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郊外的风,专挑人脸上刮。
空地上铺着一层厚雪,远处的枯树光秃秃立着,枝条被风吹得直晃。韩秀芬裹着一件红底大花棉袄,头上扣着毛线帽,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她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发红。
等了半天,韩秀芬终于收拾好了,她掏出老年机,按下一个号码。
“行了,我这边忙完了,过来吧。”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恭敬的声音。
“是,董事长。”
韩秀芬把手机往棉袄兜里一塞,蹲下身,拍了拍蛇皮袋上的积雪。
袋子外头已经结了一层霜。
她心疼得直咂嘴。
“这破天儿,冻梨都快冻成铁蛋子了。也不知道我大孙子还认不认识这口。”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声音越来越近,连脚下的雪都像跟着震了起来。
韩秀芬抬头一看,一架直升机正从远处飞来,机身压低,螺旋桨卷起大片雪沫,白茫茫一片冲着她扑过来。
“哎呀妈呀!”
韩秀芬赶紧按住头顶的毛线帽,棉袄下摆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慢点落!给我帽子再刮飞喽!”
直升机在空地上稳稳落下。
舱门打开,陈锋带着两名西装革履的助理快步走了下来。几个人鞋底踩进积雪,走得又快又稳,到了韩秀芬跟前,齐齐停住。
陈锋微微低头。
“董事长。”
韩秀芬没搭理他们的问候,抬起下巴,指了指地上的蛇皮袋。
“先整这个。”
陈锋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董事长叫自己过来,是接她回集团,或者去处理什么紧急事务。谁能想到,董事长见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让他搬一个蛇皮袋。
陈锋弯腰抓住袋口,用力往上一提。
袋子纹丝不动。
他赶紧换了个姿势,双手抱住,猛地发力。袋子总算离了地,可陈锋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哎哎哎!”韩秀芬连忙伸手托住袋底,“轻点!别给我磕坏了!”
陈锋赶紧站稳。
韩秀芬一手扶着袋子,一手拍掉上面的雪,嘴里还在念叨。
“这里头有我给我大孙子带的黏豆包、冻梨、榛蘑,还有两只我亲手喂大的溜达鸡。你可别看它们现在没动静,那鸡活着的时候,满院子跑得可欢实了。”
陈锋抱着袋子,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董事长,您给小少爷准备的礼物……就是这些?”
韩秀芬眼睛一瞪。
“咋的?”
“没,没什么。”
“你家孩子不吃饭,天天啃金条啊?”
陈锋立刻低下头,嘴角却没压住,轻轻抽了一下。
“不敢。”
韩秀芬这才满意,拍了拍棉袄上的雪,转身朝直升机走去。
“麻溜的,送我儿子家。”
陈锋抱着蛇皮袋跟上,走到舱门旁,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董事长,少爷还不知道您已经回国。要不要通知他出来接您?”
韩秀芬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头看他,眉毛一挑。
“不用。”
陈锋没敢吭声。
“我回自己儿子家,还得提前打报告?”
“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用通知。”
韩秀芬说完,像是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神色认真了几分。
“到了以后,谁也不许提集团,更不许提我身份。”
陈锋一怔。
董事长在国外掌着那么大一个集团,国内外多少人排着队想见她。可她回儿子家,竟然不让透露身份。
他还没想明白,韩秀芬已经钻进了直升机。
“瞅啥呢?赶紧的!我都三年没见我大孙子了!”
“是!”
舱门关闭。
直升机慢慢升高,韩秀芬抱着蛇皮袋坐在舱内,护得紧紧的,生怕里面的东西有一点磕碰。
她把脸贴近窗边,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雪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三年前,她把国内的生意交给手下,自己去了国外。
那边的集团出了乱子,账目、项目、股东,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她身上。她整天不是开会,就是赶去处理麻烦。手机里的视频从一天一个,变成几天一个,再后来,只能趁着夜里抽空看一眼。
她的大孙子就是那时候学会喊奶奶的。
隔着屏幕,小家伙一遍遍冲她招手,奶声奶气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问,就是三年。
如今国外那摊烂事终于收拾干净,她什么集团、董事长,全都不想管了。
她就想回家。
看看儿子,看看儿媳妇,再看看那个天天在视频里喊奶奶的大孙子。
韩秀芬摸了摸蛇皮袋,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
也不知道那小兔崽子见着她,能不能认出来。
直升机飞了没多久,便降在宋家别墅附近。
韩秀芬拎着蛇皮袋下了车,陈锋和几名随行人员被她留在了外面。她自己沿着别墅区绕了半天,才找到宋家大门。
这地方修得太讲究,路一条接一条,门牌还藏在绿化后头。
韩秀芬站在门口,忍不住嘟囔:“整得跟迷魂阵似的,住个家还怪费劲。”
她抬手按响门铃。
没过一会儿,门打开了。
保姆站在门里,先看见韩秀芬,再看见她脚边的蛇皮袋,神色有些迟疑。
“大姨,您找谁?”
“找我儿子。”
“您儿子是……”
“宋景川。”
保姆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曼婷踩着高跟鞋从客厅走了过来。
“谁啊?”
声音传到门口,许曼婷抬眼看清来人,整个人当场僵住。
“妈?”
韩秀芬脸上的笑一下子堆了起来。
“哎!”
她拎起蛇皮袋就要往里走,嘴里热热闹闹地招呼:“曼婷啊,可算看着活人了!你们这小区也不知道咋修的,我绕了老半天,差点没找着门。”
许曼婷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门口。
韩秀芬的脚停下。
她低头看了看许曼婷的高跟鞋,又抬头看了看儿媳妇的脸。
许曼婷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门,勉强挤出一个笑,侧身让开。
“妈,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还分突然不突然?”
韩秀芬拎着东西走进客厅。
“我回我儿子家,还得先摇号啊?”
许曼婷脸上的笑顿时有点挂不住。
韩秀芬没再看她,低头换鞋。门边摆着一双薄得像纸片的真丝拖鞋,她拎起来翻了两下,脚底几乎没有厚度。
“这啥玩意儿?”
“拖鞋。”
“这有底儿吗?”
许曼婷看了一眼:“妈,家里有地暖。”
韩秀芬把脚塞进去,试着踩了两下,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有钱人是真能折腾。先把地烧热,再穿没底儿的鞋。”
保姆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默默接过她脱下来的棉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郑美琴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套装,慢慢走了下来。她一眼看见韩秀芬,先是停了停,目光从那件红底大花棉袄扫到蛇皮袋,眉头跟着皱起。
“亲家母来了啊。”
语气不热,也不算冷淡,听着就像是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韩秀芬却没听出里面的疏离,立刻笑着摆手。
“哎,美琴!你也在呢!”
郑美琴的脸色僵了一瞬。
韩秀芬已经蹲到蛇皮袋旁边,兴冲冲地解开袋口。
“正好,我带老多东西了。都是东北那边的好玩意儿,你们这儿买不着。”
她先拎出一袋冻梨。
“冻梨。”
又拿出一袋黏豆包。
“黏豆包。”
最后,袋子底下露出两只处理好的冻鸡,鸡皮被冻得发亮。
韩秀芬满脸得意。
“还有小笨鸡!我自己喂的,没喂饲料,天天在院里溜达。肉老香了,炖一锅,汤都能把人鲜掉眉毛。”
郑美琴脸色当场变了,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东西怎么往客厅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