不到军报。
但他是内阁经手人之一,所有折子递上去之前,都要过他的手。
“你有证据?”
“我有那封被改过的军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呈给陛下?”
“因为改军报的不止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那排密封册子里抽出一本。
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旧得发黄的纸。
军报原件。
我凑过去看。
纸上的字迹确实有涂改的痕迹,仔细看能看出“万”字被刮掉,重新写了个“千”。
但那个字迹。
不是我爹的。
我认我爹的字,他写了三十年的馆阁体,横平竖直,收笔带钩。
这个字,是另一种笔锋。
“这不是我爹改的。”
沈彦之看着我,沉默了几息。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查了三年,前两年才摸清军报这条线。你爹是替人背了黑锅。”
“谁?”
他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上面画着一张关系图,中间写着三个字。
承恩侯。
我手指停在关系图上。
承恩侯方崇德。
太后的远房侄子,满朝文武里公认的好好先生。
逢年过节给各府送礼,谁家有难处他都帮一把。
我爹还说过,“满朝上下,也就方崇德还算个厚道人。”
“他?”
“他管着京畿粮道。军报改了数目,粮草拨不够,省下来的那批粮食,全进了他的口袋。”
“他卖给了北边的粮商,粮商又卖给了胡人。”
“我的兵饿死,胡人拿着我的粮食,打我的城。”
沈彦之的声音没有起伏。
越平静,越渗人。
我盯着那张关系图,脑子转得飞快。
“你一直在朝堂上参我爹,是在逼他?”
“逼他查。”
“查什么?”
“你爹是内阁经手人,所有三年前的公文底档,他都能调。我一个武将,进不了内阁的档房。”
“所以你不是在整我爹。”
“我是在给他递刀子。”
“你倒是跟他明说啊!”
“说了他信吗?”
我张了张嘴。
不信。
我爹恨沈彦之恨得咬牙切齿,沈彦之说什么他都不信。
书房里又安静了。
我灌了一杯酒下去。
“所以你今晚不抓我、不赶我、还带我来书房,就是等着告诉我这些?”
“你翻墙进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你爹不听我的话。”
他看着我。
“但他听你的。”
03
我在镇北王府待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沈彦之让人把我从后门送出去。
临走他递给我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
豆沙包,热的。
我接过来,没道谢。
回到国公府,我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闺女!怎么样!搅了没有!鱼池搅了吗!耗子放了吗!”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袋耗子,原封不动递给他。
“没搅。”
“为什么!”
“爹,跟我进来,有事说。”
我把他拉进书房,关上门。
我爹还在嚷嚷。
“你一整夜没搅?那你干什么去了?”
“爹。”
“啊?”
“三年前北境军报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爹的脸色变了。
整个人僵了一息。
“你听谁说的?”
“沈彦之。”
“他的话你也信!”
“爹,那封军报上的字,不是你改的。”
我爹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当年是经手人,军报从你手上过了一道。出了事,上头追查,你是最容易被推出来顶缸的那个。”
“你根本不知道粮草数目被人动了手脚,对不对?”
我爹坐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
“当年追查的时候,陛下问我,我说我没改。没人信。”
“所以这三年,沈彦之年年参你,你以为他在报复,其实他是——”
“是什么?”
“他是在逼你翻旧档。”
“翻什么旧档?”
“三年前内阁经手的所有公文底档。他说,真正改军报的人,是承恩侯。”
我爹猛地站起来。
椅子倒了。
“不可能。”
“爹。”
“方崇德?那个每年给咱家送腊肉的方崇德?”
“就是他。”
“不可能!他跟我相交十五年,当初我被追查的时候,他还替我在陛下面前说过好话!”
我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替他说好话。
不是洗清他的嫌疑,是把事情压下来。
压下来,就没人再查了。
没人查,真正的手脚就永远埋在底下。
“爹,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保自己。”
我爹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十几圈。
最后停下来,看着我。
“你信沈彦之?”
“我信那封军报。字迹不是你的。”
“你亲眼看了?”
“看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爹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钥匙。
“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内宅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落了灰的锁,打开,里头全是旧箱子。
“这些是我从内阁带回来的底档副本。当年追查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把经手的所有公文都抄了一份。”
“你早留了?”
“你爹虽然窝囊,但不傻。”
他开始翻箱子。
一箱一箱地翻。
我在旁边帮忙,翻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我爹从第七个箱子底下抽出一沓纸。
“找到了。”
三年前北境军报的公文流转记录。
上面盖着一串印章。
起草:北境军府。
转递:兵部。
审核:内阁。
拨款:户部。
在“户部拨款”那一栏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批注。
我爹的手指指着那行字。
“这个批注,是方崇德的字。”
我凑过去看。
批注写着:“核准。照三千石拨付。”
但原文写的是三万石。
这个批注,就是改数的指令。
而且描了私印图样。
承恩侯的私印图样。
我爹的手彻底抖了。
“我把他当兄弟,他拿我当替死鬼。”
“爹,先别急,这份东西够不够扳倒他?”
我爹摇头。
“不够。这是底档副本,不是原件。朝堂上认原件,不认副本。”
“底档原件在哪儿?”
“内阁档房。但三年前的档,早就封存了,要调阅需要陛下的手谕。”
“那就让陛下下手谕。”
“凭什么?拿着一份副本去找陛下?他会觉得我在攀咬朝臣。”
走不通。
我想了想。
“沈彦之手里有军报原件。”
“他那个也不够。军报只能证明被改了,不能证明是谁改的。这份底档上的私印图样才是关键,但它是副本。”
一个有原件没私印。
一个有私印没原件。
两边对上,才是铁证。
但对上的前提是拿到原件。
“爹,如果我能弄到原件呢?”
“你怎么弄?内阁档房守卫森严!”
“不走内阁。”
我看着那个承恩侯的私印图样。
“底档原件在内阁,但批注是承恩侯加的。他一定留了底。”
“你怎么知道?”
“方崇德这种人,做事一定留后手。万一哪天被查,他要有东西跟别人同归于尽。”
我爹愣住了。
“闺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能琢磨人。”
“跟你学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爹,我要再去一趟镇北王府。”
“你又去!你到底去干什么!”
“谈合作。”
04
当天夜里,我又翻进了镇北王府。
这回没人拦我。
西墙那棵老槐树底下,居然放了一把梯子。
旁边插了根竹签,上面写了三个字。
“请上墙。”
我盯着那把梯子,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踩着梯子翻过去,院子里一个侍卫都没有。
书房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
沈彦之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杯茶。
“知道我要来?”
“你不来,我明天也要去找你。”
他把茶推过来。
我没坐,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底档副本,拍在桌上。
“承恩侯的私印图样。”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
放下。
“够了。”
“不够。副本不能当堂呈证。”
“我说的不是这个够。”他抬眼,“我等了三年,终于有人站到我这边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没表现出来。
“少煽情。说正事。”
“你想怎么干?”
“承恩侯府上一定有原始底档。他这种人,不会销毁证据,只会藏起来当保命符。”
“所以你要去偷。”
“对。”
“承恩侯府的守卫,比我这里多三倍。”
“所以我需要你配合。”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说。”
“后天是太后寿宴,承恩侯一定进宫赴宴。他府上的主事人不在,守卫会松。”
“你要趁寿宴动手?”
“你在宫里拖住他,我在外面翻他的书房。”
“你怎么知道东西在书房?”
“不知道。但方崇德这人爱写字,他府上最大的屋子就是书房,我赌他把要紧东西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沈彦之想了想。
“他书房有暗格。”
“你怎么知道?”
“去年他请我喝酒,我在他书房坐了半个时辰。第三面墙靠窗那排书架,背板比别处厚了两寸。”
我盯着他。
“你去年就在查他了。”
“我查了三年。”
“那你去年去他府上喝酒,是故意的。”
“我去哪儿都是故意的。”
行。
城府比我深。
“暗格位置确定了,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我给你两炷香。寿宴上我会敬酒,拖住他。”
“万一他提前回来呢?”
沈彦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枚竹哨。
“我的人会盯着侯府门口。他回来了,吹哨。你听见哨声,立刻从后墙走。”
“后墙那条巷子通哪里?”
“通我的别院。”
我看着他。
“你在承恩侯府后面还有别院?”
“三年前买的。”
这个人。
布了三年的局。
把承恩侯围得密不透风。
就差最后一步拿到原件。
而这一步,他自己干不了。
武将入文臣的书房翻东西,一旦败露就是抄家灭族的罪名。
但我可以。
我是国公千金,就算被抓了,最多说一句“走错了门”。
“沈彦之,你从一开始就在等一个能替你干这事的人?”
“不是等是在挑。”
“挑中了我?”
“你比你爹胆子大。”
“那倒是。”
我端起茶,跟他碰了一下杯。
“后天,寿宴。”
“后天。”
太后寿宴当日。
我穿了身丫鬟的衣裳,混进了承恩侯府对面的茶楼。
承恩侯的车驾辰时出门,往皇宫方向去了。
我等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折返。
从茶楼后门出去,绕进小巷。
承恩侯府后墙不高,但墙头插了碎瓷片。
我裹了块厚布搭上去,翻了过去。
落在花园里。
没人。
沈彦之说得对,主家不在,下人都窝在前院偷懒。
我猫着腰,摸到书房门口。
门没锁。
推门进去。
很大的书房,比沈彦之的还大。
四面全是书架。
我直奔第三面墙,靠窗那排。
用手敲了敲背板。
空的。
声音和实心木头不一样,沈彦之的判断没错。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薄刀,沿着背板边缘撬。
咔哒一声,背板弹开了。
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铁匣子。
上了锁。
我没时间撬锁,直接把匣子塞进怀里。
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
脚步声。
从廊下传来,很多人。
不是下人的脚步。
整齐、沉重。
是侍卫。
我退回书房,闪到窗边,往外看。
十几个带刀侍卫,从前院往后院涌过来。
领头的人穿着一身便服。
承恩侯。
方崇德。
我心跳猛地加速。
窗外,方崇德走到书房院子里,站定。
他抬起头,看着书房的方向。
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顾家丫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出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05
我没动。
手按在怀里的铁匣子上,脑子飞速转。
他知道我要来。
这是个套。
方崇德在院子里站着,不急不躁。
“丫头,别让我的人进去翻。你是国公千金,我给你留点体面。”
体面。
这种人嘴里说体面,跟屠夫说慈悲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书房的门。
走出去。
方崇德看着我,目光落在我鼓起来的衣襟上。
“拿了我的东西?”
“你说什么东西?我来你书房借本书看。”
“借书翻我暗格?”
我不说话了。
方崇德笑了笑,摆了下手。
两个侍卫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第三个人从我怀里把铁匣子掏了出来。
方崇德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
合上。
“丫头,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看。”
“那我告诉你。里面装的是你爹的罪证。”
我愣住了。
“三年前篡改军报,贪墨军粮,致使北境将士饿死千余人。白纸黑字,你爹的亲笔签押。”
“那不是我爹干的。”
“谁信呢?”
方崇德把匣子递给身后的人。
“你以为沈彦之查了三年,查出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查出来。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爹。”
“是你伪造的。”
“伪造?”方崇德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丫头,我在这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你觉得我会留把柄给自己?”
“那暗格里的——”
“暗格里的东西,是我故意放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知道沈彦之在查我。我也知道他迟早会找到你们顾家头上。”
“所以我等着。”
“等你们上钩,亲手来取。”
他退后两步,理了理袖子。
“明天早朝,我会把匣子里的东西呈给陛下。你爹篡改军报的铁证,加上你私闯朝臣府邸盗取文书——”
“顾家满门,一个都跑不了。”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方崇德,你够狠。”
“承让。”
他转身走了。
侍卫把我押出了承恩侯府后门,扔在巷子里。
没伤我,没关我。
甚至还客客气气的。
因为不需要。
他手里的东西,比刀子好使。
我坐在巷子里的石头上,浑身冰凉。
竹哨始终没响。
沈彦之的人没有示警。
要么是被方崇德的人提前清掉了,要么——
不敢想了。
我拼命站起来,往国公府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府门口围了一圈人。
禁军。
二十多个禁军,把国公府大门堵得死死的。
管家在门口跪着,脸上全是泪。
“郡主!国公爷被带走了!”
“谁带走的?”
“宫里来的人,说是陛下口谕,即刻拿问!”
我冲进府里。
正厅一片狼藉,桌椅全翻了。
我爹的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箱子,那些底档副本——
全没了。
方崇德动手比我想的还快。
他根本没等明天早朝。
今天下午就动的手。
拿了匣子,立刻进宫递折子,罗列罪状,请旨拿人。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三十年的朝堂老手,不是白混的。
我站在正厅中间,脚边全是碎瓷片。
管家在旁边哭。
丫鬟仆人全跪了一地。
“郡主,怎么办啊……”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一块碎瓷片。
是我爹最喜欢的那个茶杯。
上面还印着半个“顾”字。
我把碎片攥在手里。
割破了手心。
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郡主!手——”
“别碰我。”
我站起来。
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方崇德的套路很清楚了。
第一步,设局引我偷东西,拿到我的把柄。
第二步,当日构陷我爹,拿走所有底档。
第三步,明天早朝,人证物证齐全,钉死顾家。
他留了我一条命。
不是心善。
是要让我眼睁睁看着顾家倒。
看着我爹死在牢里。
然后我一个孤女,翻不起任何浪。
管家还在哭。
“郡主,要不要连夜出城——”
“出什么城。”
“可是……”
“他能设套等我,我就不能翻盘?”
管家抬头看着我。
我把碎瓷片扔在地上。
转身往外走。
“郡主去哪儿?”
“镇北王府。”
管家急了。
“镇北王府?郡主,那是——”
“那是眼下唯一能救爹的地方。”
夜风灌进巷子里,刺骨的冷。
06
我跑着穿过半个京城,到了镇北王府门口。
大门紧闭。
我使劲拍门。
没人开。
我翻进院子。
空的。
书房锁了。
东院、西院,一个人都没有。
整座镇北王府,像被搬空了一样。
沈彦之不在,他的人也不在。
全部消失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月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
冷得像一盆水泼下来。
他跑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咬住了嘴唇。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说你被骗了。
沈彦之和方崇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从头到尾,你就是那个被利用的棋子。
手心的伤口还在流血。
我蹲下来,额头抵着膝盖。
第一次觉得,天要塌了。
就在这时候。
身后有脚步声。
一件外袍搭在了我肩上。
我猛地抬头。
沈彦之站在我身后。
一身暗甲。
腰间挎刀。
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兵。
他看着我的手。
蹲下来。
拿过我的手,看了一眼伤口。
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来晚了。”
“你去哪了?”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调兵。”
“调什么兵?”
“明天早朝,方崇德会在朝堂上把案子钉死。”
“我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
沈彦之站起来,把我拉起来。
“三年前那批被卖给胡人的军粮,我顺着粮商的线查到了最终的账册。”
“不在京城,在北境。”
“我今日一早进宫面圣,请了一道密旨。”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明黄色的绢帛。
圣旨。
“陛下准我调阅内阁三年前全部封存档案,彻查军报篡改案。”
我盯着那道圣旨。
“你什么时候进的宫?”
“你去承恩侯府之前。”
“你早知道那是个套?”
“猜到了。方崇德不会那么容易露破绽。暗格太明显,我去年就觉得不对。”
“那你还让我去!”
“我没让你去。你自己要去的。”
“你——”
“但你去了也好。”
他看着我。
“方崇德动手了,才会露出真正的破绽。他急着构陷你爹,一定会动用他在朝中的所有关系。明天早朝,他的人会全部跳出来。”
“一网打尽。”
我愣住了。
这个人。
他在下一盘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的棋。
“那我爹……”
“你爹今晚在大理寺,我的人在里面,不会让他受委屈。”
“你在大理寺也有人?”
“我在哪儿都有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手心还在流血。
沈彦之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从腰间扯下一条布带,缠了上去。
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缠完了,他没松手。
握着我的手,抬头。
“顾明芜。”
“嗯。”
“明天早朝,你敢不敢跟我进宫?”
“进宫干什么?”
“当庭作证。你亲眼看见了承恩侯暗格里的东西,你亲耳听见了他说的话。”
“女子不能上朝。”
他举了举手里的圣旨。
“这道密旨里,有一条——准镇北王携证人入殿。”
“证人就是我?”
“我写折子的时候,就把你的名字填上去了。”
“你——”
“你连承恩侯府都敢闯,不会怕一个朝堂吧?”
我看着他。
沈彦之站在月光底下。
一身暗甲,眼神很亮。
三年了。
他一个人扛了三年。
查了三年。
布了三年的局。
就为了明天。
“我什么时候说我怕了?”
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站直了。
“明天辰时,我在宫门口等你。”
“不用等。”他说,“我来接你。”
07
天还没亮,沈彦之的马车就停在了国公府门口。
我开门出去。
他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吃了再走。”
包子。
还是豆沙馅的。
“你就不能换个馅?”
“你不爱吃?”
“没说不爱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上了马车。
车里铺了软垫,角落放着一套衣裳。
女装。
正经的礼服款式,暗红底绣金纹。
“你连衣裳都备好了?”
“昨晚让人赶的。”
“尺寸怎么来的?”
沈彦之没回答。
催马走了。
我在车里换了衣裳。
合身。
非常合身。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量的我的尺寸?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马车到了宫门口。
天刚蒙蒙亮,百官的车轿已经排成了长队。
沈彦之下车,伸手扶我。
我没接。
自己跳下来了。
他收回手,没说什么。
走在前面带路。
宫门口的禁军拦了一下。
沈彦之亮出圣旨。
禁军看了一眼,立刻让路。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长长的甬道。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往大殿方向走。
看见沈彦之,有人点头,有人侧目。
看见我,所有人都愣了。
永安国公的女儿,跟着镇北王上朝?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我充耳不闻。
到了大殿门口。
沈彦之停下脚步。
转头看了我一眼。
“等会儿进去,我说话的时候你别插嘴。”
“万一你说错了呢?”
“我不会说错。”
“万一呢?”
“那你再插。”
行,算你有分寸。
殿门开了。
文武分列,鱼贯而入。
我跟在沈彦之身后,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末尾。
满殿朝服,就我一个女的。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面不改色。
六岁敢放御史家的鱼塘,今天怕什么。
陛下还没到。
太监喊了一声“肃静”。
百官站定。
我往对面看了一眼。
文官列里,第三排。
承恩侯方崇德。
一身紫色朝服,白面长须,笑眯眯的。
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
他冲我微微点了下头。
像在跟晚辈打招呼。
那种笑容让我想起昨天在他府上说的那句话——
“我等你很久了。”
我把目光收回来。
手心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
布带缠着,是沈彦之昨晚绑的。
陛下到了。
龙椅上坐定。
太监唱了一声。
“有事启奏——”
方崇德出列了。
比我预想的还快。
他连别人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臣承恩侯方崇德,有要事奏禀。”
陛下点头。
方崇德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
“臣弹劾永安国公顾鸿远,三年前篡改北境军报,贪墨军粮两万七千石,致使北境将士饿死一千二百人。”
满殿哗然。
方崇德不慌不忙。
“臣手中有铁证——顾鸿远亲笔签押的拨付文书,以及昨日其女顾明芜私闯臣府盗取文书的人证物证。”
他把折子递上去。
连同那个铁匣子。
太监呈到御前。
陛下翻开看了。
眉头皱了。
抬头看向武将列末尾的我。
“顾明芜?”
“臣女在。”
“你昨日去了承恩侯府?”
方崇德在旁边笑。
笑得像只老狐狸。
他在等我否认。
只要我否认,他的人证就会跳出来,把我钉死。
我没否认。
“去了。”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方崇德笑容更深了。
“陛下,顾家父女一个篡改军报,一个私闯朝臣府邸——”
“方大人。”
沈彦之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安静了。
“镇北王有何话说?”方崇德转头看他,笑意不减。
沈彦之走出武将列。
不紧不慢。
“顾明芜去承恩侯府,是臣安排的。”
这下连陛下都愣了。
“你安排的?”
“是。”
沈彦之从怀里取出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昨日早间,臣已面圣密奏,请旨彻查三年前北境军报案。陛下准臣调阅封存档案,携证人入殿。”
他看了方崇德一眼。
“顾明芜就是臣的证人。”
方崇德的笑容僵了。
就一瞬间。
然后他又笑了。
“镇北王好手段。但顾家丫头在臣府上偷东西是事实,不管她是谁的证人。”
“她偷了什么?”
“臣暗格中的文书。”
“什么文书?”
“顾鸿远篡改军报的证据。”
“方大人。”沈彦之的语气没变,“你堂堂承恩侯,府上为何会藏着顾鸿远的罪证?”
方崇德顿了一下。
“臣也是近日才发现——”
“三年前的东西,藏在暗格里,你近日才发现?”
殿上安静了。
方崇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08
方崇德很快镇定下来。
不愧混了三十年的老狐狸。
“镇北王此言差矣。”
他整了整袖子。
“那些文书是旧年归档时混入臣府的,臣一直未曾留意。近日清理书房才发现,这才上奏弹劾。”
说得滴水不漏。
陛下看了看沈彦之,又看了看方崇德。
“镇北王,你有何证据证明军报并非顾鸿远所改?”
沈彦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该你了。
我走出来。
站到大殿中间。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压过来。
我没怂。
“陛下,臣女昨日确实进了承恩侯府的书房。”
“打开暗格之后,方大人出现了。他亲口对臣女说了一句话。”
方崇德脸色微变。
“他说丫头,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那是你爹的罪证。”
“然后他说我在这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你觉得我会留把柄给自己?暗格里的东西,是我故意放的。”
殿上鸦雀无声。
方崇德的脸白了。
“一派胡言!”
“方大人,你还说了一句。”
我看着他。
“你说,我等你很久了。”
“如果那些文书真是旧年混入、近日才发现的,方大人为何要等我?”
“等什么?”
“等我去偷,你好人赃并获,把顾家一起拉下水。”
方崇德指着我。
手在抖。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
“臣女的话,陛下可以不信。”
我退了一步。
“但接下来的东西,请陛下过目。”
沈彦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厚厚的。
太监接过,呈到御前。
“这是什么?”陛下翻开。
“北境粮商崔九的账册。”沈彦之说,“三年前,京畿粮道拨出的军粮被截留两万七千石,经崔九之手,卖给了北边的胡商。”
“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数目、经手人,全部记录在册。”
“而崔九的上线——”
沈彦之转头看向方崇德。
“京畿粮道,归承恩侯管辖。”
方崇德往后退了一步。
“荒谬!这账册从何而来?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崔九本人,三天前已经被臣的人从北境押回了京城。现在就在大理寺。”
“陛下若不信账册,可以传崔九当堂对质。”
方崇德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但他还在撑。
“崔九是个商人,商人的话能信吗?镇北王拿一个商贩的一面之词构陷朝臣——”
“不止崔九。”
沈彦之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这是方大人三年前写给崔九的亲笔信,交代他如何分批运粮、如何走私出境。”
“方大人的笔迹,翰林院可以鉴。”
“方大人的私印,和昨日顾鸿远府上搜出的底档副本上的私印图样,一模一样。”
“而那份底档副本上的拨付批注——核准,照三千石拨付——也是方大人的手笔。”
殿上死一般寂静。
方崇德站在原地,嘴唇哆嗦。
他看了看左右。
文官列里,几个平日跟他走得近的官员,全在低头。
没有一个人出来替他说话。
墙倒众人推,何况墙还没倒,只是裂了条缝,耗子们就已经在跑了。
“方崇德。”陛下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你还有什么话说?”
方崇德忽然笑了。
很诡异的笑。
他转头看向沈彦之。
“镇北王,你查了三年,布了三年的局,就为了今天?”
沈彦之没说话。
“好。好。好。”
方崇德连说了三个好字。
然后他抬起头。
“陛下,臣确实截留过军粮。”
满殿震动。
“但臣不是一个人干的。”
他的目光扫过文官列。
“三年前经手那批军粮的,不止臣一个。户部的拨款,兵部的转递,内阁的审核——”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拿了好处。”
“陛下要查,就一起查。”
“臣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几个人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殿上彻底炸了。
百官的脸色五颜六色,比年画还好看。
有人白,有人青,有人红到脖子根。
方崇德这是拖人下水。
死也要拉垫背的。
陛下的脸沉得能滴水。
“够了。”
一个字,殿上安静了。
“来人。”
“摘去方崇德官帽朝服,押入大理寺。”
“着镇北王与大理寺卿共同彻查此案,凡涉案官员,一个不留。”
禁军上来了。
方崇德被摘了帽子,扒了朝服。
他被拖出去的时候,经过我面前。
停了一下。
看着我。
“丫头,你胆子是真大。”
我看着他。
“谢方大人夸奖。”
“可惜你爹没你这本事。”
“我爹不需要有本事。”
“他有我。”
方崇德被拖走了。
大殿上,百官还没回过神来。
陛下又开口了。
“永安国公顾鸿远,释放。”
“着大理寺即刻放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拼命忍住了。
不能在这儿哭。
丢人。
沈彦之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忍住。出去再哭。”
“谁要哭了?眼睛进灰了。”
“大殿里没有灰。”
“那是你的朝服掉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尘不染的朝服。
没说话。
嘴角动了一下。
好像在忍着笑。
09
出了宫门,我没忍住。
不是哭。
是腿软了。
绷了一整个早朝,浑身的劲儿一松,膝盖直接打弯。
沈彦之一把捞住了我的胳膊。
“站稳。”
“松手,我自己能走。”
“你在抖。”
“冷的。”
大夏天的。
他没拆穿我。
扶着我上了马车。
车里还有半包凉透的豆沙包。
我拿起一个啃了两口。
他在对面坐下。
看着我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的?”
“三年前。”
“崔九什么时候找到的?”
“去年秋天。”
“那封信什么时候拿到的?”
“前年。他写给崔九的信,崔九全留着。商人的习惯,每笔生意的来往信函都存档。”
“那你三年前为什么不直接告?”
“证据不够。只有信和账册,没有军报原件上的篡改痕迹,方崇德可以说是崔九伪造的。”
“所以你一直在等军报那条线。”
“等了三年,等到你爹翻出了那份底档副本。”
我咬着包子,想了想。
“所以你在朝堂上参我爹,真的是在逼他翻旧档。”
“你第一天来我书房的时候我就说了。”
“我以为你在忽悠我。”
“我忽悠你做什么。”
“谁知道呢,万一你跟方崇德是一伙的。”
他看了我一眼。
“昨晚你是不是以为我跑了?”
我没说话。
“在我院子里蹲着,是不是觉得天塌了?”
还是没说话。
“是不是还觉得我和方崇德联手骗你?”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知道。”
“你蹲在地上的样子,我的人看见了。”
“你的人偷窥我?”
“保护你。”
“我没让你保护。”
“你不让也得保护。你死了谁替我当证人。”
我把包子皮扔到他脸上。
他接住了。
放到一边。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大理寺门口。
我跳下车。
大理寺的门刚开,我爹就冲了出来。
一夜没睡,头发散了一半,官服皱巴巴的。
但中气十足。
“闺女!!!”
他冲过来抱住我。
嚎啕大哭。
“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牢里还给爹送了宵夜,红烧肉,挺大一碗——”
他哭着哭着,忽然停了。
因为他看见了我身后的人。
沈彦之。
从马车上下来。
站在那儿。
我爹的表情精彩极了。
我爹先是一喜。
看见沈彦之,愣了。
再看我从他车上下来,脸绿了。
又看见我手上的布带,和他腰间缺的那截布带,嘴角抽了。
最后看见我身上那件尺寸合身、崭新的暗红礼服,再看沈彦之站在旁边,看我的眼神软下来。
他全明白了。
“闺女。”
“嗯?”
“你不是去搅他家的吗?”
“搅了啊。”
“搅完了怎么穿着他的衣裳从他车上下来的?”
“爹,这个说来话长——”
“你!”我爹指着沈彦之,手指哆嗦,“你对我闺女做了什么!”
沈彦之走上前。
拱手。
“国公爷,晚辈今日朝堂上替您洗清了冤屈。”
“那是你应该做的!是你害我——”
“另外。”
沈彦之直起身。
看了我一眼。
又看向我爹。
“晚辈想娶您闺女。”
大理寺门口。
安静了三息。
我爹两眼一翻。
直挺挺往后倒。
大理寺的衙役手快,一把接住了。
“国公爷!国公爷!”
“爹!”
我爹被掐了人中才醒过来。
睁开眼第一句话——
“老子不同意!死也不同意!”
沈彦之站在旁边,面不改色。
“国公爷慢慢考虑,不急。”
“考虑个屁!你抢了我闺女还让我考虑!”
“没抢,是她自己翻墙来的。”
我爹转头看我。
“顾明芜!”
“爹,先回家。”
“你给我说清楚!”
“回家再说。”
“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走!来人啊!把这小子给我拦住——”
大理寺的衙役面面相觑。
拦镇北王?
他们不要命了?
沈彦之又拱了拱手。
“岳父大人,改日登门拜访。”
“谁是你岳父!”
“告辞。”
沈彦之转身上了马车。
走了。
留下我爹在大理寺门口跳脚。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我让你去搅人家的!不是让你去给人家当媳妇的!!”
我扶着他。
“爹,先回家,回家我跟你解释。”
“你解释个屁!你看看你穿的什么!”
他扯了扯我的暗红礼服。
“这衣裳谁做的?合身得很啊?啊?他什么时候量你尺寸的?”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我拖着我爹往马车上塞。
他还在骂。
骂了一路。
从大理寺骂到国公府。
进了家门还在骂。
管家迎上来,一脸喜色。
“国公爷回来了!郡主回来了!”
“回个屁!”我爹一甩袖子,“备纸!备墨!我要写折子!”
“写什么折子?”
“弹劾镇北王!拐骗朝臣之女!”
管家愣了。
我把门关上。
“爹,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你一点都不冷静。”
“我闺女被人拐了我怎么冷静!”
“没人拐我。是我自己——”
“你闭嘴!你比他还气人!”
行吧。
我不说了。
让他骂。
骂累了就好了。
我回了自己的院子,换下那身礼服。
叠好,放在床头。
手心的伤口换了新布带。
旧的那条,是沈彦之的。
我没扔。
收在了袖子里。
10
方崇德下了大理寺的狱。
但事情没完。
他在朝堂上那句“满朝文武有几个屁股干净的”,炸了锅。
接下来三天,大理寺抓人抓到手软。
户部两个侍郎。
兵部一个郎中。
内阁一个学士。
京畿粮道上下十七个官员。
全是方崇德的线。
牵一发动全身,半个朝堂都在抖。
我爹坐在家里喝茶,看着抄家的队伍一队接一队从门口过。
“活该。”
他嘬了口茶。
“早该查了。”
“爹,你三天前还说方崇德是厚道人。”
“咳。那是爹看走了眼。”
“你跟他喝了十五年的酒。”
“闺女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剥了颗花生扔嘴里。
“爹,沈彦之替你洗了冤,你是不是该谢谢人家?”
我爹的茶杯顿在嘴边。
放下。
“谢什么谢。他参了我三年,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他参你是为了逼你翻旧档。”
“那他可以好好说!非得在朝堂上参我?参得我三年抬不起头!”
“他说了你也不信。”
“我——”
我爹张了张嘴。
闭上了。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三年前要是沈彦之来找他说“方崇德才是幕后黑手”,他一定把沈彦之轰出去。
他恨沈彦之恨得入骨,沈彦之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他都不信。
“行,这事儿算他有理。”我爹勉强松了口,“但是——”
他猛地拍桌子。
“他凭什么说要娶我闺女!”
来了。
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爹——”
“你别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
“你从头到尾都在替他说话!”
“我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我闺女被一个武夫拐跑了!”
“没人拐我。”
“那你怎么穿着他的衣裳从他马车上下来的!”
“那是上朝穿的——”
“上朝!你一个姑娘家跟他上什么朝!成何体统!”
“替你洗冤的体统。”
我爹噎住了。
沉默了半天。
“反正我不同意。”
“爹,他还没正式来提亲呢。”
“来了也不同意。”
“你就不能见见人再说?”
“见了也不同意。”
“万一他带了礼呢?”
“带金山银山也不同意。”
行。
我不劝了。
反正沈彦之说了要来。
拦不住的。
第四天。
国公府大门口。
管家跑进来,脸色古怪。
“国公爷,镇北王府来人了。”
我爹正在练字。
笔一顿,墨滴在纸上,洇了一大片。
“来了几个?”
“呃……”管家往外看了一眼,“一条街。”
“什么?”
我也跟着走到门口。
好家伙。
从国公府大门口到街尾,整整一条街。
全是抬礼的人。
红漆描金的箱子,一个接一个,排成长龙。
打头的管事捧着一本礼单,厚得像一本书。
我爹看着那条长龙,脸抽了。
“他什么意思?”
“提亲的意思。”管家小声说。
“谁让他来提的!”
管事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王爷说,先把礼送到,人随后就来。”
“让他别来!”
“王爷说您会这么说。”
管事翻开礼单第一页,念了起来。
“东海珍珠一百零八颗,”
“不要。”
“西域白玉一十二对,”
“不要。”
“蜀锦三百匹。”
“不要!都不要!抬回去!”
管事为难地看了看我。
我耸了耸肩。
管事硬着头皮继续念。
“另有——永安国公三年冤案的全部原始卷宗、内阁档房调出的军报原件、大理寺结案公文。”
“王爷说,这些是还给国公爷的。与提亲无关。”
我爹伸出去推箱子的手停住了。
“卷宗?”
“三年前的全部卷宗。王爷请旨从内阁调出来的。”
我爹愣了很久。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国公爷,这个……收不收?”
我爹的喉结动了动。
“……收。”
“那其他的——”
“其他的不收!”
管事又翻了一页。
“王爷还说,若国公爷不收礼,那就请国公爷出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王爷说,只要是人能做到的,他都做。”
“做不到呢?”
“做不到他就跪在国公府门口,跪到做到为止。”
我爹看着管事。
管事的表情很真诚。
不像在开玩笑。
我爹慢慢坐回椅子上。
眯起了眼睛。
我认识这个表情。
这是他要使坏的表情。
“三个条件?”
“是。”
“行。”我爹拿起笔,铺开纸。
刷刷刷写了三行字。
吹干墨迹。
折好,递给管事。
“拿回去给他看。”
“做得到,我考虑考虑。”
“做不到,趁早死了这条心。”
管事接过纸,告辞走了。
我凑过去。
“爹,你写了什么条件?”
我爹冷哼。
“想知道?”
“你写太过分了他真跪在门口你面子也不好看。”
“过分?”我爹翘起二郎腿,“一点都不过分。”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让他把三年来在朝堂上参我的折子,一个字一个字抄一遍,给我送来。”
“三年的折子……那得有几十本。”
“他参我的时候怎么不嫌多?”
“第二呢?”
“第二,在太庙前跪一天一夜,替那一千二百个饿死的将士上香。”
我愣了。
这一条不是刁难。
是正经的。
“第三呢?”
我爹的表情变了。
收起了所有的刻薄和玩笑。
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第三——”
“让我闺女亲口告诉我,她是真心的。”
11
沈彦之收到条件的当天晚上就开始抄折子了。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的管事隔一个时辰来国公府报告一次进度。
“王爷说手抽筋了,歇一刻钟继续抄。”
我爹坐在厅里听汇报,脸上没表情。
但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抄了三天三夜。
四十七本折子。
沈彦之一个字一个字抄完了。
管事用一辆马车拉过来的。
满满一车。
我爹让人搬进书房,一本一本检查。
查了一整天。
没有错漏。
连标点都对得上。
“哼。”我爹把最后一本合上。
“第一条,算他过了。”
第二条。
太庙。
沈彦之去跪太庙那天,满京城都知道了。
镇北王在太庙前跪了一天一夜,替三年前饿死的一千二百名北境将士上香。
他穿着素服,从天亮跪到天黑,再从天黑跪到天亮。
没吃东西。
没喝水。
太庙的守庙人说,他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膝盖跪出了血。
浸透了石板。
这件事传遍了京城。
京中旧部也传开了。
当年跟着他打仗的老兵,有人连夜赶来,跪在太庙外面陪着他。
一个,两个,十几个。
最后跪了一片。
全是当年从北境活着回来的兵。
我爹听说了这件事。
没说话。
关上书房的门,坐了一下午。
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第二条,过了。”
声音哑的。
管家递了杯茶。
我爹接过去,喝了两口。
放下。
看着我。
“第三条。”
“该你了。”
我站在那儿。
院子里很安静。
晚风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爹。”
“嗯。”
“我是真心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他把军报给我看的那个晚上。也可能是他在我手上缠布带的时候。也可能更早。”
“他翻墙给我送梯子那天,我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哪有仇人给你搭梯子的。”
我爹没说话,端起茶又放下。
“爹,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
“他这三年受的委屈不比你少。”
“我知道。”
“他是真心想娶我。”
“……我知道。”
我爹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六岁放人家鱼塘,八岁烧人家胡子,十二岁锯旗杆——”
“爹——”
“我拦过你吗?”
“……没有。”
“这次我也拦不住。”
他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
“但你记住。”
“嫁过去了也是我闺女。他要是敢欺负你——”
“他不敢的。”
“他要是敢——”
“我会自己欺负回去。”
我爹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擦了一把脸。
“行了行了,去吧。”
“去告诉那个小子,我同意了。”
“但是!”
他又拍了一下桌子。
“让他明天亲自上门来磕头!三叩首,一个都不能少!”
“少一个我就反悔!”
我笑了。
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抱了一下我爹。
“谢谢爹。”
我爹僵了一下。
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滚吧。”
第二天沈彦之来了。
带着聘礼带着媒人。
带着他手下三十六个亲兵,全副甲胄,在门口站成两排。
排场大得整条街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爹站在正厅里板着脸。
沈彦之进门。
行礼。
跪下。
一叩首。
“多谢岳父大人三年来的忍让。”
我爹哼了一声。
二叩首。
“晚辈此前多有冒犯,在此赔罪。”
我爹又哼了一声。
三叩首。
“从今往后,您的闺女就是我的命。”
正厅安静了。
我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彦之。
沉默了很久。
走上前把他拉了起来。
“起来吧,地上凉。”
两个互相折腾了三年的人,头一次面对面,没有一个字的争吵。
“你比我想的要好一点。”我爹说。
“就好一点?”
“别蹬鼻子上脸。”
沈彦之笑了。
12
大婚定在秋天。
婚期之前,朝堂上的事先收了尾。
方崇德案牵连四十三名官员,大理寺审了两个月。
方崇德本人,秋后问斩。
那一千二百个将士的抚恤银子,陛下从方崇德抄家的银两里拨的,一文不少。
沈彦之亲自押着银子送去了北境。
我在京城等他。
等了一个多月。
他回来那天,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
风尘仆仆站在国公府门口。
手里拎着一只烤全羊。
“北境的羊,给岳父带的。”
我爹在屋里喊。
“谁是你岳父!还没过门呢!”
“快了。”沈彦之冲里面喊,“还有九天。”
“少跟我算日子!”
但那只烤全羊,我爹当晚就吃了。
吃得干干净净。
九月初九。
天没亮,国公府就忙开了。
管家指挥着丫鬟婆子挂红绸、贴喜字、摆喜糖。
我娘去得早,我爹一个人操持了所有。
请了京城最好的喜娘。
挑了最贵的嫁衣。
凤冠是他亲自去银楼盯着打的,盯了七天。
我坐在铜镜前。
喜娘给我梳头。
门外传来我爹的声音。
“梳好了没有?”
“快了。”
门开了。
我爹走进来。
他挥了挥手,喜娘退了出去。
我爹站在那里。
看着镜子里的我。
“闺女。”
“嗯。”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三岁。”
“嗯。”
“这些年是爹带你长大的。爹没什么本事,朝堂上被人参,回家被你气——”
“爹——”
“让我说完。”
他吸了口气。
“你小时候发烧,爹整夜抱着你,不敢合眼。”
“你六岁闯了祸,是爹挨家挨户去赔礼。”
“你八岁烧了太傅的胡子,是爹跪在太傅门口磕了三个头。”
“这些事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都记得。”我说。
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不能掉。
妆会花。
“爹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养了你这么一个闺女。”
“养得不错。”
“比我出息。”
他走到我面前。
把凤冠正了正。
手在抖。
“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他要是对你不好——”
“我知道,我自己打回来。”
我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
他赶紧扭过头擦了。
“走吧。该出门了。”
国公府大门打开。
外面炸开了。
整条街全是人。
鞭炮声震天响,红纸屑漫天飞。
迎亲的队伍排了三条街。
沈彦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口。
一身红衣。
腰间没挎刀。
挎了一枝桂花。
他翻身下马。
走到门口。
我爹拦在门口。
最后一关。
“沈彦之。”
“在。”
“我只问你一句话。”
“岳父请问。”
“我把闺女交给你,你拿什么还我?”
沈彦之站在那里。
看了看我爹。
又看了看站在我爹身后的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不是拱手作揖,不是抱拳行礼。
双膝跪地。
大礼参拜。
当着满京城的人。
镇北王跪在永安国公面前。
“我拿这条命还。”
三条街,鸦雀无声。
我爹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沉默了很久。
伸出手。
把他拉起来。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膝盖不要了?”
沈彦之站起来。
我爹拍了拍他的肩膀。
用力拍的,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
“我闺女脾气大,你受着。”
“她从小没娘,嘴上厉害,心里软,你让着。”
“她要是想翻墙——”
我爹看了我一眼。
“你就在墙根底下给她放把梯子。”
沈彦之笑了。
“已经放了。”
我爹深吸一口气。
松开手。
退到一边。
我从他身后走出来。
凤冠上的流苏晃了晃。
沈彦之站在三步之外。
看着我。
眼睛很亮。
我走过去。
他伸出手。
我把手放上去。
他握住了。
掌心粗粝,是常年握刀的手。
但很暖。
鞭炮声重新炸了起来。
满街的人欢呼。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站在国公府门口。
嘴上在骂。
“都给我让开!挡路!”
眼泪糊了一脸。
管家在旁边递手帕。
“国公爷,擦擦——”
“滚!谁在哭了!沙子迷了眼!”
九月的京城哪来的沙子。
我笑了。
转回头。
沈彦之牵着我的手,往马车走。
“走吧。”
“嗯。”
“回家。”
后来的事。
方崇德问斩那天,满朝文武无人求情。
我爹官复原职,陛下多赐了一个太师衔。
沈彦之继续镇守北境,但每年有三个月可以回京。
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去国公府蹭饭。
我爹每次都骂他。
骂完了,把最大的鸡腿夹他碗里。
嘴上说“你北境没吃的吗这么能吃”。
手上又添了一碗饭。
管家偷偷跟我说,国公爷在王爷走的那几个月,经常站在门口张望。
嘴里念叨。
“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路上别出什么事。”
管家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镇北王府的院子里。
西墙根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那把梯子也还在。
风一吹,叶子落了满地。
沈彦之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一杯递给我。
“你爹今天又给我写信了。”
“骂你的?”
“前半段骂我,后半段问我年底回不回去吃饭。”
“那你回不回?”
“回。”
他在我旁边坐下。
“每年都回。”
我喝了口茶。
靠在他肩膀上。
院子很安静。
天很高。
秋风很凉。
但不冷。
一点都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