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灯下剧场
灯下剧场在城南一条步行街的尽头,八十年代的老礼堂改的,三百二十个座位,红的绒布椅,坐下去会响。
我在这儿做灯光,第三年。
剧场的规矩多。演员有演员的规矩,导演有导演的规矩,我这个打灯的只有一条:不碰别人的台词。
台词是人家的命。我只管光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落,什么时候把一个人从黑暗里捞出来,什么时候把他推回去。
守夜是我的活儿。剧场夜里没人,可灯不能全关,舞台中间那盏工作灯要亮着,行话叫“留一盏”,说是给台子留口气。
六月十三号,首演夜。
新戏叫《归舟》,编剧谢屿,导演老柴,男主角沈峤。连排了二十天,票卖得不错,第一天满座。
我在控台后面,隔着玻璃看台。第三幕结尾有一段独白,沈峤站在台口,一束顶光从左上打下来,把影子甩在幕布上。
那段光是我调的。调了两天,最后定在四十五度,因为四十五度的时候,他的影子会正好落在那条裂了缝的幕布上,像一个人站在水里。
谢幕的时候,全场起立。
沈峤站在中间,鞠第一个躬,掌声很响。鞠第二个躬,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第三个躬没鞠下去。
他倒下的时候,掌声还没停。
第二章 谢幕第三分钟
我从控台上跳下来,跑过观众席,翻上台。
有人尖叫,有人拿手机拍。老柴在台侧喊“让开”,声音都劈了。
沈峤仰面躺在台板上,眼睛睁着,嘴唇是白的。我摸他的颈动脉,摸到一半,手就停了。
没有。
急救车来的时候,观众已经散了大半。医生做了四十分钟心肺复苏,最后一个人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时间太长了。
那天晚上警察来了六个。封锁线从台口一直拉到后台门口,白灯把整个台子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后台里苏渺坐在化妆镜前,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她一直在抖,抖得镜子上的灯也跟着晃。有人递水给她,她接过去,杯子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见我,忽然哭了出来,眼泪把脸上的油彩冲开两道。她说:“江哥,他刚才还跟我说话。”
我站在幕布后面,看着他们把沈峤抬走。
一个人死在自己最亮的那一刻。灯还开着,光还打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台板上空了一块。
第三章 编剧来了
谢屿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两团青。他一进门就问我:“昨天晚上,你在控台?”
“在。”
“沈峤倒下之前,灯有没有变过。”
我看着他,没答。
三年前我们见过。那时候他还在台上演戏,我在另一个剧场做灯光助理。一场《雷雨》,我关错了一组顶光,他在台上摸黑走了七步,从一米八的台口摔下去,右腿缝了十一针。
那之后他再没上过台。
“没变。”我说,“第三幕结尾到谢幕,光一直是那一组。”
“你能证明吗。”
“控制台有日志。每一组灯的开关、亮度、时间,都存着。”
他眼睛亮了一下。
“调出来。”
“警察已经调过了。”
“我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可他们看不懂。他们只会看有没有人推他。他们不会看光。”
那天下午,我们在控台坐了两个钟头。
日志存的是原始数据,一行一行,编号、时间、亮度值。我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二十二点十七分的时候,停住了。
“这儿。”我说。
“什么。”
“第三幕结束,谢幕灯起,二十二点十七分零四秒。可这一组灯的亮度,比彩排时低了百分之十二。”
谢屿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贴上去。
“百分之十二,会怎么样。”
“观众看不出来。”我说,“可站在台上的人能。他会察觉暗了一点点,脚下的台板不是那么确定了。”
他抬起头看我。
“你是说,有人想让他在台上站不稳。”
“我没说。”我把日志关掉,“我只是告诉你,灯不对。”
第四章 他死在灯下
法医的结论三天后出来:心源性猝死,无外力痕迹。
沈峤三十二岁,体检报告干净,没有心脏病史。他母亲从外地赶来,在剧场门口坐了整整一天,谁劝都不走。
案子按意外处理。剧团赔了钱,老柴停演一周,然后通知所有人:新戏换角,一周后复演。
复演前一晚,谢屿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后台化妆间,沈峤的位子上找到的。”他把瓶子放在桌上,“警察看过,说是他自己买的。”
“那你拿来干什么。”
“因为他不喝这个牌子。”谢屿说,“他喝另一个牌子,喝了十年。他嫌这个牌子的瓶子太软,握着不舒服。”
我拿起瓶子,对着灯看。
水是清的,瓶身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被人捏过。
“你怀疑有人递给他。”
“我怀疑有人换了他的水。”他说,“沈峤有个习惯,上台前一定喝一口水,就一口。这个习惯全团都知道。”
我把瓶子放下,看着他。
“谢屿,你为什么要查。”
他沉默了几秒,说:“因为这戏是我写的。”
“戏死了可以重排。”
“人死了不能。”他抬起头,“而且,这已经是第二个了。”
第五章 第二个
三年前那场《雷雨》,我关错了一组顶光。
事故报告上写着:灯光助理操作失误。我被扣了三个月工资,写了一份检讨,然后离开那个剧场。
那份报告我保存着。
“三年前你在台上摔下去,也是因为光。”我说。
“是。”谢屿把袖子挽起来,右腿膝盖上方有一道很长的疤,“可那天晚上,我下去以后查过控制台。那一组光的亮度,是有人手动改过的。”
“报告上写的是我关错。”
“报告是调查报告。”他说,“我查的是原始日志。”
我没说话。
那三年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错。我背着这件事换了两座城市,最后在这家小剧场安定下来,只打灯,不说话,不跟人熟。
“你为什么不找我。”
“找了。”他说,“你换了电话,搬了住处。我找了一年多,后来就停了。”
“那你现在找着了。”
“我找着的是个打灯的。”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三年前那个打灯的,眼睛里没这么多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他在控台旁边坐了很久,看着舞台中间那盏留着的灯。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江照,这次别关错。”
我说:“你也别摔。”
第六章 七分钟
剧场后台有一台监控,录制七天的循环。
复演前一天,我去调录像。
六月十三号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一共三段。八点到九点四十分,正常。九点四十分到九点四十七分,空白。
整整七分钟,黑屏。
九点四十七分之后恢复,画面上沈峤正从化妆间走出来,手里拿着那瓶水。
我算了时间。九点四十分,正是第三幕开始。那时候我坐在控台,眼睛盯着台子,后台没有人。
这七分钟里,有人进了化妆间,换了他的水,然后从消防通道离开。消防通道的门锁在去年就坏了,报修过三次,一直没修。
我把拷贝带回去给谢屿看。
他看完,问了一句:“这七分钟,能查出是谁删的吗。”
“查不出。”我说,“这台机器的密码全团都知道,就是剧场的创立年份。”
“那就是内部人。”
“或者熟悉这里的人。”
谢屿在屋里走了三圈,忽然停下。
“江照,今晚彩排,你能不能把控制台调成实时备份。”
“能。”
“再加一路,把后台的灯也并进你的控制台。”他说,“你是全团唯一一个能看见所有灯的人。”
我看着他。
“你在赌他会再动手。”
“我在赌他不会等。”他说,“他等了三年才动手第一次,是因为他以为安全。现在他看见有人在查,他会着急。”
“着急的人会露。”
“露了,我接着。”
第七章 苦的
我把那瓶水送去做了检测。
结果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水里没有常见毒物,只有一种成分,硝苯地平。剂量不大,一瓶水里有三片磨碎的量。
硝苯地平是降压药,普通人喝一瓶,最多头晕、心慌。可沈峤上台前吃了一片减肥药,那种药的说明书上写着:禁止与降压药同服。
两种东西加在一起,血压会突然掉下去。一个正在台上全力表演的人,心脏扛不住。
我把报告放在谢屿面前。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角上摩挲。
“能查到是谁买的药吗。”
“药店查不出。”我说,“这种药太常见了,谁家老人都可能有。”
“那就查谁家有老人。”
“全团十一个人,家里有老人的至少六个。”我说,“这不是线索,这是筛子。”
谢屿把报告折起来,塞进背包。
“那我们换个筛法。”
第八章 后台
复演前的最后一次彩排,我没在控台,而是在后台。
剧场的后台不大,化妆间、道具间、服装间,一字排开。化妆间的门对着消防通道,门锁还是坏的。
我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道具间门口,理由是整理灯位图。
第一个进来的是苏渺,女主演。她二十三岁,刚从戏剧学院毕业,戏里演沈峤的妻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江哥,你怎么坐这儿。”
“灯位重排,看看动线。”
“哦。”她走到自己镜子前,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盒药,倒了两粒吃下去。
“什么药。”
“胃药。”她把药盒转过来给我看,“一紧张就胃疼,老毛病。”
我点点头。
第二个进来的是老周,管道具,六十岁,在剧场做了二十年,走路有点跛。
他把一个木箱搬进来,喘了两口气,坐在我旁边,说:“小江,这戏还演得下去吗。”
“演得下去。”
“人都死了,还演。”他摇摇头,“我在这儿二十年,没见过这种事。”
“周叔,六月十三号那天晚上,你在哪。”
“后台啊。”他说,“我一直在道具间,第三幕要换一把椅子,我得盯着。”
“九点四十到九点四十七,你在道具间?”
“在。”他想了想,“不对,我去了一趟厕所。那段时间我不在。”
我把这句记在心里。
第三个进来的是老柴,导演。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看我:“江照,彩排开始了,你不上控台?”
“就上去。”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忽然说:“灯光这块,你做了几年。”
“三年。”
“三年啊。”他慢慢地说,“三年能看清很多东西。”
他转身走了。
我在原地坐着,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九章 我们俩
那天晚上彩排结束,谢屿在剧场门口等我。
我们沿着步行街走,商铺都关了,卷帘门上贴着各种广告。他走得很慢,右腿在冷天会疼。
“老柴那句话不对。”我说。
“哪句。”
“三年能看清很多东西。”我说,“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提醒我,看清东西的人容易出事。”
谢屿停下脚步。
“江照,从明天起,你别一个人查。”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我查过。”他说,“我查完控制台日志的第二天,就在台上摔下去了。”
路灯照着他的侧脸,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三年前,我以为是运气不好。”他说,“现在我知道,那不是运气。”
“所以你更该让我查。”我说,“我在控台,谁都碰不到我。”
“碰不到?”他忽然转过身,站得很近,“六月十三号那天,沈峤也以为自己很安全。他在台上,三百多个人看着,灯照着他。”
我没有说话。
“江照。”他的声音低下来,“我不想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站在另一个人的追悼会上,听别人说这人是操作失误。”
风从街口灌进来。
我说:“那你跟我一起。”
他愣了一下。
“你说的,别一个人查。”我说,“那就两个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行。”他说,“两个人。”
第十章 吊杆
第二次事故发生在复演的第三场。
那场戏有一处换景,四根吊杆同时下降,把一张八仙桌从台顶放下来。吊杆是电动的,操作按钮在台侧,只有三个人有钥匙:老周、老柴、我。
第三场演到第二幕,八仙桌下降。
我坐在控台,眼睛盯着台口。谢屿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靠墙,拿着本子记东西。
吊杆降到一半,声音不对。
那种声音我熟,是钢丝绳吃力到极限的响,很细,像有人在耳边拉一根绷紧的弦。
我抬头看,第四根吊杆的钢丝绳已经毛了,几股断在外头。
桌子在往一边歪。
而沈峤的替角,那个二十二岁的新人,正站在桌子底下等道具落位。
我从控台跳下来,喊了一声“闪开”,声音在剧场里撞回来。
新人抬头,愣着。
谢屿比我快。
他从最后一排冲下来,只用了三秒,一把把新人推开。
桌子砸下来的时候,他半个身子还在下面。
我在台侧刹住,听见木头裂开的声音,还有他闷在喉咙里的一声。
灯还亮着,桌上那盏灯把他照得很清楚。他倒在台板上,右腿压在桌腿下面,脸白得像纸。
我跑过去,把桌腿抬起来,扔到一边。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说:“人没事吧。”
我说:“你先管你自己。”
第十一章 化妆间
医院说骨头没断,韧带撕裂,要养六周。
我们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对外说谢编剧踩空台阶,摔了一跤。老柴在会上问了一句“严重吗”,我说“不严重”,他点点头,眼睛没有离开剧本。
那天夜里,我把他扶进后台的化妆间,让他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膝盖肿得像个馒头,紫的。
我用冰袋按住,按了十分钟。他一直没吭声,手在椅子扶手上握着,指节都白了。
“疼就喊。”我说。
“喊了会有人来。”
“现在这儿没人。”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哆嗦。
“三年前我摔下去的时候。”他说,“也是在这个时辰,也是这个光。”
我没接话。
“我躺在台板上,看见顶上的灯,一排一排,从近到远。我当时想,是谁关的灯。”他的声音很轻,“后来我躺了四个月,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想到第三个月,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不恨关灯的人。”他说,“我恨的是,我躺在台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跑过来。”
冰袋在我手里,化了水,顺着手腕往下流。
“那天晚上有人跑过来吗。”我问。
“有。”他说,“一个打灯的。他从控台跳下来,翻上台,跪在我旁边,喊我的名字。我那时候疼得说不出话,可我听见了。”
我抬起头。
“他喊了很久。”谢屿看着我,“后来他不见了。我找了他一年多。”
化妆间的镜子照着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镜子上有一圈灯泡,坏了三个,光是斜的。
我说:“我以为是我关的灯。”
“我知道。”他说,“你要是知道不是我关的,你早就回来了。”
那天夜里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我把外套脱下来给他盖上,坐在旁边的地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剧场的看门人来开门,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说:“小江,你俩这是……”
“他在养伤。”我说。
第十二章 钢丝绳
第四根吊杆的钢丝绳,是被人动过的。
我不是专业搞机械的,可我在剧场干了三年,知道这种绳子该是什么样。正常的磨损是均匀的,一圈一圈,细密的毛刺。而这根绳子上,有一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钳子剪断了几股,剩下的靠承重绷着,什么时候断,只看运气。
我拍了照,去找老周。
他在道具间擦一把椅子,看见我进来,手停了。
“周叔,吊杆的钥匙,一共三把。”
“三把。”
“你一把,柴导一把,我一把。”
“对。”
“六月十二号,也就是彩排前一天,你动过吊杆吗。”
他把抹布放下,慢慢地说:“动过。那天换八仙桌,我试了两次升降。”
“试的时候绳子是好的吗。”
“好的。”他说,“我试完了还特意看了一眼。”
“那之后谁进过台侧。”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把凳子搬过来坐下。
“小江。”他终于开口,“我在这剧场二十年。柴导来的时候,是我给他开的门。”
“周叔。”
“你别问了。”他说,“我这把年纪,儿子在外面欠着钱,我这份工作是全家的命。”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说:“那你告诉我一件事就行。”
“什么。”
“六月十三号晚上,你去厕所那七分钟,回来的时候,看见谁从消防通道出来。”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看见人。”他说,“我只看见灯。后台的灯本来是亮的,我回来的时候,那一段是黑的。”
“黑的。”
“黑的。”他重复了一遍,“整整七分钟。”
第十三章 三年前
三年前那份事故报告,我找出来了。
报告上有一行很小的字:经查,事发时灯光控制台记录显示,二号顶光组于二十一时零七分被手动调至最低亮度,操作来源为副控面板。
副控面板在导演席。
当年那场《雷雨》的导演,也是老柴。
我把这句话念给谢屿听的时候,他正在拆一包止痛片。
他拆到一半,手停了。
“我一直以为操作来源是我看不出来的地方。”他说,“原来就写在报告里。”
“你当年没看报告?”
“看了。”他说,“报告给我看的是删改版。这一行,是给内部存档的。”
“谁给你的。”
“一个已经离职的场记。”他把止痛片咽下去,喝了一口水,“他把原件复印了一份,塞在我病房的门缝里。”
“那你为什么不报案。”
“因为没有人死。”他说,“摔断腿,是事故。我报了案,最多罚一笔钱,撤一个导演。而那个场记会被开除,我这辈子也别想再进这个圈子。”
“所以你就去写剧本了。”
“我写剧本,是为了有一天能排自己的戏,自己选导演,自己盯着每一根绳子。”他说,“结果我选了老柴。”
窗外开始下雨。
“你选他,是因为他二十年前也是个受害者。”我说。
谢屿抬起头。
“你知道。”
“我查了。”我说,“《归舟》这个本子,二十年前有过一版,作者署名是柴明远。那年他三十一岁,是团里最好的演员。”
“后来呢。”
“后来他演了三个月,被换掉了。换他的人是沈峤的父亲,当时的制作人。剧本署名也改了,改成了沈家的名字。”
谢屿把手里的药板捏得咔咔响。
“所以这出戏,从头到尾,是他的复仇。”
“不全是。”我说,“他等的不是复仇。他等的是这出戏重排的这一天。”
第十四章 老柴
老柴住在剧场三楼,一间十来平的屋子,堆满了旧剧本。
我们上去的时候,他正在煮面。电磁炉上的锅冒着热气,屋子里一股葱花味。
他看见我们,没有惊讶,只是把火关小了一点。
“来了。”他说,“坐。”
屋里只有两把椅子,他坐床上。
“《归舟》是你写的。”谢屿开口。
“是。”
“二十年前就写了。”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柴笑了一下:“我说了。我说了七年。”
他把床头一个铁盒子拿下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都是复印件,最上面那一张是版权登记申请,日期是一九九六年。
“这是我第一次去登记。”他说,“被驳了,理由是已有同名作品在先。在先的那一版,署名是沈家。”
“后来呢。”
“后来我每年去一次。”他把纸一张张翻过去,“第七年的时候,登记处的人跟我说,柴老师,你别来了,我们也没办法。”
谢屿站着,没有说话。
“沈峤知道这事。”老柴说,“他排这出戏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柴导,这本子是你写的,我知道。可你要想让它上舞台,就得挂我们家的名。”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老柴的声音很平,“我只想让他演不成。”
“水里的药是你放的。”
“是。”他说,“我算过量。那种药加他的减肥药,最多让他在台上晕一次,送医院,停演,这戏黄了,我就把本子拿回来。”
“可他死了。”
老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筷子,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我这半个月,天天梦见他鞠躬。鞠到第三个,就倒了。”
第十五章 最后一场
老柴没有跑。
他说,戏还没演完,他不能走。
复演的最后一场定在六月三十号。那天满座,走廊里都站了人。老柴在开演前把所有人叫到后台,说了一句:“今天是最后一场,都给我站直了。”
那场戏我打了两个钟头的光。
第三幕结尾,沈峤的替角站在台口,一束顶光从左上打下来,四十五度角,影子落在幕布的裂缝上。
他念独白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坐在控台后面,手放在推子上,一点一点往上加。光从三成到五成,从五成到七成。台下没有人发现,可我知道,那个站在台上的人,脚下的台板是实的。
谢幕的时候,他鞠了三个躬。
第一个,掌声。第二个,掌声。第三个,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天散场以后,观众走完了,剧场里还剩下一百多个人。
老柴站在台口,拿着话筒。
“各位。”他说,“今天这出戏,我要说几句题外话。”
他把《归舟》的旧稿举起来,一页一页翻给大家看。版权登记的驳单,七年里七次申请的存根,沈峤说的那句话,还有他自己写的初版手稿。
“这个本子,我写了二十二年。”他说,“今天演完,我把它交出去。”
台下有记者。第二天,这件事上了本地的报纸。
第十六章 收网
警察来带走老柴的时候,他没有反抗。
他从台口走下来,经过控台,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小江。”
“柴导。”
“三年前那个灯,是我关的。”他说,“那个孩子没做错。”
我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点点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归舟》这个名字,是我给我爹起的。他是跑船的,一辈子在江上。”
门开了,外面的光照进来,很刺眼。
沈峤的母亲在门外站着,手里拿着一束白菊。她看着老柴被带走,一句话也没说。
三天后,她来了一趟剧场。
那天下午我在换灯泡,她从观众席的过道走上来,在第三排停下,抬头看着舞台。
“我儿子跟我说过,他最喜欢这个台子。”她说,“他说这个台子的木板是老的,踩上去会响,观众听得见他的脚步声。”
我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她旁边。
“阿姨。”
“我不怪那个打灯的。”她打断我,“你也别怪自己。”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看了录像。”她说,“我儿子倒下去,第一个跑上台的是你。你跪在他旁边,喊他的名字,喊了十一分钟。”
“我没救回来。”
“你喊了十一分钟。”她重复了一遍,“我这半个月,把这段录像看了三十几遍。我数了。”
她把白菊放在第一排的座位上,转身走了。
后来在法庭上,她被问到是否谅解。她说了很长一段话,最后一句是:我儿子欠他的,我认。可他欠我儿子的,法律会算。
那年九月,案子判了。
第十七章 空场
剧场停业整顿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剧场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每天下午过去,把所有的灯打开一遍,再一组一组关掉。
灯是最容易坏的东西。长期不开,灯泡里的气体会变,一亮就炸。所以哪怕没有人,也得让它们亮一亮。
谢屿每天都来。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楼梯要扶着栏杆。来了就坐在观众席第七排靠边的位子,那是我给他留的位子。
有时候他带一壶茶,有时候带两个包子。我们俩坐在空剧场里,看灯亮,看灯灭。
有一天他忽然说:“江照,你说人为什么非要上台。”
“因为想被看见。”
“那你呢。”他问,“你在控台,谁也看不见你。”
“我看见别人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扶着栏杆慢慢走下去,走到台口,回头看我。
“江照,你上来一下。”
我从控台下来,走上台。
台板是木头的,走上去会响。我站在他面前,头顶上那盏工作灯亮着,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幕布上。
“你站在光里了。”他说。
“嗯。”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有点晃。”
他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往他那边带了一步。
我们站得很近,近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他的手扶在我后背上,很轻,很稳,像在托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三年前我从台上摔下去的时候。”他说,“我在想,如果有一个人能在我站上去之前,替我看看脚下的板子结不结实就好了。”
“现在有人看了。”我说。
“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现在有了。”
第十八章 新戏
第二年春天,灯下剧场重新开门。
第一部戏叫《留一盏》,编剧谢屿,灯光江照。
首演那天,满座。
最后一幕是空的。台上没有人,只有一盏工作灯亮着,从三成慢慢升到十成,再从十成慢慢落回三成。
这束光是我调的,调了整整一个星期。
谢屿说,这一幕不需要演员,因为有些人不在台上,可他一直在。
谢幕的时候,观众鼓掌鼓了很久。他从观众席站起来,往控台这边看了一眼。
我在玻璃后面,冲他抬了抬手。
散场以后,所有人都走了,剧场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他走到控台下面,仰头看我:“关灯吧。”
“还早。”
“那我等你。”
我把最后一组灯推到零,舞台暗下去。只剩那盏工作灯,亮着。
“留一盏。”他说。
“留一盏。”
我们一起往外走。走廊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一直是凉的,那天晚上是暖的。
街上的灯很亮,一辆夜班公交从我们面前开过去。
“江照。”
“嗯。”
“明天几点来。”
“下午两点。”
“我一点半到。”他说,“我带包子。”
我说:“好。”
那出戏后来演了四十六场。第四十六场的最后一束光落下的时候,我在控台后面看着台上,心里终于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