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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52:14

刘义庆写《世说新语》的时候,距曹丕下葬已经两百多年。他在《文学》一门里记下一件小事:魏文帝曾经命令东阿王在七步之内作一首诗,作不成,就要行大法。东阿王应声便成,诗里说的是煮豆。文帝听完,脸上有惭色。

这故事未必是真的。但它传了一千多年,比曹丕的帝业传得更久。

这本书写的是两个人:一个做了皇帝,一个做了诗人。他们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从同一个院子里长大,最后隔着一道宫墙,各自过完了剩下的日子。

一 铜爵台

建安十五年,邺城西墙上的铜爵台修成了。台高十丈,屋宇连属,站在上面能看见漳水,也能看见城外一片一片的田。

曹操带着诸子登台,命各作一赋。那天风大,卷着沙,人的衣角都往一个方向翻。

曹丕二十四岁,写得慢。他一手按住竹简,一手执笔,写一句,停一停,把前面那句在心里默念一遍,觉得稳了,再往下写。他做事一向是这个样子:先想清楚,再落笔。

曹植十九岁,坐在离父亲三步远的地方。他先看了看台下的水,又看了看天上的云,然后援笔便写。笔尖走到尽头的时候,一篇赋成了。他起身递上去,袖口上沾了一点墨。

曹操读完,抬头看了他很久。后来史官写这一幕,只用了四个字:

时邺铜爵台新成,太祖悉将诸子登台,使各为赋。植援笔立成,可观,太祖甚异之。

"甚异之"。异,是惊奇,不是满意。那天当着众人,父亲只说了两个字:"可教。"

曹丕也交了卷。曹操看了,点头,说:"亦可。"

也是两个字,但不是同样重的两个字。

下台的时候,曹丕走在弟弟后面。他看见曹植的腰带松了,伸手替他把带子扯正。曹植回头笑:"哥哥,我方才在台上想起一句更好的。"

"那就改。"

"父亲已经看过了。"

"那就留着,下一篇用。"

曹植说好。他真的下一篇用了。

那天夜里曹丕没睡好。他不太肯把自己这点心思叫嫉妒,他把它叫作"不如"。他比弟弟大五岁,读过更多的书,见过更多的人,箭射得比弟弟准,酒量比弟弟好,可是父亲看弟弟的那一眼,他没有得到过。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赞许。赞许是可以挣的,惊奇挣不来。

第二天他照常上朝,照常处理文书,一个字也没有提。

二 南皮

建安十六年,曹丕做了五官中郎将,置官属,为丞相副。这年他二十五岁。

夏天,他带着几个人去南皮。同去的有曹植,还有吴质、刘桢、陈琳一班人。白天射猎,夜里喝酒,喝到兴起就作诗,谁作得慢谁罚酒。

很多年以后,曹丕给吴质写信,写的就是这一段日子:

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

这年夏天有一件小事。

曹植喝到第四碗,站起来要给哥哥舞剑。剑没拔稳,剑鞘磕在案角上,把一只漆碗碰倒了,酒泼了曹丕半只袖子。

满座都静了。曹植也愣住了,手还举着剑。

曹丕低头看了看袖子,拿巾子慢慢擦,一边擦一边说:"这酒是吴质从家乡带来的,可惜了。"

众人笑,事就过去了。曹植坐下,把剑放回鞘里,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他又醉,趴在案上,说:"哥哥,我写不出来了。"

"你方才不是说要写《南皮赋》?"

"我写不出来。我只想喝酒,喝完就睡,睡醒再写。"

"那你睡。"

曹丕让人取席子来,铺在廊下。曹植倒头就睡,睡得像个孩子。

曹丕坐在旁边,就着灯,自己写那篇《南皮赋》。他写了半夜,写得不快,但每一句都是他自己的。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看了一眼廊下的人,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弟弟睡着,他写着,天亮以后还可以互相挑毛病。

天亮曹植醒了,揉着眼睛看案上的稿子,看了半天,说:"哥哥这篇,比我写得好。"

"你还没写。"

"我写不出来,就是不如你。"

曹丕笑了,把稿子卷起来:"等你哪天想写,我们再比。"

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后来写那封给吴质的信时,同游的人已经死了四个。他写着写着停了笔,想到的不是文章,是廊下那张席子。

三 守邺

建安十九年,曹操东征孙权。走之前,他把邺城交给曹植。

太祖征孙权,使植留守邺,戒之曰:"吾昔为顿丘令,年二十三,思此时所行,无悔于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与!"

曹植那年二十三岁。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在堂上,许多人都在。曹植跪着听,听完叩头。曹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了,靴子在砖地上响了几声,很干脆。

曹丕随军。他是在行军路上听说这件事的。传话的人说,丞相把邺城留给了三公子,还说了顿丘令那番话——那年丞相二十三岁,如今三公子也是二十三岁。

曹丕在帐里坐到半夜。他翻开一部《孙子》,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记住。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在做五官中郎将,管着父亲分给他的一摊文书和车马。那时候父亲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不可以。他想。父亲选得对。子建的文章,我写不出。

但他又想:管一座城,和写一篇文章,是两回事。文章写完就完了,城是要天天守的。

他把书合上,睡了。第二天照常随军议事,谁也没有看出他昨夜没睡。

邺城那边,曹植头三天很认真。他把府里的文书全翻了一遍,把该见的属吏都见了,把城门、粮仓、武库都走了一遭。第四天,朋友来了,说新到了一批酒。他喝到二更,第二天起晚了,属吏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

后来他在一篇令里写过这一段。他说自己"以信人之心,无忌于左右",被东郡太守王机和防辅吏仓辑等人诬告,获罪于朝。这话是很多年后写的。写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二十三岁那年他接到的不只是一座城,是一道考题。而他没有答完。

四 司马门

建安二十二年,春天。

曹植喝醉了,乘车从驰道走,出了司马门。司马门是宫城正门,驰道是天子走的道,这两样都不是臣子能碰的。

植尝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太祖大怒,公车令坐死。由是重诸侯科禁,而植宠日衰。

守门的公车令被处死。这个人什么也没做错,他只是没有拦住一辆车。

曹操在堂上发了很大的火,据说把案上的砚台都推下去了。曹植被叫去,跪在阶下。酒还没全醒,跪着跪着,忽然明白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他抬头看父亲。父亲没有看他。

曹丕是第二天知道的。他没有去求情。

他做了另一件事:把自己府里的车马减了一半,出门改步行,路上遇见长辈先下车。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父亲正在气头上,我们都该收敛。"

这句话后来传到曹操耳朵里。

那年十月,曹操立曹丕为魏太子。史官写这件事,把原因写得很清楚,也很不客气:

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文帝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宫人左右,并为之说,故遂定为嗣。

"御之以术","矫情自饰"。这八个字不好听,但它是对的。曹丕那几年做的事,说穿了就是把自己打磨成一个父亲会满意的样子:不争,不显,不多话,该低头的时候低头。他做得太久,久到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

册立那天,曹丕出宫,在廊下遇见辛毗。他一把抱住辛毗的脖子,说:"辛君知我喜不?"

初,魏文帝得立为太子,抱毗项谓之曰:"辛君知我喜不?"

辛毗回家,把这话告诉女儿辛宪英。辛宪英听完,叹了一口气:

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国不可以不惧。宜戚而喜,何以能久?

这话没有传到曹丕耳朵里。传进去的是另一句:三公子这几天闭门不出,抄《离骚》,抄了三遍。

曹丕回到府里,看见案上有一枚旧玉佩,是曹植十五岁那年送他的,说哥哥这块玉成色好,配你。他把玉佩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放进匣子里,扣上。

那是他第一次把弟弟的东西收起来。

五 鸡肋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在汉中,和刘备相持了几个月,进不得,退不甘。

有一天夜里,军中传下一个口令,只有两个字:鸡肋。

时王欲还,出教曰"鸡肋",外曹莫能知。修独曰:"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如可惜,公归计决矣。"

说这话的是杨修。他是曹植最得力的一个朋友,聪明,反应快,常常比旁人早半步猜到曹操心里在想什么。早半步是本事,早太多就是祸。

杨修说完,就开始收拾行装。别人问他,他说:鸡肋这东西,嚼着没味道,扔了又可惜,丞相要回去了。

曹操当夜巡营,看见杨修的行装都捆好了,脸色就沉下来。

这年秋天,樊城被关羽围住,曹仁告急。曹操想起曹植,想派他去。

太祖以植为南中郎将,行征虏将军,欲遣救仁,呼有所敕戒。植醉不能受命,于是悔而罢之。

使者去了三次。第一次,曹植在喝酒;第二次,曹植醉了,扶着门框说马上就来;第三次,他已经睡死过去,叫不醒。

曹操在灯下等了半夜,最后把令收了回去,说了两个字:"罢了。"

身边的人说,那天夜里丞相把灯芯挑了又挑,灯一直亮到天明。

再后来,曹操以"漏泄言教,交关诸侯"的罪名,收捕杨修。他杀杨修,名义上是杨修多嘴,实际上是替身后事清场——杨修是袁氏的外甥,又太会揣摩上意,这样的人留给哪个儿子,都是麻烦。

脩临死,谓故人曰:"我固自以死之晚也。"其意以为坐曹植也。

杨修出殡那天,曹植去了。他没有哭,跟着棺走了十里,走到城外一座土坡上。风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他站了一会儿,说:"是我害了你。"

没有人接话。抬棺的人歇了歇脚,又抬起来往前走。

同一个月,洛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曹丕。曹丕听完,没有说杨修可惜,也没有说弟弟可怜。他只问了一句:"父亲还生气吗?"

回话的人说,丞相没有生气,丞相只是不肯说话了。

曹丕懂了。父亲不肯说话的时候,就是已经决定的时候。

六 洛阳的春天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死在洛阳,六十六岁。

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

曹丕在灵前即位。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诛丁仪、丁廙,并其男口。

文帝即王位,诛丁仪、丁廙并其男口。植与诸侯并就国。

丁仪眇了一目。当年曹操想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他,曹丕说:"丁仪目不便,恐怕不合适。"曹操听了他的话,事情就搁下了。后来曹操见到丁仪,谈了一夜,出来说:"丁仪好士,即使两眼都瞎了,我也该把女儿嫁他,何况只是眇了一只眼。"

这话传出去,丁仪恨上了曹丕。

丁仪后来替曹植说话,说得最用力。他说曹植不只是文章好,是"天资特出",是能承大业的。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知道曹丕会记多久。

曹丕记了七年。

行刑那天,丁仪在刑场上一直站着,没有跪。有人说他最后看了一眼北边,那是临菑的方向。

曹植在临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字。他把笔放下,坐了很久,然后继续写。他把自己那篇东西写完,才发现中间写错了三个字,墨已经洇开了。

他救不了丁仪。他也知道,丁仪是因他而死。

没过多久,使者来了,传新王的令:诸侯各就国。

曹植收拾行装。他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几卷自己的稿子,一柄剑。走的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几年的宅子,问随从:"你说,哥哥会不会有一天让我回邺城去看看?"

随从不敢答。

他自己答了:"不会。"

然后上车,往东去了。车走出十几里,他才想起来,那柄剑是曹丕送的。

七 灌均

黄初二年,曹植三十岁。

监国谒者灌均上了一道奏。这个人的官职不高,管的是监视诸侯王的言行,每月把诸王的动静写成条陈,送进洛阳。

他奏的内容是:曹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

黄初二年,监国谒者灌均希指,奏"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有司请治罪,帝以太后故,贬爵安乡侯。其年改封鄄城侯。

"希指"两个字,写在史书里很轻,其实很重。意思是,他看着上面的意思写的。

有司议罪,议得很重:削爵,免为庶人。再往上加一等,就是赐死。

博士等议,可削爵土,免为庶人。

奏章送到曹丕案上。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提笔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他把这张纸揉了,扔在案下。第二天又取出来,摊平,接着写。

写到一半,卞太后宫里来人。

太后没有哭,也没有骂。她只说了一句:"我还在。"

曹丕放下笔,站起来,说:"母亲放心。"

他下了一道诏。这道诏后来被人抄进了史注里,因此留了下来:

植,朕之同母弟。朕于天下,无所不容,而况植乎!骨肉之亲,舍而不诛,其改封植。

"同母弟"三个字,是他自己加的。写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谯县,弟弟发高烧,他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夜,走到天亮,胳膊都麻了。那时候他十一岁,弟弟六岁。弟弟烧糊涂了,一直叫他"哥哥,哥哥",叫了整夜。

他把诏封好,让人送出去。然后他坐回案前,把那份请治罪的奏章压在最底下。

曹植被贬为安乡侯,同年改封鄄城侯。他上了一道表谢恩,表里写"臣自招罪衅",写了很长,一句一句地认错。曹丕读了,没有回。

后来有人问曹丕,为什么要留着曹植。曹丕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他是我弟弟。"

问他的人不敢再问。其实曹丕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留着曹植,一半是因为母亲,一半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活着的证据——证明他曹丕不是一个会杀弟弟的人。这个证据越活着,他越睡不着。

八 洛川

黄初三年,曹植朝京师,回程渡洛川。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

那天日头偏西,车马都乏了。他在水边叫停车,自己走到岸上。洛水在这里很宽,水色发青,对岸的树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站着,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在铜爵台上看见的云。那时候他以为天下是可以写给自己的:只要文章写得好,父亲就会看见;只要父亲看见,路就在前面。他那时候不知道,文章和路是两件事,读者和给路的人是两件事。

《洛神赋》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后人说那是写一个女子,也有人说是写甄氏。曹植自己在序里说的是另一回事:他想起宋玉写神女的事,于是写了这篇赋。

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赋写得很美。美到后来的人都不肯相信它只是文章。可赋里有一句,放在他和他哥哥之间,也通: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人神道殊——本来是一处,如今是两处。中间隔着的不是天河,是洛阳的宫墙,是"监国谒者"每月一封的条陈,是那道写着"同母弟"的诏书。

他把赋抄了一份,送到洛阳。曹丕收到了,读了,让人念了两遍。

念完,他说:"写得好。"

隔了一会儿,又说:"让他以后少写这些。"

身边人不明白是哪一个意思。是嫌他心思不在国事上,还是嫌这篇赋里有些话不该让人读出来。曹丕没有解释。

那天夜里,他把那卷赋放在案上,跟那枚旧玉佩放在一处。匣子已经满了。他伸手按了按,按不下去,只好把匣盖虚掩着。

九 七步

黄初四年,曹植徙封雍丘王。这一年他朝京师,献上《责躬诗》《应诏诗》两篇。曹丕读了,说他辞义都好,下诏优答慰勉。

四年,徙封雍丘王。其年,朝京都。上疏献"责躬应诏"诗两篇。帝嘉其辞义,优诏答勉之。

那几天洛阳一直阴着。有一晚,曹丕设了小宴,只留了曹植一个人。

案上摆着一釜豆羹。邺城的老做法:豆煮烂,漉出汁,加一点盐,不加别的东西。这是他们小时候在家里常吃的。

曹丕斟了酒,说:"我听见人说,你才思敏捷。我一直没试过你。"

曹植说:"哥哥要怎么试。"

"七步。作一首诗,写兄弟,不许用'兄弟'两个字。"曹丕顿了顿,添了一句,"作不出来,我是要治你罪的。"

这话半是玩笑,半不是。

曹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见哥哥的鬓角已经有了白,眼下的皮肉松了,喝酒的手也比从前抖。这个人不容易。他想。这个人从二十四岁那年起,就没有一天睡踏实过。

然后他站起来。

第一步。他想起铜爵台上的风,和父亲那句"可教"。

第二步。他想起南皮廊下的席子,和哥哥在灯下写赋的背影,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很稳。

第三步。他想起司马门,跪在阶下时那一身冷汗,和父亲没有看过来的眼睛。

第四步。他想起丁仪在刑场上站着,没有跪。

第五步。他想起杨修的棺,和城外那座土坡,风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第六步。他想起洛水,水色发青,对岸只剩下一个轮廓。

第七步。他停下,念出来: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殿里很静。灯芯爆了一下。

曹丕坐着,脸上有惭色。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伸手指了指案上:"坐下吧,羹要凉了。"

曹植坐下。他端起那碗豆羹,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只好用两只手捧着碗。

曹丕看着他吃,忽然说:"这豆是邺城送来的。"

曹植"嗯"了一声。

"你走以后,我让人在旧宅的园子里还种着。"

曹植抬起头。曹丕已经别过脸去,看灯。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别的。曹植告辞的时候,曹丕送到阶下。外头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砖上,一下就没了。

曹丕站在阶上,忽然说:"子建。"

"臣在。"

"你方才走那七步,我数了。"

曹植没有说话。

"我数到六的时候,想叫你停下。"曹丕说,"后来又想,你会念出来的,你一向会。"

他转身进去了。门关上,雨声就大了。

十 白马

黄初四年五月,任城王曹彰、白马王曹彪、曹植,兄弟三人一同朝京师,会节气。

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会节气。到洛阳,任城王薨。

曹彰是"黄须儿"。他能徒手格猛兽,北征代郡时追敌到桑乾,一日一夜不解甲,身上中了几箭,意气反而更盛。曹操生前摸着儿子的黄胡子说:"黄须儿竟大奇也。"

这样的人,进了洛阳的宅子,就病死了。

四年,朝京都,疾薨于邸,谥曰威。

死得太快。快得后来有人编出话来,说文帝请他吃枣,枣蒂里下了毒。这话见于南朝的笔记,不足信,但传得很广。传得广,是因为人们愿意信——一个能徒手格虎的人突然病死,总得有个说法。

曹植在洛阳的那几天,见了曹彰最后一面。曹彰躺在床上,说:"我这次来,是想跟大哥讨个差事。"

"你跟他讨。"

"我讨过了。"曹彰说,"他说,你先歇着。"

歇着。就歇死了。

七月,曹植和曹彪要各自回封国。临行前,有司下了令:二王归藩,路上不得同宿。

至七月,与白马王还国。后有司以二王归藩,道路宜异宿止,意每恨之。

两个要分别的兄弟,最后一晚都不能住在一处。

曹植愤怒,写了《赠白马王彪》。

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

诗里有一句:

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

还有一句:

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

他把诗抄好,派人送到洛阳。

曹丕读了。读到"谗巧令亲疏",他把简放下,用手指按住那一行,按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在说他——说有人在中间搬弄是非,让亲兄弟疏远。他也知道,曹植说的"有人",未必是那些监国谒者,可能就是他本人。

他没有生气。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曹彰死在他这里,这首诗一出,天下人都会说是他杀的。他不能辩,也不打算辩。一个皇帝如果开始跟天下人解释,他就已经输了。

他把诗收进匣子,跟玉佩和《洛神赋》放在一起。匣子盖不上了,他叫人换了一个大一点的。

十一 雍丘

黄初六年,曹丕东征,到了广陵。

那一年大寒,水道结了冰,船进不了江,他只好引兵回来。回程的时候,他的车驾绕了一段路,到了雍丘。

六年,帝东征,还过雍丘,幸植宫,增户五百。

雍丘王的宫不大,院里的树倒是长得高。

曹植在门口接驾,跪下去。曹丕把他扶起来,说:"不必。"

两个人进了堂。曹丕走了一圈,看了看墙,看了看窗,看了看案上的书,说:"比我的小。"

"臣不敢大。"

"树比我的高。"曹丕说。

曹植笑了。这是他这些年第一次在哥哥面前笑,笑得很短,笑完自己也有点意外。

他们吃了饭。仍旧是豆羹。曹丕这次吃得慢,吃到一半停下,说:"子建,我这两年总梦见父亲。"

曹植没有说话。

"梦见他在台上,让我们写赋。"曹丕说,"我写不出来。你还是援笔便成。"

"哥哥。"

"我在梦里想,这次我一定要写快一点。"曹丕笑了一下,"还是没写快。"

他把碗推开,用手背擦了擦嘴。灯照着他的手,手背上的皮已经松了,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他今年三十九岁。

饭后,曹植鼓起勇气说了那件事。他说他这些年读了不少书,也看了一些兵事,他想要一个差事。哪怕是校书,哪怕是去边郡,哪怕只做一个校尉。

曹丕听完,没有答。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羹喝完,说:"再喝一碗。"

曹植明白了。他不再说。他又喝了半碗,实在喝不下了,把碗放下。

临走,曹丕站在车边,忽然回头:"子建。"

"臣在。"

"你的诗,我都收着。"

车走了。曹植站在院门口,站到天黑。风从北边来,树叶落了一地,他一片也没有扫。

那天夜里他写了一篇令。里头有一句:

身轻于鸿毛,谤重于泰山。

还有一句:

赖蒙帝主天地之仁,赦三千之首戾。

写完,他吹了灯。窗外的树影落在地上,比他哥哥说的还要高。

十二 诔

黄初七年正月,曹丕回到洛阳,病倒了。

五月,崩于嘉福殿,年四十。

夏五月,帝崩于嘉福殿,时年四十。

消息传到雍丘,曹植正在写东西。他听完,把笔搁下,坐着没动。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院里,看那棵大树。

他写了一篇诔。《文帝诔》。从天亮写到天黑,写完又改,改完又写。诔文里他称曹丕为"君",称自己为"臣",一字一字,都合乎礼法。

他没有写七步那一夜。也没有写南皮那张席子。

明帝曹叡即位。曹植上书,请求试用。他在《求自试表》里说自己"常恐先朝露,填沟壑",说自己的志向不在封国的安乐。曹叡下诏优答,不用。

太和六年,曹植被徙封为陈王。这年冬天,他病了。

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薨,时年四十一。

十一月,死于陈。谥曰思。

陈思王。这个"思"字是朝廷给的。思,是追悔,是未完成,是话没有说完。

尾声

《世说新语》记下七步那件事的时候,曹丕已经死了两百多年。刘义庆不知道那釜豆羹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这个故事好听,就把它写下来了。

后来的读书人爱这首诗,因为豆和豆秸是同一根上长出来的。这句话不需要解释,谁都听得懂。

曹丕活了四十岁,做了一件很大的事:把汉朝换成了魏。曹植活了四十一岁,写了一辈子文章。两个人都想留下点什么,一个留下的是制度,一个留下的是句子。

一千八百年过去,魏国的疆土早没了,皇帝的名号也没了。剩下的,是"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十个字。

兄弟两个人,最后是靠弟弟的一首诗,一起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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