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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45:21

问名礼上,相士捏着我的庚帖,清了清嗓子。

「新娘子这个名,老朽听着耳熟。招娣,招娣——盼儿盼得苦的名,嫁进高门,只怕镇不住。」

满堂哗然。

轻飘飘一句话,把我钉上耻辱柱。

从此,贱名不祥。

我在侯府做了十年没有名字的世子妃。

熬到咽气前那夜,我听见婆母与沈厉在帐外说话。

「她一死,借契上二十万两就是死账。烧了票箱,只说她私放印子钱,畏罪自焚。」

「当年问名那出戏,三百两买通一个相士,换来一门金主,着实高明。」

我笑出了声。

再睁眼,红烛高烧,喜堂之上。

1.

堂前宾客交头接耳,窃笑声顺着盖头底下的缝隙钻进来。

沈厉站在我身侧。

他握住了我的手,手指温热,顺着我的手背轻轻摩挲两下。

「招娣,别怕。」

他在我耳边低语,呼吸落在我颈窝。

「相士的话做不得准,有我在,侯府容得下你。」

前世这个时候,我感动得浑身发抖,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

傧相高唱的声音顿了顿,等着沈家老夫人的示下。

沈老夫人坐在高堂上,重重放下了茶盏。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

沈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商贾之女,名字登不得大雅之堂。若非沈家重诺,今日断不能行这拜堂之礼。罢了,换个吉利的称呼,往后府里只叫新妇,莫提旧名,免得冲撞了侯府门楣。」

满堂宾客纷纷点头称赞老夫人大度。

沈厉的手掌用了力,将我的手攥得更紧。

「还不谢过母亲宽仁?」

他凑近我。

「母亲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高门大户规矩多,隐了名字,旁人便挑不出你的错处。」

剥夺我的名字,成了他给我的体面。

我压下喉头的血腥味,顺从地屈膝行礼:「新妇谢母亲体恤。」

沈厉笑了。

他抬手替我理了理垂在肩头的喜帕流苏。

「夫妻对拜——」

傧相拉长了调子。

我与沈厉相对而立。

隔着红绸,我躬下身去。

礼成之后,沈厉却没有牵着我入洞房。

他招手唤来身边的贴身嬷嬷。

「领少夫人走侧门去揽月轩。」

沈厉转头看我。

「前厅那些同僚嘴碎,我怕他们当面拿你的名字取笑,让你难堪。你先去歇着,我替你挡酒。揽月轩清静,委屈你走两步侧门,明日我给你挑一支金凤钗赔罪。」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在替我着想。

可新妇进门走偏门,等同于妾室纳彩。

我站在回廊的风口里,看着他转身走向前厅。

他身形修长,红袍翻飞,端的是风光霁月的贵公子模样。

我垂下眼,跟着嬷嬷拐进了偏僻的小径。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揽月轩的门被推开了。

沈厉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

他挥退了屋里的喜娘和丫鬟,径直走到床榻前。

喜秤挑起盖头。

烛光映在他脸上。

他坐在我身旁,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今日受委屈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沉甸甸的金绞丝镯子。

他亲自拉过我的手腕,把镯子套了上去。

镯子有些大,松垮垮地挂在腕骨上。

「这是我私库里的东西,特意留给你的。」

沈厉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腕间轻揉。

「招娣,沈家虽然是侯门,可底子薄。如今朝廷开恩,许我补工部的缺,上下打点需要不少银子。母亲身子不好,愁得几夜没合眼。」

他叹了一口气,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

「祝家底蕴丰厚,你带过来的二十抬嫁妆里,有八万两见票即兑的汇通钱庄银票。你先把印鉴给我,让我挪用五万两周转。等我日后升迁,必定十倍补偿你,给你挣一个朝廷命妇的诰命。」

他靠得很近,言语恳切。

前世,我就是被他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骗光了所有退路。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世子爷前程要紧,银票本该双手奉上。」

沈厉的眼睛亮了。

我话锋微转:「只是我爹临行前立了规矩,祝家产业的印鉴都在老掌柜戚叔手里。戚叔跟着送亲队伍住在城东客栈,明日得请戚叔过府,当面核对账目,才能盖印支银。」

沈厉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又露出温柔的神色。

他搂紧了我的肩膀。

「好,明日就请戚叔过府。」

他低头吹熄了床头的红烛。

2.

次日清晨,晨光刚透进窗棂。

沈厉起得很早,站在铜镜前由我替他整理衣冠。

他生得极好,眉眼俊秀。

我替他系紧腰间的白玉带钩。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近半步。

「昨夜睡得可好?」

他低头凝视我,抬手将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母亲性子要强,说话直,你多担待。只要你温顺懂事,侯府少夫人的位置没人能撼动。」

我顺从地点头:「世子放心,我省得。」

他满意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领着我往前厅敬茶。

沈老夫人端坐在正位上。

下首的紫檀木椅上,还坐着一位身穿浅粉色襦裙的年轻女子。

女子容貌娇美,身段柔弱,手里捏着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

那是杜若。

沈老夫人的远房表侄女,寄居在侯府多年。

前世,沈厉就是用我的嫁妆,给杜若置办了十里红妆,明面上许她一个贵妾的名分,实则一直养在京郊外宅。

我跪在蒲团上,双手奉茶。

「母亲请用茶。」

沈老夫人没有接。

厅堂里一片死寂。

沈老夫人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

「昨夜我翻了族谱,沈家祖上出过三位尚书,门第清贵。招娣这个名字,终究是不祥。今日族老们都在,我做主,往后你在外头,便称祝氏,揽月轩里,也只许叫少夫人,谁若叫漏了嘴,拔了舌头打发出去。」

我端着茶盏,手臂僵硬。

茶汤滚烫,热度透过瓷壁传过来,掌心生疼。

「新妇谨遵母亲教诲。」

沈老夫人这才伸手接了茶盏,轻抿了一口,放在一旁。

「杜若自幼在侯府长大,规矩学得好。往后府里的中馈,你跟着杜若学一学,商贾的做派趁早收起来。另外,你带过来的嫁妆单子,先交给杜若过目,由她帮你登记入库。」

沈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杜若款款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来扶我。

「嫂嫂快起来吧,地上凉。若妹妹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嫂嫂尽管指点。」

她手腕微动,袖口滑落,露出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

那镯子的水色极佳,正是沈厉昨夜说的,他私库里的东西。

原来他昨夜给我的金绞丝镯,不过是挑剩下的次品。

我借着杜若的力道站起身。

戚叔在这个时候被管家领进了前厅。

戚叔年过半百,背脊挺拔,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走进厅内,规规矩矩向沈老夫人和沈厉行礼。

「见过老夫人,见过世子爷。」

沈厉上前一步,言语客气:「戚叔不必多礼。今日请戚叔来,是商议内子嫁妆入库之事。侯府公中近来吃紧,需从少夫人的陪嫁里,挪用五万两银票周转,还请戚叔用印。」

戚叔翻开账册,面露难色。

「老奴遵老东家吩咐,少夫人的八万两汇通钱庄银票,是死契存银。按祝家族规,这笔银子入侯府公账可以,但必须由侯府出具宗族借契,盖上侯府大印与世子私印,写明三年归还,利息按官利折算。」

厅内众人脸色骤变。

沈老夫人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放肆!天底下哪有婆家动用儿媳嫁妆还要立借契的道理?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肩膀。

「招娣,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既结为夫妻,何须分得这般清楚?写借契,岂不是生分了?」

他指尖摩挲着我的衣料。

「你让戚叔把印鉴拿出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日后我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他一边用亲情绑架我,一边用眼神示意管家上前抢夺账册。

戚叔抱着账册,侧身挡在了管家面前。

我退后半步,挣开他的手。

「世子爷明鉴。」

我平静地看着他。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祝氏宗族的族规。祝家百年经商,每一笔大额银钱走动都必须见契盖印。若无借契,汇通钱庄认票不认人,根本提不出半两银子。」

他看着我,审视着我的神情。

我垂着头,姿态谦卑到了极点,挑不出半点错漏。

沈厉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情绪。

他转头看向沈老夫人:「母亲,既然是商贾规矩,便依了他们。不过是一纸借契,盖了印,银子先进公账要紧。」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拂袖回了后堂。

沈厉当着戚叔的面,在借契上签了字,盖上了他的私印和侯府公印。

五万两银票交到了沈厉手里。

他拿到银票的那一刻,神情松缓下来。

他伸手理了理我胸前的璎珞。

「好生歇着,晚上我回揽月轩陪你用膳。」

我看着他拿着银票匆匆离去的背影。

前世他哄我直接交出私印,这笔账成了死无对证。

这一世,白纸黑字,官印私印俱全,他沈厉休想赖掉一个铜板。

3.

沈厉升任工部员外郎的升迁宴,定在三月上巳节。

侯府门前车水马龙。

揽月轩里,侍女白苏替我穿上一身正红色的织金锦缎长裙。

沈厉推门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云纹锦袍。

他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端详着镜子里的我。

「这身衣裳太扎眼了。」

他手指滑过我领口的金线。

「今日来的多是朝中清流、世家命妇。她们最瞧不上暴发户的做派。你穿得这般金贵,旁人背后又要议论你商人习气,平白丢了侯府的体面。」

他转身从衣柜里挑出一套月白色的素面罗裙,递到我手里。

「换这身。素净,显得端庄。」

那是妾室侍疾时才穿的素衣。

正室夫人在自己的主场宴席上穿素衣,等同于自降身份。

他是在替杜若腾地方。

我没有反驳,依言换上了那身素裙,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

沈厉满意地笑了,伸手揽住我的腰,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真乖。在外头少说话,多笑一笑便好。」

前厅花园里,宴席已经摆开。

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坐满了花厅。

杜若穿了一身掐金丝的海棠红长裙,鬓边戴着一整套红翡滴珠头面,光彩照人,正穿梭在各位夫人小姐之间引路奉茶。

反倒是我这个正经的世子妃,穿着一身寡淡的月白衣裳,坐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夫人们的窃窃私语飘了过来。

「那位就是沈世子刚娶进门的祝氏吧?瞧着小家子气得很。」

「听说闺名叫招娣,商户人家盼儿子盼疯了起的名字,晦气得很呢。」

「难怪沈老夫人不让她掌中馈,瞧那副瑟缩模样,哪有半点侯门主母的气度?倒是杜姑娘,通身的气派。」

沈厉端着酒杯走过来,正巧听到了这番话。

他没有为我辩解半句,只是走到杜若身边,替她挡了一杯敬过来的果酒。

「若儿不胜酒力,这杯我代她饮了。」

沈厉言笑晏晏,引得周围的女眷一阵打趣。

杜若双颊飞红,含羞带怯地退到沈厉身后。

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倒像是一对璧人。

我坐在阴影里,低头抿着杯中微凉的茶水。

就在这时,一名端着滚烫鸡汤的婢女脚下踉跄,直直朝杜若撞了过去。

「小心!」

沈厉眼疾手快,一把将杜若扯进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婢女手中的汤碗脱手飞出,热汤淋漓洒下。

沈厉为了护住杜若,身子往后一撞,正正撞在我面前的案几上。

滚烫的汤汁飞溅开来,大半泼在了我的手背和手腕上。

剧烈的灼痛瞬间在皮肤上炸开。

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咬紧了牙关。

沈厉低头看向怀里的杜若:「若儿,可伤着了?」

杜若软在他怀里,眼眶通红:「表哥,我怕……」

直到宾客们发出一阵低呼,沈厉才回过头看向我。

我的手背已经红肿一片,起了几个明晃晃的水泡。

沈厉神色微变,松开杜若,快步蹲在我身前。

他握住我没受伤的左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责备的话脱口而出,动作却极轻地托着我的手腕,转头对下人厉声喝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去拿冰块和烫伤膏!」

他扯下腰间的帕子,动作极轻地替我擦拭衣袖上的汤渍。

可他擦完了汤渍,凑到我耳边,低声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若儿胆子小,受了惊吓,你别怪她。今日宾客多,你先回房上药,莫要叫外人看了笑话,坏了侯府的体统。」

他没有问一句我疼不疼。

杜若怯生生地走上前,眼泪掉了下来:「都是若儿不好,连累了嫂嫂。嫂嫂若是生气,便责罚若儿吧。」

四下的夫人们纷纷开口劝解:「杜姑娘也是无辜的,祝氏,你可不能小肚鸡肠。」

沈厉扶着我站起来,掌心贴在我的后背上,带着催促。

「快回去吧,我让大夫去揽月轩瞧你。」

我抽回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水泡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世子爷说得是,侯府的体统最要紧。」

我转身离开花厅。

身后传来沈厉重新招呼宾客的说笑声,清越温和,没有半分挂碍。

回到揽月轩,白苏一边替我清理伤口,一边抹眼泪。

「世子爷太偏心了!明明是表姑娘撞翻了案几,凭什么让少夫人受这等委屈?」

「哭什么。」

我看着铜盆里染红的凉水,神色木然。

「去城东给戚叔递个信。沈厉工部员外郎的任免公文已经下来了,下一步,他该要修缮宗祠的银子了。」

「再让他打听一个人。当年问名礼上那个相士赵半仙的下落,找到了就先扣住,别打草惊蛇。」

4.

如我所料,不出半月,沈厉再次踏进了揽月轩。

他带了一盒珍贵的白玉生肌膏,亲自挑了药膏抹在我结痂的手背上。

他的指腹温热,动作轻缓。

「还疼不疼?」

他垂眸看着我的伤口,叹了口气。

「那日是我情急,没顾上你。这几日工部事务繁多,冷落了你,莫要同我置气。」

他揽过我的肩头,让我靠在他胸口。

衣料上染着极淡的兰草香,那是杜若惯用的香气。

「招娣,工部接了修缮太庙和宗祠的差事,这是个肥差,多少人盯着。户部的拨款迟迟下不来,工部尚书暗示我,若能先行垫付两万两银子把前期的石料定下来,年底考评,便记我一个头功。」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手指摩挲着我的耳垂。

「这是千载难逢的升迁机会。等我坐上了郎中的位置,谁还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到时候,我替你求一个正四品恭人的诰命,风风光光封赏你。」

他又在画饼。

前世,这两万两石料银子,成了压垮祝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石料出了问题,太庙偏殿坍塌,死伤数人。

沈厉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伪造账目,声称是我私自挪用官银放高利贷,买进劣质石料谋取暴利。

如今,他故技重施。

我直起身子,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世子爷,祝家的银票上次已经支出了五万两,如今账上能动用的活银不多了。」

沈厉脸色微微一僵。

他握着我肩膀的手指收紧。

「怎么会不多?祝家号称江南半城,区区两万两拿不出来?」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重新换上深情的面孔。

「招娣,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我好,你才能好。难道你不想堂堂正正做侯门夫人,一辈子背着那个贱名受人白眼?」

他总知道用哪把刀子扎我最疼。

我咬了咬唇,低声道:「倒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若再由工部垫付,戚叔那边绝不肯松口立私账。唯有由工部工署出具采买公函,直接与祝家的石料行签文书,由祝家先行供货,银钱由户部日后结算。」

沈厉神色一变。

他要的是白花花的现银,不是祝家的石料。

有了现银,他才能去填平公中的亏空,顺便给杜若在京郊买下一座三进的宅子。

「公函繁琐,一来一回要耽误工期。」

沈厉皱眉,语气强硬起来。

「这样,你以祝家的名义,在京城的汇通钱庄立一张二十万两的借契本票。用祝家的祖产做抵押,先提出两万两现银应应急。日后户部款项拨下来,立刻就平了这笔账。」

二十万两。

上一世临死前,沈老夫人和他在帐外说的那笔二十万两死账,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我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沈厉见我不语,以为我被吓住了。

他放软了身段,握住我冰凉的手,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

「招娣,信我这一次。我是你的夫君,难道还会害你不成?只要过了这一关,这侯府上下,往后全由你说了算。」

我强压下骨子里的颤抖,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笑了起来。

「好,我信世子爷。」

沈厉大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借据草纸。

「你按个手印,明日我便让账房去汇通钱庄办手续。」

我接过草纸,指尖落在红色的印泥上。

「不过世子爷,抵押祝家祖产,需得有我的私印。私印我锁在妆奁底层的铁匣里,钥匙在戚叔身上。明日一早,我让白苏去取钥匙,亲自把印盖上,再给世子送去,如何?」

沈厉看着那张草纸,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好,明日午时前,务必送到工部衙门给我。」

他收起草纸,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今晚我去书房处理公文,你早些歇着。」

他匆匆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立刻起身。

「白苏,套马车,去城东客栈!」

5.

夜色深沉,城东客栈的天字号房里,烛火通明。

戚叔看完我带来的草纸,猛地站起身。

「狼子野心!这根本不是借契,这是要吞绝祝家的卖身契!」

「戚叔,小声些。」

我坐在桌旁,神色冷肃。

「沈厉要用二十万两的死账逼死我,霸占祝家家业。他既然敢下这个套,我就让他自己钻进去。」

戚叔看着我:「少夫人打算怎么做?」

「汇通钱庄的大掌柜,当年受过我爹的大恩。」

我压低声音。

「明日沈厉拿着借据去盖印,把抵押物换成沈家名下的城南别院和良田千亩。借款人,写沈厉的名字。祝家只作为中人作保。」

戚叔倒吸了一口凉气:「沈家的产业早就被老侯爷抵押得差不多了,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他急着要银子买官、养外室,根本不会细看细则条目。」

我冷笑一声。

「另外,当年在问名礼上污蔑我的那个赵半仙,找到了吗?」

戚叔点头:「找到了。那老道士贪财,拿了沈家三百两银子后,一直在城西柳巷的暗门子里鬼混。老奴已经派人将他扣下了,当年的银票底根和沈家管家的亲笔信,都在咱们手里。」

「很好。」

我站起身,整理好斗篷。

「后日是沈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京中宗室贵胄都会到场。我要在寿宴上,把这笔账彻底算清楚。」

「御状我已拟好,明日一早便递进宫去。」

回到揽月轩时,天边已经泛白。

次日午时,我将盖好印章的借据文书送到了工部衙门。

沈厉在衙门偏厅见了我。

他检查了私印,确认无误后,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他急着拿银子,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数目,提笔在画押处签下名字,盖上私印,前后不过数息。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将我带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招娣,你果然是我的贤内助。等明日母亲寿宴过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他身上的香气更浓了,夹杂着杜若常用的螺子黛味道。

我任由他抱着,语气温顺:「世子爷前程锦绣,新妇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沈厉放开我,脚步轻快地拿着文书进了内堂。

他以为二十万两白银唾手可得。

却不知道,这根绞索,已经套上了他自己的脖子。

寿宴当日,侯府张灯结彩。

正厅里摆了九十九桌寿席,达官显贵云集,连宫里的太监都送来了皇后的赏赐。

沈老夫人身穿暗红寿字团花大袍,端坐在高堂之上,满面红光。

杜若打扮得如众星捧月,坐在沈老夫人下首。

而我,却被沈厉早早安排在了偏房。

沈厉在开席前来到偏房,神色有些不自在。

「招娣,今日宗室的长辈多。母亲的意思是,你的名字终究不妥,怕冲撞了寿星的福气。你在偏房用膳,等宴席散了,再出来给母亲磕头。」

他递给我一盘精巧的点心。

「这是你爱吃的桂花糕,我特意让小厨房给你做的。委屈你这一日,等过了今晚,我一定补偿你。」

他摸了摸我的脸。

偏房连个炭盆都没有,四壁透风,冷得渗人。

外头乐声震天,欢声笑语穿透门扉。

我端起那盘桂花糕,倒进了墙角的痰盂里。

我从袖中摸出一枚刻着「祝容」

二字的温润羊脂玉印章。

那才是我的本名。

被沈家三百两银子剥夺的名字。

今日,我该亲手拿回来了。

6.

乐声正盛,高潮迭起。

沈老夫人正端着酒杯,接受各家命妇的祝寿。

前厅的雕花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我没有穿那身寡淡的月白裙,而是换上了一身玄黑滚金边的正室大礼服,高挽发髻,头戴九尾金凤钗。

这是当年随免罪金书一并御赐的命妇大礼服,重大典祭,唯有持金书之人方可穿着。

满堂宾客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老夫人的脸色一下阴了下来。

沈厉猛地站起身,快步朝我走来。

「你在胡闹什么?谁准你穿这身衣裳出来的?还不快滚回偏房去!」

他伸手想来抓我的手腕,强行将我拖拽出去。

我侧身避开,反手甩开衣袖。

清脆的破空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放肆!」

沈老夫人勃然大怒,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商贾贱妇,竟敢在老身的寿宴上撒野!来人,把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拖下去,打入柴房!」

七八个粗使婆子立刻涌了上来。

「我看谁敢动!」

我冷喝一声,从袖中展开明黄色的免罪金书。

那是当年我祖父出资百万修筑黄河大堤,先帝特赐祝家女的免罪金书,世代沿袭,见者如见先帝御容。

婆子们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

满堂宾客惊疑不定。

沈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压低声音。

「祝招娣!你疯了不成?非要把事情闹绝吗?快把东西收起来,跟我回去,今日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冷笑出声。

「沈厉,你口口声声叫我祝招娣,说我不祥,说我克夫,夺了我的名字,将我踩在脚底下。」

我转过身,面向满堂宾客。

「今日诸位达官显贵都在,正好做个见证。沈家求娶祝家女,贪图祝家百万家产,却又嫌弃商贾出身坏了清流门楣,沈老夫人暗中指使管家,花了三百两银子买通相士赵半仙,在问名礼上公然构陷,捏造贱名,毁我清誉!」

「一派胡言!」

沈老夫人尖叫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空口白牙,你敢污蔑侯府门楣?老身撕了你的嘴!」

「是不是污蔑,问问赵半仙便知!」

我拍了拍手。

戚叔带着两个护院,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道士走进了正厅。

赵半仙一进门便瘫软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老夫人饶命!世子爷饶命!当年是侯府管家沈安给了小人三百两银子,拿着假庚帖换下了真帖,真帖上写的是祝容二字,逼小人在问名礼上当众喊出招娣二字!小人怕沈家事后灭口,留了银票底根和沈管家的亲笔信保命,后来全被老掌柜搜了去!」

文书信件被戚叔当众抖开,高高举起。

席间的议论声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在座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是人精?

这等卑劣手段,瞬间撕下了侯府清贵百年的遮羞布。

沈老夫人两眼翻白,身子摇摇欲坠,杜若急忙扶住她。

沈厉额头青筋暴起,瞪着我。

他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祝容!你到底要干什么?沈家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是夫妻!」

「夫妻?」

我狠狠抽回手,扬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他俊美的脸上!

沈厉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溢出血丝。

满堂皆惊。

7.

沈厉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打我?」

「这一巴掌,是打你薄情寡义,欺世盗名!」

我朗声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你以为这就完了?沈厉,汇通钱庄的二十万两债务,该还了!」

沈厉冷笑一声。

「二十万两借契,是你祝家盖的私印,用的是你祝家的产业抵押!官府要封,也是封你祝家的大门,你休想赖到我头上!」

「是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诺。

「顺天府尹到!大理寺少卿到!」

全副武装的官差排众而入,为首的顺天府尹手按佩刀,神色冰冷。

「工部员外郎沈厉,伪造借契,擅将侯府公产抵押于汇通钱庄,涉案银两高达二十万两,奉旨缉拿!」

沈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不可能!抵押的是祝家的祖产!借据上写的是祝容的名字!」

顺天府尹将一份黄绢借契摔在沈厉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借据上的主借人是你沈厉!用的是侯府城南别院和良田做抵,你亲笔签的名,亲手盖的印!祝家不过是居中作保!银子从汇通钱庄提出来,直接进了你的私库!」

沈厉抓起那份借据,颤抖着翻看。

上面赫然是他亲手签下的名字和私印。

他那日急于求成,根本没有细看后面的抵押条款,全是我让汇通大掌柜精心调换过的移花接木之策!

沈老夫人听到二十万两和抄家抵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直直栽倒在椅子上,口吐白沫,中风人事不知。

杜若吓得尖叫连连,缩在桌底下发抖。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圈套!」

沈厉发疯一样冲向我,双手抓住我的衣领。

「是你!是你换了文书!祝容,你这个毒妇,你竟然敢设计陷害你的夫君!」

他的脸扭曲得变了形。

官差上前,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沈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沈厉,当年新婚夜,你说侯府底子薄,哄我拿出五万两银票。你说夫妻一体,写借契生分。」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盖着侯府大印的五万两借契。

「白纸黑字,官印俱在。这五万两,连本带利,加上那二十万两公款窟窿,你们沈家拿什么还?」

沈厉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张借据。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日在敬茶前,是他亲手在戚叔面前签下的借契。

「若儿……若儿救我!」

沈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转头看向躲在桌下的杜若。

「若儿,你把京郊的宅子卖了,把你的私房钱拿出来……」

杜若连滚带爬地爬出来,一把扯下头上的翡翠头面,哭喊道:「表哥!那是你赠与我的体己银子,凭什么拿来替你填窟窿?我与你无媒无聘,沈家的事与我何干!」

杜若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朝后院跑去,试图卷包袱逃跑。

沈厉僵在原地。

满堂宾客冷眼旁观,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曾经不可一世的侯府世子,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瘫跪在地上。

8.

沈家被抄了。

顺天府奉旨查封,封条贴上了侯府大门。

沈老夫人中风瘫痪在床,口歪眼斜,连话都说不清楚,身边连一个伺候的丫鬟都留不住。

后来听说,杜若在携款潜逃的路上,被祝家的镖师截获,身上搜出的银两,正是沈厉从祝家借银里截留下来的,人直接被顺天府收监下狱。

唯有揽月轩,里头堆着我的嫁妆,箱箱笼笼都有契可查,未动分毫。

我站在揽月轩的回廊下,看着下人们将属于我的嫁妆一箱一箱抬出侯府。

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厉被革职查办,暂押在顺天府大牢候审。

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挣脱了看管,跌跌撞撞地冒雨跑到了揽月轩门前。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青云锦袍早已污秽不堪,头发散乱,浑身湿透。

守门的护院拔刀相向,我抬手示意护院退下。

沈厉扑通一声跪在雨水里,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容儿!」

他仰起头,雨水顺着他惨白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容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爬向我,想要抓住我的裙角,却被我后退一步避开。

他的手抓了一把泥水。

「容儿,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难道对我没有半点真心吗?」

沈厉声泪俱下。

「是杜若勾引我,是母亲逼我的!我自始至终最看重的只有你!你还记得吗?大婚那夜,我亲自给你挑盖头,我给你带金绞丝镯子,我怕旁人笑话你,处处替你遮掩……」

「替我遮掩?」

我冷声打断他。

「沈厉,你给我金绞丝镯,是因为把成色更好的翡翠给了杜若;你让我走偏门,是觉得商贾之女脏了你的正门;你让我穿素衣,是想让杜若在宾客前出尽风头;你替我擦拭热汤,嘴里说的却是让我别吓着杜若。」

沈厉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给过我甜头吗?」

我看着他,眼底一片冰冷。

「给过。你每一次要从祝家拿银子前,都会给我一点甜头。摸一摸我的头发,叫一声我的名字,说一句夫妻一体。沈厉,你的深情,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明码标价的。」

沈厉浑身颤抖起来。

他定定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看清站在面前的女人。

「容儿……不是这样的……」

他大哭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额头撞在石板上,鲜血混着泥水流淌下来。

「我真的爱过你!在工部受了气,我只想回揽月轩喝你煮的安神汤;旁人送的稀罕玩意儿,我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你!我只是……我只是被鬼迷了心窍,我太想往上爬了,我想光宗耀祖啊!」

「只要你撤回诉状,替我平了这笔亏空,我立刻写休书休了杜若!我给沈家族老立誓,往后侯府的一切全归你!我给你请封一品诰命夫人,我沈厉此生绝不纳妾!」

他仰着头。

9.

我看着雨中的沈厉。

「沈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早早拟好的和离书,扔在他面前的泥水里。

「我不稀罕你的一品诰命,更不稀罕做你沈家的当家主母。祝家有百万家财,江南沃野千里,我祝容生来便金尊玉贵,凭什么要在你这破落侯府里,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和离书落在泥泞里,白纸黑字分外刺眼。

沈厉抓起那张和离书,手抖个不停。

「和离……你要同我和离?」

他瘫坐在水洼里。

「不……绝不!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我不放你走!没有我的亲笔休书,你走不出京城!」

他突然发了疯一样,抓起和离书往嘴里塞,硬生生将纸张撕碎咽进肚子里。

他猩红着双眼。

「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得进沈家的祖坟!你休想摆脱我!」

差役们在这个时候赶到了。

几名捕快上前,粗暴地拧过他的胳膊,将铁链锁在他的脖颈上。

大理寺少卿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手中抖开明晃晃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员外郎沈厉,伪造借契,私抵公产,贪墨公款,欺瞒君父。着即革去官职,除去世子封号,判斩监候,秋后处决!沈家抄没家产,余下族人流放三千里!」

圣旨宣读完毕,满场无声。

沈厉脸上的癫狂凝固了,整个人僵成了一具木雕。

「斩……监候……」

他喃喃自语,裤裆处洇出一片骚臭的水渍。

他吓尿了。

大理寺少卿转头看向我,神色缓和下来,客气地拱了拱手。

「祝姑娘,皇上感念祝家祖上修堤之功,特批降旨,准你与沈厉义绝。祝家名下所有产业,不受牵连,即日交还。」

义绝。

由朝廷强行判定的和离,连宗族都无权置喙。

沈厉猛地抬头看我。

「你……你早就进宫递了折子?」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轻声说道:

「上辈子你们做的恶,我原样奉还。」

沈厉定在原地。

他张大嘴巴,一口污血猛地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

官差没等他说完,铁链一抖,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沈厉拖出了揽月轩的大门。

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很快被滂沱的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10.

秋风萧瑟,黄叶落尽。

西市刑场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沈厉被押上断头台的那天,我坐在街角茶楼的二楼,推开了窗。

他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囚服破烂不堪,曾经俊秀的脸上布满了冻疮和污垢。

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那一刻,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拼命在人群中搜寻。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茶楼二楼的窗前。

我坐在窗边,穿了一身崭新的水蓝色蜀锦长裙,手里握着一方干净的素帕。

沈厉死死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上来,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容儿。」

他在喊我的名字。

这么多年,他从未这样唤过这个名字。

如今在他临死的前一刻,他终于叫对了。

鬼头刀在秋阳下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刀起,头落。

满堂喝彩声震天动地。

我放下茶盏,伸手合上了窗棂。

十年深渊,至此尘埃落定。

后来听说,沈老夫人在听到沈厉被斩的消息当夜,一口气没上来,死在了四面透风的破庙里。

再后来,又听说杜若被判流放岭南,在充军的路上染了疫病,死在了乱葬岗。

这世间的恶人,终究各有归宿。

城门外,十里长亭。

数千辆满载货物的祝家商队排成了长龙,整装待发。

戚叔站在马车旁,笑呵呵地看着我。

「大姑娘,江南的庄子和铺面都收拾好了,老掌柜们都盼着您回去掌总呢。」

我换下了一切繁复的命妇装束,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挽起,通身干练利落。

我走上马车,掀开帘子,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城墙。

红墙绿瓦依旧,但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座困死了无数冤魂的黄金牢笼。

「戚叔。」

我开口唤道。

「哎,大姑娘有何吩咐?」

「把马车前头那盏写着沈字的灯笼摘下来,扔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盏崭新的羊皮八角琉璃灯,递出窗外。

灯面上,用苍劲的墨迹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

「祝容。」

戚叔应了一声,麻利地摘下旧灯笼,狠狠踩碎在泥土里,将新灯高高挂在车辕正中。

车夫甩响了马鞭。

「起程喽——」

天地辽阔,山河无垠。

我终于做回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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