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举办订婚宴,司仪请新郎交换戒指时,周宴礼掏出那枚古董银币,抛向半空。
银币落进掌心,他看了一眼花色,随手将钻戒丢进香槟塔底层的冰桶。
随后,他牵起发小苏曼的手,走下礼台。
满堂宾客哗然。
我提着繁复的裙摆追到走廊,拽住他的西装袖口。
他任由苏曼挽着胳膊,按下了直达车库的电梯键。
我知道,他们的抛硬币赌局又开始了。
他们不分场合地抛硬币猜正反,输家必须无条件执行赢家提出的大冒险。
去雪山露营时,我们明明约好三个人一起看日出。
苏曼猜中了硬币正面,周宴礼就把怕黑的我独自留在半山腰的帐篷里,陪她下山喝热红酒。
那晚气温零下十度。
等我冻得高烧失温,被巡山救援队背下山,质问他为什么把对讲机也带走时,他只晃了晃那枚银币。
他说,愿赌服输。
初次上门见家长那天,我捧着煨了四个小时的汤,站在周家别墅铁门外。
硬币反面朝上。
他隔着可视门铃,看我在暴雨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路过的邻居指指点点,猜我是上门纠缠的拜金女。
我浑身湿透,正准备离开,他才撑着伞出来捏我的脸,怪我经不起逗弄。
苏曼也在旁边递过干毛巾,挽住我的手臂,劝我早点习惯他们的相处乐趣。
出发来酒店前,我求过周宴礼。
外婆特意从疗养院赶来见证,唯独今天,别抛硬币。
可看着电梯门合拢,我松开了拽着裙摆的手。
这场赌局,我永远习惯不了,也不奉陪了。
第1章
走廊两侧围满了看热闹的宾客,议论声顺着风钻进我的耳朵。
“这都第四回了吧,每次到关键环节准出岔子。”
“该不会是男方压根不想娶吧?”
“没瞧见人家周总牵着苏小姐走了吗,就新娘子还追出来拉扯。”
“上赶着倒贴,真是没脸没皮。”
每一句闲话都扎在心口,生出密密麻麻的痛意。
我掏出手机拨通周宴礼的号码,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听筒里混杂着跑车引擎的轰鸣,还有苏曼清脆的嬉闹声。
“周宴礼,外婆还坐在主桌等你敬茶,今天这婚还订吗?”
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苏曼娇俏的催促。
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连一句敷衍的解释,他都懒得给。
我扯动唇角。
明明早就清楚结局,却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取其辱。
回到宴会厅主桌,年迈的外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拐杖。
我强忍着眼眶的酸涩,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背,轻声安抚,说周宴礼只是遇上了事务所的紧急项目事故。
随后我叫来护工,亲自把外婆平安送回了疗养院。
从城郊疗养院折返市区合住的公寓,整整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手机屏幕始终暗着。
没有一通回电,也没有半条解释的信息。
推开公寓大门,我打开笔记本电脑。
在海城陆氏建筑设计院发来的入职邀约邮件下方,我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又订好了三天后的航班。
转身走进衣帽间收拾行李时,我才发觉,属于自己的物品少得可怜。
一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还没装满,衣柜就已经空了。
三年前刚搬进来那会儿,我的专业书籍,建筑模型和私人藏品,足足塞满了整面储物墙。
后来,苏曼海归加入我们合办的建筑事务所,提议用抛硬币打赌来活跃气氛。
只要周宴礼猜错正反面,惩罚就是把我珍视的东西送给苏曼把玩。
从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拿下的青年建筑师金奖奖杯,到排了半个月队买到的绝版测绘仪,全都陆续搬进了苏曼的办公室。
最后一次,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德国手工绘图金笔。
那天深夜,我突发急性阑尾炎,疼得蜷缩在客厅地毯上,冷汗直流。
我求周宴礼开车送我去急诊。
可苏曼当时正和他视频连线抛硬币,银币落在茶几上转个不停。
为了遵守赌局规则,他坐在沙发上,陪苏曼聊完了半个小时的行业八卦。
直到我疼得昏死过去,他才拨打急救电话。
等我做完微创手术醒来,他不仅没觉得愧疚,反而通知我,那支金笔已经输给了苏曼。
我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红着眼眶求他把父亲的遗物要回来。
他按住我的肩膀,语气轻柔,字字却扎在我心上。
“知意,做人得讲信用,谁让我运气不好猜错了呢?”
“要不是你在旁边哼哼唧唧乱了我的心神,我也不会输掉那局。”
那时我质问他,凭什么用我的东西抵赌债。
他揽着我回答,我们不分彼此。
曾经让我无比眷恋的承诺,如今想来只剩反胃。
合上行李箱卡扣的瞬间,玄关传来了指纹锁开启的提示音。
苏曼踩着高跟鞋走进客厅,瞥见立在我脚边的行李箱,捂着嘴故作惊讶。
“天哪,知意,不就是一场小游戏嘛,你怎么还演上离家出走的戏码了?”
她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周宴礼,娇嗔着打趣。
“宴礼哥快哄哄,要是把未婚妻气跑了,下个月的场子可就没人撑了。”
周宴礼走上前按住我的拉杆箱,语气带着惯有的施舍与笃定。
“行了,别耍小性子。”
“我已经让助理重新预定了下个月初八的礼堂。”
“到时保证把硬币锁在家里,绝不再出岔子。”
他们在宾客面前践踏我的尊严,只当是消遣。
如今我要抽身离开,反倒成了无理取闹。
我压下翻涌的委屈,抽回握着拉杆的手。
“不必麻烦了,婚约作废。”
“事务所属于我的那成股份,也按市价折算退伙吧。”
周宴礼神情错愕,皱起眉头斥责。
“林知意,赌气也得有个限度。”
“拿分手和退伙威胁我,可就没劲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将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摘下来,搁在茶几上。
“我没有赌气,不想再当你们赌局里助兴的筹码。”
“我们到此为止。”
周宴礼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咬着牙冷哼。
“当初可是你主动答应求婚的。”
“今天踏出这个门,你别哭着回来求我!”
我摇了摇头,刚要转身,苏曼却在旁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的工商变更回执,弯着眉眼插话。
“知意,你现在提退伙可晚了一步呢。”
“下个月你们领证前,还得先等我把事务所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转回给宴礼哥才行。”
第2章
我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停在原处,转头看向屏幕上的电子签章。
那家挂着我和周宴礼联名招牌的建筑事务所,倾注了我三年全部心血。
如今,法定代表人和大股东一栏,赫然变成了苏曼的名字。
周宴礼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开口辩解。
“只是走个过场的赌注罢了。”
“刚才在车上,苏曼又赢了一局,我总得愿赌服输。”
“要不是你在走廊里当众拉扯让我丢了面子,我也不会跟她续赌这一把。”
他走近半步,想替我理顺耳边的碎发,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漫不经心。
“听话,我已经找法务拟好了下个月初八的股权代持解除协议。”
“等办完订婚宴,公司和我都还是你的。”
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我脑海里闪过前三次订婚宴告吹时的画面。
第一次,酒店主舞台的水管突然爆裂,淹了全场。
第二次,高定礼服在开场前半小时被剪烂了后背。
第三次,接亲头车在高速上莫名抛锚迷路,耽误了整整四个钟头。
唯独今天,给苏曼办理股权变更和专利联名的事,全程顺畅,没有半点阻碍。
苏曼靠在沙发扶手上把玩着那枚银币,娇声炫耀。
“说起来宴礼哥真是守信呢。”
“三个月前他输了硬币,我随口定下惩罚,三次不能让你顺利戴上订婚戒指。”
“他还真的一次不落地照办了。”
我转头看向周宴礼,胸口堵得发慌。
原来那些让我自责不已,甚至去庙里求签问卜的意外,全是他亲手策划的骗局。
察觉到我脸色惨白,周宴礼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宝贝,之前瞒着你,是怕你多想伤和气。”
“事不过三,惩罚已经彻底清零了。”
“下个月初八,绝对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我甩开他的触碰,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再去给你凑第四次耍猴的戏台吗?”
“周宴礼,你们俩的把戏真让人作呕!”
“从今天起,公司和人我都不要了,你们锁死慢慢赌吧!”
话音落下,我拎起行李箱,径直走向玄关。
周宴礼脸色大变,迈步想要追上来阻拦。
身后却响起苏曼清脆的抛币声。
“正面朝上,宴礼哥,罚你站在原地五分钟不许追哦!”
金属落地的脆响过后,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停了。
我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电梯,直接住进了机场附近的商务酒店。
接下来的三天,我忙着整理这三年来独立完成的所有建筑手稿底档,同时委托律师向周宴礼发送正式的退伙清算函。
出发前一晚,我去事务所收拾留在独立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
刚把打包箱搬到前台,玻璃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宴礼捧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硬壳礼盒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难得的讨好。
以往每次争执,哪怕错全在他,最后妥协给台阶的人也永远是我。
见他递过来一本绝版古建筑测绘画集,我紧绷的神经松动了一瞬。
那本画集,我托海外朋友找了大半年都没买到。
我接过礼盒拆开丝带,掀开封面的刹那,十几只塑料仿真蜘蛛弹跳出来,落在我手背上。
内页更是被苏曼用荧光笔涂满了吐舌头的滑稽鬼脸。
我惊呼着甩手将盒子丢在地上,门外走廊立刻传来肆无忌惮的哄笑。
苏曼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
“知意,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这是宴礼哥昨晚猜错硬币的惩罚。”
“我让他拿废书壳逗逗你,哪成想这个呆子真照做了!”
刚升起的那丁点幻想摔得粉碎。
周宴礼弯腰替我拍掉裙摆上的灰尘,伸手想揽我的肩膀。
“好啦,气也出了,笑也笑了,赶紧跟我回公寓吧。”
“律师函那种伤感情的东西,我当没看见。”
我退后两步避开他的手臂。
“退伙清算走法律程序,我们已经彻底结束了。”
周宴礼脸上的温和褪去,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烦。
“给脸不要脸就没意思了,非要把场面闹僵你才甘心?”
他扫视了一圈前台桌面,目光落在我刚清理出来的两只收纳箱上,神色重新变得笃定又自得。
“嘴上喊着一刀两断,背地里还不是舍不得我和小曼送你的纪念品?”
“你特意打包带走,是想留念吧?”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箱子里装的是去年团建的合影相框,还有他们落在我工位上的杂物。
这些东西,我原本打算交给保洁直接清掉。
我抱起其中一只纸箱,塞进周宴礼怀里。
“这里面全是你的私人物品,麻烦自行处理。”
周宴礼抱着沉甸甸的箱子,脸色难看至极。
“林知意,你玩真的?”
苏曼收起嬉笑走了进来,挽住周宴礼的胳膊劝道。
“知意,多大点事呀,至于为了几句玩笑话,把三年感情和事业全砸了吗?”
我冷冷注视着她。
“拿别人的心血当筹码,踩着我的底线找刺激。”
“这种烂泥一样的感情,谁稀罕谁拿走。”
我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箱杂物,递向苏曼。
“你的东西也拿走,从此两清。”
第3章
我递纸箱的动作很稳。
苏曼指尖刚碰到纸箱边缘,脚下的细高跟却故意往旁边一崴,整个人惊呼着朝后方的展示台撞去。
周宴礼扔下手里的箱子,箭步冲上去,将苏曼护在怀里。
纸箱脱手,砸翻了旁边的定制建筑沙盘。
外层的钢化玻璃防尘罩摔落在地,碎成一地尖锐的碴子。
那座我耗时两个月手工拼搭的竹木庭院模型,瞬间散了架。
我心头一紧,俯身想拾起滚到脚边的主楼构件,肩膀却被人用力撞开。
失去平衡的我跌坐在碎玻璃上,右手掌心和手腕重重按进玻璃碴里。
钻心的剧痛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浅色地砖上。
周宴礼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咆哮。
“林知意,你发什么疯!”
“冲我撒气还不够,为什么要推小曼害她受伤!”
苏曼缩在他胸口红了眼眶,拉扯着他的西装前襟,小声抽泣。
“宴礼哥,你别凶知意,都怪我平时贪玩提议抛硬币,害得你们离心。”
“我现在就退出事务所回国外去,绝不再碍她的眼。”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挣扎着要往门外走。
周宴礼长臂一揽,将她抱得更紧。
“你道什么歉,明明是她自己心胸狭隘,容不下人!”
他转过头,满脸厌恶地审视着跌坐在地的我。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歹毒刻薄?”
荒谬感漫过全身。
我举起被玻璃划破,正往下淌血的右手腕,展露在他眼前。
“周宴礼,我手腕被扎穿都没哼一声,到底是谁在装模作样?”
触及那片刺目的殷红,周宴礼愣了一下,迈出半步想蹲下来查看。
怀里的苏曼立刻倒吸一口气,捂着连皮都没擦破的脚踝痛呼。
“宴礼哥,我脚腕骨头好疼,连站都站不住了,会不会骨裂呀?”
周宴礼迈出的右脚立刻收了回去,看向我的目光重新变冷。
“流点血也是你咎由自取!”
“要不是你蓄意推搡小曼,防尘罩怎么可能摔碎!”
“今晚你就留在这儿好好反省。”
“想不通错在哪儿,下个月的订婚宴直接取消!”
丢下这句狠话,他打横抱起苏曼,大步走出了事务所大门。
防盗门重重合拢,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我强撑着站起身,抓起纸巾按住流血不止的伤口,独自打车去了附近的社区医院。
值班的外科医生看到我掌心和腕侧嵌着的碎玻璃,神色严肃地安排了清创室。
他动作轻柔又利落,帮我取净了所有细碎玻璃碴,又打了破伤风针,仔细包扎妥当。
临走前,医生耐心叮嘱我不要沾水提重物,按时去换药拆线。
提着药袋回到酒店房间,我把沾染了血迹的外套团成一团,丢进客房垃圾桶。
洗漱完靠在床头核对航班信息时,手机里的本地青年设计师交流群弹出了几十条新消息。
点开一看,苏曼五分钟前在群里发了一张九宫格照片。
正中间那张照片里,向来洁癖傲慢的周宴礼,正单膝跪在医院走廊的长椅前,低着头替苏曼系水钻高跟鞋的绑带。
她在配文里炫耀,竹马哥哥的专属售后,扭到脚连路都不让她自己走。
盯着那张刺眼的照片,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去年冬天,我为了赶工期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腰椎。
弯腰穿鞋时,我疼得满头大汗。
周宴礼站在玄关冷眼旁观,丢下一句大男人给女人穿鞋折损财运,转身就去赴了酒局。
原来所谓的忌讳,只针对我一个人。
我用缠着纱布的右手点开输入框,直接艾特苏曼。
我祝他们百年好合,又说自己已经解除婚约并提出退伙,这位专属售后以后彻底归她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群内一片哗然。
紧接着苏曼撤回了照片,周宴礼的电话打了进来。
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便传来他暴跳如雷的质问。
“林知意,你在行业大群里胡说八道什么?”
“现在半个圈子的同行都在私信问我怎么回事!”
“你知不知道,这种疯话会让小曼被人戳脊梁骨,骂她知三当三?”
“立刻在群里发红包,向小曼公开赔礼道歉,否则婚约彻底作废!”
“你哑巴了吗,回话!”
听着他连珠炮似的咆哮,我攥紧了手机。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我割破的手腕缝了几针。
他满脑子只有苏曼的名声会不会受损。
我直接挂断电话,将他拉进黑名单。
手机短信箱很快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威胁,说我喜欢在同行面前煽动舆论毁人清白,那就自己好好受着。
第二天清晨,行业知名论坛和社交平台同时冲上了一条热搜,引爆了本地设计圈。
周宴礼动用事务所官方认证账号发布声明,称他与苏曼是青梅竹马的正牌情侣,也是唯一的创始合伙人。
他还称,前员工林知意因剽窃苏曼的核心设计方案被辞退,怀恨在心,多次臆想逼婚,并在同行群内恶意造谣。
声明下方晒出了那份刚变更完的股权书,还有我那座庭院模型的早期草图。
草图右下角的署名,被篡改成了苏曼。
第4章
舆论在半天之内彻底失控。
紧接着周宴礼的声明,苏曼也在个人账号上传了一段短视频。
她穿着病号服吸氧,脸色苍白,对着镜头垂泪,手背上贴着刺眼的医用胶布。
她在视频里说,一直把我当成亲姐妹看待。
她还说,我总拿着宴礼哥送她的礼物,对外宣称是我的定情信物,甚至偷看她的电脑底稿。
为了顾及我的自尊心,她全都忍了下来。
可她实在受不了我颠倒黑白,毁掉她的心血和清白。
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瞬间点燃了网友与不明真相的同行们的怒火。
我的个人履历,联系电话,乃至临时落脚的快捷酒店名称,都被人恶意曝光到了评论区。
成百上千条辱骂私信和骚扰电话,瞬间塞爆了手机。
甚至有人放出了订婚宴走廊上,我拉拽周宴礼袖口的监控截图。
那人配文嘲讽我是妄想上位的学术裁缝与疯批恨嫁女。
酒店前台迫于不断打进来的投诉骚扰电话,委婉劝我提前办理退房手续。
我拎着行李箱,刚走出酒店旋转门,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跑便横停在台阶下。
周宴礼推门下车,不由分说扣住我没受伤的左腕,强行将我塞进后座,锁死了车门。
车子一路疾驰,停在私立医院住院部楼下。
他拽着我推开VIP病房大门,抬脚便朝我的膝弯重重踹过来。
我猝不及防,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包扎着纱布的右手撑地,撕裂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
“骨头不是挺硬吗?”
“今天当着小曼的面把头磕下去认错,我就发善心替你向公众求情!”
病床上的苏曼假意惊呼,坐起身阻拦。
“宴礼哥快别这样,知意手上有伤。”
“我真的不怪她一时糊涂。”
周宴礼连忙转身替她掖好被角,语气满是怜惜。
“你就是心太软,才会被这种白眼狼骑在头上欺负!”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对唱双簧的男女,心里发冷。
“周宴礼,作品是谁画的,婚约是谁求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为了护着她,把我推进火坑网暴,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周宴礼皱着眉,神态理直气壮。
“这全都是你逼我的!”
“谁让你昨晚在几百人的同行群里口无遮拦?”
“小曼昨晚看到流言,气得呼吸性碱中毒,进了抢救室!”
“再说了,你平时抗压能力比她强得多,挨网友几句骂又掉不了块肉。”
“等这阵风头过去,我自然会给你安排别的出路。”
几百条死亡威胁,以及足以毁掉整个职业生涯的抄袭污名,在他嘴里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几句骂。
我注视着他陌生的面孔,扯动干裂的唇角。
“你说得对,眼瞎看上你,确实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报应。”
趁他愣神的工夫,我拧开门把手,快步冲出了病房。
周宴礼抬脚要追,身后立刻传来苏曼虚弱的咳嗽声。
“宴礼哥,我胸口好闷,喘不上气了。”
追出来的脚步果断退了回去。
我的短信箱里只收到一条冷冰冰的通知,让我老实回公寓待着,别再作妖。
他说,三天后会发联合声明,说是内部误会,保我全身而退。
我没有理会,捂着隐隐作痛的右手走出住院部大楼,穿过广场,准备去路边打车赶往机场。
刚走到地下车库坡道旁,四五个举着手机直播的陌生男女,突然从绿化带后蹿了出来。
他们指着我的脸高声叫骂。
“快看,这就是那个偷闺蜜设计稿,还倒贴逼婚的抄袭狗!”
“今天替苏女神好好教训一下这种败类,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出来害人!”
几个人一拥而上,抢夺我背上的电脑包。
我护着装有硬盘的背包转身想跑,膝盖却因刚才那一脚泛起剧痛。
我脚下一软,摔倒在水泥地上,额角重重磕在路沿石上。
温热的血糊住了半边视线。
混乱推搡间,有人踩住我的小腿,撕扯着我的风衣领口,往镜头前凑。
剧痛与眩晕交织中,我摸出兜里的手机,按下了尚未解绑的一键紧急呼叫。
听筒接通的那一刻,传来的却是苏曼带着笑意的讥讽。
“知意,苦肉计演得未免太假了吧,光天化日之下,医院门口哪来的歹徒呀?”
紧接着,是周宴礼厌烦至极的呵斥。
“林知意,为了骗我心软,连这种低劣的谎话都编得出口,你真是烂透了!”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掐断。
我心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消失了。
就在那几个闹事者试图抢走我手机的危急关头,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名正在附近执勤巡逻的民警迅速冲过来喝止,将领头推搡我的两名男子当场控制住。
年长的民警脱下执勤外衣,帮我遮住被扯乱的衣领,语气温和而坚定。
“姑娘别怕,警察在,没人能再伤害你!”
救护车与增援警力很快赶到。
民警同志帮我护住完好无损的电脑包,陪同我去急诊缝合额角伤口,还细致地做好伤情记录与受案笔录。
他们向我表示,会依法处理涉事人员。
处理完伤口,拿到受案回执,距离航班起飞只剩不到一个半小时。
我谢过民警与医护人员,拖着行李箱赶到航站楼。
登机口广播响起时,被拉黑的周宴礼换了个工作号发来短信。
他让我初八上午十点去云顶草坪礼堂,又说婚纱已经让人送到公寓,这次绝不抛硬币。
我看着窗外滑行的客机,点开云端网盘。
提前整理好的工程源文件创建记录,监控视频,录音和警方受案回执,全被我设为初八上午十点定时公开。
随后,我拔出电话卡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入登机廊桥。
五天后的初八清晨,周宴礼身穿定制白色礼服,站在铺满鲜花的草坪礼台中央。
苏曼捏着那枚银币凑过来,提议再赌一把,推迟股权转让。
周宴礼破天荒地沉下脸,按住她的手。
“知意最烦这个,今天谁也不准再提硬币半个字。”
他频频抬腕看表,想象着我穿上婚纱感动落泪的模样。
可指针从十点走到十一点,礼堂大门始终空无一人。
正当他按捺不住怒火,准备拨号质问时,台下宾客席突然骚动起来。
发小举着手机,脸色惨白地冲上礼台。
“宴礼,快看热搜,你和苏曼彻底完了!”
第5章
周宴礼眉头紧锁,一把夺过发小的手机。
“大喜的日子胡说什么?”
发小手指发抖地滑开屏幕。
“林知意把过去三年的所有铁证全发出来了。”
“建筑协会刚发了正式调查函,你自己看!”
周宴礼心头发慌,点开置顶的长帖。
映入眼帘的,是长达二十页的高清证据链。
最上方是那座庭院模型,以及过往七个获奖项目的完整底档。
从最初手绘草图,三维建模参数,到每一次修改保存的底层系统时间戳,都清晰地显示,这些内容出自我的个人工作站。
而苏曼连最基础的结构力学计算,都在群聊里向实习生请教。
紧接着,是事务所走廊与前台的高清监控录像。
还有周宴礼和苏曼抛硬币打赌,拿走我父亲遗物金笔的录音。
前三次订婚宴,他亲口吩咐助理制造意外,搞砸现场的语音记录也在其中。
苏曼自己撞翻防尘罩,害我割伤手腕,却反咬一口的完整画面,同样被公开了。
最底下附着警方出具的受案回执,以及医院开具的诊断证明。
证明上写着脑震荡及多处软组织挫裂伤。
我只写了几句简短的配文。
他们把践踏别人的真心与尊严包装成愿赌服输的游戏,夺走我的心血,还将抄袭与逼婚的脏水泼在我身上。
这场赌局,我认栽退场。
祝他们锁死,法庭见。
评论区早已彻底翻天,几天前被苏曼误导的同行与网友愤怒反扑。
有人痛骂周宴礼,拿正牌未婚妻熬夜画的图纸讨好发小,还倒打一耙污蔑原创抄袭。
有人指出,监控里我手腕流了那么多血,他看都不看,转头却给苏曼跪地系鞋带。
还有人提起警情通报,说之前在医院门口围堵打人的那伙人已经被行政拘留,背后的指使者也在调查中。
周宴礼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摇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旁边的苏曼察觉不对劲,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吓得脸色煞白,尖叫出声。
“林知意这个疯女人怎么还留了监控底档!”
“宴礼哥,你快打电话让她删帖撤诉啊,不然我们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没法混了!”
周宴礼回过神,慌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拨打我的号码。
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空号提示音。
他又点开社交软件发语音,红色感叹号刺得他眼眶生疼。
相识五年,这还是他头一回彻底失去我的踪迹。
过去无论他把玩笑开得多过分,只要回头招招手,我总会站在原地等他。
如今,我连一个对质的通道都没留给他。
见周宴礼失魂落魄地杵在台上,苏曼急得直跺脚,用力摇晃他的胳膊。
“你发什么呆呀!”
“我爸妈刚打电话骂死我了,几个正在谈的市政景观项目,甲方也发函要解约索赔。”
“赶紧去公寓抓她回来签谅解书啊!”
周宴礼被她尖利的嗓音吵得太阳穴胀痛,反手将她推倒在地毯上。
“闭嘴!她发出来的哪一样不是事实?”
“当初你哭着求我发声明踩她的时候,怎么不怕事情败露!”
苏曼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哭喊起来。
“周宴礼,你现在把锅全甩给我?”
“买热搜水军的钱是从你账上走的,把股权和署名改成我的名字,也是你自己签的字!”
“我都为了你吸氧打点滴,受尽委屈了,你居然敢动手推我!”
看着她手背上至今还贴着做戏的医用敷贴,周宴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弯腰揪住她的手腕,撕掉了那层胶布。
白皙平滑的手背上干干净净,连半个针眼都没有。
苏曼慌忙把手往背后藏。
周宴礼脑子里嗡的一声,揪住她的衣领怒吼。
“连生病进抢救室都是演出来耍我的?”
“苏曼,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事!”
被当众戳穿把戏,苏曼索性仰起脖子冷笑。
“我装病怎么了?”
“你要是真那么爱林知意,我拿枪逼你抛硬币了吗?”
“每次赢了赌局,看她为你哭得死去活来,你自己心里不也得意得很吗!”
这句话撕碎了周宴礼最后的遮羞布。
他扬起手,狠狠扇了苏曼一记耳光。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丢下满堂看笑话的宾客与哭喊不止的苏曼,周宴礼扯掉领结,冲出礼堂,开车直奔合住的公寓。
推开密码门,客厅里早已没有了我生活过的半点痕迹。
餐桌上只压着一份签好字的退伙清算起诉书副本。
他又驱车赶往城郊疗养院,护工却冷着脸将他拦在铁门外。
护工告诉他,老人家早在五天前就已经办理转院手续,离开了本市。
周宴礼浑身发冷,转头赶回那间被我退租的快捷酒店打听下落。
刚上二楼走廊,他正好撞见两名身着制服的民警,正在向酒店经理核实监控证据。
第6章
酒店经理一眼认出了几天前强行拽我上车的周宴礼,脸色难看地向民警指认。
“警察同志,那天早些时候,就是这男的把林小姐硬拖走的。”
“没过两个钟头,林小姐满头是血回来取身份证,直接退房去赶飞机了。”
两名民警神情严肃地走上前,亮出证件,依法核验了周宴礼的身份信息。
“周先生是吧?”
“关于五天前林知意女士在私立医院车库外遭人围堵殴打一案,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被拘留的几名违法人员供述,幕后出资指使者是你公司的苏曼,我们正要去传唤她。”
“你当时是否知情或参与?”
周宴礼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连连摆手。
“警察同志,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她只是在跟我赌气撒谎,苏曼怎么敢花钱雇人去打她!”
年轻民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公事公办地记录笔录,告知了当时的伤情。
“幸亏当时巡逻警力及时赶到制止,否则林女士额角撞在路沿石上,极可能造成重度颅脑损伤。”
“即便如此,她也缝了四针,并伴有轻度脑震荡。”
“另外,如果你在医院对她实施了肢体暴力,公安机关也会依法调查处理。”
民警核实完现场监控,匆匆赶去传唤苏曼。
周宴礼双腿发软,瘫靠在走廊墙壁上。
脑震荡,额角缝了四针。
他想起那天中午在病房里接起的求救电话。
电话那头,我带着哭腔喊疼求他帮忙。
他却搂着毫发无伤的苏曼,冷嘲热讽,骂我编造低劣的苦肉计,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他享受着掌控全局的优越感时,那个满心依赖他的女孩,正倒在血泊里孤立无援。
到底要攒够多少绝望,才会顶着刚缝完针的伤口,独自飞往陌生的城市,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留给他?
周宴礼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指缝滑落。
接下来的半个月,报应来得迅猛而彻底。
苏曼因出资雇佣网络水军寻衅滋事,被依法处以十五日行政拘留并处罚款。
建筑行业协会也正式下发通报,撤销了苏曼名下所有剽窃奖项,并将涉事事务所列入行业失信黑名单。
原本冲着我的设计口碑签约的七八家地产合作方,纷纷发来解约函。
高额的违约赔偿金与退伙清算款,直接掏空了公司的全部流动资金。
周宴礼变卖了名下的跑车和公寓填补窟窿。
他每天守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到处托同行打听我的去向。
半个月后,拘留期满的苏曼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推开了事务所大门。
看着满地待搬迁的破败纸箱,苏曼没有悔意,反手锁上门,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周宴礼的腰。
“宴礼哥,反正林知意已经跑得没影了,股权也还在我名下。”
“我们干脆换个城市重新注册一家工作室,以后结了婚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周宴礼用力掰开她的手指,转身将桌上的文件夹砸在她脚边。
“收起你恶心的算计!”
“立即签字,把公司的残余资产吐出来赔违约金!”
“我的未婚妻从头到尾只有知意一个人,跟你玩硬币不过是犯贱昏了头!”
苏曼退后两步,哭着尖叫反驳。
“你少给自己立深情人设了!”
“知意阑尾炎做手术那晚,你明明看到医院发来的危急通知短信了。”
“你为了跟我赌气赢回面子,故意拖了半个小时才打急救电话!”
“周宴礼,你骨子里就是个自私虚荣的赌徒,凭什么把罪过全推到我头上!”
那桩被周宴礼刻意掩埋在记忆深处的旧事,被她当面揭开。
他脸色惨白,指着大门嘶吼。
“滚出去!再多说半个字,我饶不了你!”
赶走苏曼后,周宴礼在冰冷的地板上枯坐了一整夜。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终于从一位建材供应商口中,查到了海城国际建筑双年展的入围名单。
金奖得主那一栏,赫然印着陆氏建筑院主创林知意的名字。
第7章
远在海城的我,对江城那场闹剧毫无兴趣。
刚下飞机,我就安顿好外婆,让她住进环境清幽的海滨康养中心。
之后我因伤口发炎合并低烧,在医院住了三天。
新上司陆怀瑾得知实情后,没有半句催促。
他不仅批了我整整两周的带薪休养假,还派行政助理送来了营养品和最新的项目背景资料。
为了不辜负这份难得的尊重与信任,拆线之后,我便全身心投入到了双年展海滨美术馆的竞标方案里。
过去三年,被周宴礼和事务所杂事内耗掉的精力,在海城的创作氛围中重新焕发了生机。
初次在院内评审会上完整演示完结构模型时,坐在主位上的陆怀瑾合上钢笔,眉眼间流露出赞许。
“当初看到你发在网上的那份手稿维权帖,我就向院里力荐把你挖过来。”
“事实证明,江城那些人真是暴殄天物。”
我弯了弯唇角,坦然回应。
“权当交了一笔昂贵的学费,以后只会往前看了。”
陆怀瑾点了点头,没再揭我的旧伤疤,只将整个主创团队的调配权放手交给了我。
三个月转瞬即逝,海滨美术馆方案一举斩获双年展金奖。
院里在临海餐厅举办了热闹的庆功宴。
散场时海风微凉,陆怀瑾开车将我送到人才公寓大门口。
道谢下车后,我刚走上单元楼前的石阶,路灯阴影里蹿出一道消瘦佝偻的人影,拦在了我的正前方。
看清对方凹陷的眼窝与满下巴青黑胡茬时,我脚步微停。
短短三个月不见,曾经意气风发的周宴礼瘦脱了相,皱巴巴的西装挂在身上,空荡得滑稽。
我没有理会,侧过身准备绕开他去刷门禁卡,手腕却被他急切地攥住。
“知意,我把整个海城的设计院都找遍了,终于见到你了!”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布满了浑浊的红血丝。
我停下脚步,垂眸看了一眼他抓着我风衣袖口的手。
“松手,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周宴礼慌忙松开两根手指,却依旧挡在台阶前不肯挪步,急声辩解。
“那份退伙清算款,我已经把房子卖了,全额打进法院监管账户了!”
“我从来没承认过分手,咱们五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散就散!”
“五年感情?”
我挑起眉梢,语气透着讽刺。
“是指你拿着我的作品去给苏曼铺路,还是指你听着我在医院车库外被人打到脑震荡,还骂我演苦肉计?”
周宴礼脸上血色尽褪,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沓证明文件和一只窄长的丝绒锦盒,捧到我面前。
“所有的黑锅和污蔑,我都发实名视频彻底澄清了!”
“苏曼也被拘留,拉黑,踢出了公司,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见她!”
“还有你之前输给她的奖杯和遗物,我全都逼她吐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锦盒盖子,声音低了下去。
“那支绘图笔,我买了一模一样的全新限量款赔给你。”
“至于伯父留下的这支旧笔,之前被苏曼摔裂了笔杆。”
“我用纯金箍圈重新缠紧了,写字画图一点都不受影响!”
我目光落在锦盒里,伸手将两支笔一同拿了出来。
父亲留下的那支黑色树脂金笔中段,有一道贯穿笔身的刺眼裂纹。
即便裹了一圈金片遮掩,握在掌心依然硌手得厉害。
见我收下盒子,周宴礼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要开口讨好,就见我扬手将那支价值不菲的全新金笔丢进了旁边的分类垃圾桶。
我只将裂开的旧笔收回了大衣口袋。
“周宴礼,裂透了的笔杆缠上再贵的金子,也画不出直线。”
“被你们踩碎的真心,更不可能重圆。”
“别再来恶心我了。”
第8章
话音落地,我刷开单元门禁,就要往电梯间走。
周宴礼彻底慌了神,扑上来拽住我的小臂。
“知意,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把那枚硬币砸烂扔进熔炉了,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哪怕让我给你当牛做马赎罪,我都愿意!”
他力道大得惊人,箍得我骨头生疼。
正当我要用力挣脱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快步上前,单手扣住周宴礼的脉门往外一拧,顺势将我护在了身后。
是还没把车开走的陆怀瑾。
他转身关切地询问我有没有被弄伤,得到我摇头的答复后,才转过身看向踉跄后退的周宴礼。
“周先生,法院清算都走完了,还跑来女方住处动手动脚?”
“需要我替你打报警电话,重温一下笔录流程吗?”
看清陆怀瑾英俊儒雅的样貌与护着我的姿态,周宴礼原本卑微悔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指着陆怀瑾的鼻子,红着眼眶朝我咆哮。
“难怪你走得那么绝情,连五年情分都不要了!”
“原来是早就攀上了海城的新高枝!”
“林知意,你嘴上骂我跟苏曼不清不楚,你自己还不是无缝衔接给我戴绿帽子!”
听着他恶人先告状的污言秽语,我只觉得荒唐可笑。
“周宴礼,收起你那套拿己度人的龌龊心思。”
“陆院是我的直属领导,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喜欢在垃圾堆里玩三人行的赌局。”
周宴礼意识到自己失言,气势矮了半截,满脸懊悔地解释。
“对不起,知意,我只是太怕失去你才口不择言。”
“我是太在乎你了……”
陆怀瑾发出一声轻嗤,打断他的话。
“在乎到把未婚妻的心血署名改成发小的名字,在乎到把人踹跪在病房里网暴?”
“江城设计圈通报除名的周大总监,脸皮倒比混凝土承重墙还厚。”
周宴礼被戳中痛处,脸色青白交加,攥紧拳头还想往前冲。
巡逻经过的两名物业安保人员已经快步跑了过来。
“这位先生,刚才监控室就看到你在门口徘徊,拉扯业主。”
“请立刻离开本小区!”
我对保安队长点了点头。
“我不认识这个无业游民,麻烦把他的车牌和人脸录入访客黑名单。”
两名保安一左一右,将不甘嘶喊的周宴礼架出了小区铁门。
陆怀瑾目送我安全走进电梯,才驱车离开。
可我低估了一个赌徒走投无路时的偏执。
接下来的一整周,周宴礼都守在设计院写字楼对面的马路边。
不管刮风还是下大雨,他都捧着一大束寓意求原谅的黄风信子站在街角。
每次看到院里的同事经过,他就鞠躬恳求对方帮他递话。
有新来的实习生不明内情,捧着他塞过来的花束送到茶水间,感叹道。
“林工,楼下那位先生淋得浑身湿透,还在等您呢。”
“看样子真是知错悔改了,要不要下去见一面呀?”
我连包装纸都没拆,直接让保洁阿姨把花拿去剪碎沤肥。
陆怀瑾恰巧端着咖啡经过,温声替我解围。
“用几束廉价鲜花就想抹平抄袭,网暴和人身伤害,那法律和底线岂不是成了摆设?”
“以后前台再收到无关人员的东西,直接拒收退回。”
实习生吐了吐舌头,再也没人替周宴礼当说客。
周五傍晚加完班,我撑着伞刚走出写字楼旋转门,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裹着宽大黑色围巾的女人。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积水的台阶下,双手抓住了我的裤脚。
围巾滑落,露出一张布满青紫淤痕的脸。
她左侧脸颊上,还有一道明显的烫伤水泡。
我退后半步,看清那双惊恐外凸的眼睛,竟是消失了许久的苏曼。
她浑身发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沾着暗红血迹的银币塞向我,哭得嗓音嘶哑变形。
“林知意,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周宴礼已经彻底疯了,你快让他放我一条生路!”
第9章
周围下班的白领纷纷驻足侧目,我避开苏曼伸过来的脏手,看着跪在雨地里的她。
在苏曼语无伦次的哭嚎声中,我才拼凑出这几个月两人在江城互相撕咬的惨状。
自从事务所破产清算,背上巨额违约金后,周宴礼把公司倒闭和我远走他乡的罪责都算在了苏曼头上。
为了逼她拿出父母给的嫁妆填补债务,周宴礼将她反锁在郊区未完工的毛坯别墅里,每天逼着她抛那枚古董银币玩大冒险。
只要苏曼猜错正反面,周宴礼就会用滚烫的烟头烫她的脸颊。
他还曾在寒冬腊月的雨夜,把她赶进没有窗户的地下储藏室,冻上一整宿。
他甚至逼她录下下跪扇耳光的视频,发给以前巴结她的富二代圈子。
“他说当初我怎么挑唆他折磨你,现在就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赎罪!”
苏曼涕泪横流地磕头,额头砸在湿冷的石阶上,砰砰作响。
“知意,千错万错都是我猪油蒙了心,嫉妒你的才华!”
“可我已经坐过拘留所,毁了容,存款也全被他榨干了。”
“你只要跟他说一句话,让他别再缠着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倘若放在三年前,看到昔日光鲜亮丽的女孩落得这般田地,我或许还会动几分恻隐之心。
可看着右手腕内侧留下的那道浅粉色疤痕,我心里没有波动。
“苏曼,当初我急性阑尾炎疼昏在地板上的时候,你可曾给过我半条活路?”
“我在医院车库外,被你雇来的混混踩在脚底下扯衣服的时候,你又给过我半条活路吗?”
我弯腰抽回被她拽住的裤腿,语气冷淡而清晰。
“他若对你实施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马路对面三百米就是派出所,你大可以去报警抓他坐牢。”
“跑来求我原谅他,纯属找错了门。”
苏曼瘫软在积水里,眼底闪过怨毒与绝望。
她刚要爬起来再扑向我,街对面突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喝。
“苏曼,你这个贱人跑来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谁准你拿你这张烂脸脏了知意的眼!”
一直守在对面便利店屋檐下的周宴礼,红着眼睛冲过斑马线。
他一把揪住苏曼的头发,将她从台阶下粗暴地拽了起来。
苏曼吃痛尖叫,双手疯狂抓挠着周宴礼满是胡茬的脸,破口大骂。
“周宴礼,你装什么痴情种!”
“你以为她还会回头看你一眼吗?”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全身而退!”
“昨天我已经把你前两年偷税漏税和暗箱围标的账本全寄给经侦支队了,咱们一起去吃牢饭吧!”
听到账本两个字,周宴礼脸色大变,掐着苏曼的后颈,就把她往停在路边的破旧二手轿车里拖。
“你敢背刺我,老子现在就拉你回江城算总账!”
我立刻退回写字楼安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刚走出电梯大厅的陆怀瑾见状,也迅速撑伞冲过来,挡在我身前。
路边的破轿车里,被塞进副驾驶的苏曼彻底失控。
在周宴礼发动引擎,踩下油门的瞬间,她尖叫着扑过去,抱住周宴礼的胳膊抢夺方向盘。
“要死一起死!谁也别想活!”
狭窄的车厢内,两人扭打成一团。
失控的黑色轿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湿滑的海滨大道上画出一道弧线。
车子避开了正常行驶的公交车,一头撞碎临海观景台边缘的金属防撞护栏,翻滚着坠下七八米高的礁石滩。
随后,轿车重重砸进正值涨潮期的海浪之中。
巨大的撞击声伴着浪花四溅,周围路人发出一片惊呼。
陆怀瑾第一时间转身,用掌心遮住我的视线,低声说道。
“别看,我已经叫了救援。”
不到五分钟,警笛声与消防救援车的鸣笛声划破雨幕。
海警快艇与身着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顶着狂风巨浪,系上安全绳索,跃入冰冷的礁石激流中。
他们用破拆工具争分夺秒地撬开严重变形,已经沉入水中的车门。
第10章
救护车的红蓝顶灯,在海岸边闪烁了整整两个小时。
浑身湿透的消防员与民警合力用担架,将奄奄一息的两人从礁石滩抬上岸。
现场自发围观的市民,纷纷为救援人员的英勇尽责鼓掌致敬。
急救医生当场展开心肺复苏与除颤抢救,终于让两人的呼吸心跳恢复。
我作为现场目击报警人,需要配合交警做一份简短的情况说明。
陆怀瑾全程陪在我身旁,替我披上带着体温的羊绒大衣。
从处理事故的交警口中,我得知他们在打捞上来的轿车仪表盘裂缝里,发现了一枚沾满海泥与血渍的古董银币。
半个月后,当地司法机关与医院传出了最终的处置结果。
骨科与神经外科团队竭尽全力,保住了两人的性命。
周宴礼因坠崖时脊椎遭受重创,导致胸椎以下高位截瘫,余生只能在轮椅与病床上度过。
苏曼举报的偷税漏税及串通投标证据确凿,案件被依法提起公诉。
等待他的是巨额罚金与漫长的监禁生涯。
至于抢夺方向盘危害公共安全的苏曼,右侧腿骨粉碎性骨折,落下了终身跛行的残疾。
她的声带也在呛水与玻璃划伤中严重受损,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同样因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锒铛入狱。
听说在医院监管病房做伤情鉴定时,隔着两张病床的两个人,只要一睁眼就互相咒骂吐口水。
那场以爱和游戏为名的赌局,最终让他们彼此纠缠,余生都难以摆脱。
我没有再去打听半句后续。
警方结案归档那天,我将大衣口袋里那支裂开的旧笔,妥善收进了书房抽屉的最深处。
海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三月中旬,暖湿的海风吹开了满街的玉兰花。
海滨美术馆正式竣工揭幕那天,我推着精神矍铄的外婆,走在洒满阳光的纯白几何长廊里。
外婆仰头看着穹顶倾泻而下的光影,拍着我的手背欣慰感叹。
“咱们知意凭自己的本事建起来的房子,比什么虚头巴脑的排场都敞亮踏实。”
正说着话,身穿深灰色休闲西装的陆怀瑾,捧着一束带着晨露的香槟玫瑰,从展厅另一端走来。
他礼貌地弯腰向外婆问好,随后自然地将花束递进我怀里。
“林主创,市文化中心二期园林的竞标邀请函刚发到院里。”
“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继续给林工当搭档兼专属司机?”
阳光穿过玻璃幕墙,落在他坦荡的眉眼间。
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温柔而绵长。
我接过芬芳的玫瑰,迎着拂面的春风弯起眉眼。
“合作愉快,陆院。”
属于我的崭新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