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后的第六年,萧承砚听了观星司的话,废我后位,立卖花女沈云乔为后。他说她是天佑凤命,能保大梁百年安稳。半年后,水患、兵乱、粮荒一起压来,满朝无人肯救他。他终于来到冷宫求我。我笑着问他:"陛下不是有天命皇后吗?怎么也会求到我这个废人头上?"
1
萧承砚来的时候,我正在偏殿给宫女分药。
隔着药气,我看见他停在门口,手里攥着明黄折子,脸上少见地挂着难堪。
我早从青檀口中听完了外头的事,却仍起身行礼。
"陛下怎么来了?"
萧承砚动了动唇。
"朕许久没见你,来看看你过得可好。"
我搬到这座秋芜殿已有半年。
病过三场,断过两回炭,膳房送来的饭里还混过沙子。
他从未来过。
如今南境叛军破了三州,江北水患未平,他才想起问我好不好。
我笑了笑。
"臣妾一切都好,陛下请坐。"
他看见桌上的药碗,眉头皱起。
"你病了?太医院没人来?"
我把药碗推远。
"小病,不敢惊动皇后娘娘。"
萧承砚立刻道:"云乔心善,连御花园摔伤的雀儿都要让人医治,她不会亏待你。"
我点头。
"陛下选的人,自然不会错。"
青檀抱着一捆湿柴进来,听见这话,当场跪下。
"娘娘,今日内务府只给了这些柴,说好炭都送去凤仪宫祈福了。"
她把柴放下,水渍流了一地。
"还有棉衣,库房说今年没有多余的。娘娘旧疾犯了三回,奴婢求了半日,只换来两贴受潮的药。"
萧承砚看着那捆湿柴,脸色沉了下去。
"内务府胆子不小。"
青檀抬头。
"陛下,奴婢不敢乱说。秋芜殿从前有二十六人,如今只剩十一个。走的走,病的病。"
萧承砚厉声道:"来人,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瞒着朕苛待旧后。"
旧后。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倒比秋风还凉。
他又看向我,语气放软。
"晚照,云乔刚入宫,许多事不熟。底下人欺上瞒下,你别怪她。"
我垂眸。
"臣妾不怪。"
"朕会给你补上炭火和衣料。"
"谢陛下。"
他等了半晌,见我再无多话,终于按不住了。
"晚照,朕今日来,其实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把药碗端起,慢慢喝完。
"陛下有事吩咐便是。臣妾已不是皇后,不配同陛下商量。"
萧承砚的手一紧。
"你非要这样同朕说话吗?"
我抬起头。
"那陛下想听臣妾怎么说?"
他盯着我,半晌才道:"南境失守,江北粮仓被水冲了。朝中能调兵的,只有你父亲旧部。能安抚灾民的,也只有你。"
"朕想让你出面。"
我笑出声。
"原来陛下不是来看我,是来看我还有没有用。"
萧承砚脸上挂不住。
"沈晚照,朕已亲自来了,你还要闹到何时?"
我放下碗。
"臣妾没有闹。"
"从陛下废我那日,我就不闹了。"
2
萧承砚听见这句,怔了片刻。
"你还在怨朕废后?"
我没答。
他往前一步。
"朕说过,云乔是天命凤女。她入主中宫,是为了大梁。"
"后位只是名分,你我多年夫妻,何必被一个名分困住?"
我看着他。
"陛下觉得,臣妾在意的是后位?"
他反问:"难道不是?"
我忽然觉得累。
当年他还是被先帝厌弃的三皇子,连冬日炭火都要靠我母家接济。
我陪他跪过宗庙,替他挡过毒酒,跟着父兄为他平过西线。
他登基那夜,握着我的手说,愿与我共享山河。
六年过去,他把我的旧功说成贪权。
我道:"陛下若只想劝臣妾认命,可以回了。"
萧承砚忍着火。
"晚照,朕没空与你置气。"
"南境三州都在等兵,江北灾民等粮。你的父亲虽已故去,可镇南军还认沈家令。"
"你兄长沈既白不肯交兵符,满朝老臣也替他说话。"
"他们逼朕带着云乔去祭天,说既然她是凤命,便该求天退兵。"
"这不是荒唐吗?"
我抬眼。
"陛下也知荒唐?"
他的表情一顿。
我语气缓了些。
"既然知道荒唐,便下罪己诏。"
"向被杖责的谏臣认错,向被驱出京城的江北灾民认错,向我兄长认错。"
"他们忠于大梁,只要陛下肯回头,仍会出力。"
萧承砚的眉头又皱起来。
"朕何时说凤命荒唐?"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住。
他道:"朕是说,让一国之母去前线祭天荒唐。云乔如今身子弱,不能受风。"
我问:"她怎么了?"
萧承砚眼底竟有喜色。
"云乔有孕了。"
殿内一下安静。
他接着说:"观星司说,凤命怀胎,天运暂时收敛,所以南境才有兵乱,江北才遭水患。"
"只要孩子平安降生,大梁必能转危为安。"
青檀气得发抖。
"陛下,百姓流离,将士战死,怎么能怪到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萧承砚冷冷看她。
"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我把青檀拉到身后。
"陛下还是信观星司。"
"自然。"
"那陛下何必来求我?"
他像是终于失了耐心。
"沈晚照,朕不是求你,是给你机会。"
"只要你劝沈既白出兵,劝江北士族开仓,朕可以不计较沈家这半年对朕的忤逆。"
我笑意淡了。
"若我不答应呢?"
萧承砚看着我,一字一句道:"那朕就先杀几个不听话的。"
"你兄长不能杀,老臣不能全杀,可杀十个灾民,杀两个言官,朕还是做得到。"
青檀惊叫:"陛下!"
我盯着他。
"他们做错了什么?"
萧承砚道:"错在他们以为,没了沈家,大梁便不成国。"
我明白了。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知道我在乎人命。
我站起身。
"我要两道旨意。"
萧承砚眯了眯眼。
"你敢同朕谈条件?"
"第一,放回被逐出京城的江北灾民。"
"第二,沈云乔生子后,陛下放我离宫,并准沈家军卸甲归田。"
他怒道:"沈晚照!"
我平静道:"凤命归位后,陛下也不需要臣妾了,不是吗?"
萧承砚气得笑了。
"好。朕准你。"
"没有你沈家,朕照样坐稳江山。"
3
圣旨送来时,已过子时。
青檀把两卷明黄绢布塞进包袱,气得眼圈发红。
"娘娘,咱们真要替他奔走?"
我系好披风。
"替他?不是。"
"南境将士是大梁人,江北灾民也是大梁人。"
她小声道:"可陛下不配。"
"他不配,百姓配。"
我们刚出秋芜殿,昭阳长公主萧明姝拦在宫道上。
她穿着素衣,头发只用一支木簪挽着。
半年前,她从北狄和亲归来,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被萧承砚罚跪宗庙三日。
她一把抓住我。
"皇嫂,你不能去。"
我纠正她。
"我已不是皇后。"
萧明姝急得跺脚。
"在我这儿,你永远是皇嫂。"
"我刚才去凤仪宫,本想骂沈云乔几句,结果听见大事。"
我兴致缺缺。
"她与观星司监正本就不干净?"
萧明姝愣住。
"你知道?"
我摇头。
"猜的。"
能让一个卖花女一夜成凤命,背后总要有人托着。
萧明姝压低嗓子。
"我亲耳听见,沈云乔腹中孩子不是皇兄的,是监正陆玄的。"
青檀倒吸一口气。
"这若告诉陛下……"
我打断她。
"他不会信。"
萧明姝急了。
"他是糊涂,又不是傻!"
我看着她。
"你若不信,可以去试。"
两个时辰后,萧明姝回来了。
她脸上有一道红痕,显然挨了巴掌。
她扑到我怀里,哭得说不出完整话。
"皇嫂,他说我为你撒谎。"
"他说我再敢污蔑凤后,就把我送回北狄,嫁给老可汗的弟弟。"
我替她擦去泪。
"现在信了吗?"
她咬牙。
"信了。"
"那你回府。"
"我不。"
萧明姝抓紧我的袖子。
"我陪你去江北,去南境。"
"这皇城,我也待够了。"
我看着她。
当年她和亲北狄,是为了替萧承砚换三年边境安宁。
如今萧承砚连这个妹妹也不要了。
我说:"路很苦。"
她抬头。
"我在北狄熬过三年,还怕苦?"
青檀把包袱递给她。
"那殿下拿着,别哭了。哭肿了眼,赶路看不清。"
萧明姝接过包袱,吸了吸鼻子。
"行,我不哭。"
宫门将开时,禁军统领拦住我们。
"陛下有令,沈氏出宫可行,长公主不可。"
萧明姝冷笑。
"本宫去给凤后祈福,你也拦?"
统领为难。
我拿出萧承砚的腰牌。
"陛下令我便宜行事。"
统领退开。
萧明姝跨出宫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皇嫂,若这次走了,我不想再回来了。"
我说:"那就不回。"
4
江北灾民被放回时,城外哭声一片。
他们有的拖着病体,有的抱着灵牌,还有孩子饿得站不稳。
最年长的秦伯跪在我面前。
"沈娘娘,您还愿意见我们?"
我扶他。
"别跪,我已不是娘娘。"
秦伯不肯起。
"当年水患,是您亲自下堤,逼贪官开仓。我们只认您。"
萧明姝站在旁边,眼眶又红了。
我道:"秦伯,我今日来,是借粮。"
四周一下静了。
青檀咬住唇,怕他们为难。
秦伯却问:"借给朝廷?"
"借给南境将士。"
秦伯沉默片刻,回头喊:"各家留半月口粮,其余装车。"
有人立刻应声。
"听沈娘子的。"
"南境守不住,咱们也没活路。"
"当初她救过我们,该还。"
我拦住他们。
"不必倾尽所有。"
秦伯摇头。
"若不是您,我们早死在水里。"
"可陛下把我们赶出京,说我们坏了凤后福气。"
他抹了把脸。
"沈娘子,粮可以给。可您告诉我,咱们以后还有指望吗?"
我沉默片刻。
"有。"
"若大梁还有人愿意护民,便有指望。若没有,我给你们另寻安身之处。"
萧明姝立刻会意。
"北狄新汗耶律祯欠我一个人情。他与老可汗不同,不滥杀,也重农桑。"
青檀压低声:"娘娘,您是想……"
我看她。
她没再问。
离开江北时,粮车排了很长。
南境守将见到沈家令,当场跪下。
"大小姐,少将军等您三日了。"
兄长沈既白从营帐出来,披甲未卸。
他看见我,先笑。
"瘦了。"
我也笑。
"你黑了。"
他看向粮车,又看向萧明姝。
"陛下呢?"
萧明姝冷声:"守着他的凤命皇后。"
兄长挑眉。
"那还打什么?让凤命把叛军念退。"
我把圣旨递给他。
"他要你出兵。"
兄长看完,笑意没了。
"他准沈家卸甲?"
"嗯。"
他盯着那道旨意半晌,忽然把它收进怀里。
"好。"
"我替南境百姓打一仗。打完这仗,沈家不伺候了。"
营中将领齐声道:"属下愿随少将军!"
我看着他们。
"随我可以,但不是为了沈家。"
"为了活人。"
兄长点头。
"听见没有?为了活人。"
5
南境这一仗打了四十日。
兄长把叛军逼回岭南,又留兵护住三州百姓。
捷报送回京城那日,萧承砚没有赏沈家。
他在凤仪宫设宴,说沈云乔腹中皇子福泽深厚,未出世便退兵。
消息传到南境时,营中将士全笑了。
有人把酒碗砸在地上。
"咱们死人流血,功劳归一个肚子?"
兄长坐在主位。
"别砸碗,军中缺物。"
那人红着眼。
"少将军,咱们还回去吗?"
兄长看我。
我道:"先把百姓安置好。"
就在这时,京中又来圣旨。
传旨太监昂着头。
"陛下口谕,沈晚照擅离京城,久留军中,有失妇德。即日回宫,不得延误。"
青檀气笑了。
"让我家小姐出来求粮求兵的是他,如今说有失妇德的也是他?"
太监斥道:"放肆!"
萧明姝上前就是一巴掌。
"本宫还在这儿,轮得到你撒野?"
太监捂脸,恼羞成怒。
"长公主,陛下还说,您若再跟着沈氏胡闹,便削去封号。"
萧明姝冷笑。
"削吧。最好把我这个妹妹也废了,省得我替顾家祖宗丢脸。"
太监噎住。
我接过圣旨。
上面没有一句关于南境将士,没有一句关于江北灾民。
只有训斥沈家不敬中宫。
兄长问:"回吗?"
我说:"回。"
青檀急了。
"娘娘!"
"沈云乔快生了。"
我看向京城方向。
"她生下孩子,第二道旨意生效,我要当面离宫。"
兄长沉声道:"我陪你。"
"你留在南境。"
"不行。"
萧明姝也道:"我陪。"
我摇头。
"你们都不能去。"
"萧承砚疑心重,若你们同去,他会觉得沈家逼宫。"
兄长冷笑。
"他还配我们逼?"
我说:"所以更要让他亲眼看清,是众人离他而去。"
临行前,秦伯带着江北百姓送来一块万民布。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秦伯说:"沈娘子,若哪日你不要大梁了,记得带上我们。"
我把万民布收好。
"好。"
6
我回宫那日,凤仪宫正挂满红绸。
沈云乔临盆在即,萧承砚命全宫素食祈福。
秋芜殿却连米都没发。
青檀气得去膳房理论,被几个太监推了回来。
"陛下说凤后产子前,宫中不许见血腥荤腥。"
我问:"米呢?"
青檀冷笑。
"米也被拿去施福粥了,说让百姓沾凤后福气。"
萧明姝听完,直接去了凤仪宫。
没多久,她被禁军送回。
萧承砚也来了。
他一进门便道:"晚照,你能不能管管明姝?她险些冲撞云乔。"
我看向萧明姝。
她脸上又添一道红。
我问:"陛下打的?"
萧承砚避开我的话。
"云乔怀着孩子,经不起惊吓。"
萧明姝怒道:"我不过问她一句,观星司监正为何半夜进凤仪宫。"
萧承砚厉声道:"陆监正是为凤后安胎祈福。"
我笑了。
"安胎要半夜?"
他看我。
"你也信这些污言?"
"陛下不也信凤命吗?"
萧承砚被我噎住。
片刻后,他放缓语气。
"晚照,等皇子出生,大梁安稳,朕会让你做贵妃。"
青檀脱口而出:"谁稀罕?"
萧承砚怒道:"拖下去掌嘴!"
我挡在青檀面前。
"陛下忘了第二道圣旨?"
他脸色难看。
"你非要走?"
"是。"
"若朕不准呢?"
我拿出圣旨。
"君无戏言。"
萧承砚盯着那卷圣旨,忽然笑了。
"好。"
"等云乔生下皇子,朕亲自送你出宫。"
"朕倒要看看,离了皇城,离了沈家旧名,你能去哪儿。"
他走后,萧明姝坐在榻上,气得发笑。
"皇嫂,他以为你没人要。"
青檀端来一碗薄粥。
"娘娘,膳房只给了这个。"
我接过粥。
碗底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观星司陆玄,三年前已有妻。妻名沈云乔。"
青檀低声问:"谁送的?"
我把纸条烧了。
"宫里也有人等不下去了。"
7
沈云乔生子那夜,满宫跪在雨中祈福。
萧承砚守在凤仪宫外,观星司陆玄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罗盘。
我没去。
第二道圣旨生效,我让青檀收拾行李。
没过多久,凤仪宫传来婴儿啼哭。
太监一路高喊。
"凤后诞下皇子,天佑大梁!"
萧明姝推门进来。
"皇嫂,可以走了。"
我换下一身宫装,只穿素色衣裙。
青檀抱着包袱,笑得比我还轻快。
"娘娘,咱们终于熬出头了。"
我说:"以后别叫娘娘。"
她立刻改口。
"小姐。"
我们没有向萧承砚告别。
宫门却被禁军拦住。
统领低声道:"沈小姐,陛下有令,今日皇子降生,宫门暂闭。"
我拿出圣旨。
"这是陛下亲笔。"
统领为难。
这时,萧承砚抱着孩子赶来。
沈云乔披着斗篷跟在他身后,脸色很白,却仍要摆出皇后的架子。
她开口便笑。
"姐姐何必急着走?皇子刚出生,姐姐连贺礼都不给吗?"
青檀道:"我家小姐早被废了,凤后别乱认亲。"
沈云乔的笑收了些。
"陛下,姐姐身边的婢女越发没规矩。"
萧承砚看着我。
"晚照,今日是大喜日子,留下喝杯满月酒再走。"
我道:"满月还早。"
他脸色一沉。
沈云乔忽然咳了两声。
陆玄立刻上前,关切之色比萧承砚还快。
萧明姝讥讽道:"陆监正倒比皇兄还紧张。"
陆玄忙退后。
沈云乔抱紧孩子。
"长公主总是看我不顺眼。"
她望向我。
"姐姐,听说你去了江北,又去了南境,想必很辛苦。可如今皇子已生,大梁有了福泽,姐姐也该放下怨气了。"
我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眉尾有一颗小痣。
陆玄眉尾,也有。
萧明姝显然也看见了,脸色变了。
我按住她的手。
沈云乔得意道:"姐姐看什么?莫不是舍不得陛下?"
我淡声道:"我是看,这孩子同陆监正倒有几分像。"
四周一片静。
萧承砚怒道:"沈晚照!"
沈云乔立刻落泪。
"陛下,姐姐这是要逼死臣妾。"
陆玄跪下。
"陛下明鉴,臣对凤后只有敬意。"
萧承砚看着我,满眼失望。
"你何时变得这般恶毒?"
我笑了。
"那陛下护好你的凤后。"
"我也等着看,她能护大梁多久。"
8
萧承砚终究没有放我出宫。
他说我污蔑中宫,要我在秋芜殿闭门思过三日。
青檀急得团团转。
"小姐,第二道圣旨在,他怎能反悔?"
萧明姝冷笑。
"他反悔的事还少吗?"
殿外多了禁军,饭食倒是送来了。
只是送饭的小太监偷偷塞给我一只木匣。
"沈小姐,有人让奴才给您。"
匣中是一枚旧玉扣。
我认得。
这是先帝身边大总管魏吉的东西。
玉扣下面压着一封信。
魏吉说,先帝临终前留过一道密诏,若萧承砚昏聩失德,可由宗室与三公共议废立。
密诏被他藏在太庙暗格。
青檀瞪大眼。
"小姐,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萧明姝却皱眉。
"可太庙如今全是皇兄的人,怎么拿?"
我合上匣子。
"不用我们拿。"
"让霍太傅拿。"
霍太傅是两朝老臣,曾经为了替我进言,被萧承砚打断一根肋骨。
当夜,我让小太监送信出宫。
第二日,萧承砚召我去凤仪宫。
沈云乔坐在凤座上,怀里抱着孩子,旁边站着陆玄。
她见我进来,故意道:"姐姐来得正好。陆监正说,皇子虽是福胎,却被姐姐怨气冲撞,需要姐姐亲手抄经七七四十九日。"
我没跪。
萧承砚不悦。
"晚照,云乔刚生产,你让让她。"
我问:"若我不抄呢?"
陆玄道:"沈小姐若不抄,恐怕会影响国运。"
我看向萧承砚。
"陛下也这样想?"
他沉默片刻。
"不过抄经而已。"
青檀气得开口。
"我家小姐为南境奔走时,凤后在宫里享福。如今胜了,倒要我家小姐替她抄经?"
沈云乔抱着孩子,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知道姐姐恨我,可孩子无辜。"
萧承砚立刻道:"来人,把青檀拖出去。"
我抬手。
"谁敢动她?"
禁军停住。
萧承砚怒极。
"沈晚照,你真以为朕不敢罚你?"
我迎着他的怒意。
"陛下当然敢。"
"责臣,逐民,废妻,护奸人。陛下有什么不敢?"
沈云乔脸色一白。
陆玄喝道:"大胆!"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通报。
"霍太傅求见。"
萧承砚不耐烦。
"不见。"
通报的人跪在门口。
"太傅说,他带着先帝遗物,陛下不能不见。"
9
凤仪宫内,沈云乔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紧。
陆玄也低下头。
萧承砚沉着脸。
"宣。"
霍太傅拄杖入内,身后跟着几位老臣。
他看见我,先行一礼。
"沈小姐。"
萧承砚冷声道:"太傅眼中还有朕吗?"
霍太傅道:"老臣眼中有大梁。"
萧承砚拍案。
"放肆!"
霍太傅不慌不忙,取出一卷黄绢。
"先帝遗诏在此。"
萧承砚脸色瞬间变了。
沈云乔急道:"陛下,先帝若有遗诏,怎会到今日才拿出来?"
霍太傅看她。
"凤后娘娘急什么?"
沈云乔咬唇。
"我只是替陛下不平。"
霍太傅展开遗诏。
"先帝有言,若新君迷信妖言,残害忠良,置百姓于水火,宗室三公可共议。"
萧承砚怒笑。
"朕残害忠良?谁是忠良?沈家吗?"
我道:"还有江北死去的二十六名灾民。"
秦伯的声音从殿外响起。
"还有我们。"
萧承砚猛地看去。
秦伯带着十几名百姓跪在殿门外,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灵牌。
他一字一句道:"草民等被逐出京,路上死了二十六人。今日只求陛下给个说法。"
沈云乔脸色越发白。
"产房未净,怎能让这些人进宫?"
萧明姝冷笑。
"你也知道你产房未净,那陆监正怎么进得?"
陆玄忙道:"臣为国运入内。"
霍太傅看向他。
"陆监正,老臣也有一事问你。"
"你三年前在青河县成亲,妻子可是沈云乔?"
凤仪宫彻底安静。
沈云乔尖声道:"胡说!"
霍太傅拿出婚书。
"青河县县令已认印。"
陆玄跪倒在地。
"陛下,臣冤枉!"
萧承砚看着那婚书,手背青筋凸起。
他却仍道:"一纸婚书,能说明什么?"
我看着他。
到了这一步,他还不愿醒。
沈云乔哭着爬到他脚边。
"陛下,臣妾入宫前确曾被逼嫁人,可臣妾逃了,臣妾清清白白。"
萧承砚像抓住最后一点理由。
"听见没有?她是被逼的。"
萧明姝气得发笑。
"那孩子眉尾的痣,也是被逼像陆玄的?"
萧承砚怒道:"够了!"
他抱紧孩子。
"朕会滴血验亲。若皇子是朕的,今日所有污蔑凤后之人,朕一个不饶。"
沈云乔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10
滴血验亲定在太庙。
萧承砚要当着宗室老臣的面,证明他没有错。
我本不信滴血之法。
但沈云乔信,陆玄也信。
他们怕了,便会乱。
太庙前,宗室、三公、江北百姓、南境将领都到了。
萧承砚抱着孩子,沈云乔跟在他身后,陆玄被禁军押着。
他看见我,语气发狠。
"沈晚照,若今日是你错了,你跪在凤仪宫前向云乔请罪。"
我问:"若陛下错了呢?"
他咬牙。
"朕不会错。"
霍太傅叹了一声。
"陛下,先验吧。"
银碗端上来。
萧承砚割指,血落入水中。
孩子被扎破手指时,哭声很大。
血滴落下。
众人屏息。
两滴血没有相融。
沈云乔腿一软,扶住身边宫女。
萧承砚死死盯着银碗。
"再验。"
太医又换一碗。
仍不融。
萧承砚看向陆玄。
禁军按着陆玄割指。
第三碗里,陆玄的血与孩子的血慢慢融在一处。
四周哗然。
秦伯怒道:"就是这个野种,害我们死了那么多人?"
沈云乔哭喊。
"不是!是有人做手脚!"
她猛地指向我。
"沈晚照,是你!你恨我夺了后位,买通太医害我!"
太医当场跪下。
"老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未曾动手脚。"
萧承砚抱着孩子,像听不见众人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看向沈云乔。
"他说的是真的?"
沈云乔爬过去抓他衣摆。
"陛下,我爱的是你。是陆玄逼我,是他逼我的。"
陆玄立刻抬头。
"沈云乔,你当初说进宫做皇后,等生下孩子,就让他做太子。到时我便是国丈。"
"你现在全推给我?"
沈云乔尖叫:"你闭嘴!"
两人当众互咬,宗室纷纷别开脸。
萧承砚忽然笑了一声。
他看向我,眼底第一次露出慌乱。
"晚照,朕错了。"
"你帮朕一次。"
"只要你开口,沈家会回头,江北会开仓,南境会归心。"
我道:"陛下忘了,我今日是来离宫的。"
萧承砚朝我走来。
"朕复你后位。"
"朕杀了他们,朕向天下认错。"
"你回来,好不好?"
我退后一步。
"不好。"
太庙大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一名披甲将领跪地高声道:"报,北狄新汗耶律祯亲至城外,带来一封盟书。"
萧承砚猛地转头。
将领双手呈上盟书。
"他说,这封盟书只交给沈小姐。还说,若沈小姐愿意,大梁的下一位主人,便是……"
11
"便是沈小姐亲自选的人。"
将领的话落下,太庙前一片死寂。
萧承砚脸色大变。
"耶律祯凭什么让她选?"
我接过盟书,展开给众人看。
上面写得清楚。
北狄愿止兵,愿供战马,愿安置江北流民,条件只有一个,让大梁立贤主,废妖言,安百姓。
霍太傅当场跪下。
"老臣请议废立。"
宗室中有人立刻附和。
"臣附议。"
萧承砚怒吼:"你们敢!"
秦伯举起灵牌。
"陛下,我们死去的人敢不敢问你一句,凭什么?"
南境将领拔出半截刀,又收回。
"我等不反大梁,只反昏君。"
萧明姝站到我身边。
"皇兄,你若还有半分顾家骨血,就自己退位。"
萧承砚看着一张张不再顺从的脸,终于慌了。
他扑到我面前。
"晚照,我只是错信了人。"
"你不是最重百姓吗?只要你帮我稳住局面,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
"陛下,你错的不只是信人。"
"你把忠言当忤逆,把人命当筹码,把妻子当器物。"
"如今大梁不是缺皇后,是缺明君。"
沈云乔见无人看她,突然抱起孩子往石阶上冲。
"你们都想害我!那我就带着皇子死!"
陆玄大喊:"那是我的儿子!"
这一声,比任何证据都有用。
沈云乔脚下一乱,被宫女拦住。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
围观宗室面露厌恶。
霍太傅道:"请陛下下诏,废沈氏,除陆玄,退位让贤。"
萧承砚看向我。
"让给谁?"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萧明姝身上。
萧明姝后退半步。
"我?"
我握住她的手。
"先帝血脉,不只陛下一人。"
"你在北狄三年,护过边境,懂民生,知苦寒。"
"你比他更明白,皇位不是福气,是担子。"
萧明姝眼圈红了,却没躲。
她跪向太庙。
"若宗室与百官信我,我愿担。"
萧承砚摇头。
"女子为帝,荒唐!"
霍太傅沉声道:"昏君误国,才荒唐。"
12
萧承砚拒不退位。
他命禁军拿下霍太傅与我。
可禁军统领单膝跪下。
"陛下,臣不能再错。"
萧承砚指着他。
"连你也背叛朕?"
统领低头。
"臣效忠大梁,不效忠沈云乔。"
沈云乔尖叫:"我是皇后!"
青檀冷声道:"你是陆夫人。"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沈云乔抬手要打青檀。
我扣住她手腕。
"这一巴掌,你不配打。"
青檀上前,反手给了沈云乔一耳光。
"这是秋芜殿断炭的账。"
又一耳光。
"这是小姐病中断药的账。"
第三下落下时,沈云乔被打得跌坐在地。
围观宫人无人上前扶她。
她过去靠着凤命压人,如今凤命成了笑话。
萧承砚怒道:"沈晚照,管好你的奴婢!"
我道:"她不是奴婢,是我的人。"
"我的人受欺负,我自然护。"
青檀眼眶一红。
萧明姝拔下发间木簪,跪在太庙前。
"我萧明姝,请皇兄退位。"
宗室长者上前。
"臣请陛下退位。"
南境将领齐声道:"请陛下退位。"
江北百姓捧着灵牌。
"请陛下退位。"
一声接一声,压得萧承砚站不住。
他看着我,忽然放低姿态。
"晚照,你让他们停下。"
"我知道你气我,可我们少年夫妻,你真忍心看我一无所有?"
我说:"你废我那日,也没问我忍不忍心。"
他脸色发白。
霍太傅取出退位诏。
"陛下,请用印。"
萧承砚不接。
沈云乔突然爬向他。
"陛下,您不能退。您若退了,臣妾怎么办?皇儿怎么办?"
陆玄骂道:"那是我的儿子,你还想让他做太子?"
沈云乔恨声道:"若不是你没用,我何必进宫?"
两人又吵起来。
萧承砚看着他们,终于闭了闭眼。
他取出玉玺,按在诏书上。
"朕退。"
霍太傅接过诏书。
"请长公主即位。"
萧明姝看向我。
我对她点头。
她站起身。
"第一道旨意,废观星司。"
"第二道旨意,开仓赈江北,抚恤南境阵亡将士。"
"第三道旨意,沈晚照功在社稷,封护国长公,见君不跪。"
我愣住。
萧明姝笑了。
"皇嫂,这回轮到我护你。"
13
新帝登基,满城议论。
有人说萧明姝女子之身,不该坐龙椅。
也有人说,若没有她与我,大梁早被妖言拖死。
登基大典前,宗室中最老的荣王拦在殿前。
"女子为帝,有违祖制。"
萧明姝身穿玄色朝服,停在阶下。
"荣王叔想如何?"
荣王道:"你可摄政,皇位该从宗室子弟中选一人。"
萧承砚被废,宗室不少人动了心。
荣王身后站着几位年轻王孙,一个个装得谦和,眼里却藏不住贪念。
我走到萧明姝身侧。
"荣王说祖制,可读过太祖手札?"
荣王皱眉。
"太祖手札在宗庙,岂是你想看便看?"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册。
"先帝曾赐沈家抄本。"
霍太傅上前。
"老臣可作证。"
我翻开一页。
"太祖亲笔,君位传贤,不拘长幼。若有女子能安民定国,亦可承大统。"
荣王脸上挂不住。
"一本抄册,谁知真假?"
萧明姝抬手。
太庙掌事捧出正本。
"请荣王验。"
荣王翻了两页,手抖了一下。
围观百官低声议论。
"竟真有此言。"
"太祖远比我等开明。"
荣王还不死心。
"即便如此,她在北狄待过三年,谁知有没有私心?"
萧明姝冷声道:"我若有私心,当年就不会替大梁嫁去北狄。"
我道:"荣王叔若要论私心,不如先说说,昨夜您府上为何连夜备了龙纹料子?"
荣王脸色一变。
"你派人查我?"
青檀抱出一匹布。
"荣王府管事自己送去裁衣坊,说新帝登基后要赶制朝服。"
百官哗然。
荣王身后的王孙立刻退了半步。
荣王怒道:"一匹料子而已!"
我笑了。
"是啊,一匹料子。"
"可若没有私心,何必备龙纹?"
萧明姝看着他。
"王叔年迈,今日起闭府养病。"
荣王还要说话,宗室长者已拦住他。
"够了。"
登基大典照常进行。
萧明姝坐上龙椅时,朝臣跪拜。
她看向我。
我没有跪。
她说:"众卿平身。"
这一日,大梁有了第一位女帝。
14
萧承砚被迁去西苑。
沈云乔与陆玄被关在偏狱,等候处置。
新朝第一件难事,是江北粮荒。
国库被萧承砚拿去修凤台,剩下的银子撑不了多久。
朝会上,户部尚书为难道:"陛下,若不加赋,赈灾银怕是不够。"
萧明姝看向我。
我道:"不能加赋。"
荣王一派的官员立刻开口。
"护国长公说得轻巧,银子从何处来?"
我拿出账册。
"从凤台来。"
众人一怔。
我让青檀把账册分下去。
"萧承砚为沈云乔修凤台,户部拨银二十万两,实际用在工料上的不足六万。"
户部尚书脸色一白。
我继续道:"剩下的银子,流进了工部侍郎、内务府总管、沈云乔胞兄沈大郎手里。"
工部侍郎当场跪下。
"臣冤枉!"
青檀把几张借据甩到他面前。
"您府上新买的三处宅子,也是冤枉来的?"
围观朝臣低声嗡动。
工部侍郎汗如雨下,却仍嘴硬。
"这是家中祖产。"
霍太傅冷笑。
"你祖上三代都是京郊小吏,何来祖产?"
萧明姝拍案。
"抄没贪银,三日内送往江北。"
那官员瘫倒在地。
另一人不服。
"陛下刚登基便清算旧臣,恐怕寒了人心。"
我看向他。
"寒的是贪官的心,还是灾民的命?"
他噎住。
萧明姝道:"再传旨,凤台拆了,木料石料运去江北修堤。"
百官中有人高声道:"陛下圣明。"
下朝后,户部尚书追上我。
"长公,您怎会有这样详尽的账册?"
我道:"秋芜殿半年,总要做点事。"
他愣了愣,拱手。
"从前是臣眼拙。"
我笑。
"往后看清便好。"
当晚,京中传开一件事。
废后在冷宫不哭不闹,竟把所有贪账都记下了。
青檀听完,得意极了。
"小姐,他们终于知道你厉害了。"
我道:"这才开始。"
15
江北赈灾银刚发下去,沈云乔的胞兄沈大郎便闹到宫门。
他披麻戴孝,身后跟着沈家亲戚。
"我妹妹虽有错,可她刚生产,长公主却要逼死她。"
百姓围了不少。
沈大郎哭得很用力。
"沈晚照嫉妒我妹得宠,勾结长公主夺位,如今还要灭我沈家满门。"
青檀气得要冲出去。
我拦住她。
"让他喊。"
萧明姝坐在殿内,听得火起。
"他把脏水泼到你身上了。"
我道:"脏水越多,洗起来越响。"
我让人打开宫门。
沈大郎见我出来,哭得更大。
"护国长公饶命啊!草民只是想见妹妹一面。"
我问:"你想见她,还是想拿回贪银?"
他一顿。
"草民听不懂。"
我让人抬出三只箱子。
箱子打开,全是金银首饰。
围观百姓惊呼。
我道:"这是从你家抄出的。"
沈大郎立刻道:"这是我妹妹赏的!"
"她入宫前只是卖花女,哪来的金银赏你?"
沈大郎脸皮厚。
"陛下宠她,自然赏她。"
我点头。
"那这些呢?"
青檀拿出一叠卖身契。
"江北灾年,沈大郎低价买了三十多个孩子。说是送去富户做工,实则转手卖到外地。"
人群炸开。
一个妇人冲出来。
"我女儿是不是你买走的?"
沈大郎往后退。
"你认错人了!"
我让禁军带出两个孩子。
他们看见妇人,哭着扑过去。
妇人抱住孩子,跪地痛哭。
围观百姓怒了。
"还说冤枉!"
"这才该死!"
沈大郎见势不好,转身想跑,被禁军按住。
我走到他面前。
"沈云乔入宫靠凤命,你在民间靠她欺人。"
"如今凤命没了,你还剩什么?"
沈大郎脸白如纸。
萧明姝站在宫门内。
"沈大郎侵吞赈灾银,买卖灾童,抄没家产,流放荒州,永不赦回。"
百姓齐声叫好。
我看着那些找回孩子的母亲。
这才是第一笔债。
16
第一次公开审议,在承天门。
萧明姝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所谓凤命是怎样骗人害人。
沈云乔被带上来时,仍穿着皇后旧衣。
她不肯换。
陆玄被押在她旁边,头发散乱。
台下站满百姓、朝臣、宫人。
沈云乔一看见我,便哭喊。
"姐姐,你已经赢了,何必赶尽杀绝?"
我道:"你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
陆玄立刻道:"是她先找我的!她说想进宫,想做人上人。"
沈云乔骂道:"若不是你说观星司能造凤命,我怎会信你?"
两人当众互揭。
陆玄说沈云乔买通宫女,在我药里掺灰。
沈云乔说陆玄伪造星象,骗萧承砚废后。
陆玄又说皇子是他的,沈云乔早知。
百姓听得怒火冲天。
秦伯站出来。
"就因为你们骗人,我江北二十六条人命没了。"
沈云乔忙爬过去。
"老人家,我也是被逼的。"
秦伯退开。
"你怀里抱过假皇子,可我们抱的是灵牌。"
这句话一出,台下无人不红眼。
萧明姝命人抬来凤台账册、婚书、宫中供词。
霍太傅当众宣读。
每念一条,沈云乔的脸便白一分。
昔日奉承她的宫人,全站在台下作证。
一个小宫女哭着说:"凤后说秋芜殿的人命贱,断几日炭死不了。"
青檀握紧拳。
我轻轻拍了拍她。
沈云乔尖声道:"你们都背叛我!"
小宫女抬头。
"是娘娘先不把我们当人。"
萧明姝起身。
"沈云乔,陆玄,妖言惑众,贪夺民财,害死无辜。"
"念其未亲手杀人,免死。"
百姓一阵不满。
萧明姝继续道:"去其名籍,逐出京城,终身为江北修堤苦役。"
沈云乔愣住。
比死更难受的,是让她日日面对被她害过的人。
陆玄崩溃大喊。
"我是观星司监正,你们不能让我修堤!"
秦伯冷冷道:"我们百姓能修,你凭什么不能?"
围观者齐声应和。
沈云乔终于瘫倒。
我转身要走。
她忽然喊我。
"沈晚照,你别得意。萧承砚心里还有你,他一定会求你回头。"
我停下。
"他求不求,是他的事。"
"我回不回,是我的事。"
17
萧承砚果然来了。
他在护国长公府外站了一夜。
青檀早晨开门,差点把水泼到他身上。
"废帝怎么在这儿?"
萧承砚穿着素衣,少了帝王架子,看着憔悴许多。
"我想见晚照。"
青檀板着脸。
"小姐不见。"
他低声道:"我只说几句话。"
我从院中出来。
"说吧。"
萧承砚见我,眼里一亮。
"晚照,我想了很多。"
"当年若不是你陪我,我走不到今日。"
"是我被权势迷了眼。"
我提醒他。
"还有凤命。"
他苦笑。
"是,我蠢。"
"我不求复位,只求留在你身边赎罪。"
青檀翻了个白眼。
"你赎罪,别来烦我家小姐。江北堤坝缺人。"
萧承砚看向我。
"你也是这样想?"
我道:"你若真想赎罪,就去江北。"
他怔住。
我继续道:"那里有因你而死之人的家眷,有被你赶出京的百姓。"
"你向我说对不起,最没用。"
萧承砚脸上血色退去。
"你要我同沈云乔一起修堤?"
"你觉得委屈?"
他立刻摇头。
"不,我去。"
这时,荣王府的世子萧景珩带人走来。
他笑得温和。
"长公何必如此绝情?废帝毕竟与你夫妻多年。"
我看向他。
"世子有何指教?"
萧景珩道:"女子总要留点余地。今日你逼他去江北,来日史书如何写你?"
青檀怒道:"史书若不写他昏庸,就不许写我家小姐绝情。"
萧景珩脸色微僵。
我道:"世子既然心疼废帝,不如同去江北。"
他笑不出来了。
萧承砚忽然看向他。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荣王府私备龙纹料子的事,我还记得。"
围观百姓议论起来。
萧景珩立刻后退。
"废帝误会了。"
我对禁军道:"送废帝去江北。"
萧承砚看着我。
"晚照,若我有一日真的赎完罪,你会见我吗?"
我说:"先赎完再说。"
他苦笑着转身。
萧景珩盯着他的背影,眼底不甘一闪而过。
我知道,荣王府还没死心。
18
荣王府的反击来得很快。
三日后,京中流言四起。
有人说女帝登基,全靠我与北狄新汗私下交易。
有人说我早与耶律祯有旧,卖了大梁城池换荣华。
更难听的,说萧明姝在北狄失节,不配为帝。
青檀听得要炸。
"小姐,让我去撕了他们的嘴。"
我道:"撕不完。"
萧明姝坐在御书房,脸色平静。
"荣王府放的?"
霍太傅道:"十有八九。"
我问:"耶律祯到哪儿了?"
青檀道:"已入京驿馆。"
萧明姝看我。
"你想让他亲自出面?"
我摇头。
"越解释越像有鬼。"
"让荣王府自己现形。"
当晚,宫中设小宴,招待北狄使团。
荣王世子萧景珩也来了。
他举杯道:"新汗远道而来,想必与护国长公交情匪浅。"
满殿安静。
耶律祯身形高大,眉目沉稳。
他看了我一眼,笑道:"本汗确与沈长公有交情。"
萧景珩眼睛一亮。
耶律祯继续道:"她曾在江北救灾民,也曾为南境筹粮。这样的人,本汗敬重。"
"若这也算私情,那本汗与江北万民都有私情。"
不少臣子笑出声。
萧景珩脸色发青。
他又道:"可汗愿助大梁,难道没有条件?"
耶律祯放下酒杯。
"有。"
众人看向他。
"条件是大梁新君守信,护民,不再让昏君乱政。"
萧明姝举杯。
"这一点,朕答应。"
耶律祯看向萧景珩。
"倒是世子,今日在驿馆外,有人递给本汗一封信,说只要北狄支持荣王府,本汗想要什么都可以谈。"
萧景珩手中酒杯一晃。
耶律祯拿出信。
"字迹虽改过,可印章忘了擦净。"
信展开,荣王府私印清楚可见。
满殿哗然。
荣王当场站起。
"逆子!"
萧景珩跪下。
"父王,我没有!"
我淡声道:"世子方才问我卖国,如今这封信,世子如何解释?"
萧景珩张口无言。
萧明姝冷声道:"荣王府闭门思过,世子革去爵位。"
荣王瘫坐回去。
这一局,荣王府输得当众无话。
19
荣王府闭门后,京中清净了几日。
可江北传来急报,赈灾粮车被沿途乡绅扣下,说新帝旨意不合祖制,不肯放粮。
萧明姝怒道:"他们是要逼灾民饿死。"
我道:"我去。"
霍太傅反对。
"长公刚平京中流言,江北凶险。"
我笑了笑。
"江北我熟。"
青檀立刻收拾包袱。
"我跟小姐。"
萧明姝也想去,被我拦住。
"你是皇帝,不能事事亲去。"
她皱眉。
"那你带上禁军。"
我点头。
到江北时,粮车被拦在柳家庄外。
柳家是当地大族,族长柳怀仁坐在祠堂前,身后站着几百族人。
他看见我,慢悠悠开口。
"护国长公,非是老夫不放粮。"
"只是女帝来路不正,老夫怕粮食送错了人。"
秦伯气得发抖。
"柳老爷,灾民等粮救命。"
柳怀仁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我问:"那柳家的家规,比人命重?"
他笑道:"长公莫拿人命压我。"
"老夫三代乡贤,江北半数粮仓都在柳家手里。您若逼得太急,来年江北无粮可收。"
青檀低声道:"小姐,他在威胁朝廷。"
柳怀仁听见了,笑意更深。
"小丫头话别说太满。朝廷离了柳家,赈灾难行。"
我道:"柳家离了江北百姓,粮从何来?"
他一愣。
我抬手。
禁军带来几十个佃户。
为首的妇人跪下。
"长公,柳家逼我们签死契,粮食收成七成都要交。灾年还要我们还高利粮。"
又有人哭道:"我儿子被柳家打断腿,就因为偷拿一把糠。"
围观百姓怒声四起。
柳怀仁拍桌。
"刁民攀咬!"
我让青檀拿出契书。
"这些契上,有柳家印。"
"还有你扣下赈灾粮,转卖给外州粮商的账。"
柳怀仁脸色大变。
"你怎会有?"
我道:"你府里管账的先生,女儿也在灾民棚。"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跪下。
"草民愿作证。"
柳怀仁站不稳了。
我看着他。
"三代乡贤?"
"你不过是趴在灾民身上吃粮的虫。"
20
柳家祠堂前,当众开仓。
粮袋搬出来时,百姓纷纷跪下。
我让人扶起他们。
"不要跪我,记住今日。"
"能让你们有饭吃的,不是某个贵人,是你们敢站出来说真话。"
秦伯抹着泪。
"长公,我们记住了。"
柳怀仁被押到台前,还想保脸面。
"长公,柳家在江北根基深,您今日若动我,粮市必乱。"
我道:"粮市乱不了。"
"朝廷已从青州调来新粮,北狄也送来马车。你扣的粮,只是第一批。"
柳怀仁脸色发白。
"你早有准备?"
青檀哼道:"不然来听你讲家规吗?"
围观百姓笑了。
我宣布柳家罪状,抄没非法粮仓,契田重分,死契焚毁。
佃户们看着火光,哭成一片。
一个小姑娘拉住我的衣角。
"长公,我爹以后不用给柳家做牛马了吗?"
我蹲下。
"不用。"
她怯怯问:"那我能读书吗?"
我看向秦伯。
秦伯立刻道:"能!村塾重开,我第一个送你去。"
青檀小声道:"小姐,这才像新朝。"
正说着,江北驿卒赶来。
"长公,京中急信。"
我展开一看。
荣王病重,请萧明姝去府上探望。
信尾还有霍太傅的字。
"疑有诈,速归。"
我立刻起身。
"回京。"
青檀问:"柳家怎么办?"
我看向秦伯。
"交给江北百姓和地方官。"
秦伯挺直背。
"长公放心,谁敢再扣粮,我们先不答应。"
回京路上,第二封急信到了。
萧明姝已去荣王府。
我心头一沉。
荣王府输不起,怕是要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撕了。
21
荣王府大门紧闭。
我赶到时,门外守着私兵。
为首之人拦住我。
"王爷病重,不见外客。"
我冷声道:"让开。"
他拔刀半寸。
青檀怒道:"你敢对护国长公动刀?"
门内传来萧景珩的声音。
"长公来得正好。"
大门打开。
院中站满宗室。
萧明姝坐在堂中,面前放着一份禅位诏。
荣王躺在榻上,气若游丝,却眼睛发亮。
萧景珩笑道:"陛下仁孝,前来探病。可父王病中只想看宗室安稳。"
"只要陛下禅位给宗室男丁,荣王府便不追究女子乱政。"
萧明姝冷笑。
"朕若不写呢?"
萧景珩看向我。
"那护国长公私通北狄的证据,就会送遍京城。"
我问:"什么证据?"
他拍手。
有人抬出一只箱子。
里头全是伪造的书信,字迹仿得像我的。
萧景珩得意道:"长公与北狄新汗书信往来,约定瓜分大梁。"
青檀骂道:"假得不能再假!"
萧景珩笑。
"百姓只看热闹,谁管真假?"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
"本汗管。"
耶律祯带着使臣走进来,身后还有霍太傅与禁军统领。
萧景珩脸色变了。
"你们怎么进来的?"
霍太傅道:"荣王府私兵围困陛下,已是大罪。"
耶律祯拿起一封伪信,看了两眼。
"这不是沈长公的字。"
萧景珩强撑。
"可汗怎知?"
耶律祯从怀中取出真正的盟书。
"因为她写字收笔极轻,纸背无痕。你仿得形似,力道却重。"
众人看向两份字迹,果然不同。
我看了耶律祯一眼。
他对我点头。
萧明姝站起身。
"萧景珩,你勾结外使不成,伪造书信,私兵围宫,逼朕禅位。"
"宗室在此,可还有人替他说话?"
没人开口。
荣王挣扎着起身。
"孽障!"
萧景珩扑过去。
"父王,我是为荣王府!"
荣王反手一巴掌。
"你是为你自己。"
萧景珩被禁军按下,仍不甘心。
"女子为帝,迟早乱天下!"
萧明姝走到他面前。
"天下乱不乱,不看男女,看人。"
满堂宗室低头。
这一夜,荣王府爵位被削,萧景珩终身幽禁宗庙。
22
荣王府倒了,朝中旧臣终于老实。
可江北苦役营又出了事。
沈云乔拒不修堤,还煽动陆玄与几个贪官家眷闹事,说她曾是皇后,不能受辱。
萧明姝看完奏折,问我:"你去,还是我下旨重罚?"
我道:"我去。"
青檀立刻道:"这次我必须去。"
江北堤上,沈云乔穿着粗布衣,脸被晒得发红。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冷笑。
"来看我笑话?"
我道:"是。"
她被噎住。
陆玄在一旁挑土,累得弯腰。
他见我,连忙跪下。
"长公,我愿揭发沈云乔更多事,求您让我回京。"
沈云乔怒骂:"陆玄,你还是不是男人?"
陆玄回骂:"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地步?"
秦伯站在堤上。
"吵什么?活还没干完。"
沈云乔不肯动。
"我是陛下宠过的人!"
秦伯冷着脸。
"废帝也在那边搬石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萧承砚穿着粗衣,正与灾民一起抬石。
他瘦了很多。
看见我,他停住脚步。
沈云乔像抓到救命稻草。
"陛下,救我!"
萧承砚没有过去。
他低声道:"我已不是陛下。"
沈云乔愣住。
"你就看着他们欺负我?"
萧承砚看着她。
"当初你欺负秋芜殿的人时,想过今日吗?"
沈云乔脸色扭曲。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废后的是你,信我的也是你!"
萧承砚没有反驳。
"是,所以我也在这里。"
围观灾民冷眼看着他们。
我对沈云乔道:"你若不好好修堤,便延长役期。"
她咬牙。
"沈晚照,你明明赢了,为何还要盯着我?"
我道:"因为你还欠着江北的债。"
青檀拿起一只筐塞给她。
"少废话,挑土。"
沈云乔不接。
一个失去孩子的妇人走上前。
"你不挑,我帮你挑。可我每挑一筐,就在你住处门口念一遍我儿子的名字。"
沈云乔手一抖,终于接过筐。
萧承砚看着这一幕,眼眶泛红。
我转身离开。
他在身后喊我。
"晚照。"
我停下。
他说:"谢谢你让我来这里。"
我没有回头。
"别谢我,谢那些还愿意让你赎罪的人。"
23
回京后,萧明姝给我看了一份名单。
"这是先帝留下的女学旧案。"
我翻开。
先帝晚年曾想设女学,让女子读书入仕。
可那年他病重,计划搁置。
萧明姝道:"我想重启。"
朝会上一提,反对声果然来了。
礼部侍郎第一个站出来。
"女子读书可修德,入仕万万不可。"
萧明姝问:"为何?"
他道:"女子多困于内宅,见识不足。"
我开口。
"长公主和亲北狄三年,见识不足?"
他脸一红。
另一人道:"护国长公是例外。"
我笑。
"你们总说我是例外,却不肯给别人机会。"
礼部侍郎梗着脖子。
"朝堂不是儿戏。"
萧明姝看向殿外。
"宣人。"
十几名女子入殿。
有江北治粮有功的账房姑娘,有南境军医之女,有曾替百姓写状纸的寡妇,也有宫中识字的女官。
礼部侍郎皱眉。
"陛下让这些人上殿,成何体统?"
那寡妇上前一步。
"大人说体统。可我夫死后,族人抢我田产,是我自己写状告回来的。"
账房姑娘道:"柳家粮账,是我帮长公理清的。"
女官道:"凤仪宫旧案,若无宫中女子作证,沈云乔还在喊冤。"
我看向礼部侍郎。
"她们见识不足?"
殿内安静。
霍太傅笑道:"老臣倒觉得,她们比许多只会摇头的官员有用。"
萧明姝下旨。
"设明德女学,三年后开女科。"
反对的人还想说话。
萧明姝冷声道:"朕不是问你们能不能设,是告诉你们要设。"
下朝后,那位寡妇追上我。
"长公,我能去女学教律令吗?"
我道:"为何不能?"
她笑了,眼里有光。
青檀小声说:"小姐,您看,路真的开了。"
我望着宫门外等候的女子们。
"才开了一道缝。"
"但有缝,就会有光。"
24
女学之事让旧族不满。
他们不敢明着反女帝,便把矛头对准我。
这次,他们找上了沈家旧宅。
我父母牌位被人泼了污水。
门房老仆哭着来报时,青檀气得脸发白。
"谁做的?"
老仆道:"抓到一个,是礼部侍郎府上的小厮。"
我赶到沈宅时,街上围满人。
礼部侍郎也来了,装出痛心模样。
"长公,家仆无知,冲撞沈家先人,老夫已打了他。"
我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
他身上衣服干净,哪里像挨过打。
礼部侍郎继续道:"不过长公推女学太急,民间难免有怨。"
我走到他面前。
"所以你让人辱我父母?"
他立刻道:"长公慎言。"
我问小厮。
"谁让你来的?"
小厮低头不语。
青檀道:"你若不说,便自己扛。"
小厮咬牙。
"是我自己看不惯。"
我点头。
"好。"
我让人抬来一盆清水,一块白布。
礼部侍郎不解。
我道:"既然是你家仆弄脏的,便由大人亲手擦净。"
他脸色一变。
"老夫是朝廷命官。"
我冷冷看他。
"我父亲也是。"
"他为大梁战死时,你还在京中饮酒写诗。"
围观百姓开始议论。
礼部侍郎骑虎难下。
萧明姝的车驾也到了。
她下车后,只说一句。
"擦。"
礼部侍郎脸色难看到极点,却不得不接过白布。
他跪在沈家祠前,一点点擦去污痕。
小厮终于撑不住。
"是大人让我来的!他说只要闹得长公失态,女学就能停。"
礼部侍郎手一抖。
萧明姝道:"礼部侍郎,德行有亏,罢官回乡。"
礼部侍郎猛地抬头。
"陛下!臣只是,一时糊涂!"
萧明姝道:"辱人父母,阻人读书,不是一时糊涂。"
我看着他。
"大人从前总说女子该修德。"
"今日看来,最该修德的,是你。"
围观百姓有人叫好。
那些曾在女学门口犹豫的女子,站在人群里看着我。
其中一个小姑娘忽然喊:"长公,我要去女学!"
另一个也喊:"我也去!"
礼部侍郎跪在祠前,脸色灰败。
他想让我失态。
可他亲手把女学推到了众人眼前。
当晚,明德女学报名的人,比原先多了三倍。
青檀抱着名册回来,笑得合不拢嘴。
"小姐,礼部侍郎若知道,怕是要气得睡不着。"
我把父母牌位前的灯添亮。
"他该睡不着。"
"被他挡住的路,不止一条。"
青檀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了些。
"老爷夫人若还在,肯定会高兴。"
我看着牌位。
"他们会说,做得还不够。"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耶律祯站在廊下。
"本汗来得不巧?"
青檀立刻警惕。
"可汗夜访长公府,不合礼。"
耶律祯笑了笑。
"所以我站在门外。"
我走出去。
"可汗有事?"
他递来一封信。
"北狄旧部有人不满盟约,想截断送往江北的马队。"
我皱眉。
"你压不住?"
"压得住。"
他看着我。
"但我想借此请长公看清一件事。"
"新朝要稳,不只要打倒旧人,还要让新盟牢固。"
我接过信。
"可汗想要什么?"
耶律祯道:"我要一场公开商谈。"
"让大梁百官看见,北狄不是来求赏,也不是来占便宜。"
"我们是来做盟友。"
青檀小声道:"这倒像正经话。"
耶律祯听见了,笑意更深。
我道:"明日早朝,我会提。"
他点头。
"还有一事。"
"什么?"
"萧承砚在江北病倒了。"
我手指一顿。
青檀立刻看我。
我把信收好。
"请江北医者看。"
耶律祯道:"他让人带话,说不求见你,只想把一样东西还给你。"
我沉默片刻。
"让人送来。"
25
北狄商谈定在承天门外。
不是宫中密议,而是当着百官与百姓。
萧明姝坐在高位,耶律祯站在使臣之首。
我在左侧,霍太傅在右侧。
旧臣中有人低声道:"两国大事,怎可让百姓围观?"
萧明姝听见了。
"粮税兵役,哪一样不落在百姓身上?他们为何不能听?"
那人闭了嘴。
耶律祯提出三条。
北狄以战马换大梁粮种,大梁派农官教北地种粮,北狄开放边市,安置自愿迁徙的灾民。
没有割地,没有岁贡。
百姓议论声渐起。
"这比从前和亲强多了。"
"不必送公主了?"
萧明姝道:"大梁往后不以女子换太平。"
这句话一出,承天门外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叫好声。
萧明姝看向我。
我上前,将盟书细项逐条念清。
荣王旧党中,一个老臣忽然开口。
"长公与可汗一唱一和,谁知其中有没有私利?"
耶律祯淡淡道:"本汗可当众立誓。"
我打断他。
"不用可汗立誓。"
我让青檀拿出账册。
"这是盟约往来账目,粮多少,马多少,边市税多少,全列在册。"
"每月张贴于承天门外,百姓可看,御史可查。"
那老臣一愣。
我看着他。
"大人还想问什么?"
他硬着头皮。
"女子掌账,终究不稳。"
女学那位账房姑娘从人群中走出。
她如今已是户部试用吏员。
"大人若觉得不稳,可当场核账。"
老臣脸色涨红。
"你算什么身份?"
萧明姝道:"朕任命的吏员。"
账册摆开。
那姑娘拨算盘极快,清清楚楚报出每一笔。
户部尚书亲自验算,拱手道:"无误。"
围观百姓大声叫好。
那老臣哑口无言。
萧明姝当众盖印。
耶律祯也按下北狄汗印。
盟成。
就在这时,江北来人跪下。
"长公,废帝让小人送还此物。"
他捧出一只旧木盒。
盒中是我当年嫁给萧承砚时,他亲手替我戴上的同心玉。
还有一封信。
我没有拆。
萧明姝低声问:"不看?"
我道:"旧物归旧物,旧人归旧人。"
我把同心玉放到承天门前的石案上。
"这玉,捐给女学。"
"熔成玉牌,奖给第一批考过女科的女子。"
人群一下沸腾。
有人笑,有人哭。
青檀眼眶红红。
"小姐,这可真解气。"
我看着那枚玉。
它曾困住我半生。
如今,它该去照亮别人的路。
26
江北的消息又来。
萧承砚病中仍在修堤,沈云乔却趁夜逃了。
她偷了苦役营的通行木牌,还带走了陆玄攒下的银钱。
陆玄追出去,被她推下泥坡,摔断了腿。
青檀听完,拍桌。
"她真是到哪儿都害人。"
萧明姝问我:"抓回来?"
我点头。
"不能让她再害灾民。"
三日后,沈云乔在京郊被抓。
她混在流民里,脸上抹了泥,仍被人认出。
认出她的,是从前凤仪宫的小宫女。
沈云乔被押到承天门时,还在喊冤。
"我只是想活!我有什么错?"
围观百姓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围上来。
有江北来的妇人怒道:"你活,就能抢我们的干粮?"
小宫女站出来。
"她说只要回京,就能找旧人翻身。还说女帝坐不久。"
沈云乔瞪着她。
"你一个贱婢,也敢告我?"
小宫女抬起头。
"我现在是明德女学的学生。"
周围顿时有人鼓掌。
沈云乔气得发抖。
"沈晚照,是你教她们反我的!"
我道:"不是我教的。"
"是你让她们看清,靠讨好恶人活着,没有出路。"
萧明姝亲临承天门。
她看着沈云乔。
"你逃役,伤人,抢粮,按新律加役十年。"
沈云乔尖叫。
"十年?我会死在堤上!"
秦伯从人群里走出。
"你害死的那些人,也没来得及喊十年太长。"
沈云乔看向萧承砚。
他也被江北的人扶着来了。
他脸色苍白,仍站直了。
沈云乔像疯了一样冲他喊。
"萧承砚,你说句话!你不是爱过我吗?"
萧承砚沉默片刻。
"我爱过的是你口中的凤命。"
"如今想来,我谁都没爱过。"
沈云乔怔住。
他又道:"我今日来,是为江北作证。"
"她逃走前,偷了灾民三日口粮,还推倒了前去阻拦的老人。"
那老人之子红着眼站出来。
"我爹现在还躺着。"
沈云乔再也装不下去。
她跪在地上,抓着头发喊:"我不要回江北!我不要再挑土!"
没人同情她。
萧明姝道:"押回去。"
沈云乔被拖走时,看见我身后那些女学学生,忽然笑得发狠。
"沈晚照,你以为她们会一直敬你?"
"等她们有一日爬得比你高,第一个忘的就是你!"
我道:"那很好。"
她愣住。
我说:"她们若能比我高,说明这条路没白开。"
27
沈云乔被押回江北后,萧承砚也跟着回去了。
临走前,他把那封信又托人送来。
青檀问:"小姐,真不看?"
我看着信封上的字。
良久,我拆开了。
信不长。
萧承砚说,他在江北第一次知道,一筐土有多重,一顿粥有多薄,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能哭多久。
他说若能重来,他不会废我。
看到这里,青檀撇嘴。
"又是这句。"
我继续看。
最后一句,他写:"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记得。若有来世,愿你不要遇见我。"
青檀没说话。
我把信放进火盆。
火苗吞掉字迹。
青檀小心问:"小姐难受吗?"
我道:"不难受。"
"只是觉得,十九年终于还完了。"
她点点头。
这时,女学传来争执。
我们赶到时,院中站着一群男子,带头的是一名商户。
他拉着一个女学生的胳膊。
"我花钱供你吃穿,你敢不回去嫁人?"
女学生红着眼。
"爹,我想考女科。"
商户骂道:"考什么考!女子读多了就不安分。"
他看见我,立刻跪下。
"长公,草民不是闹事,只是管自家女儿。"
我问那女学生。
"你叫什么?"
她擦泪。
"陆小满。"
"你想回去吗?"
她摇头。
"不想。"
商户急了。
"她是我女儿!婚书都收了聘礼。"
我道:"拿来。"
婚书递上来。
男方四十二岁,丧妻,有三个孩子。
陆小满才十五。
青檀气得骂道:"你这是卖女儿!"
商户梗着脖子。
"家里穷,弟弟要娶媳妇。"
陆小满哭道:"爹,我可以赚钱还你,求你别卖我。"
我看向商户。
"聘礼多少?"
他眼睛一亮。
"五十两。"
我道:"女学替她还。"
陆小满刚要松气。
我又道:"但从今日起,她与你家账目两清。"
商户不干。
"那不行!她以后考中了,还是我女儿,得孝敬我。"
围观学生全怒了。
我冷声道:"你要的不是女儿,是会下金蛋的鸡。"
萧明姝也来了。
她当场下旨。
"女子年满十五,可自请立户。父母不得强卖婚嫁。"
商户傻眼。
陆小满跪下。
"谢陛下,谢长公。"
女学学生齐齐行礼。
这一刻,我看见沈云乔那句恶毒的话碎在风里。
这些女子不会忘记我。
但更重要的是,她们会记得自己。
28
新律一出,京中又吵了起来。
有人说父母之命不可违。
有人说女子立户会乱家宅。
明德女学门前,几户人家堵着门,要带女儿回去。
青檀叉腰站在门口。
"谁敢硬闯?"
一个老妇坐在地上拍腿哭。
"长公抢人女儿了!"
围观者越聚越多。
陆小满站在门内,手里握着书卷,脸色发白。
我没有立刻出去。
我让女学先生搬来桌案,把新律贴在门口。
又让人敲锣。
"今日女学开公议。"
众人安静下来。
我走到门前。
"谁觉得女儿读书错了,可以当面说。"
老妇立刻喊:"女子迟早嫁人,读书有什么用?"
陆小满忽然走出来。
她声音发颤,却很清楚。
"我会算账,会写契,会读律。"
"我若嫁给一个打人的男人,我能写状告他。"
"我若做工被克扣工钱,我能看懂契。"
"我若将来有女儿,我能教她不被人骗。"
围观百姓静了。
另一个男人道:"可家里活谁干?"
女学中一个姑娘笑道:"你也有手。"
人群里爆出笑声。
那男人脸红。
又有人说:"女子太强,谁敢娶?"
青檀立刻回道:"没人娶就不嫁,饭会少吃一碗吗?"
笑声更大。
我看向那些父母。
"女学不抢人。想走的,现在可以走。"
门内无人动。
我又道:"想留的,女学会护。"
陆小满第一个站出来。
"我留。"
一个接一个。
"我留。"
"我也留。"
老妇哭声小了。
她的女儿从门内出来,跪在她面前。
"娘,您总说命苦。您不识字,被叔伯骗了田契。您真想我也这样吗?"
老妇愣住。
女儿把一张纸递给她。
"我学会了写您的名字。以后我教您。"
老妇手抖着接过,忽然捂脸哭了。
"那你学吧。"
她这一松口,其他人也动摇了。
那日之后,女学外少了骂声,多了送点心的人。
青檀坐在门槛上,吃着一块豆糕。
"小姐,今日这架吵得值。"
我点头。
"比打一场仗还值。"
夜里,江北传来一封急报。
萧承砚在修堤时,为救一个落水孩子,被冲下堤岸。
人救回来了。
他没回来。
29
萧承砚的死讯传回京城,已经是三日后。
江北百姓请旨,想把他葬在堤旁。
不是帝陵,不是皇陵,只是一处能看见江水的土坡。
萧明姝问我:"你觉得呢?"
我道:"问江北。"
秦伯的信里写,废帝有罪,可他最后救了孩子。
江北不原谅他做过的事,但愿意给他一处坟。
萧明姝批了一个准字。
青檀把信收好,小声道:"小姐,要去送吗?"
我摇头。
"不去了。"
她没有劝。
当日午后,承天门外举行女科初试放榜。
这是大梁第一次女子入考。
榜前挤满了人。
陆小满的名字在第三。
她看见时,先是呆住,随即哭着抱住身边同窗。
她父亲也来了,站在人群外,想上前又不敢。
陆小满看见他,走过去。
商户搓着手。
"小满,爹以前糊涂。"
陆小满看着他。
"爹,我会给娘养老。"
商户连忙问:"那我呢?"
陆小满道:"等你学会把我当女儿,不当银子,再说。"
围观者有人笑,有人叫好。
商户脸上发红,低下头。
萧明姝亲自到场。
她宣布前二十名入户部、刑部、工部试职。
那位曾被抢田产的寡妇,考了第一。
她跪下谢恩。
萧明姝扶起她。
"往后不用跪着谢,站着办事。"
掌声从人群中响起。
我站在台下,看着那些女子接过玉牌。
同心玉熔成的玉牌,在阳光下很亮。
青檀忽然碰了碰我。
"小姐,您看。"
人群尽头,耶律祯站在那里。
他没有上前,只远远看着。
萧明姝也看见了,低声笑。
"他这次倒懂礼。"
放榜后,耶律祯才走来。
"沈长公,本汗明日回北狄。"
我道:"一路顺风。"
他笑了笑。
"不问我何时再来?"
青檀立刻竖起耳朵。
我说:"边市开了,使臣常来。"
耶律祯看着我。
"我问的不是使臣。"
萧明姝带着青檀默默退了两步。
我抬眼。
"可汗想说什么?"
他说:"我敬你,也心悦你。"
周围几个女学生听见,眼睛都亮了。
耶律祯继续道:"但我不求你做北狄王后。"
"你若愿意,我来大梁提亲。你若不愿意,我们仍是盟友。"
我看着他。
"可汗倒是会给人退路。"
他道:"因为我知道,没有退路的情意,是困笼。"
这句话让我笑了。
我说:"那就等你下次来,再问。"
耶律祯也笑。
"好。"
30
一年后,江北新堤建成。
萧明姝御驾亲临,我随行。
堤旁有一座小坟。
碑上没有写废帝,也没有写萧承砚的旧尊号。
只写着,修堤人萧氏。
秦伯带着孩子们来献花。
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如今能跑能跳。
他把一束野花放在碑前。
"谢谢萧叔叔。"
青檀低声问我:"小姐,您真不看一眼?"
我看了一眼。
没有难过,也没有怨恨。
像看见一段已经合上的旧书。
沈云乔也在堤上。
她瘦得几乎认不出,正弯腰搬石。
陆玄瘸着腿,在另一边清泥。
两人早不说话了。
有灾民说,沈云乔起初还想装可怜,后来没人理她,她便只能干活。
她看见我,眼里先有恨,后有怕。
我走过去。
她哑声道:"你满意了?"
我道:"不满意。"
她愣住。
我看向长堤。
"你做十年苦役,也换不回死去的人。"
"所以别问我满不满意,问江北。"
秦伯走过来。
"长公,开闸吧。"
新闸打开,江水顺渠而下。
百姓欢呼。
沈云乔站在人群外,忽然哭了。
没人看她。
这才是她最怕的结局。
不是死,不是痛,而是再也没人把她当回事。
回京后,明德女学第一批女官正式入职。
陆小满被派去江北管粮账。
她来辞行时,给我行了一个很端正的礼。
"长公,我会好好做事。"
我说:"不是做给我看。"
她笑。
"我知道,做给自己看。"
萧明姝的朝堂也稳了。
国库三年内盈余四十六万两,南境军饷按时发放,江北粮仓重新满仓。
北狄边市开了十二处,迁徙去北地的灾民有三万七千人,来大梁学农桑的北狄人也越来越多。
耶律祯第二次来京,是在秋日。
他带了北地最好的马,也带了聘书。
青檀把聘书翻来覆去看。
"小姐,他说不纳妃,不逼你离京,不让你管后宫,还愿意每年住大梁三个月。"
萧明姝在一旁啧声。
"这条件,朕都想替你答应。"
我看向耶律祯。
"可汗想清楚了?"
耶律祯道:"想清楚了。"
"我求的是同行,不是圈养。"
我笑了笑。
"那便先订亲。"
青檀欢呼。
萧明姝比她还高兴。
耶律祯却认真问:"为何只是先订亲?"
我道:"因为明年女科扩招,我要主考。"
"后年江北女仓官制度要推行。"
"大后年,我想去北地看你们的新粮田。"
耶律祯听完,笑着点头。
"好,我等。"
五年后,萧明姝成了史书上有名的明德女帝。
明德女学开遍十三州。
陆小满做到了江北粮使。
青檀不肯嫁人,自己开了女护院,专替被欺负的姑娘撑腰。
我与耶律祯成婚那日,没有凤冠压身,也没有繁礼困人。
我骑马出城,身后是大梁与北狄的送亲队伍。
萧明姝站在城楼上喊:"皇嫂,受了委屈就回来,朕替你出气!"
我回头笑。
"放心,我现在不会受委屈。"
耶律祯牵着马,认真道:"也没人敢让你受委屈。"
青檀在后头喊:"可汗记住这句话,我会查的!"
众人大笑。
风从城门吹过。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承砚说要与我共享山河。
那时我以为,山河要靠谁来赐。
如今才懂,山河从不属于某个人。
它属于愿意走出去的人。
月光不照我时,我不必等。
我自有灯火,也自有长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