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三年,周承安第一次主动叫我回家。
我进门时,许知晴正坐在他腿上。她的裙领滑到肩头,笑声停了一半,手却没从周承安胸口拿开。
“晚晚姐来了。”她坐直了些,没起身,“承安,她看我的眼神好吓人。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是周太太?”
周承安抬眼,像是我耽误了他的好兴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吓着我老婆?过来,给她道歉。”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知晴。
“我呸,你也配?”
巴掌落下来时,周承安没有拦。许知晴的手腕被他握住,他顺势把人搂回怀里,低声哄了句,才转头吩咐佣人:“把她带去厨房,跪着给知晴擦地。擦不干净就别吃饭。”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大概忘了,许知晴刚来周家时,连一间能住的房子都没有。是我把她从车站领回来,让她住进客房,替她找工作。她婚礼上穿的敬酒服,也是我付的钱。
她跟我有几分像。
周承安娶她时,拿走了我攒下的钱,把修车铺的账本翻了个遍,唯独把我的名字抹得干干净净。他说女人留在周家,总有一天会跟他争家产。
可那间铺子本来就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不道歉?”周承安站起来,“离开周家三年,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敢跟我摆脸色?”
“我有住处。”
“你那间破屋子也叫住处?”
“总比你的床干净。”
许知晴脸上的笑意落了些。周承安指了指门外:“把她拖出去。跪到明天早上。我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能硬多久。”
我被赶到院子里时,天已经黑透。水泥地冷得透膝盖,三辆新车停在台阶旁,车漆亮得刺眼。窗边,许知晴吃着水果,周承安站在她身后喝茶。
“你不是总说自己替周家做了很多吗?”她隔着窗问,“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开店?现在被赶出去,倒知道回来翻旧账了。”
“我替你交的房租,你还记得吗?”
她把水果叉放下:“什么房租?”
周承安搁下茶杯:“顾晚,少在这里胡说。知晴住进周家,是我答应的。她照顾我妈比你细心,做饭也比你好吃。你拿什么跟她比?”
“我照顾你妈七年。擦身、换药,半夜背她去医院。你在外面喝酒,回来还嫌她弄脏床单。”
“那都是一家人该做的事。”他皱起眉,“你现在提这些,不就是想要钱?”
“那你把欠我的账还了。”
他笑了一声:“证据呢?”
我没接话。
许知晴走到门口,身上穿着我买给她的羊绒外套,腕上戴着我妈留下的玉镯。她把手腕抬起来转了转。
“承安送我的。”她说,“你以前戴过吧?我戴着好看些。”
我起身,她立刻退了半步,把镯子护在胸前:“你想抢我的东西?”
周承安推了我一把。我撞到台阶边,掌心擦破了皮。
“她说镯子是你送的?”我问。
“我送她什么,轮不到你过问。”
“那你记清楚。”
我走出院门,身后传来周承安的声音:“出了这个门,你以后别再来求我!”
巷口的邻居提着菜篮子,站在墙边看我。她以前常来家里修锅,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走到巷口,我才摸到口袋里那把旧钥匙。木牌磨得发白,背面刻着修车铺的名字。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周家今晚要卖那间铺子。你爸当年的交接材料,我找到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周家门口,许知晴就把一只摔碎的花瓶推到我脚边。
“昨晚你回来过?”
“没有。”
“屋里只有我和承安。花瓶还能自己长腿摔了?”
周承安拿着一张纸走出来:“邻居看见你昨天进过院子。你来拿东西,还摔了我妈的花瓶。签字认错,给知晴道歉,这事就算过去。”
“昨晚我在城西旅馆。”
“谁能证明?”
巷口卖豆浆的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旁边几户人家的门都关着。
许知晴把花瓶碎片踢到我脚边:“你要是没做,签个字又怎么了?”
我蹲下去捡碎瓷。碎片底下粘着一截红布,像是从她袖口扯下来的。她伸手来抢,我避开了。她腕上的玉镯撞上门框,发出一声脆响。
镯子上裂了道细纹。
“看什么?”她把手缩回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周承安把纸塞给我。纸上写着我欠周家三万元,自愿以修车铺抵债。
我看完,递还给他:“我没欠你们钱。”
“铺子是我开的,里面的东西自然归我。”
“店门钥匙你都没有,开什么店?”
他脸一沉:“你签不签?”
我把纸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走。许知晴在背后说要报警告我偷东西。
“好啊。”我回头看她的手腕,“到时候正好让人看看那只镯子。”
她没追上来。
走出巷子,我拨通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东西还在吗?”
“在。你确定要拿出来?”
我看着路边那间关了三年的修车铺。
“还不是时候。”
周家的家宴办在镇上的饭店。
周承安说周母过生日,让我去帮忙布置。他答应,只要我来,就把以前留在周家的东西还给我。
我去了。
许知晴穿着红裙,坐在周母旁边剥虾。周承安当着一桌亲戚的面,给她戴上一只新镯子。有人夸他疼老婆,她便把手往桌上搁了搁,笑着道谢。
周母看见我,先开了口:“玉镯的事就算了。你都离婚了,别老惦记周家的东西。”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许知晴把手缩进袖子:“承安说是送我的,我才戴的。晚晚姐,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东西,不太好看吧?”
“他拿什么送?拿我的东西送你?”
周承安拍了下桌子:“顾晚,你今天来就是闹事的?”
“你说让我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天你在院子里说,我肯来就把东西还我。”
他转向亲戚们,语气立刻变了:“她离婚以后,连家里的东西都要分。以前在周家,我妈看病吃药哪件事不是我管?现在倒好,什么都成了她的功劳。”
周母夹菜的筷子停住:“她住进来时,家里也没什么东西。现在说得像是受了多大委屈。”
我没跟她争,只问周承安:“那间修车铺是谁的?”
他夹了块鱼肉,放进许知晴碗里:“我的。你说是你的,拿证据出来。”
“我替你交了七年房租,找工人、还欠款,账本上都记着。”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给周家干活,吃周家的饭,还想要工钱?”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女人离了婚就爱翻旧账。”
许知晴取下旧玉镯,在桌上晃了晃:“承安送我的。晚晚姐要是不服气,也找个人送你一只。”
“你真喜欢?”
“喜欢啊。”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我爸站在铺子门口,手里举着那只玉镯。背面是他的字,写着留给女儿顾晚。
周承安只扫了一眼:“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说明那不是你的东西。”
许知晴拿起照片翻过来:“这种东西随便能做。”
饭店老板娘端汤经过,瞥见照片里的铺子门头,放慢了脚步:“你爸是不是叫顾国梁?”
我点头。
她把汤放在桌边:“那铺子的租钱,当年一直是你爸交给我公公。周家连电费都交不起那阵子,也是顾晚替他们垫的。”
周承安把筷子摔下去:“过去的事,别拿来搅我妈生日。”
周母没看他,问:“铺子的房契呢?”
他没回答。
许知晴接过话头:“承安这些年为了家里忙前忙后,铺子是谁的还重要吗?晚晚姐离开三年,现在回来要钱,不就是看我们过得好?”
周母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顾家早把铺子送给承安了吗?”
许知晴顿住:“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承安把她拉到身边,转头警告我:“你再闹,我就把你以前拿走的钱全算出来。”
“你算。”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饭店老板娘把一张盖了红印的旧收据放到桌面上。
“铺子三年的租钱是顾晚交的。周母住院那两次,也是她付的。我这里留着收据,不止一张。”
周承安把手机收了起来。
许知晴说:“夫妻之间还要分谁的钱?”
“你们已经离婚了。”饭店老板娘说,“你替他讲这个,不合适。”
桌边没人再笑。许知晴起身说去洗手间,周承安伸手拉她,她没坐回去。
我收好照片准备离开,周承安追到饭店门口,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拿回我爸的铺子。”
“铺子已经转给别人了。”
我停下脚步:“谁签的字?”
周承安没答。
他后来还是当着亲戚的面说了出来:铺子卖给了他舅舅,价钱不高,手续已经办好。
周母脸色变了:“你把铺子卖了?”
“这些年一直是我在管,卖不卖我说了算。”
饭店老板娘问:“你不是说铺子是顾晚的?”
周承安瞪她:“她离开周家三年,跟铺子早没关系了。”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既然没关系,你拿什么卖?”
“房契在我手上。”
“房契写谁的名字?”
他没回答。
许知晴从洗手间回来,粉补得很齐。看见桌上的收据,她拿起来撕成两半:“一堆废纸,至于吵这么久吗?”
饭店老板娘站起身:“那是我收租的凭据,撕了也有底账。”
许知晴把纸片扔进垃圾桶:“我是不想你们被她骗。”
“你怕的是有人知道你拿了什么。”我说。
她脸一沉:“你自己过得不好,就想拖我们下水?”
周承安抓住我的包带:“把话说清楚,今天别想走。”
“松开。”
“我卖的是周家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那我爸留下的工具,你也卖了?”
“东西放在铺子里就是我的。”
饭店老板娘拿出手机:“周承安,房子你怎么卖我不管。顾家的东西要是也卖了,我可以作证。”
他松了手。包带上的旧钥匙掉在地上,木牌翻出来。周承安看清后,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一直在我这里。”
“后门早封了。”
“是吗?”
舅舅把酒杯推远,终于开口:“你卖铺子时跟我说,顾家早把房契给你了。钱我给了,手续却不是你的名字。”
周承安压低声音:“舅舅,拿了钱就别跟她一起闹。”
“钱我会退。”舅舅说,“但你给我的那张纸,房主写的是顾晚。你说是旧名字没改,我才信了。”
周母扶着桌沿站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房契是谁的?”
“我不知道!”周承安把椅子踢开,“是顾晚一直管着铺子,我以为她早就给我了。”
“你刚才还说房契在你手里。”我说。
他没接话。
我从包里取出父亲留下的房屋交接单。纸上有铺子门牌和我的名字,没有房产证,也没有账目。周承安伸手来拿,我把纸收回去。
“你拿不出完整手续,谁信你?”他问。
“等人来了再说。”
门外传来喊声。卖豆浆的老板娘带着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人拿着公文袋,问我是不是顾晚。
“我们找到了顾家旧铺的原始登记簿,需要你确认一件事:你父亲当年有没有签过转交手续?”
“没有。”
那人把复印件放在桌上:“登记簿上没有转交记录,房主一直是顾晚。周承安拿去卖的,只是他自己写的收条。”
舅舅按住周承安伸过来的手:“你不是说手续办好了?”
“我本来要补办。”
“你拿我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来人说明,买卖没有房主授权,收条不算房屋转让凭据。钱款由双方另行处理,铺子和里面的物品先保全,不能再搬动。
周承安推开桌上的碗碟:“你早就知道?故意等我卖了才拆穿?”
“你自己写假收条,怪谁?”
周母看着他:“你把你爸的铺子抵给舅舅了?”
“我没抵。”
“那钱花哪儿了?”
“装修家里的房子,买车,还给知晴添首饰。”
许知晴立刻说:“我不知道钱从哪来的。”
周承安转头看她:“你不是说铺子是我送给你的?”
“我以为是你的。”
“那镯子呢?不是我送的?”
“你说是。”
她把旧镯子摘下来放在桌上:“我不稀罕。”
周母拿起镯子,看着那道裂纹:“这是顾晚母亲的东西。你跟我说,是你妹子留下来的,我才让知晴戴。”
许知晴往后退了半步:“妈,我不知道。”
“你住进周家,是顾晚把你带回来的。你没地方住,是她给你找工作、交房租。现在拿着她家的东西,还说不知道?”
“我没让她帮我。”
“当初是谁哭着说无处可去?”
许知晴不再说话。
登记的人拿出清单,列着铺子里的工具、桌柜和旧账本:“东西今天封存。周承安、许知晴都不能再进去搬动。”
周承安盯着清单:“那是周家的账。”
“上面写谁的名字,谁自己看。”
清单末尾写着:顾国梁手写经营账本一册。
饭店老板娘站到我身后:“你爸留下的几本账,我没舍得扔。”
我向她点头。
周承安绕过桌子:“你拿到一本账又能怎么样?铺子这几年是我在经营,家里开销也是我出的。你当年给的那点钱早还完了。”
“有收据吗?”
他顿了顿:“夫妻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收据?”
“卖铺子时倒知道写收条。”
他把舅舅那张收条抽走,揉成一团:“我会把钱还了,铺子也拿回来。”
“拿什么还?”
“我的事不用你管。”
周母说:“车先卖了,把欠的钱还上。”
“车是我买的。”
“钱是哪来的?”
周承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第二天,登记的人打开修车铺的门。门锁换过两次,后屋积了灰,柜子里还摆着父亲留下的几册账本和一套工具。
周承安站在门口:“这些东西我早说过归我。”
“你说了不算。”我把清单摊开,“都在我爸留下的交接记录里。”
“你现在要我把所有东西吐出来?”
“先把卖掉的工具找回来。”
“卖给谁了,你自己去找。”
舅舅从门外提着纸袋进来:“工具没卖。我看手续不对,先搬到我家仓库了。”
周承安脸色难看:“你还真要帮她?”
“我帮事实。”舅舅把纸袋放下,“房子我不买了。钱你自己还,收据我留着。”
“我没钱。”
“那就卖车。”
周承安转向我:“现在满意了?”
“我只要拿回我的东西。”
“你爸留下的铺子,我替你守了这么多年,你一句谢谢没有,反倒来跟我算账。”
我翻开柜里的账本:“谁守的,账在这里。”
他伸手来抢,舅舅挡到桌前。
“周承安,别动。”
“让开。”
“你再动手,我就把收条交出去。”
周承安停了下来,扯了扯衣领:“你们只会说我拿了东西。那我替家里还债、照顾我妈,就都不算了?”
周母提着旧药盒进来:“你照顾过我几天?”
“妈,你来干什么?”
“我在家里翻到这只药盒,里面还有顾晚当年替我买药的收据。她走以后,你连我住过几次院都记不清,倒记得她拿了多少钱。”
周承安伸手去拿药盒:“药都过期了,留着干什么?”
周母把盒子收回怀里:“留着提醒我,自己糊涂了多久。”
许知晴也到了,站在门外,没进屋。
周承安立刻换了口气:“知晴,你最清楚我这些年怎么过。”
“我清楚。”她说,“你说铺子是你的,钱也是你挣的。你还说晚晚姐离开时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
“我只是想让你安心。”
“你还说她没照顾过你妈。”
“现在你要跟我翻旧账?”
许知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玉镯在里面。
“镯子还给她。”
周承安走过去:“别在这儿给我丢脸。”
“我戴着它时已经够丢脸了。”
她看向我:“一句对不起不够。我能证明的事,会说清楚。”
“你想清楚了?”周承安盯着她,“今天帮她,以后我不会再管你。”
“你什么时候管过我?”
他没再叫她回来。
清点的人翻开账本,前几页记录着修车收入、房租,末尾有父亲的签名。后面是我婚后替周家垫过的钱,每笔都写着日期、用途和金额。
周承安伸手去翻,被舅舅挡住。
“别碰。”
“这账本有用吗?”我问登记的人。
“可以作为核对材料。铺子抵债、转卖物件的事,也得一起核。”
周承安嗤了一声:“一堆旧账,能把我怎么样?”
“你昨晚让我把几页账撕了。”许知晴说。
屋里安静下来。
周承安看向她:“你胡说什么?”
“你说账本没了,晚晚姐就什么都证明不了。你让我去后屋找账页,我没找到。”
“你现在故意陷害我?”
许知晴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这是你写给我的。”
纸上是周承安的字:把后屋账页烧了,别让她翻到以前的钱。
他伸手来拿,许知晴把纸收了回去。
“明天我会交给该交的人。”
“你敢!”
“你把我从家里赶出来时,我确实怕。现在不想再替你怕了。”
周承安朝我走来,登记的人挡住他:“今天先到这里。清点完,顾晚可以取回自己的物品。其他纠纷另行处理。”
他被拦在门外,隔着门说:“你以为拿回铺子就赢了?你离开周家三年,谁还愿意跟你做生意?”
“我不是回来找人做生意的。”
“那你回来干什么?”
“拿回我爸的东西。”
周母把旧工具递给我:“你爸留下的。当年我没拦住承安拿走,现在还给你。”
“妈,你不能什么都推到我身上。”
“我是在你最得意的时候,也没拦住你。”她把手收回去,“这句话,我迟了三年才说。”
第二天,周家人都到了修车铺。
周承安带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说要当众把旧账算清。
“顾晚以前每个月从铺子里拿钱,三年下来十几万。她要说我欠她钱,就先把这笔还了。”
我从柜台里取出账本:“你说的十几万,是我垫的租金、药钱和工人工钱。收据都在。”
“谁知道这些纸是不是假的?”
饭店老板娘挤进人群:“她每次交租,我都给她写收条。家里还留着一本。”
舅舅把收据放到桌上:“卖铺子时他拿了我八万块,收条上写得清楚。”
周承安看向舅舅:“你们串通好了?”
“钱是我给的,字是你写的。”舅舅把收条翻到签名那面,“房子是你拿来抵的。”
“家里人吵架,外人少掺和。”周承安挡住门口。
“你拿我家的铺子卖钱时,怎么没说这是家里事?”我问。
他从袋子里又抽出一张纸:“你以前拿走的钱也得还。你自己签了字。”
周母接过去看了一眼:“这不是晚晚的字。”
“妈,别添乱。”
“晚晚写字,那个晚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这里没有。”
我把账本放到桌上:“这张收条说我拿了五万。我离开周家的那天,身上只有三百二十块。旅馆老板和卖豆浆的老板娘都能作证。”
“谁记得这种小事?”
卖豆浆的老板娘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我记得。她那天买了碗豆浆,付的零钱。我还送了她两个包子。”
周承安把纸揉皱:“你们一个个都帮她说话,就没人记得我做过什么?”
“我记得。”周母说,“你把她的铺子当自己的,把她妈留下的镯子送给知晴,还骗我说她拿了周家的钱。”
周承安脸涨红:“我给你养老送终,拿点东西不行?”
“你问过我吗?”
“我还要什么都问你?”
“你要卖铺子,还要拿我的房子抵债,问过我吗?”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揉皱的纸:“你让我按手印,说是办医保。我去问了才知道,这是房屋转让的东西。”
许知晴从人群后走出来,把一张纸放在周母旁边。
“那张转让纸是我拿出来的。承安说铺子卖了,就把老房子也卖掉,带我去城里住。”
周承安瞪她:“你不是说不掺和吗?”
“我以前以为不惹你,你就会对我好。现在不想再替你骗人了。”
“房子、车子,哪样不是我给你的?”
“房子是周阿姨的,车是你拿铺子的钱买的。镯子是顾晚的。”
“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反咬我?”
“我住的那间屋,是晚晚姐离开后空出来的。你说她不要了,可她从来没说过不要。”
周承安踢翻门边的工具箱。扳手滚到路上,有人弯腰捡回来,放回箱子里。其他人没有散。
我翻开账本:“铺子里的货款、我垫过的租钱和医药费都记在这里。你不认,就一笔一笔核。”
“你把我逼得没路走。”
“是你先把我的路堵死的。”
“我不卖铺子,你还要我怎样?”
“你没有卖它的权利。”
“我跟你过了七年!”
“所以我替你还了七年欠款,照顾了七年你妈。你拿走我的东西时,怎么不提这七年?”
他伸手要合账本,我压住书页。
“别碰。”
“顾晚,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你昨天还说我活该。”
“那是气话。”
“赶我出门、抢我铺子、让我在院子里跪着,也是气话?”
“我可以补偿你。”
“拿什么?”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声音低下来:“铺子还给你,家里的钱也给你。”
“铺子已经卖给舅舅了。你拿什么还?”
“我想办法。”
“让妈按手印卖房子?”
周母把那张转让纸撕成两半:“我不卖。”
周承安没接。
许知晴把布包递给我:“镯子还你。我问过他,他说你不要了。我知道那是你的,还戴了这么久,是我贪心。”
周承安骂她:“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她没理他,把手机里的录音放出来。
录音里,周承安说:“铺子卖了,晚晚也不会回来。账本烧掉,没人能说清那几年是谁出的钱。你把玉镯戴好,别让妈看见裂纹。”
舅舅把自己的收据交给登记的人。周承安走到许知晴面前:“删了。”
“不删。”
“我让你删!”
“你再逼我,我就把你写的假收条也交出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垂下来。
我把玉镯收进布包:“录音你可以交,账也可以接着核。周家的事,以后跟我没关系。”
周母叫住我:“晚晚,铺子收回来以后,你还愿意来看我吗?”
“想见我,就自己来铺子。”
她点了点头。
周承安把揉皱的收条塞进衣袋:“事情没完。我不会让你把周家毁了。”
“周家是你自己毁的。”
他堵在店门口,没人替他说话。
周承安最后一次来铺子,是周母家里办分家的那天。
桌上摆着两份纸。一份写铺子归还,一份写他名下欠下的款项。
“你签了,铺子归你,别的账一笔勾销。”他说。
“我本来就没欠你钱。”
“那你拿走铺子,别再追究我。”
“你拿我的铺子抵给舅舅,欠的是他。你欠我的账,也不是一张纸能抹掉的。”
他把笔推到我面前:“你非要逼我没地方住?”
“你有房子。”
“那是我妈的!”
“你前几天还想卖。”
周母从里屋走出来:“他没地方住,不是你的错。晚晚,你不欠他。”
周承安把椅子往后一推:“妈,你就看着她欺负我?”
“你不是被她欺负,是终于不能再欺负她了。”
许知晴坐在门边,行李箱放在脚旁。周承安回头看她:“你也要走?”
“我不是早就走了吗?”
“你住我家半年,吃我的用我的,说走就走?”
“你家里的东西,有多少是你自己的?”
他转向我:“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会帮我,会替我兜底。”
“我替你兜了太多次,才让你觉得伤害我不用付代价。”
“那我现在认错。”
“我不接受。”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离我远一点。”
周承安把桌上的笔扫到地上:“你真狠。”
“你可以这么想。”
周母拿出一张旧存折,放到我手边:“里面是我的养老钱。你当年替我付的医药费,我一直记着。你拿回去。”
“这是你的钱。”
“不是给周家的,是还你的。”
“我不要。留着看病吧。以后你需要人陪着去医院,可以来铺子找我。”
周承安站在旁边:“你对我妈倒还有情分。”
“她没卖我的铺子,也没把我妈的镯子送给别人。”
“她是我妈。”
“所以我没当众骂她。”
周母把存折收回去,眼泪落在手背上。她用围裙擦掉,没再劝我。
周承安拿起写着欠款的纸,撕成两半。
舅舅站起来:“撕了也没用,我手里有收条。”
“钱我会还。”
“什么时候?”
“卖车。”
“车不够呢?”
“我继续挣钱。”
我把账单推到他面前:“你从铺子拿走的每一笔都记着。你不认,材料交出去,谁来核对谁说了算。”
他盯着那几页纸:“你是想把我送进去?”
“我没让你拿走我的东西,也没让你卖你妈的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单收进袋子。
“我会还。”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许知晴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周承安追了两步:“知晴,回来。”
她没停。
“我知道错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没人替你收拾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晚晚姐,对不起。以后不会再拿别人的东西当自己的。”
“记住就行。”
她点头,拉着箱子走了。
周承安站在桌边,等着我说话。
我把铺子的钥匙收进口袋。
“晚晚,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他抬起头。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过日子。”
周母送我到巷口。街坊站在门边看着她,没有人再问我是不是回来求周承安。
第二天,修车铺重新开门。我把旧招牌上的灰擦掉,父亲的名字露了出来。玉镯锁进柜子,账本放回后屋。
周母后来来过几次,只坐在门边,不提周承安。许知晴也来过一回,放下一张工作介绍纸,说找到了活计,工资不高,够租房。
周承安没再来。
听说他卖了车,先还了舅舅一部分钱,剩下的还得慢慢挣。
我没去看。
一个客人推门进来,问:“老板,车能修吗?”
我拿起扳手。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