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朋友圈发了句「我喜欢你,仅你可见」。
第二天早上,手机一打开,消息已经炸了。
一百二十二个赞,六十四条评论。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往下一滑,脸都白了。
可见范围设反了。
想让她看见的人被我屏蔽了,不想让他看见的人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我正准备删掉,门铃响了。
晚上,死对头拖着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看我的眼神像是等了很久。
「许知意,既然你都表白了,我就给你个机会。」
我手一抖,朋友圈没删成,先把手机摁黑了。
昨晚是表姐的婚礼。我陪她喝了两杯,看她丈夫给她夹菜,公婆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小姑子挽着她胳膊叫嫂子。
我妈坐我旁边,趁着大家说笑,低声催我:「你也赶紧找个人嫁了,别让亲戚总问我。」
回家的路上,下了雨,鞋里灌进水,走一步黏一步。我憋了一肚子气,到家后发了那条朋友圈。
本来想给我妈看,叫她知道不是没人喜欢我。结果我把她设成了不可见。
反倒是周砚清看见了。
他从小跟我不对付。两家住得近,他爸和我爸又是老同学,谁家有点动静,另一家总能听见。
小时候他抢过我的零食,拆过我拼好的积木。我摔破膝盖,他不扶我,还站边上笑我哭得像鸭子。
长大后,他又成了长辈嘴里那个处处顺心的别人家孩子。
我一直不明白,他凭什么连讨人厌都讨得这么理直气壮。
门口的周砚清把箱子往里一拖。
我挡着门:「你来干什么?」
「回来住几天。」
「这是我家。」
「我知道。你爸让我先住着,说家里没人。」
我爸妈出去旅游了,眼下确实不在家。可我爸答应他住进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你住客房,也该先问问我吧?」
「你爸问过了。」
他推着箱子进了客房,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衣服。我跟进去时,他已经拿了睡衣,往卫生间走。
「你这是把我家当你家了?」
「你挡路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里面很快响起水声。
我站在门外,越想越气。四岁那年他弄湿我的裙子,小学时踢球砸碎我家玻璃,初中我摔了膝盖,他还追着问我是不是又闯祸。那些旧账被水声勾起来,一件件排队往我脑子里钻。
「帮我点份饭。」他隔着门说,「我没吃晚饭,手机也没电。」
「你自己点。」
「充电线呢?」
我把线扔到门口。
「自己充,自己点。」
里面传出一声笑:「还是这么小气。」
我到底还是点了两份饭。周砚清洗完澡出来,外卖刚好送到。他坐下便吃,像饿了一整天。
我站在桌边没动。
「你什么时候看见朋友圈的?」
「早上。」
「你不是被我屏蔽了吗?」
「你表姐给我看了。」
他把空碗推开,抽纸擦手,神情倒挺平静。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表白了,我给你个机会。」
我差点把汤泼他身上。
「你误会了。」
「朋友圈是你发的。」
「我发给别人看的。」
「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本来想让妈看见。她这几年总拿我没结婚说事,亲戚聚会时给我介绍各种男人,我不肯,她就说我心气高、没人要。昨晚她又在婚礼上说,我拖着不结婚是故意跟她作对。
我发那条动态,就是想堵她的嘴。可现在说出来,倒像我专门编了个理由。
「你先睡吧。」我把碗收起来,「明天再说。」
周砚清没追问,起身进了客房。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买了包子和豆浆。回来时,他已经坐在餐桌旁,桌上摊着两本户口簿。
我把早餐放下:「你拿我家的户口簿干什么?」
「你爸让我找的。」
「找来干什么?」
他拿起一个包子:「登记结婚。」
我看了看户口簿,又看了看他。
「你脑子是转机转坏了?」
「我没开玩笑。」
「你不是误会了?」
「我知道你发朋友圈不是给我看的。」他说,「但你妈催你,我爸妈也催我。两家人认识这么多年,不用再相看。你想结婚,跟我结也行。」
我没碰那杯豆浆。
「你把结婚当拼桌吃饭?」
「你不愿意,我现在就走。」
他放下包子,起身去拿外套。
我看着他走到门边,脑子里忽然闪过我妈昨晚那句“别让亲戚总问我”。我当然不想因为她的话就嫁人,可周砚清既然把户口簿都拿出来了,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能把这事说到什么地步。
「你走可以,户口簿留下。」
他停住了。
「你答应了?」
「我答应去见你爸妈,没答应嫁你。」
「行。」
他把外套放回椅背,没再逼我。
中午我妈打来电话,语气难得和气。
「知意,砚清说你们准备结婚了?」
我正好看见周砚清蹲在玄关修门锁,手里捏着一颗螺丝。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妈打电话来了,说你们商量好了。我跟你说,砚清这孩子不错,你嫁过去不吃亏。」
「你不是一直说我没人要吗?」
电话那头静了静。
「我也是为你好。」
我没再接话,把电话挂了。
周砚清把螺丝拧紧,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颗,放进一个小盒子里。
「你妈催你?」
「你妈不催你?」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回来?」
他把盒子合上,没有回答。
「婚事先定下来再说。」
这话听得我不舒服,可两家长辈已经约好见面,饭店也订了。我妈要面子,周家更盼着儿子成家,我以为不过就是吃一顿饭,当面说清楚。
第二天下午,周母带着周砚清来了我家。
她进门就朝我妈笑:「两个孩子的事,总算有着落了。」
我妈把茶递过去:「砚清有本事,知意嫁过去,我也能放心。」
周母接过茶,先看了我一眼:「知意性子直,以后进了门,还是得多听砚清的。」
我妈忙接话:「她从小让我惯坏了,你们该管就管。」
我手里的杯子还没送到嘴边。
「我还没嫁,已经开始管了?」
周母的笑收了些:「一家人说话,你别这么冲。」
「既然是一家人,那我妈以后也归你管吗?」
「我管的是未来儿媳妇。」
周砚清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才说:「妈,婚事还没定。」
周母看他一眼:「预约短信都来了,怎么没定?」
我还没来得及问短信的事,门外就传来我妈的声音:「知意,你姑姑也来了,快出来打个招呼。」
姑姑进门便道喜:「听说你要嫁给砚清了?这下你妈也不用被人说闲话。」
屋里几个人齐齐看向我。
我把茶杯搁下:「我什么时候答应结婚了?」
我妈脸上的笑挂不住:「你别当着人面使性子。」
「我没答应。」
周母站起来,拉住周砚清的胳膊:「看见了吧?我早说她脾气大。结婚是两家人的事,她连长辈都不放眼里,以后进了门还得了?」
「那就别进门。」周砚清拿起户口簿,转身往外走。
周母愣了一下,跟了出去。
我妈追到门口没追上,回来便冲我发火:「你把人赶走了,以后谁还敢要你?」
「你觉得我嫁给他,是给你争面子?」
「你表姐比你小都结婚了,亲戚问起来我怎么说?」
「别人怎么看你,比我过得好不好重要?」
我妈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到一边。
「你现在就会顶嘴。等我老了,你别指望我管你。」
姑姑叹了口气:「你妈也是着急,你这么犟,迟早吃亏。」
周母没留我,只在门口丢下一句:「砚清也不是非你不可。」
她们走后,我妈把周家送来的礼盒推到我面前。
「明天去周家,跟砚清道个歉。」
「我不去。」
「你不去,我就把你那点破事告诉亲戚。」
「什么破事?」
「你发朋友圈表白,不就是想钓个好人家?现在砚清肯娶你,你还摆什么架子?」
我没跟她吵。那天晚上,表姐把婚礼照片发进亲戚群,她妈说女人嫁得好,娘家才有脸面。我妈跟了一句:“知意还不懂事,得我替她操心。”
群里亲戚轮流劝我,别错过周砚清。没人问我想不想嫁。
周砚清也没来找我。
第二天,我妈把行李箱推到了门口。
「你今天必须去周家。」
「我不去。」
「那以后别回这个家。」
她打开门,指着楼道。我低头看那只箱子,拉杆已经竖起来了。
「这是你替我收的?」
「你不是不愿意嫁吗?那就搬出去,别占着家里地方。」
我伸手拉住箱子:「我爸知道吗?」
「你爸不在家,这个家我说了算。」
脚步声从楼梯上来。周砚清提着文件袋,周母跟在他后面。
「知意,跟我回去。」他说。
我妈立刻换了语气:「砚清,你来得正好,她在家闹脾气,我劝不住。」
周砚清看了眼行李箱,又看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妈把门开得更大:「她想嫁就嫁,不想嫁就滚。砚清,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母上前一步:「昨天的事我们不计较。把登记办了,进门就是一家人。」
我没理她。
周砚清把文件袋放在鞋柜上:「明天上午九点,去登记处。你不去,我就当你拒绝了。」
「你不是说给我机会吗?」
「我说过。」
「我没表白,也不想嫁给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户口簿拿起来。
「好。」
他要走,周母拽住他的袖子:「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她把你当什么了?」
我妈也来拉我:「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看着门外的箱子。这个家里连一双我能安心穿上的拖鞋都没有。
我弯腰去拉行李箱,周砚清却把文件袋推到了我面前。
「许知意,你真以为我回来,只是因为那条朋友圈?」
我抬头:「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有张旧收据,还有一份盖了章的登记表。
「你外婆留给你的老房子,三年前你妈拿去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妈先开口:「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周砚清没理她,把文件袋递给我。
「你妈把老房子租出去了,租金一直进她自己的账户。」
「那是家里的房子,轮不到你管。」我妈伸手来拿。
周砚清把文件袋收回去:「房本上写的是知意的名字。」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我翻到那份登记表,看到上面的签名,是我的。外婆去世后,妈妈说要改水电账户,让我签一份手续。我当时没多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我爸去办修缮手续,发现登记名字有问题。」
周母在一旁拉他:「这是她家的事,你别掺和。」
「这不是她家吗?」周砚清说。
我妈立刻解释:「房子一直是我替她管,租金也花在家里了。她上大学、买衣服,哪样不是我出的?」
「我大学学费是助学金和打工挣的。」
「你现在倒是记得清楚。」
她语气软下来,像刚才堵着门赶我的不是她。
「我养你这么大,用一点租金怎么了?」
「你可以用,但你得告诉我。」
「一家人还分这么清?」
周砚清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收据,递给我。
「这里有租金记录,你看一下。」
日期从三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每笔都有房客签名,收款人都是我妈。
我看完,抬头问他:「你拿这些来,是想让我嫁给你?」
「我想让你知道自己的东西去哪了。」
「刚才你还让我明天去登记。」
「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
我妈抓住我的手腕:「别听他的,他就是想让你欠他人情。」
我把手抽出来。
「我没要她欠我。」周砚清说,「房子是她的,她该知道账。」
周母见我不接话,又把话题扯回婚事:「房子的事关起门来谈。先把婚事办了,省得亲戚都看笑话。」
我看向她:「你们不是说我脾气大,不配进门吗?」
「小姑娘说两句气话,你还记着?」
周砚清合上文件袋:「妈,走了。」
周母瞪他:「你为了她,连我也不管了?」
「我管你,但不能替你逼她。」
我妈眼看他们要走,急忙说:「租金我会慢慢补给知意。」
「什么时候?」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日期。
周砚清把旧收据放在鞋柜上:「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追。」
他走后,我妈关上门,靠着门板看我。
「你就这么信他?」
「我信不信他,跟你收了三年租金是两回事。」
「我养你,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那你为什么不肯把账拿出来?」
她转身进了房间。
我把收据收好,没追进去。
第二天我去了老房子。门口贴着缴费单,锁上挂着把旧钥匙。房东登记表上写的不是我妈,是我的名字。
邻居陈姨端着菜出来,看见我愣了愣:「知意?你妈说你不管房子,她替你收租。」
「她收了多久?」
「三年多了,外婆刚走没多久就租给人家。」
我把钥匙拿回来。周砚清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几张复印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表姐说你来找陈姨。」
「你跟着我?」
「我来找租客核租金,碰巧。」
陈姨看了看我们:「听说你们两家要结亲。你妈前几天还说,这房子以后给小两口当婚房。」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不会有婚房。」
周砚清把复印件递给我:「资料你留着,自己处理。」
最上面是一张租金交接单,下面是我妈代我签的收款记录。我指着其中一笔。
「这笔怎么写成了借款?」
「我爸说,租客交钱时,你妈让他这么记。」
「她拿我的房租,还记我欠她钱?」
「她为什么这么写,我不知道。」
我把纸折起来:「我会问她。」
周砚清没再说,转身下楼。
陈姨等他走了才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你妈跟周家亲家母说,等你结婚,房子就归女婿打理。我在楼下听见的。」
我看着手里的收款记录。
「她们还说什么了?」
「没听全。反正你妈一直在说房子,说两家结亲以后好办。」
我把纸收进包里。母亲已经替我把房子和婚事摆到一张桌上了。
周六晚上,她把亲戚都叫来家里。表姐抱着孩子坐在沙发边,姑姑端着水果,周母把登记材料放在茶几上。
我刚进门,我妈就指了指椅子:「坐,今天把事情说清楚。」
我没坐:「说什么?」
周母把材料推过来:「预约的日子快到了,先把登记要用的材料准备好。」
「我没答应结婚。」
姑姑叹气:「你都这么大了,还挑什么?」
表姐看了我妈一眼,没有说话。
我妈拿出一张纸:「外婆的房子我照看了三年,租金都花在你身上。你要嫁去周家,房子空着也麻烦,不如当新房。」
「谁答应了?」
「我是你妈。」
「所以你能把我的房子送给别人?」
周母接过话:「房子以后你们住,名字还在你名下,谁也不会抢。」
「租金呢?」
「你妈说替你存着。」
「存在哪?」
没人接话。
我妈手指敲着膝盖:「今天谈婚事,不是谈房子。」
「是你们先把房子放上桌的。」
周砚清坐在周母旁边,一直没开口。我看着他:「你也觉得我应该把房子交出来?」
他沉默着。
我妈立刻说:「砚清都没意见,你还闹什么?」
「我问他。」
周母皱起眉:「你们的事回去自己谈。今天先把登记定下来。」
「我没有要登记。」
姑姑把水果盘放下:「砚清愿意娶你,是看在两家这么多年交情上。」
表姐这才开口:「结婚不是人情。她不愿意,谁也不能替她点头。」
我妈瞪她:「你刚结婚,少管娘家的事。」
表姐低下头,手掌盖住孩子的帽子,没再说话。
周母把登记材料收回去:「既然知意不愿意,那就算了。只是你妈说房子的事已经谈好,我才让砚清准备材料。」
我转向我妈:「你拿我的房子换了什么?」
「你别胡说。」
周砚清终于抬头:「妈,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周母把包放下:「我只是帮他们商量。房子留给知意也行,但以后别拿婚事要挟砚清。」
「我拿婚事要挟他?」
「朋友圈发那种话,不就是想让他看见?」
我妈顺着说:「她就是爱把话说一半,让人猜。」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调出朋友圈的可见范围记录。
「这条动态本来只想给我妈看。周砚清被我误屏蔽了,他根本不在可见名单里。」
我妈脸色变了:「你拿手机给大家看什么?」
「看谁在撒谎。」
周砚清看完那页设置记录,没有说话。
周母把材料塞进包里:「既然不想嫁,砚清,跟我回家。」
他站起来,却没动。
「妈,我没说要结婚。」
周母愣了下:「你不是说她表白了,给她机会?」
「那是我说的,不代表她得接受。」
「你现在让我怎么跟亲戚交代?」
「你就说我没本事,没让她答应。」
周母拉住他的手臂:「你为了个不肯嫁你的女人,连你妈的脸面都不要?」
「她不嫁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妈把登记材料推到我面前:「你看看,人家还替你说话。现在点头,婚事还能办。」
「我不点头。」
她指着我:「你非要把事闹到这一步?」
「是你们把房子和婚事绑在一起。」
周母和我妈走到厨房门口低声说话。我听见“租金”“先垫上”“别让她报警”几个字,拿起桌上的收款记录。
「你们说钱都花在我身上了。这张记录怎么写着我欠你们三万六?」
我妈走回来,脸上已经没了慌张。
「那是方便记账。」
「我收你的租金,再记你欠我钱,方便在哪儿?」
「我替你保管!」
「那就把钱拿出来。」
她抓起一个信封砸到我脚边:「这里一万二,够不够?」
钞票散出来,底下压着一张手写借条。我弯腰捡起来,落款是我的名字。
「这不是我签的。」
周母说:「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妈把借条抽走:「你签了自己不记得,怪谁?」
「原件给我。」
「凭什么?」
周砚清站到茶几旁,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这张借条是你让人代签的,我听见你跟我妈说了。」
周母脸色变了。我妈扑过去要抢手机,被周砚清避开。
「你录我?」
「不是我录的。你在我妈家里自己说的。」
「你们合伙算计我!」
周母避开他的目光:「砚清,别把事情闹大。」
「你不是说这房子是她主动给我们做新房吗?」
周母没回答。
我把收款记录和借条放在一起:「你们一个收租,一个拿房子谈婚事。周砚清,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停了片刻:「我知道她替你收租,不知道借条的事。」
「你知道她收租,还让她拿房子当结婚条件?」
他没辩解:「这事我做得不对。」
我妈拉住他:「你们结了婚,房子不就是两个人住?」
「那是她的房子。」他说。
「以后不就是你的?」
「不是。」
周母沉下脸:「你当着亲戚的面跟我顶嘴?」
「我不想娶一个被你们逼着点头的人。」
我收起收款记录,往门口走。周砚清跟出来。
「我送你。」
「不用。」
「我知道你不想嫁我。」
「知道就好。」
他没拦我,只问:「那条朋友圈为什么发?」
「我妈说我没人要,我想让她闭嘴。」
「为什么把我屏蔽了?」
「因为不想让你看见。」
「现在也不想?」
我握住门把手:「是。」
「好。」
我下楼时,表姐追了出来,把一只文件夹递给我。
「我妈让我帮忙整理收据。我刚才才发现,借条上的名字不是你写的。」
「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怕她。」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我结了婚,才知道被家里拿来换面子是什么滋味。以前我没敢站出来,这次不想再装没看见。」
我接过文件夹。里面有租客签的收款证明,还有一张我妈写给周母的纸条。
“房子先让给砚清,等两家办完酒再过户。”
纸条没日期,字是我妈的。
第二天,我拿着文件夹去了老房子的租客家。租客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妈让我把这笔钱继续交给她,我没敢给。你外婆以前帮过我,这房子该给谁,我心里有数。」
信封里是四万多块租金。
我签好收据,拿走钥匙。周砚清在楼下等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陈姨说你要收房。」
「等多久了?」
「没多久。」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你那天说回来见我,是真的?」
「是真的。」
「为什么?」
「我妈催我相亲,我不想认识别人。」
「所以拿我顶上?」
「一开始是。」
他没躲开我的目光。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比我记得的还难哄。」
「这算什么理由?」
「我想跟你过日子。」
我把钥匙收好:「你想得挺简单。」
「我知道。」
「我不喜欢被人安排。」
「我知道。」
「你妈拿我的房子说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她只是提过,没想到她真动了念头。」
「你妈不是你吗?一句不知道,就不用负责?」
他没再说话。
我朝公交站走,他跟在旁边,没有伸手拦我。
「我不会催你登记。」
「那你等什么?」
「等你相信我不会把你当成我妈挑的人。」
「要等多久?」
「不知道。」
我看了眼站牌:「那就慢慢等。」
他点头:「好。」
我妈在家等我。信封放在茶几上,旁边是打印好的声明。
「把租金还给我,这事就算了。」
「钱是我的,为什么还给你?」
「你爸住院那阵子家里花钱多,我拿一点怎么了?」
「你可以跟我说。」
「说了你会给吗?」
「你没问过。」
她把声明推过来:「签了,写明房子是我代你管理,租金是你自愿交给我的。以后谁都别提借条。」
「你怕我提借条?」
「我怕亲戚笑话。」
「你拿我的钱时,不怕?」
她站起来:「我把你养大,还不能用你一点钱?」
「养大我,不代表你能替我把房子送人。」
她指着我:「你要把这些东西拿出去,我就当没生过你。」
我把声明放回桌上:「那就当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许知意,你别逼我。」
「不是我逼你,是你要我认下那张假借条。」
门外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周砚清站在外面,身后是周母和我姑姑。周母手里拎着纸袋。
「知意,我来道歉。」
我妈立刻瞪她:「你道什么歉?」
「借条的事,我听见过你妈说,还帮着瞒了。我不该这么做。」
我看着她:「你是来劝我签声明的?」
周母把纸袋放到鞋柜上:「里面是你妈交给我的租房合同和房屋材料。我不该插手你们家的事。」
姑姑往屋里看了一眼:「事情都过去了,都是一家人,别闹到外面去。」
「我跟周家不是一家人。」
周砚清站在门边,没替谁求情。
我妈拿起那份声明,当着我们的面撕成两半。
「我没逼她签,是她自己不肯。」
周砚清问:「那借条呢?」
「我不知道她从哪拿来的。」
我把借条复印件放到桌上:「原件在哪?」
她看着我:「扔了。」
「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
「昨天你说我签了,今天又说扔了,到底哪句是真的?」
她不说话。
我把收款记录递给姑姑:「你看看,三年的每笔租金都有日期。借条上的字也不是我写的。」
姑姑翻了几页,脸色变了:「嫂子,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你少装好人!」我妈冲她发火,「当初不是你说房子该留给知意吗?」
姑姑低头不吭声。
周母把登记材料放到桌上:「砚清说婚事取消了,今天不用再为这个吵。」
周砚清看着我:「预约我撤了。」
「撤不撤,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你妈拿我的房子做婚房,你当时没反对。」
「我认。」
「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该还你的东西还给你。婚事你自己决定。」
我妈把收款记录扫到地上:「够了!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你要是早点结婚,我至于急成这样?」
周母说:「她不结婚,房子也还是她的。」
我妈推开茶杯,茶水泼到地上。姑姑赶紧抱着孩子退开。
周砚清弯腰把收款记录一张张捡起来,放回桌上。他没替我妈辩解,也没劝我原谅。
我打开门:「你们可以走了。」
姑姑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知意,家里的事闹开不好看。」
「拿女儿的钱替自己撑面子,才不好看。」
她没再说话。
周母先走。周砚清最后离开,站在门外告诉我:「房子的事,我不会再插手。」
我关上门,上了锁。
当天晚上,我妈收拾了两只袋子,说要去姑姑家住。临走前,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你真不留我?」
「想回来就回来,别再替我做决定。」
她拎起袋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拿了租金,可也没亏待你。」
「我知道你养过我。」
「那你还要追着算账?」
「钱我可以不追,房子的名字必须还我。」
她关门走了。我把收款记录放进抽屉。
三天后,周砚清带着他妈来到我家。这回他没进门,只站在门外。
「我妈想跟你道歉。」
「我听见了。」
周母把信封递给我:「这是你妈之前交给我的房屋定金,我没动,今天还给你。」
信封里有一张银行回单。我看过,收下了。
「谢谢。」
周母点点头,没有多说。
周砚清手里还提着一袋包子。
「我爸做多了,送给你。」
「你爸什么时候会做包子?」
「今天刚学的,卖相不太好。」
我接过袋子:「你们家道歉都靠送吃的吗?」
「我爸说空手来不礼貌。」
「那你呢?」
他拿出一张收据:「房屋登记材料我替你补齐了,费用我付的,不用还。」
「我不欠你。」
「这次不算你欠我,是我该做的。」
我收好收据:「别拿这些事当求婚。」
「我没求婚。」
「那你站我门口干什么?」
「想问你下周要不要一起去看老房子漏水的地方。」
「那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
「可以一起去,但不许替我做主。」
「好。」
「也不许让我妈替我做主。」
「好。」
「你妈也不行。」
「我会跟她说。」
「你要是只想让家里人满意,我们就别见了。」
「我想让你自己满意。」
我靠着门框看他:「包子拿回去。等房子修好了再说。」
他把袋子留在我手里:「好。」
「我说拿回去。」
「我爸会难过。」
「少拿你爸压我。」
「那我自己吃。」
他伸手来拿,我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算了,放着吧。」
一个月后,我把老房子收拾出来,租给了陈姨的女儿。
我妈来找过我一次,没有再提租金,只问我能不能陪她去医院复查。我答应了,检查单和收据一直放在我自己手里。
在医院走廊等叫号时,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我总怕你没人照顾,才什么都替你安排。」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安排得对吗?」
她低头看着挂号单:「不对。」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只把复查单收进包里。
周砚清在医院门口等我。他没跟进来,也没问我妈检查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发消息让我来挪车。」
「车挪好了?」
「挪好了。」
「那还站这儿干什么?」
「想跟你吃饭。」
「吃什么?」
「你挑。」
「我不想吃包子。」
「那就不吃包子。」
「我不想结婚。」
「那就不结。」
「也别再说给我机会。」
他把车钥匙递给我:「不说了。」
我走到车边,叫住他:「周砚清。」
「嗯?」
「下次进我家,先敲门。」
「好。」
「行李箱也不准直接推进客房。」
「好。」
「再替我答应婚事,我就把你赶出去。」
「好。」
我开了车门,回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说得对。」
「这句倒是难得。」
「还生气吗?」
「生气。」
「那我请你吃饭赔罪。」
「可以请,但不是因为我发了朋友圈。」
「好。」
我坐进驾驶座,给副驾留了位置。周砚清绕过去上车,系好安全带。
「那条朋友圈后来发给谁看了?」
「发给我自己。」
「现在能让我看吗?」
「不能。」
他点了点头:「行。」
我开出医院,后视镜里,我妈还站在门口,没有追上来。
车到路口,我停下来等她走远,才转向饭店。
周砚清没再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那条朋友圈还留在相册里,只有我自己看得见。
至于周砚清,我愿意让他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