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还有七天,婚纱店突然打电话问我,主纱能不能借别人试穿一下。
我还没答应,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
“嫂子,我都穿上啦。反正你和予安哥要结婚了,让我过过瘾怎么了?”
等我赶到婚纱店,孟柠正穿着我的婚纱站在镜子前,头上还戴着配套的珍珠头纱。
程予安的妈妈笑着解释:“柠柠小时候就说要嫁给予安,让她试试,不碍事。”
孟柠转过身,故意冲刚进门的程予安眨眼。
“予安哥,你说我穿这身,是不是比嫂子更像新娘?”
我还没开口,程予安已经走到了我身边。
他看了看孟柠,又看向店员。
“麻烦把婚纱取下来。”
孟柠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挽住程予安的手,笑着补上一句。
“毕竟婚纱店是做生意的,可不负责帮人圆梦。妹妹要真喜欢那就自己找个人嫁了”
1
孟柠低头看了看裙摆,眼圈立刻红了。
“我只是试试,又没说不还。嫂子要是不喜欢,我脱就是了。”
她嘴上说要脱,脚却没往试衣间挪半步,反而看向程母,像是等着有人替她撑腰。
程母果然皱起眉:“宜宁,你这话有点重了。柠柠前阵子刚分手,心情不好。我陪她出来散散心,正好路过,试一下又能怎么样?”
我把包放到沙发上,指着孟柠腰后的蕾丝扣:“阿姨,婚纱是照着我的尺寸改的。她比我高,后背那排扣子已经绷开了两颗。店员要是不心疼衣服,刚才也不会打电话问我。”
店员小姑娘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小声说:“我们提醒过尺寸不合适,是这位小姐说跟新娘是自己人,可以先穿。”
孟柠一下急了:“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故意弄坏的!”
“我也没说你故意。”我走到她面前,替她把挂在腰侧的珍珠链扶起来,“你穿着不舒服,我看着也心疼。先换下来吧,拉链要是真崩了,咱们婚礼那天还得想办法。”
程予安已经叫来了店长,让人先检查婚纱是否需要重新修补。
他没碰孟柠,也没哄她,反而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你刚才打车来的?外面热,手怎么这么凉?”
我确实有点凉。选这件婚纱的时候,我和程予安在店里待了一下午。
他蹲在地上帮我整理过裙摆,还笑话我选婚纱比做数学题难。
那时我以为,除了店员,婚礼前只会有我穿上它。
孟柠终于进了试衣间。
门帘一落下,里面传来她压着嗓子的哭声。
程母站起来想去安慰,经过我身边时叹了口气:“她从小喊予安哥哥,跟亲妹妹差不多,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阿姨,亲妹妹也不能替嫂子试嫁衣。今天我没有要她赔,也没有当众骂她。我只请她脱下来,已经够客气了。”
程母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说实话,真要是孟柠走进一家普通婚纱店,挑一件没定出去的裙子试,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这件衣服衣领内侧绣着我的名字,后腰按我的身形改了三次,连裙摆边缘的珍珠都是我和程予安一颗颗数过的。
孟柠不是不知道,前天程母还在家庭群里发过我的试装照,夸这件最衬我。
我看了眼试衣间门口,孟柠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鞋盒还敞着,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可以觉得自己跟程家亲近,亲近到不用敲门,却不能因为想试一次“当新娘”的感觉,就默认我必须忍着。
孟柠换好衣服出来,眼睛红红的,冲程予安挤出个笑:“予安哥,小时候你说过,长大了会照顾我。现在有了嫂子,连穿一下衣服都不行了?”
程予安接过店员递来的婚纱袋,语气平静:“照顾你,是你遇到难处我能帮就帮。让你穿宜宁的婚纱,不在里面。还有,别让店员为难。”
孟柠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程母怕气氛更僵,拉着她先出了门,临走还回头嘱咐我们别为了小事伤和气。
店长检查完婚纱,告诉我腰后两处扣眼被扯松,今天能修,但原定明天的最后一次试穿得推迟。
我摸着裙摆,忽然没了再穿它的心思。
店长小心地解释,店里会负责处理扣眼,不会影响正常使用。
我知道她是真为难,便说不怪她,麻烦把修复结果拍给我。她松了口气,递来一杯温水。
镜面后映着我身上随便套的衬衫和运动鞋,原本应该令人兴奋的最后一次试纱,竟以这种方式收场。
程予安走到镜子前,没急着替我决定,只问我:“你还喜欢它吗?”我想了好一阵才摇头。
喜欢过,但现在只要想起那句“比嫂子更像新娘”,就没法不介意。
程予安看出来,问我:“不想要这件了?”
“不是衣服坏了。”我轻轻扯了扯那层薄纱,“我只是本来很期待,你在婚礼上第一次看见我穿它。”
程予安沉默片刻,揽住我的肩:“那咱们重新挑。婚礼是咱俩的,你不用为了让谁高兴,将就一件已经让你难过的衣服。”
我抬头看他,他没有催我原谅谁,只把手机里提前存好的婚纱照片一张张翻出来,认真得像当初挑戒指。翻到最后一张,他低声说:“其实我一直偏心这件。刚才没敢说,怕你觉得我多事。”
照片里是件缎面长裙,领口简单,腰线却极好看。
我忍不住笑:“程先生,婚还没结,你就敢对新娘的审美提意见?”
“只敢背着新娘偷偷收藏。”他靠过来,耳尖有点红,“现在被发现了,能不能争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我伸手点开预约页面:“准了。明天陪我来试。”
2
第二天一早,程母的电话就打到了程予安手机上。
我正在餐桌边喝豆浆,听见她问:“那件衣服修好没有?柠柠昨天回去哭了一晚上,你们小两口也别太较真。”
程予安把煎蛋推到我面前,开着免提回答:“妈,婚纱是宜宁的。她昨天被人占了试衣时间,还得重新约店。孟柠觉得委屈,可以和我们说,但别让宜宁去安慰她。”
“你小时候把柠柠当宝贝似的,怎么现在说话这么硬?”
“我小时候还说要当宇航员呢。”程予安抬眼看我,“妈,今天我要陪宜宁试衣服,先不聊了。”
电话挂断,我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程予安一本正经地抽纸给我擦嘴角:“笑什么?有这么好笑?”
“我只是没想到,程阿姨居然还记着你小时候那些事。”我把鸡蛋分一半给他,“我还以为她会记得,昨天我才是那个被占婚纱的人。”
程予安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这件事我会跟她讲清楚。她念旧情,是她自己的事。不能把你的委屈拿去抵。”
他没有把话说得漂亮,下一句却让我更踏实,“咱们先去挑你喜欢的,谁都别带。”
新店离我们家不远,是之前陪朋友挑伴娘裙时发现的。我原本没想临时换婚纱,进门时还有些紧张。
店员把几件款式摆出来,程予安却先认出了昨天照片里的那件缎面裙,问能不能让我试。
我进试衣间换好出来,程予安正坐在沙发上回消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半天没说话。
镜子里,我看见他把手机放下,缓缓站了起来。
“怎么了,不合适?”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不是腰这里太简单了?”
“没有。”程予安走近,又怕踩到裙摆,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宜宁,你先别动。我想多看一会儿。”
我本来准备逗他两句,结果被他看得耳根发烫。
店员笑着把头纱别到我头上,他才轻声补了一句:“我突然有点想让婚礼快点到了。”
我看着镜子,忽然觉得昨天那阵难受淡了不少。
偏偏这时,孟柠发来了语音。
程予安手机放在沙发上,语音前面跟着一个哭脸表情。
我没打算听,他却当着我的面点开了。
“予安哥,我知道嫂子不喜欢我。可是我昨天回去连晚饭都没吃,阿姨也跟着难受。你真的不能陪我喝杯咖啡吗?就我们两个,像小时候那样。”
程予安直接回了文字:“今天我陪宜宁试婚纱。以后有事发消息,单独见面不合适。”
消息刚发出,孟柠的电话就打过来。程予安接起,对面带着鼻音说:“我都认错了,你还要怎么样?你就不怕我以后不认你这个哥哥?”
“柠柠,我需要你对宜宁道歉,不是对我说不认哥哥。”程予安看着镜子里的我,“昨天的事,你让她难过了。”
孟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行,结婚了就是不一样。以后我再也不烦你们了。”
电话被她挂断。我低头抚平裙摆,想了想,还是问:“你不担心她真不理你?”
“我担心你不理我。”他接得很快,“毕竟我还欠你一次正式求婚时没哭出来的感动。”
我本来只想逗他,闻言反倒收住了笑。孟柠喊他那么多年哥哥,程母又从小偏疼她,要他突然摆出这样的态度,多少会难受。我问:“你要是哪天真觉得夹在中间难办,可得告诉我,不能憋着。”
他握着我手指认真说:“难办的是怎么跟我妈解释,不是怎么在你和她之间选。这个我早就选好了。”他说完又去整理我的裙摆,仿佛只是说了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求婚那天我明明哭了。”
“哭是哭了,你后来还骂我把戒指藏进蛋糕里,差点硌掉牙。”
我忍不住拍了他一下。那枚戒指其实藏在蛋糕旁边的礼盒里,我当时紧张得看错了,他倒记到现在。
换下婚纱前,店员又拿来两种头纱让我挑。
一款缀满亮片,一款只有细细的刺绣。我还没开口,程予安已经指向后者:“她喜欢简单的,太闪了她会一直想着调整。”店员惊讶地问他怎么这么清楚,我笑着回答:“因为我出门前试耳环能让他等半个小时。”
他没反驳,蹲下来替我扣好鞋带,说上次陪我买鞋,回家后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这次绝不能只顾着好看。
店员在旁边低声感慨,我也忽然想起,订婚前那个下雨的晚上,他骑车赶来接我,袜子湿透了,却先问我冷不冷。
孟柠总爱提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却喜欢眼前这个会照顾人的程予安。
我们最终定下了那件缎面婚纱。
店员说时间紧,修改尺寸需要加急,我答应承担费用。程予安却先一步把押金付了,理由是昨天他没能提前阻止孟柠进店,至少今天要把新娘哄高兴。
出门时,他替我提着鞋盒,忽然停在台阶下:“宜宁,我妈以后要是再说那些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为了我忍着。”
我伸手勾住他的手指:“那你也别为了证明自己站我这边,跟阿姨吵成仇人。
我嫁给你,又不是打算把你全家扫地出门。”
程予安笑着把我拉近:“知道,宋小姐善良大度。”
“少来。我对普通人确实大度,对想穿我婚纱的人不一定。”
我们刚走到停车位,程母发来一条消息,问婚礼伴娘的人数是不是已经定了。
我看见那行字,心里莫名一跳。果然,下一条紧跟着出现:“柠柠说她不计较昨天的事了,想给你们当伴娘。”
3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递给程予安:“你妈还真会挑时候。昨天让她试婚纱,今天就让她做伴娘。
再过两天,是不是该问我能不能把婚房也借给她住一晚?”
程予安笑不出来。他站在车旁给母亲回电话,清清楚楚地说伴娘已经定了,不需要临时增加。程母在那头劝:“柠柠又没坏心眼。你们结婚,她能帮忙照顾宾客,总比找外人强。”
“我的伴娘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外人。”我凑近电话,尽量平静地接了一句,“阿姨,我很欢迎孟柠来喝喜酒,但伴娘这件事,我自己安排。”
程母顿了顿:“宜宁,阿姨不是要管你。柠柠从小就说,予安结婚,她一定要站在旁边。你给她个位置,也显得你大方。”
“她可以站在宾客席。”我说,“我结婚那天,站在新郎旁边的是我,站在我旁边的是我的朋友。这位置不是谁小时候说过一句话,就得给谁留着。”
电话里传来一阵叹气,程母说晚上再谈,便挂了。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了半天屏幕。结婚这件事从来不是只有新郎和新娘,我们都盼着两边父母高高兴兴。
程母平日对我其实不错,记得我吃不了香菜,逢年过节还会给我留最甜的柿子。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让孟柠每次闹出事情,都用一句“你不大方”把我逼到她的对立面。
程予安看着我:“对不起。我妈平时做事挺有分寸,碰上孟柠就总犯糊涂。”
我拍拍他的胳膊:“先不急着道歉。晚上真要谈,咱俩一起去。我不想以后每次被人找麻烦,都变成你背着我去劝人。”
傍晚,我们到了程家。程母特地做了一桌菜,孟柠已经坐在饭桌旁,正在剥橘子。看见我进门,她立刻站起来,把剥好的橘瓣递给我。
“嫂子,我真的知道错了。昨天那件婚纱我不该乱穿,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她说完,眼睛往程予安脸上瞟,“可是当伴娘这件事,我是真心想帮忙。”
我接过橘子,没吃,放在自己的碟子里:“道歉我收到了。伴娘不用,婚礼那天你坐着吃好喝好就行。”
孟柠咬了咬嘴唇,坐回程母旁边:“阿姨,你看,我都低头了,嫂子还是不肯。
是不是我做什么她都讨厌?要不我那天干脆不去好了,免得惹人嫌。”
她说得可怜,我却注意到她来时还特意化了妆,手腕上系着一条粉色缎带。
那颜色正是我给伴娘挑的礼服色系。她连衣服都准备好了,所谓问我的意思,大概只是想让我亲口宣布她有资格站在台上。
程予安看见我盯着缎带,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知道他是怕我气坏了,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要是连吃顿饭都得防着别人往婚礼里塞人,这婚前七天也太热闹了些。
程母连忙握住她的手:“谁说不让你去了?你从小在这儿长大,予安结婚哪能少了你。”说完,她抬头看我,“宜宁,要不就加一个。你又不是只有一位伴娘,多个帮手多好。”
我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拿出手机打开伴娘群。里面是我大学室友乔悦和表妹,两人正在商量婚礼当天怎么帮我拿裙摆、保管戒指。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人已经定好了,礼服按尺寸做了,流程也排完了。我不想为了让别人开心,临时让任何一个朋友让位。”
孟柠轻声说:“我可以不穿伴娘服呀。让我跟着予安哥进场就行,小时候我们做游戏,都是我挽着他的手。”
这话一出,程予安筷子都放下了:“我进场的时候挽新娘。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就是想陪你一下。”孟柠望着他,笑容有点僵,“我连这么一点心愿都不能有了吗?”
“你当然可以有心愿。”我放下碗,“可你要别人拿自己的婚礼成全你的心愿,总得先问人家愿不愿意。你昨天没有问我,今天还是没问。”
孟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站起来:“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要脸?那我走好了!”她转身去拿包,动作慢得像在等人拦。
程母果然叫住她:“柠柠,别闹。你坐下。”又转头埋怨程予安,“你就不能哄她两句?她最近心情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予安没有追过去。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给婚庆负责人,当着我们的面说:“婚礼所有人员和入场安排,以我和宋宜宁最后确认的名单为准。家里其他人提出的变动,先找我们核实。”
孟柠站在门口,手还握着包带。
我把桌上的橘瓣吃了,才发觉甜得发腻。程母准备了一桌好菜,结果孟柠从进门起就没夹几筷子,一门心思盯着我们什么时候松口。
我是真不想在这样的饭桌上跟她耗到半夜。
“阿姨,婚礼那天您坐第一排。”
我把另一只碗推到程母面前,“您穿上次挑的旗袍,肯定特别精神。您要是担心没人陪,咱们把您那几个老朋友排在同桌。我可以跟婚庆再说一声。”
程母张了张嘴,原本板着的脸稍稍松了些。
她至少能听出,我不是要把她隔在婚礼之外。
她原本大概以为,自己哭一哭,至少能换来程予安一句软话,没想到等来的是把路堵死。
程母脸色不好:“你这孩子,犯得着当着柠柠的面这样?”
“犯得着。”程予安把手机收起来,“妈,宜宁才是我的新娘。以后婚礼上的事,我跟她商量。”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憋闷忽然散了。饭菜已经有些凉,程予安却夹起一块糖醋鱼,仔细挑了刺才放进我碗里。我还没开口,孟柠就提着包走了,连鞋都换得格外响。
程母想追,被程予安轻轻拦住:“她都二十七了,想回家就让她回。吃饭吧。”
回去的路上,乔悦发来消息,说周末几个朋友要小聚,顺便提前给我们庆祝。
她还问能不能把相熟的孟柠一起叫上,免得以后见面尴尬。我思索片刻,回了句:“叫吧。省得她总说我们拿她当外人。”
4
周末的小聚定在乔悦家。客厅里挂着她提前买好的彩带,蛋糕上插着两只小人,一只西装一只婚纱,怎么看都像小学生的手工作业。
我刚进门就笑得直不起腰,乔悦气得追着我跑,说这叫亲手制作的诚意。
程予安帮乔悦搬好折叠桌,把我最喜欢的草莓挑出来放在盘子里。
几个朋友起哄,说平时看他挺稳重,没想到结婚前这么会照顾人。我顺嘴说:“他这是怕我婚礼当天饿晕,临时换不了新娘。”大家笑成一团。
孟柠进门时,正赶上程予安把一颗草莓送到我嘴边。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扬起笑脸:“你们也太腻歪了吧。予安哥,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会儿连书包都懒得帮女生拿。”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相册,说是整理家里杂物时翻出来的,正好给大家看看程予安小时候有多傻。乔悦不明所以,热情地腾出茶几,几个朋友也凑了过来。
我倒没觉得一本旧相册能怎么样。
谈恋爱这五年,程予安也给我看过不少黑历史:上小学时忘带红领巾,被班主任罚站;中学运动会跑最后一名,领奖时还笑得特别开心。我每看一张都要笑他一回,他也从不藏着。
可孟柠翻照片的手格外慢,总在有她入镜的地方停下,眼睛还时不时往我这边看。
照片里的程予安留着圆头,脸上还有婴儿肥。我看得正起劲,孟柠突然翻到一张合照:两个孩子坐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上,孟柠抱着他的胳膊,照片边上用彩笔写着“长大嫁给予安哥哥”。
“哎呀,这张居然还在!”孟柠捂着嘴笑,“我小时候就说过要嫁给他。予安哥,你还记得吗?你那时候答应得可痛快了。”
有人笑着说青梅竹马果然甜,我没接话,只看向程予安:“原来你还有个这么早就定下来的婚约?要不要把结婚证先借我看看,确认一下是不是重婚?”
程予安原本正在倒茶,听见这句差点呛着。
他拿起相册看了两眼,忽然指着照片角落:“这是你妈带我们去游乐场那次吧?你把我的冰棍抢了,还逼我陪你坐木马。”
“可你也没说不娶我呀。”孟柠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我那会儿忙着哭。”程予安认真想了想,“后来你还把这句话写我同学录上,我在下面回的是‘我要把冰棍拿回来’。你回家没翻那页?”
乔悦噗地笑出声,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坐在旁边的朋友还不嫌热闹,问:“那现在见着当年的小新娘是什么感觉?”程予安头也没抬:“跟见着小时候抢我冰棍的同学一样。”他说完看向我,把刚剥好的橘子放到我掌心,补了一句,“我现在这个新娘,倒是真的很会抢我的东西。”
“我抢你什么了?”我挑眉。
“我的被子,我的周末,还有我的心。”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太少见,大家一起发出怪叫,我脸上发烫,拿橘子堵他的嘴。孟柠却把相册合上,抱在膝上半天没再翻。
孟柠脸红得厉害,急忙把相册往回翻:“哎呀,谁还记得小时候那么多事,开个玩笑罢了。”
我没有揪着她不放,而是把手机相册翻到订婚那天。
那晚停电,我们几个人在餐厅里举着手机照明,程予安单膝跪在我面前,紧张得连戒指盒都打开反了。照片一亮,大家立刻围上来嚷着要看。
“这个我记得!”乔悦拿着手机笑,“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我瞥了程予安一眼:“他说,宋宜宁,我以后都想跟你一张餐桌吃饭,你愿不愿意?”
程予安耳朵通红,伸手来抢手机:“这句你不是嫌不够浪漫,不许我再提吗?”
“今天特许你重温。”我故意把手机举高,“毕竟跟小学同学录相比,成年人说的话还是更有法律前景。”
满屋笑声里,孟柠沉着脸去阳台接电话。
乔悦把三脚架支起来,说要拍段小视频给婚礼当天播放,先录几句大家送给新人的祝福。我们轮流对着镜头胡说八道,我说我唯一的婚后规矩就是不准程予安偷吃我的冰淇淋。
拍到后面,乔悦问新房会不会经常请朋友聚餐。
我说当然欢迎,只要提前打声招呼,别像某些人一样觉得熟了就能自己开门。孟柠刚从阳台回来,插嘴问:“嫂子,你是在说我吗?以后我去予安哥家,也得提前请示呀?”
我看着她,顺口答:“以后结婚,我不会让她随便进我们的家。你有事可以提前联系,我们方便的时候当然欢迎你。”
乔悦在镜头后咳了一声,赶紧把话题岔过去,大家又拍了几段祝福。孟柠笑着说自己也要留个纪念,便向乔悦要了原视频,让她发到大家的小群里。
乔悦只当她想保存聚会回忆,立刻传了过去。
拍完后,乔悦把手机接上电视,大家又围着屏幕看了一遍。有人说我说话太快,有人取笑程予安每次镜头转向我,他就忍不住跟着看。孟柠一直低头划手机,偶尔抬头,目光只落在我和程予安牵着的手上。
快吃蛋糕时她突然问,婚礼当天是不是也会播放这段视频。乔悦答得爽快:“剪一剪,只留好听的祝福,吵嘴全删了。”孟柠没有接话,只把手机往包里放得更深了些。
散场时,孟柠站在门口拦住程予安:“明天我妈叫我把相册送去给阿姨看看,你要不要顺路带我?”
“明天我要陪宜宁去看婚礼场地。”程予安握紧我的手,“你自己过去吧。”
孟柠低头笑了笑,抱着相册走了。回家的路上,程予安忽然问我:“我小学真的很圆吗?”我没忍住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现在也不瘦。就是这张脸,我看着顺眼。”
5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婚礼场地核对最后的桌次。程予安原本约了母亲一起看,她却直到中午都没回消息。
快到地方时,程母突然发来一句:“你们先忙吧,妈不去凑热闹了。”
我看着那个“凑热闹”,觉得不太对劲。昨晚程母还兴冲冲地问,婚礼上她穿墨绿色旗袍好不好看,怎么睡一觉起来,连我们结婚都不想掺和了?
程予安拨电话过去,程母接了,声音冷淡:“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规矩。
婚后你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别再说我爱管闲事。”
“妈,谁说你管闲事了?”程予安皱眉。
“你不用替宜宁解释。柠柠都告诉我了,你们以后连家门都不愿让我进。她怕我伤心,还劝我别多想,我总不能装没听见吧?”
程予安一听就急了,问母亲是不是还记得前天吃饭时我说过的话。程母只说自己耳朵不聋,孩子有了小家就不想要她这个妈了。那句赌气话听得我心里发酸。明明前几天,她还拉着我挑婚礼上要戴的胸针,一边挑一边说终于盼到儿子成家;现在却像我们已经商量好把她赶出门去。
我听得一愣。昨天我们谈的明明是孟柠随意进出新房,怎么到程母嘴里,就变成了我不让婆婆上门?程予安想解释,母亲却说锅里还烧着汤,匆匆挂了电话。
“先去看看阿姨。”我解开安全带,重新扣好,“场地不差这一会儿。真让她带着这个念头过一晚,明天亲戚都该知道我是恶媳妇了。”
程母开门看见我们,先是一怔,随后往旁边让了让。
茶几上摆着刚洗好的葡萄,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我认得那碗花生炖猪蹄,是她特意给我做过几次的菜。显然,她不是不想见我们,只是被气住了。
“阿姨,您不去看场地,我这套新买的旗袍可没人替我挑耳环。”我把手里带的点心放下,故意先说了句轻松话。程母没笑,给我们倒水时却仍把我习惯喝的温水放到了面前。
我没再绕弯:“孟柠是不是说,我婚后不想让您来家里?”
程母坐下,眼神闪了一下:“她说你嫌我管得多,怕我以后去你们家指手画脚。宜宁,我承认我最近为了柠柠说过你几句,可我也没坏心。”
“您是予安的妈妈,以后想来吃饭,提前说一声,我俩好买您爱吃的菜。”我把杯子放下,“但我确实说过,不能有人仗着认识予安久,就不打招呼进我们家。那个‘有人’,指的是孟柠,不是您。”
程母嘴唇动了动:“可她说你连亲戚也不让来。她还说你怕我把钥匙给她,连备用钥匙都要防着。”
“备用钥匙我们还没配。”程予安从口袋里掏出新房钥匙,放在桌上,“妈,我们连家具都还没搬齐,柠柠怎么知道将来钥匙给谁?”
这话问得程母一时没接上。她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她就是随口聊两句,我也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在意。”
“因为您很在意。”我看着她,“我们结婚才七天不到,您就以为儿媳妇打算把您从儿子的生活里赶出去。换成我妈听见别人这么说,她也会难过。”
程母眼眶微红,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她忽然起身到卧室,拿出一只小盒子。
盒里是一枚旧金戒指,款式不算新,却擦得亮亮的。程母说原本打算婚礼当天送给我,是她年轻时攒工资买的,如今看见我们要有自己的日子,心里难免舍不得。
我没伸手拿,只轻轻推回去:“阿姨,礼物您想什么时候给都行。
我们搬出去住,不是从此不回来看您。您愿意把这些跟我说,我也愿意听。只是以后谁跟您说我不要您了,您先问问我,好不好?”她点了点头,把盒子重新盖好。
沉默一会儿,她低声问:“那我去你们家,你真的欢迎?”
“欢迎。但丑话说在前面,”我故意压低声音,“您要是天天给程予安做他爱吃的红烧肉,害他婚后胖十斤,我可要找您算账。”
程母终于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我手背:“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能开玩笑。”
气氛刚松下来,孟柠提着水果进了门。她看见我们坐在一起,脚步明显顿住,随即朝程母甜甜地喊了声阿姨,转头问我:“嫂子,你们不是去忙婚礼了吗?”
“先来看看阿姨。”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顺手放到一边,“对了,你昨天跟阿姨聊我婚后的规矩,是不是听岔了?我说的是你不能随便进新房,不是阿姨不能来。”
孟柠的笑僵了一瞬:“我没说阿姨不能来呀。我就是担心你们婚后需要私人空间,劝阿姨别总打扰。难道我好心也错了?”
程母本来正要开口替她说话,程予安却先问:“你真是担心我们要私人空间,为什么昨天还跟我说,等婚后要常来我们家蹭饭,最好给你留把钥匙?”
孟柠脸色一白,随即扯着嘴角笑:“那也是开玩笑嘛。你们怎么什么都当真?”
我看着程母没说话。她原本还想让孟柠坐下吃水果,这会儿却把那把新房钥匙轻轻推回程予安面前:“钥匙你们自己收好。结婚了,日子得你们自己过。”
孟柠没再提新房,只匆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们离开时,程母把那碗猪蹄装进保温盒,硬塞进我怀里,还说明天要去婚礼场地看旗袍到底配什么耳环。
车开出小区,我望着膝上的保温盒,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些。程予安伸手替我扶住快滑下去的盒盖,低声说:“我妈容易被她带着走,但她愿意听你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我拍开他的手,“你妈现在答应去场地了,你负责把她的旗袍拍漂亮。至于别人的好心,咱们以后还是少领一点。”
6
婚礼还有两天时,婚庆负责人给我发来一段语音:“宋小姐,您家里是不是又添了一个入场环节?有人说要让新郎带着妹妹先走一段,再等新娘进来。”
我正在给伴娘检查首饰,听完差点把耳坠掉进地毯。乔悦凑过来问怎么了,我把语音放给她听。她沉默两秒,抬头看我:“你未来婆婆还有别的闺女?”
“没有。”我把耳坠放进盒子,“不过有人一直很想认这个位置。”
我打电话给婚庆负责人确认。
对方说昨天有位孟小姐打来电话,自称是新郎家从小养大的妹妹,还说程母已经同意,要在新郎上场前加入一段童年照片回顾。
负责人记得程予安此前交代过变更必须联系新人,因此没有照做,只把对方发来的环节建议转给了我。
附件里写着“青梅相伴二十年”,下面还附了三张程予安小时候的照片。最后一条要求最扎眼:由孟柠挽着程予安的手走至舞台中央,再由主持人请真正的新娘登场。
乔悦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哪是妹妹送哥哥结婚,这是新娘上场前,先给她办个追忆前任环节吧?问题是她还不是前任!”
我被她逗得想笑,笑到一半又觉得心口发堵。
婚礼的每一段音乐、每一步出场路线,都是我和程予安花时间挑的。孟柠不满我们拒绝她当伴娘,竟然绕开我们,直接去找婚庆改流程。
“先别替我骂。”我把手机接回来,“她已经插手一次了,总不能让她拿不知情当借口。”我当着乔悦的面回复负责人,明确维持原定流程,并请所有涉及新人和亲属的变更只认我们两人的确认。负责人立刻发来收到,还道歉说差点给我们添乱。
我也给她回了声谢谢。要不是前几天程予安专门交代过,新郎的童年照片说不准真会出现在大屏幕上。
我想着亲友坐在台下,等着看我俩交换戒指,却先看见孟柠挽着他接受全场祝福,后背便起了一阵凉意。她一次次拿“小时候”当护身符,仿佛只要喊得够亲热,就能把现在的我挤开。
程予安赶到时,我正把孟柠发去的方案打印出来。他看完那几张童年照片,眉头一点点拧紧:“我记得这组照片。周末聚会她拿出来过。”
“对。”我把纸递给他,“现在她想拿这几张照片,带你先走一遍红毯。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给她打电话。”程予安拿起手机,“这事不能再由我妈传话,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跟她吵。”
孟柠接得很快,语气还带着笑:“予安哥,是不是婚庆跟你说了?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阿姨都觉得挺好的,你不会真的舍不得给我几分钟吧?”
“我不需要这个惊喜。”程予安声音不高,“孟柠,入场只有宜宁和我。你把童年照片发给婚庆,跟谁商量过?”
孟柠安静两秒,忽然委屈起来:“我就知道,嫂子又告状了。我已经说了是妹妹送哥哥的祝福,为什么她连这个都容不下?”
我直接接过手机:“不是我容不下祝福,是我没答应把自己的婚礼改成你的回忆展。你要真想祝福,婚礼那天坐在台下鼓掌,我们都欢迎。”
“宋宜宁,你是不是非要跟我过不去?”孟柠声音变尖,“从婚纱到伴娘,再到今天这个环节,我想做什么你都不许。你还说自己不是针对我?”
“我是不许你擅自替我做决定。”我看着那张方案,“婚纱是我的,伴娘是我选的,婚礼流程也是我和予安定的。你想做的事情刚好全要占我的位置,我为什么要答应?”
孟柠没再装柔弱,冷笑一声:“你现在有予安哥护着,当然什么都敢说。可你别忘了,阿姨认识我二十多年,她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才进这个家多久?”
程予安把手机拿回去:“我妈认识你多久,都不是你改婚礼的理由。孟柠,我最后说一次,停止插手我们的婚事。否则婚礼你也不必来了。”
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接着电话被挂断。程予安把手机放下,盯着桌上那叠纸,许久没说话。
我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心疼了?”
“心疼你。”他把我揽过去,额头轻轻碰着我的额头,“我本来想把婚礼办得轻松一点,结果让你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处理。连试婚纱都没让你高高兴兴的。”
“昨天那件新婚纱我很喜欢。”我环住他的腰,“而且你每回都站在我这边,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我只是觉得,她好像特别不甘心。”
程予安沉默片刻,给母亲打了电话,把孟柠私改流程的事原原本本说清。
程母明显吃了一惊,问了好几次是不是误会。直到他把方案发过去,程母才低声说,会亲自找孟柠谈谈,婚礼不用再给她留特殊位置。
晚些时候,乔悦把周末聚会的视频整理好,问我选哪几段放进婚礼祝福里。
我翻了翻,发现有段自己和程予安互相抢草莓的画面,笑得不行。孟柠那天站在镜头边,听见我说婚后不会让她随便进门时,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镜头没停,紧接着录到了我邀请她提前打招呼再来做客的话。
我让乔悦只留下朋友们的祝福,不把那些不愉快的话放上婚礼屏幕。乔悦答应了,又发来一句:“原片都在群文件里,谁要留纪念随时可以看。”
夜里程予安送我回家。我们按婚礼前一天各自住回父母家的约定,在楼下分开。他替我理好被风吹乱的围巾,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后天见,我的新娘。”
我拉住他的衣角:“程先生,别记错入场顺序。”
“记得。”他笑着摸摸我的头发,“我先站好,等你来找我。”
7
婚礼前一天早上,我是被我妈的敲门声叫醒的。
她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比我上学时考了倒数第一还严肃。
“宜宁,你跟予安他妈到底怎么了?”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她还说今天下午要来帮我整理陪嫁的东西。”
“那你看看这个。”
我妈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里是乔悦家那天拍的视频。我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果汁,笑着说:“以后结婚,我不会让她随便进我们的家。”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视频下面配着一行字:还没进门,就不让婆婆登门,这样的儿媳谁敢要?
我一下清醒了。
这段话确实是我说的,可前面孟柠问我的那句话,以及我后面说的解释,全都不见了。
“谁发给你的?”
“予安他妈转来的。”我妈指着手机,“她说孟柠怕她被蒙在鼓里,特意把视频送来。现在程家几个亲戚都知道了,说你结婚前就不打算认婆婆。”
我盯着那十几秒的视频,突然有点想笑。
孟柠这人真有意思。
前几天靠嘴说,被我们当面拆穿了。如今连证据都会造了。
我拨通程予安的电话,刚接通,那边便传来程母的声音。
“宋宜宁,你到底还有多少话是背着我说的?”
看来他们已经吵起来了。
程予安接过手机,声音明显压着怒气:“宜宁,你先别急,我妈看了那段视频,非说要把婚礼往后推。”
“什么?”
“她说,你既然不愿意让她进家门,就说明我们两家还没准备好做亲家。婚礼这么大的事,不能糊里糊涂地办。”
我穿上拖鞋往窗边走。
楼下已经停着婚庆公司的车,师傅正把准备送去酒店的鲜花搬上去。那些白玫瑰是我和程予安一起挑的,昨晚他还跟我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就该穿着婚纱等他了。
可现在,有人竟然要因为一段掐头去尾的视频,让我们把婚礼停下来。
“予安,你让阿姨接电话。”
程母的声音很快传来:“宜宁,你先别急着解释。我现在就想问问,这话是不是你亲口说的?”
“是。”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姨,那天我说这句话,是因为孟柠问我,她以后能不能随便进我们的新房。前天我不是已经跟您解释过了吗?”
程母沉默了片刻,语气反而更加难过。
“我原本也相信你。可柠柠说,那天你们还聊到了我去你们家住的事。她把视频拿出来,我才知道你背后是这么讲的。”
“她说什么,您都信?”
“我不是只信她!”程母忽然提高声音,“宜宁,我只是怕你当着我的面说欢迎,背地里却嫌弃我。你们要结婚了,我连问一句都不行吗?”
我被她问得一时没说话。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只是孟柠传话,今天她拿出了会动会说话的视频,还把事情闹到了亲戚面前。
程母害怕的已经不只是我不欢迎她。
她怕那些亲戚以后都笑话她,儿子刚娶媳妇,就把亲妈丢到一边。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沿,心里堵得厉害。
我妈给我倒了杯水:“宜宁,妈问你一句,你真不想让予安他妈去你们家?”
“怎么可能?前天我还跟她商量,婚后周末让她来吃饭。”
“那就别委屈自己认这个错。”我妈把水杯塞给我,“婚礼是你们两个的。误会该解释,但不能为了结婚,什么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接。”
我抱住她的腰,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这些天孟柠一次次闹事,我每回都能笑着反击。可我也会累。
婚纱换了一件,伴娘差点被抢了名额,未来婆婆被人挑拨得不愿来参加婚礼。如今连婚期都成了别人可以拿来威胁我的东西。
手机不停震动,几个亲戚陆续发来消息。有位程家伯母甚至问我,是不是对婆婆有什么不满,才闹到婚礼前一天。
我没有逐个解释,而是给乔悦发了消息,请她把聚会当天的视频原件留好。
乔悦很快回复:“都在呢,昨天我还跟你说过。是不是孟柠又搞事情了?”
我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乔悦直接发来一条语音:“她这人怎么这么能折腾!我拍的视频,什么时候轮到她截出来害人?”
我刚想回复,程予安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宜宁,我妈已经给两位亲戚打电话,说婚礼可能延期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猛地一沉。
“你怎么说?”
“我告诉他们,婚礼照常。”
程予安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但我妈说,除非你亲自向她认错,否则她明天不去。”
窗外的花车已经发动,白玫瑰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我望着那辆车驶出小区,慢慢攥紧了手机。
“予安,我们见一面。”
8
程予安到我家楼下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昨晚大概也没睡好,衬衫领口皱着,手里却还拎着我爱吃的生煎包。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憋了半天的火突然没处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得给我买早饭?”
“你一着急就不吃东西。”程予安把袋子递给我,“先吃两个,吃完我们去见我妈。”
我没动。
“予安,要是阿姨真的不来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我会难过。但我不能因为怕她不来,就让你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我鼻尖一酸,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原本热乎乎的生煎已经有些凉了,皮却还是脆的。程予安见我吃了,才拿过车钥匙,陪我去程家。
我们到的时候,孟柠竟然也在。
她坐在程母旁边,正轻声安慰:“阿姨,您别生气。嫂子不是坏人,就是年轻,有时候说话没顾及您的感受。”
听见开门声,孟柠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嫂子来了?我正劝阿姨呢。你只要说两句软话,大家还是一家人。”
我看了眼桌上的纸巾。
程母眼睛通红,显然哭过。茶几上还放着婚礼的请柬,她已经把其中一张拿出来,反扣在桌面上。
我心里难受,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急着解释。
“阿姨,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我没说过不让您进门的话。”
程母抬头:“视频里那句话总是你说的吧?”
“是我说的。但说的是孟柠。”
孟柠立即接话:“嫂子,昨天你也是这么解释的。可你说话之前,大家明明还在聊阿姨以后能不能来住。”
我看向孟柠:“那你敢把完整视频放出来吗?”
孟柠脸色微变,很快又笑了。
“视频是乔悦发给大家的,我哪有工夫专门留着?再说了,大家又不是聋子,嫂子说了什么,听得清清楚楚。”
程母摆摆手:“行了,我不想再听这些。宜宁,我也不要求你保证什么。你只要给我道个歉,承认自己那句话说得不妥,明天的婚礼照常办。”
我怔住了。
“阿姨,您是要我为了没说过的话认错?”
“就一句对不起,有那么难吗?”
程母声音发颤。
“我把予安养这么大,如今他结婚,我连句软话都讨不到?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
“妈。”
程予安突然开口。
他走到茶几前,把那张反扣的请柬翻过来,重新摆正。
“宜宁已经解释过了。你愿意相信她,我们欢迎你明天来。你还觉得她在骗人,我们也不会逼你。”
程母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为了她,你连亲妈都不要了?”
“不是。”程予安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让你参加我的婚礼,也想让宜宁高高兴兴嫁给我。这两个愿望本来不冲突。”
“可现在有人非要逼我选。”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孟柠身上。
孟柠眼圈立刻红了。
“予安哥,你别看我呀。我也是怕阿姨受委屈。”
“那你先回去。”程予安说,“这是我们一家人的事。”
孟柠咬住嘴唇:“我在这儿陪了阿姨一上午,现在倒成外人了?”
我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孟柠,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妹妹吗?哥哥结婚,妹妹难道不该盼着他高兴?”
“我当然盼着他高兴!”
“那你为什么非要在婚礼前一天,让他在亲妈和未婚妻之间二选一?”
孟柠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程母皱眉:“宜宁,你别总把事情往柠柠身上推。”
我没有再争。
这时程予安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对母亲说:“妈,明天十点半,我会在酒店等你。你那桌的位置、胸花、礼服都准备好了。但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跟宜宁结婚。”
程母脸色一下白了。
她大概没想到,平时最听话的儿子,会在结婚这件事上寸步不让。
“程予安,你真要为了一个女人跟妈闹成这样?”
程予安沉默许久,才轻声说:“妈,你也是女人。要是爸当年娶你时,有个从小认识的姑娘穿你的婚纱、抢你的伴娘位置,还让你给她道歉,你会高兴吗?”
程母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
孟柠立即说:“予安哥,你怎么能拿我跟那种人比?”
“哪种人?”我看着她,“不就是一个总想插进别人婚礼里的人吗?”
客厅安静下来。
程予安没有等母亲回答,牵着我往外走。到了门口,我还是停下脚步。
“阿姨,明天我会让化妆师给您留时间。那件墨绿色旗袍很衬您。您来,我一定亲自接您入座。”
程母没有应声。
我走出门,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下楼时,程予安忽然停在台阶上。他转过身,伸手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头。
“宜宁,我从小到大没跟我妈说过这么重的话。”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难受就说出来,别憋着。”
他抱了我很久,才慢慢松开。
“我不后悔。只是可惜,明天本来应该是大家都高兴的日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孟柠总觉得,只要她把事情闹得足够难看,程予安就会为了维持家庭和气,让我受一点委屈。
可她没想到,程予安宁愿自己难过,也不愿意拿我们的婚姻做交换。
我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明天你负责站在台上等我。至于其他人来不来,咱们先把婚结了。”
程予安终于笑了。
“遵命,程太太。”
“还没结呢。”
“那就提前练习。”
我被他逗笑,伸手替他整理好皱巴巴的衣领。
9
下午,乔悦抱着电脑来了我家。
她刚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气得脸都红了。
“宋宜宁,我今天非得给孟柠上一课。剪视频是吧?她怎么不干脆把自己剪成新娘?”
我妈正在帮我整理婚礼要带的东西,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看了我们一眼。
“别光顾着生气,先把事情弄清楚。”
乔悦打开电脑,把那天聚会的视频原件调了出来。
画面里,大家正坐在她家客厅里聊天。
有人问我婚后是不是经常请朋友来家里吃饭,我笑着说:“欢迎啊,不过最好提前说一声。我可不想哪天穿着睡衣开门,发现客厅坐了一屋子人。”
随后孟柠的声音响起来。
“嫂子,你是在说我吗?以后我去予安哥家,也得提前请示呀?”
镜头转向我。
“以后结婚,我不会让她随便进我们的家。你有事可以提前联系,我们方便的时候当然欢迎你。”
后面还跟着大家的笑声,以及乔悦催促我们继续拍祝福的视频。
我看完,抬头看乔悦。
“她发给阿姨的,是不是只留下了中间那一句?”
“没错。”乔悦气得拍了下桌子,“连孟柠问你的话都剪掉了。这样一来,谁知道你说的‘她’是谁?”
我把手机里的短视频放在电脑旁边对照了一遍。
不只是前后内容被删了,孟柠还加了一行字,说我不欢迎婆婆登门。
“她倒挺会替别人解释。”我拿起手机,“不让她当伴娘,她就让我差点连婚都结不成。”
乔悦问我要不要直接把原视频发进家族群。
我想了想,摇头。
“先给阿姨看。我不想明天结婚,大家一进门就在讨论婆媳大战。”
我拨通程母的视频电话。
刚接通,她便问:“还有什么事?”
“阿姨,我想请您看一段东西。看完以后,您再决定明天要不要来。”
程母没说话。
我把电脑屏幕转向手机,从头到尾播放了一遍。
这一次,所有人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孟柠先问能不能随意出入新房,我才说了那句被截掉前后的话。
播完以后,程母久久没有出声。
我把电脑转回来,等着她开口。
“宜宁。”她声音低低的,“那天她真是这么问你的?”
“是。原视频就在乔悦手机里,聚会那天就发到群里了。阿姨,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问当天在场的人。”
程母突然问:“那柠柠为什么要把前面那句剪掉?”
我没有替孟柠回答。
她想让程母误会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
过了一会儿,程母长长地叹了口气。
“前天你们来家里,我明明已经听你解释过了。她昨晚又来找我,说怕我受委屈,还让我看看你背后怎么说我的。”
她顿了顿。
“我看见视频,心里一下慌了。今天早上亲戚又来问,我就更觉得没脸见人。”
我静静听着。
程母过去总说孟柠从小没了母亲,自己这个做姨母的要多疼她一点。可疼爱一个孩子,和纵容她伤害别人,终究不是一回事。
“阿姨,我知道您为什么难过。”我轻声说,“我嫁给予安,不是要把他从您身边抢走。我也不想每次有人挑拨,您就觉得我不欢迎您。”
程母眼睛红了。
“是阿姨不好。早上我还让你当着亲戚的面认错。”
“我不是不能道歉。”我看着她,“我做错了事,会向您道歉。可这次我没有做错,您要我承认,我真的委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抽纸的声音。
程母擦了擦眼角:“宜宁,明天阿姨去。你那件婚纱,阿姨还没见你穿过呢。”
我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那您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旗袍别穿错了,咱们之前说好的墨绿色,真的特别好看。”
程母笑了一下,随即又迟疑道:“可我已经跟几个亲戚说了婚礼可能要推迟。现在再改口,他们会不会觉得我……”
“阿姨,婚礼本来就没延期。”我接过话,“您只要告诉大家,您弄清楚了,明天照常来喝喜酒。要是有人再问,就让他们来问我。”
程母点了点头。
挂断电话后,乔悦坐在一边,半晌没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
她伸手抱了我一下:“就是觉得你不容易。明天本来该漂漂亮亮做新娘的,结果结婚前一天还得哄婆婆。”
“那你明天多给我拍几张好看的照片。”我捏了捏她的脸,“要是拍丑了,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乔悦立刻翻白眼:“宋大小姐,您还是操心一下您那位新郎吧。他昨天偷偷问我,新娘出场时能不能忍住不哭。”
我愣住了,随即笑出声。
程予安这个人,在我面前嘴硬得很。求婚那天明明紧张得连戒指盒都打不开,还偏说自己只是手滑。
傍晚,程予安过来拿明天要用的东西。
我把程母说会来的消息告诉他,他先是一怔,随后低下头笑了。
“真的?”
“真的。还说要穿那件墨绿色旗袍。”
程予安伸手抱住我,抱得比平时紧了些。
“宜宁,谢谢你。”
“程先生,你今天已经谢过我一次了。再谢就得收费。”
“多少钱?”
我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辈子。”
程予安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成交。”
我以为这件事终于可以结束了。
直到晚上,程母给我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孟柠问她:“阿姨,您真打算去参加婚礼?他们这么对您,您就一点都不生气吗?”
程母只回了一句:
“柠柠,明天是予安结婚。你别再管这件事了。”
10
晚上十点多,程予安刚离开我家,又打电话回来。
“宜宁,我把明天要用的胸花落你那儿了。”
我看了眼茶几上的小盒子,忍不住笑:“程先生,你明天到底是来结婚的,还是来表演丢三落四的?”
“主要是想再见你一面。”
“少贫。等着,我给你送下去。”
我套上外套,拿着胸花下楼。
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程予安站在路灯下,面前还有一个女人。
孟柠。
她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眼睛红红的。听见我的脚步声,孟柠明显愣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嫂子这么晚还下来啊?”她勉强笑了笑,“我就是找予安哥说几句话。”
我走到程予安身边,把胸花盒递给他。
“你们聊,我听着。”
孟柠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宋宜宁,你就这么不放心我?连我和予安哥单独说几句话都不行?”
“你刚才不是说只说几句话吗?现在已经说了两句了。”我看着她,“继续吧。”
程予安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示意我别冻着。我把外套拢紧,没有走。
孟柠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他。
“予安哥,你真要结婚?”
程予安皱眉:“婚礼明天举行,请柬你也看过。”
“我知道!”孟柠声音突然拔高,“我就是想问你,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我吗?”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旧相册,翻到两人小时候的合照。照片已经有些发黄,塑料保护膜上全是被翻动留下的指纹。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我生病住院,姨母忙着照顾我,你每天放学都来看我?那时候你说,以后我有事,你一定会帮我。”
程予安没有否认。
“记得。你那年住院,我跟我妈去看过你。”
“你还说过永远不会不管我!”
“那是你当时哭着说怕没人陪你,我才安慰你。”
孟柠往前走了一步,眼泪掉下来。
“可我一直当真啊!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后来你谈恋爱,我以为你只是一时新鲜。现在你要结婚了,你就真的不管我了吗?”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孟柠前阵子分手回来,发现程予安要结婚,便开始一次次插手我们的生活。我以为她只是喜欢争个输赢,如今才发现,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程予安心里应该占一个特殊的位置。
那个位置最好永远留着,哪怕他已经有了妻子。
程予安沉默一会儿,轻声说:“柠柠,我从来没把你当过恋爱对象。你以前难过,我愿意帮忙,是因为我们认识多年,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孟柠摇头:“你现在当然这么说,因为宋宜宁在这里!”
“她不在,我也这么说。”
“骗人!”
孟柠把相册合上,声音发抖。
“你们都觉得我是来抢人的,对不对?就因为嫂子先跟你谈恋爱,我连说喜欢你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终于开口:“喜欢一个人当然可以。但你喜欢他,跟他必须娶你,是两回事。”
孟柠转过头,眼神一下变了。
“宋宜宁,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他现在喜欢你吗?你知道他小时候最喜欢什么吗?知道他第一次考不好是谁陪他哭的吗?你连他以前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他小时候全部的事情。”
我走到程予安身旁,握住他的手。
“但他现在喜欢吃什么,累了会不会头疼,半夜胃不舒服该吃什么药,我都知道。以后他变老了,头发白了,爱吃的东西换了,我还会慢慢知道。”
孟柠的嘴唇动了动。
“你记得的是过去。”我看着她,“我想跟他过的是以后。”
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她有些可怜。
她把一段早就过去的童年抱得太紧,紧到看不见眼前的人已经长大了。
可下一秒,孟柠突然冷笑起来。
“行。你们不是要结婚吗?那我明天就去婚礼现场。”
程予安立刻说:“我已经告诉过你,婚礼你不用参加。”
“凭什么?我认识你二十多年,连看你结婚的资格都没有?”
她死死盯着我。
“宋宜宁,你敢不敢让我去?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予安哥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对我的承诺。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当众说那些话都不算数!”
程予安上前一步:“孟柠,你别拿过去的事威胁我。”
“我偏要!”
她已经哭得满脸通红。
“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告诉所有亲戚,告诉阿姨,你们是怎么联合起来欺负我的!”
我忽然伸手拉住程予安。
他看向我,眉头紧锁。
我对孟柠说:“明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有话必须在那天说,我不拦着。”
程予安一怔:“宜宁……”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但孟柠,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你可以拿你们认识多少年说事,可以拿小时候的照片说事,也可以在亲戚面前哭。”
我看着她。
“可你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都得自己承担后果。”
孟柠擦掉眼泪,笑得有些难看。
“好啊。那我们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连相册掉出来的一张照片都没发现。
程予安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两个小孩子并肩坐在秋千上。孟柠笑得很开心,程予安却正抬头看旁边卖冰棍的小摊。
我接过照片,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怎么老惦记吃的?”
“可能跟现在一样。”
“现在惦记什么?”
程予安低头看着我。
“惦记明天早点把你娶回家。”
我把照片放回他手里,轻轻抱住了他。
“程予安,明天你别让我一个人站在台上。”
他紧紧回抱住我。
“不会。”
11
婚礼当天,我早上五点就被化妆师叫醒了。
乔悦一边帮我整理头发,一边打哈欠:“宋宜宁,你知道吗?我这辈子第一次凌晨四点起床,不是为了赶飞机,而是为了看你嫁人。”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慢慢换上新娘妆,心里却一直不太踏实。
昨晚孟柠说的话,我没有忘。
她既然敢当着程予安的面宣布要来婚礼,就绝不会只是过来吃顿饭。
可真到了今天,我反倒不想再为她浪费心思。
“乔悦,你帮我看看头纱是不是有点歪。”
“没歪,漂亮着呢。”乔悦扶着我的肩膀,认真看了我一会儿,“宜宁,你今天真的特别好看。”
我笑着眨眨眼:“怎么,终于承认我比你漂亮了?”
“想得美。”
我们笑成一团。
换婚纱时,程母来了。
她穿着那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
我赶紧站起来:“阿姨,您怎么这么早?”
程母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那件新婚纱上,半天没说话。
“真漂亮。”
她轻轻摸了摸裙摆,声音有些哽咽。
“宜宁,前几天那件事,是阿姨糊涂。今天本来是你高高兴兴出嫁的日子,阿姨还让你跟着受委屈。”
我扶着她坐下,笑着说:“您今天能来,我就高兴了。快看看胸花戴得正不正,等会儿予安见了您,说不定还要夸您漂亮。”
程母握住我的手。
“宜宁,阿姨以后不会再随便听别人说你的不是了。”
我没再接着讲那些不愉快的事,只把她带到镜子前,请化妆师帮她补一点口红。
程母看着镜子,忽然笑了。
“要是予安他爸还在,今天一定高兴得喝醉。”
我轻轻搂住她的肩。
“那您今天可得替叔叔多吃两块喜糖。”
程母笑着点头,眼睛却红了。
九点多,接亲的车队到了。
程予安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门外,被乔悦和几个朋友拦着做游戏。他平时最擅长应付各种难题,今天却连猜口红印都猜错了两回。
隔着房门,我听见他认真解释:“我平时又不研究口红,怎么知道哪张是我老婆亲的?”
乔悦大笑:“不知道就发红包!”
外面一阵欢呼。
等程予安终于推开门,我坐在床边,看见他突然停住脚步。
他就那样站着,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忍不住笑:“程先生,你是来接新娘的,不是来参观婚纱店的。”
程予安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把捧花递过来。
“宜宁,我来接你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几天前,孟柠穿着我的婚纱站在镜子前,问程予安自己是不是更像新娘。
如今真正穿上婚纱,站在我面前的人,连看我一眼都舍不得眨眼。
我接过花,轻轻点头。
“走吧。”
婚礼定在中午。
宴会厅里摆满了白玫瑰,灯光柔和,亲友们已经陆续入席。
我在休息室补妆时,乔悦进来告诉我,孟柠到了。
她压低声音:“原本没给她留席位,可她跟几个认识的长辈一起进来的。你婆婆刚才看见她,脸都变了。”
我放下口红。
“她坐哪儿?”
“后排。”乔悦皱着眉,“一身白裙子,外面还披了件浅色外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今天也要结婚呢。”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立刻说话。
孟柠到底还是来了。
我原本可以让人请她出去,可我也知道,凭她昨晚那副不甘心的样子,就算今天进不了宴会厅,也会在门口闹给亲戚看。
“别管她。”我把口红盖好,“今天谁是新娘,大家眼睛又没瞎。”
乔悦虽然担心,还是被我逗笑了。
婚礼开始时,程予安已经站在舞台中央。
我挽着我爸的胳膊,沿着铺满花瓣的通道慢慢走过去。
灯光落在他身上。
程予安望着我,笑得像个傻子。
我爸把我的手交给他时,还故意压低声音:“以后宜宁要是受委屈,我可随时接她回家。”
程予安认真点头:“叔叔放心,我舍不得。”
我爸眼睛一红,拍了拍他的肩膀。
台下响起掌声。
我握着程予安的手,心里紧绷了一早上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
直到司仪请我们交换誓言。
程予安刚接过话筒,后排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等一下!”
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
我循声望去。
孟柠站在宾客席间,身上的白裙子格外显眼。
她眼圈通红,声音却不小。
“予安哥,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程予安握着我的手突然收紧。
司仪愣了一下,连忙打圆场:“这位女士,如果是祝福的话,可以等新人宣誓结束再……”
“不是祝福!”
孟柠打断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就是想问问程予安,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答应过我什么!”
台下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程母猛地站起来。
“柠柠,你先坐下!”
孟柠没有听。
她看着舞台上的程予安,哭着喊:“你小时候说过,无论我遇到什么事,你都会照顾我一辈子!现在你要结婚了,就想当那些话没说过吗?”
有人惊讶地回头,也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我看见程母脸色发白,几个程家亲戚面面相觑。
孟柠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委屈。
“我妈去世以后,是姨母把我养大的。予安哥,你明明知道我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现在宋宜宁连我们的过去都容不下,你就真的任由她欺负我?”
程予安脸色沉了下来。
他刚要开口,我却轻轻拉住了他。
随后,我接过司仪手里的另一支话筒,提着婚纱裙摆,从舞台上走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孟柠望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孟柠,你今天来,是想让程予安记住你们小时候的事,对吗?”
她咬着嘴唇点头。
“那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12
宴会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孟柠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手指却紧紧攥着裙摆。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发脾气,骂她不要脸,再把她赶出去。
可我没有。
我只是举着话筒,认真问她:“你刚才说,程予安小时候答应照顾你一辈子。那你能不能告诉大家,他有没有亲口说过要娶你?”
孟柠愣了一下。
“他以前说过,会一直对我好!”
“我问的是,他有没有说过要娶你。”
“宋宜宁,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孟柠眼泪掉得更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根本不懂我们的感情!”
我看着她。
“我是不懂。所以我现在给你机会,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讲清楚。”
孟柠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那句承诺。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不是说有婚约吗?”
“谁说有婚约了?就是小时候关系好吧?”
孟柠听见那些声音,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突然转头看向程母。
“姨母,您说句话呀!”
程母坐在第一排,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孟柠声音发颤:“我妈走的时候,您答应过会照顾我。您还说,我跟予安哥哥就像一家人。现在他结婚,连让我说几句话都不行了吗?”
程母慢慢站了起来。
“柠柠,你妈临走前,确实把你托付给我。可我答应她的是照顾你,不是让你嫁给予安。”
孟柠愣住了。
“姨母?”
程母眼睛也红了。
“这些年我知道你受过委屈,也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去抢别人已经拥有的幸福。”
孟柠脸色一下白了。
“连您也不帮我?”
程母没说话。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这个孩子是她亲手照顾大的,孟柠小时候生病、上学、恋爱,她都操过心。如今要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承认孟柠做错了,确实不容易。
可有些事,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永远不说清楚。
孟柠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们都觉得我错了。可是予安哥,你敢说你小时候没有对我好过吗?”
程予安已经走下舞台。
他来到我身边,先接过我手里的捧花,放到一旁的桌上,再握住我的手。
“我对你好过。”
孟柠眼睛一亮。
程予安却继续说:“因为你是我从小认识的妹妹,是我妈照顾长大的孩子。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更没有答应娶你。”
“你骗人!”
孟柠突然提高声音。
“如果你真的只把我当妹妹,为什么以前那么照顾我?为什么我失恋的时候,你还安慰我?”
“因为我以为你需要朋友。”程予安看着她,“但如果你觉得朋友的关心就是婚姻承诺,那我只能告诉你,是我以前没有把话讲得足够清楚。”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讲清楚。”
程予安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宋宜宁是我自己选的妻子。没有人逼我,也不是因为她先来一步。我喜欢她,想跟她结婚,想陪她过一辈子。”
孟柠怔怔看着他。
“你就一点也不顾念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我顾念。”程予安的声音微微发哑,“所以婚礼前,你穿宜宁的婚纱,我没有跟你翻脸。你想当伴娘,想改婚礼流程,我也一遍遍告诉你不合适。”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宾客。
“可你今天还是来了。你明知道这是宜宁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婚礼,却非要在这里逼我给你一个交代。”
孟柠嘴唇颤抖着。
程予安缓缓说:“我今天如果为了哄你高兴,让宜宁受委屈,我才是真的对不起自己说过的话。”
宴会厅里安静了许久。
孟柠忽然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她失恋了,小时候又失去了母亲。那些伤心事都是真的。
可她一次次把自己的难过变成伤害别人的理由,也是真的。
我走近一步,轻声问:“孟柠,你为什么一定要嫁给程予安?”
孟柠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因为他对我好。”
“那如果他娶了你,后来又遇见另一个从小认识、需要他照顾的女人,你愿意让他为了那个人,把你们的婚礼停下来吗?”
孟柠怔住了。
我没有继续逼问,只把话筒放低。
“你不是不知道今天自己在做什么。你只是一直觉得,你想要的东西,别人就应该让给你。”
孟柠看向程予安。
他没有松开我的手。
她又看向程母,像往常一样等着姨母过来哄她。
可这一次,程母只是擦掉眼泪,轻轻摇头。
“柠柠,回去吧。今天是你哥哥结婚。”
“姨母,我以后还能回家吗?”
程母沉默片刻。
“我依然是你姨母。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但以后你不能再插手予安和宜宁的生活,也不能再拿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情分逼他们让步。”
孟柠呆呆站着。
几秒钟后,她忽然转身,快步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那本随身带着的旧相册被她抱在怀里。走到门边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眼里还有不甘,却终究没有再回来。
我站在原地,忽然感觉手心有点疼。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紧紧攥着程予安的手。
“疼吗?”我问他。
程予安摇头,反过来替我揉了揉手指。
“倒是你,攥得这么紧,手都红了。”
“谁让你刚才说得那么肉麻。”
“嫌肉麻?”
“有一点。”
他笑起来,伸手替我把散开的头纱整理好。
我望向程母。
她还站在第一排,眼睛通红,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
我想起前几天,她坐在婚纱店里,笑着说让孟柠试穿一下没关系。那时我真的很生气,觉得自己以后恐怕再也没办法跟她亲近。
可今天,程母终于没有再用一句“她从小可怜”替孟柠遮掩。
我朝她伸出手。
“阿姨,您还没看我们交换戒指呢。”
程母愣了一下,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宜宁,对不起。阿姨今天又让你受委屈了。”
“您刚才已经替我说话了。”我扶着她回到座位,“快坐好吧,等会儿我还想跟您拍照呢。”
程予安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司仪重新拿起话筒,声音比刚才温柔许多。
“看来今天的新郎和新娘,已经用行动回答了很多问题。接下来,我们把时间重新交还给这对新人。”
我和程予安回到舞台中央。
灯光重新亮起,音乐缓缓响起。
司仪看着我:“宋宜宁女士,你是否愿意与程予安先生结为夫妻,无论未来……”
我没等他把那段熟悉的誓词念完。
“我愿意。”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司仪也笑了:“新娘看来有点迫不及待啊。”
我抬头看着程予安。
“嗯,毕竟有人等了我五年,我也不能总让他等。”
程予安眼眶一下红了。
他接过戒指,认真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轮到他回答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愿意。”
我望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那年下雨,我忘了带伞,程予安把自己的伞递给我,转身就要跑进雨里。我叫住他,问他自己怎么办。
他说:“一起走呗,伞够大。”
五年过去,我们吵过架,也冷战过。可每次我回头,他都还愿意撑着那把伞,站在我身边。
我踮起脚,轻轻吻住他。
台下掌声响起,白色花瓣纷纷落下。
程予安拥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老婆,终于娶到你了。”
我忍不住笑。
“恭喜你啊,程先生。”
“恭喜什么?”
“以后想退货都来不及了。”
他抱紧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不退。”
13
婚礼结束后,我和程予安搬进了新房。
最开始那几天,我还有些不习惯。
早上醒来,身边突然多了个人。晚上洗澡,浴室里多了一套牙刷和毛巾。连冰箱里的酸奶,都得分出一半给那个半夜饿了会偷偷摸去厨房的人。
我第一次发现程予安偷吃酸奶,是婚后的第三天。
那天我半夜起床喝水,看见厨房亮着灯。
程予安穿着睡衣站在冰箱前,手里捏着一盒我特意买的草莓酸奶,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国家大事。
我靠在门框上:“程先生,半夜三点,你在干什么?”
他动作一僵。
“检查冰箱有没有坏。”
“那你嘴角沾着的草莓酱是什么?”
“检查结果。”
我被他逗得笑出声。
他把剩下半盒递给我:“还挺好吃。”
“废话,我买的当然好吃。”
程予安笑着把我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明天给你买一整箱。”
我靠着他,突然觉得婚后的日子跟想象中没什么区别。
还是这个人,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只是从前每次约会结束,我们都得各自回家。如今晚上不管去哪儿,最后总能走进同一扇门。
孟柠的事,我们没有再主动提起。
婚礼那天她离开后,程母给她打过电话,劝她好好调整心情,不要再执着于已经不可能的事情。
后来听说,孟柠回了自己住的地方,也没再去程家。
程母没有向我们抱怨,更没有要求程予安去安慰她。
有一次,程母来家里吃饭,偶然提到孟柠打算换个环境工作。
她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宜宁,阿姨不是想让你们帮忙。就是跟你们说一声。”
我正在洗菜,闻言回头笑了笑。
“阿姨,您关心外甥女是应该的。她有自己的生活,只要以后大家各自过好日子,就挺好。”
程母松了口气。
她走过来帮我择菜,忽然小声说:“以前阿姨总觉得,柠柠没了妈,我多疼她一点是应该的。后来才明白,疼一个孩子,也不能让她觉得什么都该是自己的。”
我把水龙头关小些,没有急着接话。
程母低头挑掉一片发黄的菜叶,继续说:“你们结婚那天,我看着柠柠哭,心里也疼。但再想想,你为了这场婚礼忙了那么久,她却连让你安安稳稳结婚都做不到,我就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把她惯坏了。”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阿姨,事情过去了。您以后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给您做。”
程母笑起来:“那我可不客气。今天红烧鱼,你做。”
“行,予安洗碗。”
正在客厅整理东西的程予安抬起头:“怎么又是我?”
我和程母异口同声:“因为你娶媳妇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起来。
那天晚上,程母吃完饭,没有像以前一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告诉我们该怎么摆家具。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问我最近工作累不累,又问程予安是不是还总熬夜。
临走时,她拿出婚礼前给我看过的那个小盒子。
里面是那枚旧金戒指。
“本来想婚礼当天给你的,后来乱七八糟的事一多,竟然忘了。”
我接过盒子,摸着那枚已经有些磨损的戒指。
“阿姨,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程母笑着握住我的手,“这是我年轻时候买的。现在给你,不是让你替谁保管,是我想送给自己的儿媳妇。”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很温柔,没有半点勉强。
我慢慢合上盒子。
“谢谢妈。”
程母怔了一下。
从前我一直叫她阿姨,婚礼当天事情太多,改口时又紧张,几乎没顾得上好好看她的反应。
如今听见这声妈,她眼圈忽然红了。
“哎。”
程予安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忽然感慨:“看来以后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又要下降了。”
程母拍了他一下:“你还想有什么地位?老婆是用来疼的。”
我笑得直不起腰。
送走程母,程予安从储物间搬出一个大纸箱。
我蹲下来一看,里面全是婚礼那天的照片和朋友送的礼物。
最上面是一张放大的婚纱照。
照片里,我穿着那件新挑的缎面婚纱,站在程予安身边。他微微低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
摄影师抓拍得很巧。
那一瞬间,周围的灯光和宾客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仿佛整个画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看吗?”程予安蹲在旁边问。
“挺好看的。”我故意挑眉,“主要是新娘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忍不住笑:“你怎么一点都不谦虚?”
“因为确实漂亮。”
程予安把相框抱起来,走到客厅墙边,认真比划位置。
我们之前商量过,客厅放一张婚纱照就够了。可他挑来挑去,最后偏偏选了最大的一张。
我靠在沙发上看他折腾。
“挂那么大,以后朋友来了,不会笑话我们太腻歪吗?”
“笑就笑。”程予安退后两步,确认相框挂正了,“我老婆这么漂亮,不给人看看,多可惜。”
我抄起抱枕砸过去。
他接住抱枕,笑着朝我走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程予安。”
“嗯?”
“你还记不记得婚礼前,孟柠穿过我原来那件婚纱?”
程予安脚步一顿,随即点头。
“记得。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望着墙上的婚纱照,忍不住笑了笑。
“我就是想问问你,要是以后再有人偷偷穿我的婚纱,你打算怎么办?”
程予安走到我面前,把抱枕放到一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
“先让她脱下来。”
我笑出声。
“然后呢?”
“然后赔你一件新的。”
“就这样?”
“再然后,把婚纱店的门锁好。”
我笑得倒在沙发上。
程予安伸手拉我,我却故意不起来。
“程先生,你这个处理方式不够浪漫啊。”
他索性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那我换个说法。”
我低头看他。
程予安轻轻摩挲着我无名指上的婚戒,眼神一点点温柔下来。
“宜宁,婚纱可以再买,婚礼可以重新办。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头发白了,哪怕哪天想补拍一百张婚纱照,我都陪你。”
他顿了顿,笑着说:
“但新娘只有你一个。”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结婚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仿佛隔了很久。
我原本以为,婚礼最大的期待,是穿上漂亮的婚纱,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后来才发现,真正让我高兴的,是有人愿意在所有人面前坚定地牵住我的手,也愿意在婚礼结束后,陪我过这些平平常常的日子。
我伸手捧住程予安的脸,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程先生,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现在觉得,结婚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每次约会结束都送你回家了。”
程予安笑着凑过来。
“还有呢?”
“还有冰箱里的酸奶,以后你不能偷吃。”
“这个恐怕有点难。”
“程予安!”
他笑着把我抱起来,朝卧室走去。
“好好好,以后都留给你。”
“说话算话?”
“算话。”
“要是骗我呢?”
程予安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那就罚我给程太太买一辈子酸奶。”
我搂住他的脖子,忍不住笑了。
客厅里,那张巨大的婚纱照正对着门口。
照片上的新娘笑得很甜。
而照片上的新郎,从始至终,只看着她一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