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大厂优化那天，抱着纸箱站在写字楼下骂了半小时街。
一道雷把我劈进“都市修仙管理局”面试现场，考官问我擅长什么。
我说：裁员面谈、劳动仲裁、竞业协议。
当晚接到第一单：帮被强制飞升的老修士办离职。
我翻开飞升协议，发现漏洞：没写“自愿放弃人间社保”。
一个电话打到天道仲裁庭，要求宗门补缴三千年社保。
宗门炸了。
……
我被优化那天，北京下了场特别不体面的雨。
HRD把我叫进会议室的时候，桌上摆着一盒抽纸。
我一看那抽纸就懂了，这玩意儿比什么离职通知书都准。
公司连演都不演了，抽纸往桌上一搁，意思就是“你哭吧，我们准备了”。
“陆昭啊，你也知道，今年大环境……”
我抬手打断他：“N+1还是N+3？”
HRD愣了一下，抽纸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N+1，公司已经很有诚意了。”
“诚意在哪儿？我工龄五年，你给我N+1，连我去年没休的年假都没折算。
上个月我加班四十七个小时，调休单攒了十二张，你跟我说诚意？”
HRD开始翻文件夹，嘴里念叨着什么“协商一致”“双方自愿”。
我直接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来，你再说一遍，我录着，回头仲裁庭上放给仲裁员听。”
他闭嘴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雨点子砸在我后脖颈上。
纸箱里装着我的工牌、一个印着“最佳HRBP”的水晶奖杯、三包没喝完的挂耳咖啡，还有一盆快被我养死的绿萝。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我骂了句特别脏的话。
然后一道雷劈下来。
真的，就一道雷。
大白天，没乌云，没闪电前奏，晴空霹雳那种。
我眼前一白，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纸箱脱手飞出去，绿萝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我醒过来的时候坐在一间会议室里。
长条桌，转椅，墙上贴着“天道酬勤”四个大字，字体是标准的大厂VI风格。
对面坐了一排人，准确地说一排……神仙。
领头那位穿着深蓝西装，袖口别着枚玉质袖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桌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正显示我的简历。
“陆昭，”他开口了，声音自带混响，跟广播电台似的，“人间互联网企业HR，从业五年，主导过三次组织架构优化，处理过四十余起劳动争议仲裁，员工关系模块专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优衣库打折买的衬衫，左边胸口湿了一块，是刚才雨水渗进来的。
我抬头环视四周，会议室角落里杵着个穿道袍的老头，正拿拂尘偷偷挠后背痒痒。
“你们是……”
“都市修仙管理局，”
西装男合上电脑。
“你可以理解为三界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下属的劳务派遣机构。我叫赵公明，分管飞升考核与离职纠纷调处。”
赵公明。财神爷。
我咽了口唾沫：“我死了？”
“没有。你被优化了，属于重大人生变故，触发天道应急响应机制，把你临时征调过来面试。岗位是——”
“等等，”我举手打断他，“你们把我劈过来，经过我同意了吗？劳动合同签了吗？五险一金交了吗？你们这是非法用工。”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赵公明旁边的二郎神杨戬没忍住，噗了一声，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角落里那个道袍老头停下挠背的动作，两眼放光地盯着我。
赵公明推了推眼镜：“我们这个岗位……”
“别跟我提岗位，”我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步，“你先把刚才那个雷的工伤认定给我办了。
大白天在写字楼门口被雷劈，属于上下班途中非本人主要责任的意外伤害，搁我们人间算工伤，你们仙界认不认？”
杨戬终于绷不住了，拍着桌子笑：“老赵，这人我要了，给我们灌江口做员工关系顾问，我那儿一群草头神天天闹着要加班费。”
赵公明瞪了他一眼，转头看我：“陆昭，说正事。我们这里有个岗位空缺，专门处理仙人离职纠纷。
你愿意干的话，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解决仙籍，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缴，年底十三薪，外加每年两次带薪修炼假。”
“十三薪？你们仙界也搞这套？”
“跟人间学的，去年刚改革完。”
我想了想银行卡余额，想了想下个月要还的房贷，又想了想刚才HRD那张脸。
“试用期工资怎么算？”
“按人间货币结算，月薪三万，绩效另算。每成功调解一起仙人离职纠纷，积分+1，积分够了自动升仙。”
“升仙之后呢？”
“升仙之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在编神仙，到时候想继续干也行，想调岗去天庭人力部也行，选择面很广。”
我把纸箱从地上捡起来，把绿萝扶正，往会议桌上一搁。
“合同拿来我看看。”
当晚我就接了第一单。
赵公明把我拉进一个微信群，群名叫“飞升管理局-离职纠纷调处专班”。
群里除了他还有杨戬和刚才那个挠背的道袍老头。
太白金星。
退休返聘的老同志，专门负责给新人带路。
太白金星私聊我：“小陆啊，手头有个案子你接一下，老修士，被宗门强制飞升，飞上来才发现签的是终身竞业协议，魂魄扣在宗门阵眼里出不来，急得天天在识海里骂街。”
“竞业协议？飞升协议里带竞业条款？”
“嗨，现在宗门精着呢。飞升之前让你签一堆文件，什么《自愿飞升确认书》《灵脉保密承诺书》《终身服务意向函》，你不签就不给你渡劫。
很多老修士不懂法，稀里糊涂就签了，飞上来之后发现自己跟坐牢似的，想走都走不了。”
我打开太白金星发来的卷宗。
老修士姓周，元婴后期，渡劫三次都差一口气。
宗门叫“凌霄宗”，给的飞升方案是“内部晋升通道”。
表面上是重点培养对象，实际上让他签了一份《终身竞业限制协议》，核心条款两条。
第一，飞升后魂魄归属宗门阵眼管理，不可擅自脱离。
第二，离职后三千年内不得加入任何同类型宗门，不得自创门派，不得从事与本宗门业务相关的任何修炼活动。
违约金：魂飞魄散。
我盯着“三千年”这三个字看了半天。
三千年竞业限制，比我见过的所有离谱合同加起来还离谱。
我上家公司的竞业协议好歹只写两年，补偿金还按工资的百分之三十算。
这凌霄宗倒好，一毛钱补偿没有，违约金直接要命。
太白金星发语音过来：“怎么样，能办吗？”
“能办。但得先确认几个关键事实。
第一，这份协议有没有给老周看过完整版？
第二，签协议的时候有没有第三方见证？
第三……”
我翻了翻卷宗附件里的扫描件。
“第三，飞升协议里有没有写‘自愿放弃人间社保’这一条？”
太白金星那头沉默了半天：“……社保？什么社保？”
“人间社保。老周飞升之前在人间修炼了三千多年，按《修仙者社会保障暂行条例》”
“你们仙界去年跟人间社保局签的互认协议。”
“飞升前的修炼年限可以折算成视同缴费年限。他飞升之后宗门没给他办社保转移接续，也没缴飞升期间的社保，这属于重大履约瑕疵。”
太白金星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凌霄宗这份飞升协议没有约定社保条款，老周可以主张协议显失公平，要求撤销竞业限制部分。
同时补缴飞升前三千年的社保欠费，按最低基数算，加上滞纳金，大概……”
我掏出手机按计算器。
“按人间标准，三千年社保单位部分加滞纳金，折合灵石大概……四万七千块上品灵石。”
太白金星那边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小陆你等一下，我血压有点高，我缓缓。”
我拨通了天道仲裁庭的立案热线。
接线员是个声音甜美的小姑娘，普通话标准得跟AI似的：“您好，天道仲裁庭立案窗口，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要立案。申请人周某，被申请人凌霄宗。”
“案由：劳动争议。诉求有三，第一，确认《终身竞业限制协议》无效。”
“第二，被申请人补缴申请人飞升前三千年社保欠费及滞纳金，合计四万七千块上品灵石。”
“第三，被申请人赔偿申请人因非法限制魂魄自由产生的精神损失费，按每天一块中品灵石计算，暂计九百万零三天，总计九百万零三块中品灵石。”
小姑娘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好的先生，这边帮您登记一下……嗯？申请人魂魄被扣？被申请人凌霄宗？先生您确定是劳动争议不是刑事控告？”
“劳动争议。魂魄扣在宗门阵眼里属于变相限制劳动者人身自由，本质上是劳动合同纠纷，我按劳动法走程序没问题。”
“好的先生，这边建议您同步上传证据材料，我们七个工作日内审核立案。”
“加急。申请人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了，魂魄天天在阵眼里泡着，水冷，关节炎都快泡出来了。”
“好的先生，我帮您标红加急。”
挂电话之前我补了一句：“对了，把凌霄宗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的事也走一下流程，我怀疑他们还有偷税漏税问题。
弟子修炼产生的灵气波动算不算应税劳务？你们跟天庭税务总局对接一下。”
凌霄宗炸了。
当天晚上太白金星给我发来截图，凌霄宗的宗门大阵外面围了一圈天道执法队的飞行法器，红蓝光交替闪烁，大喇叭循环播放。
“凌霄宗涉嫌违反《修仙界劳动法》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四十一条，现依法送达仲裁通知书，请宗门法定代表人三日内到庭应诉。”
宗主气得胡子都歪了，在宗门群里发语音：“谁他妈去天道仲裁庭告的？站出来！”
周老头在阵眼里泡着，泡出了平生第一口恶气。
他通过识海给我发消息：“小陆啊，爽！我泡了三千年没白泡！
你不知道，凌霄宗那帮人天天让我给新弟子炼器，说是‘福报修炼’。
凌晨三点还得打卡，灵气不够了还得自己贴灵石买丹药补。
我元婴后期的修为硬是给干成了筑基期的产能……”
“等等，你签协议的时候有没有约定工作时间？”
“约定了，每天六个时辰，但实际上十二个时辰连轴转，连睡觉都得开着识海半休眠模式。”
“加班费给了吗？”
“给个屁！他们说‘福报就是最好的加班费’。”
我转头又给天道仲裁庭打了个电话。
“补充诉求，申请人主张加班费，按三千年来每天超时六个时辰计算，加班费按灵石工资的百分之一百五计算，周末按百分之二百，法定节假日按百分之三百。
另外，申请人多次在凌霄宗内部会议中提出加班费诉求，被宗主当众辱骂‘没有福报精神’，申请人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接线员小姑娘声音都颤抖了：“先生，您这个诉求金额可能……可能超出我们小额诉讼程序的受理上限了。”
“那就走普通程序。开庭的时候记得带大点的计算器。”
开庭那天凌霄宗来了十几个人，宗主亲自带队，带了三个律师。
不对，三个讼师，都是穿道袍梳发髻的那种。
我方只有我和周老头，周老头魂魄还泡在阵眼里出不来，只能通过投影仪远程出庭，画面清晰度勉强能看清人形。
凌霄宗讼师一上来就甩出那份《终身竞业限制协议》，三千多页，往桌上一砸，桌子腿都颤了。
“仲裁庭明鉴，这份协议是申请人亲笔所签，每一页都有签字按手印，还有第三方见证人。这就是铁证！”
我举起手：“仲裁员，我请求对协议进行形式审查。”
仲裁员点头。
我翻到第一页：“‘甲方凌霄宗，乙方周某，双方本着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原则，就乙方飞升后服务期限、保密义务、竞业限制等事项达成如下协议……’”
翻到第九十八页。
“‘乙方承诺，飞升后自愿将魂魄交由甲方阵眼统一管理，用于保障宗门灵气循环系统的稳定运行。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脱离阵眼，包括但不限于生病、渡劫、探亲、参加子女家长会……’”
翻到第四百七十一页。
“‘乙方承诺，离职后三千年内不得到与甲方存在竞争关系的宗门任职，不得自行开设道场，不得在公共场合传授与本宗门功法相似的修炼技巧。违约金为乙方全部魂魄修为。’”
翻到最后一页。
“仲裁员，协议全文三千二百页，我通读三遍。
第一，协议中没有任何关于社保缴纳的条款。
第二，竞业限制条款未约定任何经济补偿。
第三，协议签署页的见证人签名处，见证人姓名为‘凌霄宗人事部干事赵某’。
同时赵某也是甲方代表签字人之一。
属于自我见证，见证无效。”
凌霄宗讼师脸都绿了：“社保……社保是什么东西？”
我把手机投屏到仲裁庭的大屏幕上。
“《修仙者社会保障暂行条例》第七条，飞升修士在人间修炼期间的社保年限视同缴费年限，飞升后由接收单位继续缴纳。
你们凌霄宗作为接收单位，三千年没给周某缴过一分钱社保，他现在看病报销比例是零，养老金账户余额是零，失业了连失业金都领不了。
虽然他确实没法失业，因为他根本离不了职。”
旁听席上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杨戬坐在最后一排，拿文件挡着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宗主拍桌子站起来：“我凌霄宗弟子飞升是为天道做贡献，谈什么社保！俗气！”
我转头看他：“天道做贡献就不用缴社保了？你跟天道签劳动合同了吗？天道给你开工资了吗？你拿天道当挡箭牌，天道知道吗？”
宗主被我怼得往后退了一步。
仲裁员敲锤：“被申请人肃静。”
我继续输出：“关于竞业限制条款，仲裁庭请注意，《修仙界劳动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竞业限制必须约定经济补偿，补偿标准不得低于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灵石的百分之三十。
凌霄宗三千年没给过一块灵石补偿，竞业限制条款自始无效。”
“关于魂魄扣留条款，《修仙界劳动法》第十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以任何形式限制劳动者人身自由。
把魂魄泡在阵眼里当灵气电池用，跟把员工锁在工位上干活有什么区别？
连上厕所都不让人去，这是修仙还是坐牢？”
宗主急了：“那是他自己签的字！自愿的！”
我翻开协议第四百七十一页的角落，把投影放大了八倍。
“看清楚了，这里有一行小字。
‘乙方确认，签署本协议时已充分了解协议全部内容’。
但协议总共三千二百页，甲方只给了乙方一个时辰的阅读时间。
一个时辰，三千二百页，平均每页阅读时间一点一秒。
我拿最快的阅读速度试了一下，一个时辰只够看到第三百页。
从第三百零一页开始的内容，周某压根没看过。”
我把协议原件举起来。
“仲裁员，我请求适用《修仙界民法典》关于格式条款的规定，对未实际阅读的条款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
具体来说，凌霄宗没让周某看的那两千九百页，默认全部无效。”
宗主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跟他的道袍颜色快撞色了。
仲裁员宣布休庭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之后裁决书下来了。
一、确认《终身竞业限制协议》中竞业限制条款、魂魄归属条款、终身服务条款无效。
二、被申请人凌霄宗于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为申请人周某补缴飞升前三千年社保欠费及滞纳金，合计四万七千块上品灵石，并补缴飞升后三千年社保，按最低基数计算，合计四万两千块上品灵石。
三、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三千年加班费，按每天超时六个时辰、灵石工资百分之一百五计算，合计……
仲裁员翻到裁决书最后一页，停顿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合计九千八百万块中品灵石。”
凌霄宗讼师当场瘫在椅子上。
宗主一口老血喷出来，喷了三尺远，溅到旁听席第一排，杨戬躲得快没溅着，太白金星坐第一排正中间，被喷了一脸。
老人家颤巍巍掏手绢擦脸，嘴里嘟囔。
“年轻人火气大，理解理解。”
我举手：“仲裁员，还有个事。”
仲裁员抬起头，表情复杂：“说。”
“周某被扣在阵眼里三千年，按每天一块中品灵石精神损失费算，总共是一百零九万五千天……
我重新算了一下，是九百万零三块中品灵石，刚才立案的时候我算错了，少了大概一百万。麻烦裁决书里补上。”
仲裁员沉默了三秒：“……本庭支持。”
凌霄宗宗主两眼一翻，当场晕过去了。
周老头从阵眼里被放出来那天，专门飞到我工位上鞠了三个躬，脑门磕在桌角上磕出一个包，他捂着包嘿嘿笑：“小陆，这个，工伤，能报不？”
我把他的仲裁裁决书打印出来装进档案袋：“报，怎么不能报。凌霄宗给你补缴的社保里含工伤保险，你这脑门上的包算工伤，回头我帮你把认定申请递上去。”
他搓着手问：“那什么……我三千年没逛过街了，听说现在人间有那个什么……螺蛳粉？能吃吗？”
“能吃。但你刚办完离职手续，饮食上注意点，别一上来就加辣，肠胃受不了。”
“行行行，我听你的。”
周老头蹦蹦跳跳走了。太白金星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小陆啊，你这案子办得漂亮，凌霄宗宗主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全宗上下补签劳动合同，你功德无量啊。”
“劳动合同是基本操作。太白老师，你帮我统计一下，现在有多少宗门还没给弟子缴社保的？”
太白金星掏出一个小本本翻了翻：“多了去了。
光是城东那一片，青云门、碧水阁、玄天宗，还有城南的百花谷、万剑山庄，全都没缴。
很多宗门连工资条都不给弟子看，发多少灵石全靠宗主心情。”
我掏出手机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命名“修仙界用人单位社保合规排查台账”。
杨戬从旁边伸头看了一眼：“你还要做台账？”
“做HR的，不管到哪儿，第一件事先把台账建起来。”
第二天我业务就爆单了。
一大早青云门的剑修组团堵在我办公室门口。
领头那个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本命飞剑，嗓门比剑鸣还响。
“陆老师！我们青云门三年没发灵石工资了！宗主说等宗门上市了一起发期权，结果上个月他给自己换了条九爪金龙当坐骑，跟我们说‘福报要等，金龙的保养不能等’！”
我把他请进来倒了杯茶：“工资条有吗？”
“没有！发多少全凭宗主一张嘴！”
“打卡记录呢？”
“我们修炼哪有打卡记录？宗主每天早上在大殿吼一嗓子‘起床修炼了’，我们就得去，去晚了罚抄门规三百遍。”
“有证人吗？”
“全宗门三百多个师兄弟都能作证！”
“行，你先回去收集证据，把每个月的修炼时间、完成的任务、宗主当众承诺过的工资标准都列出来，找三个人以上签字确认。下周一来找我，我帮你写仲裁申请书。”
剑修走了之后紧接着进来一个丹修，穿着围裙，身上一股子药渣味。
“陆老师，我师父搞了个‘007炼丹排班表’，早上七点进丹房，晚上十二点出丹房，一周七天连轴转，炼丹炉都烧炸三个了。
我跟我师父说能不能调个休，他说‘炼丹师的福报就是看着丹药出炉那一刻的成就感’。
成就感能当饭吃？我三个月没吃上一口热饭了！”
我拿笔在本子上记：“你们签劳动合同了吗？合同里有没有约定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
“签了，签的是《自愿奋斗承诺书》，里面写了‘乙方自愿放弃一切休息休假权利，全身心投入炼丹事业’。”
“自愿放弃休息休假权利？这玩意儿搁人间叫无效条款。
你先把承诺书拍照发我，我帮你申请撤销。
另外你那个丹房有没有排风设施？
炼丹产生的废气算不算职业病危害因素？
我帮你把职业病鉴定也一并做了。”
丹修两眼放光：“还能这样？”
“劳动法保护的是劳动者，你炼丹炼出尘肺病来宗门得赔你钱。”
下午来了个灵兽师，牵着一只比人还高的九尾狐，狐狸尾巴把办公室门框卡住了，我帮忙推了半天才推进来。
“陆老师，我申请带宠上班，宗门不批，说灵兽禁止进入修炼区域。
但我的灵兽是我的本命兽，不带着它我修炼效率减半。
而且宗门配的灵兽栏条件特别差，我家狐狸在里头待了三天就掉毛，你看——”
他扒开狐狸尾巴给我看，底下秃了一块，粉红色的皮肤露在外面。
“这算不算工作环境不符合劳动保护标准？”
我把狐狸尾巴拍下来存证：“算。你明天带着兽去天道仲裁庭做个伤情鉴定，回头我帮你主张改善劳动条件。另外宗门有没有给你发灵兽饲养补贴？”
“没有！宗门说我自己的兽自己养。”
“工作相关的灵兽饲养费用应该由用人单位承担，这笔钱可以要回来。你养了几年了？”
“两百多年。”
“按每月一块中品灵石的饲养补贴算，两百多年大概是……”
我按计算器。
“两千四百多块。不算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灵兽师千恩万谢地走了。
就这么干了三个月，我积分攒了四十多分，修为从凡人一路窜到金丹期。
赵公明说我这个升级速度在飞升管理局历史上排第三。
前两名一个是当年大闹天宫的孙猴子。
一个是劈山救母的沉香，都是靠打架升的级，只有我是靠开仲裁庭升的级。
太白金星逢人就吹：“小陆那个劳动争议胜诉即升级的金手指，比什么功法都猛。他上个月办了十二个案子，十二连胜，直接结丹。照这个速度，年底之前就能飞升。”
我正美着呢，大麻烦来了。
凌霄宗不服裁决，上诉到天庭高等仲裁院。
同时他们请来了仙界最顶级的HR大长老——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乾元山金光洞人力资源部总监，仙界HR圈扛把子。
写过《修仙组织行为学》《灵脉绩效管理实战》《福报型宗门建设指南》三本畅销书。
在仙界各大宗门巡回演讲“如何让弟子自愿加班”。
他亲手设计的“福报协议”模板被三千多个宗门采用，每年帮宗门省下灵石开支折合上亿。
他亲自下场跟我对簿公堂那天，天庭高等仲裁院旁听席坐满了人。
杨戬带了灌江口全体草头神来观摩学习。
太白金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第一排拿小本本记笔记。
太乙真人往申请人席上一坐。
白胡子白眉毛，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
开口就是标准的HR腔调。
“陆老师年轻有为啊，我看了你的仲裁思路，很有创意嘛。不过呢，有些问题你考虑得还不够全面。”
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搁。
“这是凌霄宗三千年来所有弟子签署的《自愿奋斗承诺书》，一共三千页，每一页都有弟子亲笔签名。
陆老师，你说协议显失公平，可是三千个弟子都自愿签了，难道三千个人都被骗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我翻开第一页。
“甲方凌霄宗，乙方弟子某某，乙方自愿承诺：一，自愿放弃一切休息休假权利。
二，自愿将修炼产出全部上缴宗门。
三，自愿接受宗门统一安排的魂魄管理。
四，自愿承诺离职后三千年内不得从事同类修炼活动。
五，自愿放弃因修炼受伤向宗门索赔的权利。”
我合上文件。
“太乙老师，我问你个事。”
“你说。”
“这三千个弟子签承诺书的时候，你给他们看过完整版吗？”
太乙真人笑容僵了一瞬：“当然看过，每一页都看了，有见证人签字。”
“见证人是谁？”
“凌霄宗人事部干事赵某。”
“赵某同时也是甲方签字代表，对吧？”
太乙真人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我站起来，把承诺书翻到第二百七十四页。
“这一页有个手写备注，写的是‘此页内容乙方未阅，甲方代填’。
太乙老师，甲方代填的承诺书，也叫自愿？”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杨戬在底下喊了句“好”，被法警瞪了一眼。
太乙真人面不改色：“个别操作失误，不影响整体效力。”
“行，那咱们说整体效力。”
我从包里掏出我花了三个月写的东西，往桌上一拍。
“《修仙界劳动法（草案）》，全文八章一百四十七条。
太乙老师，你那个福报协议模板我逐条研究过了，里面所有涉及放弃休息休假、放弃社保、放弃工伤索赔、强制竞业限制的条款，我都写了对应的禁止性规定。
你今天带来的三千页承诺书，按这部草案的标准，一页都站不住。”
太乙真人终于不笑了。
“这部草案我已经提交天道立法委员会审议，下个月一审。
到时候你那些模板协议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回炉重写。”
太乙真人站起来，袖子一拂。
“陆昭，你不要太过分。修仙界自有修仙界的规矩，你把人间那套搬过来，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我办的那四十多个案子，当事人个个都说舒服得很。
周老头泡了三千年阵眼，放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去吃螺蛳粉。
剑修讨回了工资，当天就给自己买了把新飞剑。
丹修调了休，炼丹效率反而提高了三成。
你们那个福报模式除了肥了宗主，肥了谁？”
太乙真人脸沉下来：“你知不知道我太乙真人在仙界什么地位？”
“知道。金光洞HRD，仙界福报学鼻祖，靠贩卖焦虑和压榨弟子修为混上来的。
你跟我比什么？我在人间互联网大厂干过五年，裁员面谈我做过四百多场，你那些套路全是我上家公司玩剩下的。
我上家公司的HRD比你狠多了，人家好歹给N+1，你连社保都不给缴。”
太乙真人一拍桌子：“裁决结果还没下来，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
“裁决结果马上就下来。”
我扭头看向仲裁员席：“仲裁员，我申请当庭提交新证据。”
仲裁员点头。
我打开投影仪，放出一段视频。视频里是凌霄宗宗主跟太乙真人的私下对话录音，画质模糊但声音清晰。
宗主：“太乙老哥，这次要是输了，我凌霄宗三千年攒的家底全得赔进去。”
太乙真人：“放心，承诺书三千份，每份都有签字，仲裁庭不可能全推翻。”
宗主：“那社保怎么办？真要补三千年？”
太乙真人：“补什么补，拖。拖到周老头魂飞魄散，案子自然就结了。”
仲裁庭安静了五秒。
太乙真人脸色铁青：“你……你哪来的录音？”
“周老头在凌霄宗阵眼里泡了三千年，你以为他光泡着？他识海全程录音录像，三千年攒了八百多T的素材，我剪了三天三夜才剪出这段精华版。”
太乙真人转头想走，被法警拦住了。
仲裁员敲锤：“被申请人太乙真人涉嫌指使他人拖延履行仲裁裁决、意图侵害申请人合法权益，本庭决定移送天道监察委处理。”
太乙真人当场散功。
他修炼了上万年的修为，因为违背天道诚信原则，被天道法则反噬。
灵气从七窍往外冒，跟漏气的气球似的，白胡子都蔫了。
杨戬在底下小声跟太白金星说：“活该，让他天天教人签福报协议。”
凌霄宗败诉，裁决书维持原判，另外加了一条。
凌霄宗因妨碍仲裁程序，罚款五万块上品灵石，上缴天道国库。
周老头拿到全额赔偿那天，请我吃了顿螺蛳粉，加辣加臭加腐竹，吃得我满头大汗。
他嗦着粉问我：“小陆，你啥时候飞升啊？”
“快了，积分快攒够了。”
“飞升之后去哪儿？天庭给你安排啥岗位？”
“不去了。”
他筷子停住了：“不去？你修什么仙？”
“我在人间开个仙人劳动仲裁事务所，专帮被坑的仙人办离职。
飞升有什么好的？天庭那套编制体系比互联网大厂还僵化，我打听过了，天庭人力部尚书是玉帝的外甥，啥也不懂就会写PPT。
我去那儿上班，过两年又得被优化。”
周老头嗦了口粉，想了半天：“那你不上天庭，算什么仙？”
“算个散仙吧，野生的，不归天庭管，自个儿接案子自个儿挣钱。
赵公明说了，飞升管理局给我保留编制，五险一金照缴，绩效另算，我在人间办公，线上打卡就行。”
周老头乐了：“那你这不跟远程办公一样吗？”
“对，修仙界远程办公第一人。”
一个月后我攒够积分，天道法则降下飞升雷劫。
我站在我新租的办公室楼顶。
写字楼，十八层，月租八千，物业费另算。
雷劫劈下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拿着杯瑞幸。
劈完了，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掏出手机看了眼天庭人力部发来的电子offer。
“陆昭同志，恭喜您通过飞升考核，现安排您至天庭人力资源部任职。
岗位为员工关系高级专员，职级P8，月薪三千功德点，年底十三薪，五险一金按天庭标准缴纳。
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三日内到岗。”
我点了拒绝。
顺手回复了一行字：“三千功德点？你们天庭HRD知道人间P8月薪多少吗？我上家公司的P8月薪五万起步，你们这待遇招得到人？”
对面秒回：“陆昭同志，待遇可以谈，你先别拒。”
“谈可以，先交咨询费。
我的收费标准是按小时计，一小时一块上品灵石，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算。
另外你们天庭编制改革的事我也听说了，玉帝想搞大部制改革对吧？
我有方案，打包价五十块上品灵石，先付定金再谈。”
天庭人力部沉默了半天，最后给我发了个红包，点开一看。
八十八点八功德点，备注“陆老师辛苦了，喝茶”。
我把红包收了，转头把我那间“仙人劳动仲裁事务所”的招牌挂到门口。
白底红字，打印店做的，八十块钱。
招牌上写着：“飞升不是终点，维权才是。”
开业第一天来了个穿龙袍的老头，天庭装束，身后跟了四个保镖。
我抬头看了一眼：“您是？”
老头捋了捋胡子：“朕乃玉皇大帝，来咨询一下天庭编制改革的事。”
我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步，伸手：“咨询费先交一下，一小时一块上品灵石，玉帝打折收您八毛。”
玉帝扭头跟保镖说：“给他，灵石从朕私房钱里出。”
我掏出计算器：“说吧，想咨询啥？”
“天庭三千个部门，一万多号神仙，光吃饭不干活，朕想裁一半，怎么裁？”
我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这个项目我熟。我在人间专门干过组织架构优化，裁员面谈我做四百多场，从没出过劳动仲裁。
您这个事，我给您出个方案，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把劳动合同和社保合规性排查一遍，该补的补，该缴的缴。
第二步，搞竞聘上岗，能者上庸者下。
第三步，被裁的神仙我给做面谈，保准让他们笑着签离职协议。”
玉帝眼睛亮了：“笑、笑着签？”
“对，我连话术都给您写好了。‘陛下对您的工作一直很认可。
但天庭现在面临战略转型，您的岗位与未来业务方向不太匹配。
我们特意为您准备了N+3的补偿方案，还附赠太白金星老师亲笔签名的《修仙再就业指南》一本。’”
玉帝拍大腿：“妙啊！朕封你当……”
“别封官，我不入编制。我给您做外包，项目制收费，签合同开发票，增值税专用发票，税率百分之六，你们天庭能抵扣。”
玉帝愣了：“发票？什么发票？”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电子税务局APP。
“来，玉帝您看，这是我们事务所的营业执照和开票信息，以后合作走公对公流程，不走私人红包。”
玉帝转头跟保镖说：“看，这就是朕为什么要改革。天庭连发票都没有。”
保镖点头：“陛下英明。”
我低头继续按计算器：“这个项目我报价一万块上品灵石，分三期付款，首期款到账后十个工作日内出方案。
另外我这边可以打包提供天庭HR系统升级服务，包括但不限于社保公积金代缴、绩效考核系统搭建、员工手册修订，您要是有兴趣……”
“全包！朕全包！你算个总价，朕让财神拨款。”
我按完计算器，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打包价，八万八上品灵石，玉帝您给八万五就行，抹个零。”
玉帝跟保镖说：“比太白金星那老头报的便宜一半。”
保镖又点头：“陛下英明。”
签完合同送走玉帝，我坐回办公桌前，打开Excel继续更新台账。
太白金星发微信过来：“小陆，听说你把玉帝都宰了一刀？”
“哪能啊，我给打了折。”
“玉帝回天庭之后逢人就夸你，说你是他见过最专业的HR。
对了，那个《修仙界劳动法》草案一审通过了，下个月二审，玉帝说他也想联名提个案。”
“玉帝提案？提什么？”
“提‘天庭编制改革配套劳动争议处理机制’，让所有被裁神仙都能走仲裁程序，不能直接打入轮回。”
“行啊，玉帝这觉悟可以。你帮我转告他，提案格式我帮他改，咨询费免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窗外，写字楼底下车水马龙，跟人间任何一个CBD一模一样。
绿萝被我搬到了新办公室窗台上，晒着太阳，长了两片新叶子。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天庭编制改革项目资料”。
想了想，又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玉帝私房钱专项审计”。
赵公明晚上在群里@我：“小陆，你那个事务所要不要招实习生？太白金星说他退休返聘不想干了，想跳槽去你那儿。”
我回：“招啊，让他来，实习期三个月，转正后交五险一金，工资按案子提成，干得好年底发十三薪。”
太白金星秒回：“明天就来！小陆你给我留个工位，靠窗的，我腰不好要晒太阳。”
杨戬在底下跟了条语音：“老白你去小陆那儿了？等等我，我也投个简历，灌江口这帮草头神太难管了，我罢工了。”
我打字：“杨老师您别闹，您来了我这儿庙小供不起大佛。”
“供得起！我不要工资，我自带干粮，你把灌江口那帮刺头帮我管明白就行。”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拿起计算器又按了一遍。
行吧，业务扩张，招人，租新工位。
HR嘛，到哪儿都是干这些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