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投影上的报价表亮起来时,我刚说完一句:“这个项目,我亲自兜底。”
下一秒,会议室里有人把咖啡喷进了袖口。
报价表最后一栏写着:总裁情绪安抚费,三万元。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我的情绪,按次还是包月?”
财务总监老钱扶住眼镜。
“顾总,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副业?”
桌子另一端,沈知遥合上文件夹。
“顾总,上午有人通知我,您的时间很贵,驳回设计的理由不方便提供。要想知道,就先交沟通诚意金。”
“你交了?”
“没有。我把它加进预算,准备请财务确认归哪个科目。”
老钱的手停在计算器上。
我右边的秘书许嘉宁站了起来。
“沈设计师,我只是提醒你尊重领导,你有必要在会上闹吗?”
沈知遥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提醒我尊重领导,要发个人收款码?”
空调送风口嗡嗡响。
我后背的衬衣贴住了椅子。
三天前,我花高薪请来的获奖设计师,在我的公司里,被人拿着我的名字收过路费。
我还坐在这里说亲自兜底。
底没兜住,裤衩先上了投影。
“嘉宁,解释一下。”
她眼圈一圈水,手指按住桌沿。
“顾总,我替你挡了多少麻烦?她刚来,就想挑拨我们。”
沈知遥抬头:“我们?”
许嘉宁嘴唇动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准备收手机的助理周衡。
“别收。接投影。”
许嘉宁转头看我:“涉及私人聊天,不合适吧?”
“你拿我的名字办公,现在说私人?”
周衡把线插上。
屏幕弹出完整对话。
许嘉宁:顾总不喜欢女人在会上抢话,你先学规矩。
许嘉宁:特招不代表特殊。别觉得穿件白衬衣,就能走捷径。
许嘉宁:沟通诚意金三万,我替你安排单独见顾总。
下面附着收款码。
我盯着那个“单独见”。
“我办公室是办公室,还是景点?门票三万,包讲解吗?”
老钱低头咳了一声。
周衡把嘴抿得发白。
许嘉宁猛地扣下电脑屏幕。
投影黑了。
“顾承安,你非要让我难堪?”
她连姓带名叫我。
财务总监的计算器从膝盖滑到地上。
我看着那只计算器,没让人捡。
“你可以不同意公开私人信息。我们现在停止展示,交给人事和法务核验。”
“但我问的是,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收钱?”
“我没收!她又没转!”
沈知遥抽出一张离职申请。
“我今天来,是交接,不是吵架。”
我刚伸出手,她又压上一份违约条款。
“特招协议写得清楚。公司保证设计独立性和基本工作条件。三天,我的门禁失效两次,样品被取消一次,材料供应商说我被项目除名。”
她点了点签字栏。
“顾总,您签的保证。”
纸边割过我的指腹。
刺了一下。
许嘉宁抢着开口:“她自己不配合流程,项目组都知道。”
“那就核对流程。”
我拿起内线电话。
“人事、法务、信息部,到会议室。先保全记录,再暂停许嘉宁的项目权限。暂不做结论,今天给书面调查安排。”
许嘉宁脸上的水光收住了。
“你为了她停我的职?”
“为了这张收款码。”
我把离职申请推回去。
沈知遥没接。
我只能把手也收回来。
“给我一天。查不明白,按合同赔。我不拿项目进度压你。”
她看了一眼表。
“明天下午四点,客户要验样。现在离验样还有二十八小时。”
我点头:“来得及。”
周衡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两句,脸皮一点点绷紧。
“顾总,样品厂把柜子拆了。”
我刚立起来的总裁架子,当场少了四条腿。
第二章
“谁让拆的?”
周衡把电话开了免提。
厂长的嗓门震得茶杯响。
“你们许秘书说,顾总嫌晦气,谁做谁担责!我们收到项目邮箱的取消单才拆的!”
沈知遥把离职申请收进包里。
我刚松半口气,她说:“先处理客户的东西,离职另算。”
那半口气又卡住了。
许嘉宁抬起下巴。
“客户要求改了三次,我是替公司止损。”
“取消单给谁审核了?”
“以前这些事,不都是我处理?”
她这句话,把会议室里一排人全钉住了。
周衡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想反驳,又把嘴闭上。
以前我嫌流程慢,的确说过,小事不用件件报我。
我给她开了一扇门。
她把收费站修上去了。
“过去的授权,全部拿出来核对。今天先救项目。”
我起身去拉门,门没开。
再拉,还是没开。
会议室外,保安捏着门禁机,隔着玻璃看我。
“顾总,许秘书说,今天内部开会,谁都不让出来。”
我转身。
许嘉宁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沈知遥看着我:“三万块,原来还包含密室体验。”
老钱弯腰捡计算器,肩膀一抽一抽。
我指着门禁机。
“开门。以后涉及限制人员出入的通知,没有安保负责人确认,一律不执行。”
保安手忙脚乱刷卡。
门一开,我鞋底踩上被挤进来的清洁桶,桶轮子向前滑了半寸。
周衡扶住我。
沈知遥扶住桶。
她的选择很快。
我对此不作评价。
车上,我给客户项目经理打电话,说明样品损坏和补救安排。
对方只问一句:“明天下午四点,能不能见到实物?”
我看向沈知遥。
她摊开图纸:“原厂的板材能用多少?”
周衡问完,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灯带?”
“还没拆。”
“金属件?”
“厂长留着抵工钱。”
她伸手拿走电话。
“王经理,我是设计负责人。明天可以交核心体验模块,完整展陈需要顺延三天。我现在发调整图和减项清单,请你书面确认,别让顾总拿嘴替工程队加班。”
我张了张嘴。
她把电话还我。
客户在那边说:“这个方案可以谈。顾总,您别再保证整个大厅了。”
我:“……好的。”
挂断电话,我拿出备用卡。
“费用我先垫。”
沈知遥把卡推回来。
“按公司应急采购流程付款。您私账垫进去,明天又有人说我是您养在项目上的。”
我摸了摸鼻子,把卡收好。
周衡在副驾驶转过头。
“顾总,应急采购需要两名负责人共同审批。”
“另一个呢?”
“您去年为了方便,把项目行政审批人设成许秘书了。”
车里没声音了。
导航正好提醒:“前方道路拥堵。”
沈知遥看着我。
我看着窗外。
“它说得保守了。”
到工厂时,木屑还在地上。
切割机的尖响从隔壁厂房钻过来,空气里全是胶水味。
厂长老罗捏着欠款单挡在门口。
“先把上一批的钱结了,再说这一批。”
我拿过欠款单。
上面写着已验收,待付款。
“财务为什么没付?”
老罗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许嘉宁发来的语音响了。
“顾总说,供应商要有陪伴企业成长的觉悟,垫点钱就叫苦,以后还想不想合作?”
厂房门口,四个工人一齐看我。
我穿着西装,站在他们的欠薪来源旁边。
沈知遥抱起一块没被锯坏的板子。
“顾总,您先把成长还给人家。”
第三章
我给老钱打电话时,老罗一直盯着我。
“别打给秘书。”
“财务总监。”
“以前她也说在问财务。”
我把电话转成视频。
老钱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满桌发票。
“罗师傅,欠款我查到了。验收单卡在行政复核,没进财务审批。我现在请项目负责人核实实际交付,能确认的部分今天先结。”
老罗没说话。
他蹲下,把地上一截灯槽捡起来,掰了掰。
“我们不是非要闹。月底了,工人要拿钱回家。”
我把西装脱下来,递给周衡。
“该付的款,核完就付。新增工程单独签,不用旧欠款绑你接。”
“你们要是不愿意赶,我们另外找人。”
老罗抬眼看我。
“找人倒容易。你知道这套弧形柜,谁手里有模具?”
我看向沈知遥。
她指了指老罗脚下。
他正踩着模具箱。
我伸出手。
“罗师傅,帮个忙。”
老罗没握我的手,往掌心塞了双手套。
“会干什么?”
“管理。”
“那先管理一下那堆废料,能用的搬左边,不能用的搬右边。”
我接住手套。
周衡在旁边憋得喉结乱滚。
“想笑就笑。”
他摇头:“我没想笑,我是想请教,您那个冷面君王的专访,还发不发?”
“改标题。”
“改成什么?”
“本公司董事长已进入基层垃圾分类岗位。”
一个工人没忍住,螺丝从嘴边掉进兜里。
沈知遥把图纸贴在墙上,拿红笔圈出三处结构。
“底座不重做,保留承重架。弧面改两段,接缝移到灯影后。体验台缩短二十厘米,轮椅回转空间不能动。”
老罗凑过去。
“缩了,储物不够。”
“背板改抽屉,工具箱放下面。你看这根梁,能不能往里退?”
“能,得加两块钢片。”
“用哪种厚度?”
两人说了几句,老罗转身喊人量尺寸。
我抱着板子站在旁边。
沈知遥指了指右手边。
“废料。”
我换了块。
“还是废料。”
第三块刚抱起来,她伸手拦住。
“这个能用。”
我点点头,准备放左边。
她补了一句:“但你抱反了,钉子朝胸口。”
我低头看见三颗钉尖。
周衡拿着手机,肩膀已经抖出了重影。
“把拍的删了。”
“没拍您,我在拍付款凭证。”
老罗的手机叮了一声。
他盯着到账提示,拇指来回划了两次。
“到账了?”我问。
“到账了。”
他抹了把脸,转头拍响铁架。
“加班自愿,按工时另算!愿意留下的跟我登记,别白干!”
我把手套往掌心压紧。
刚抱起第一摞板子,周衡递来电话。
人事负责人说,许嘉宁已经办完权限交接,但不肯签情况说明。
她要求见我。
“让她把意见写下来。法务会收。”
“还有一件事。”
电话那头翻动纸张。
“她申请调出了所有特招资料,说要证明沈设计师履历造假。她已经向几位股东发送了邮件。”
我擦掉手背的木屑。
“内容是什么?”
“她说沈设计师的家庭联系人,跟盛川集团董事长名字相同。以此推断,沈设计师冒用豪门背景,骗取特招资格。”
沈知遥正拿着卷尺。
我把这句话转告她。
她的手指停在刻度上。
“她把我的紧急联系人也群发了?”
“人事正在确认范围。”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爸,有人把你名字发给顾氏的股东了。”
我以为她要解释同名。
电话里,一个我上周刚在商会听过的声音响起来。
“哪个股东?你让他来问我。”
我手里的板子滑了半寸。
沈知遥转头看我。
“顾总,您拿稳。三百八一块。”
第四章
我把板子放好,先摘手套。
手套摘了一半,电话那头又开口。
“承安在旁边?”
我手指卡在手套里。
“沈叔,您听得见?”
“厂房这么空,你那句三百八也能记项目损失,我听得挺清楚。”
周衡转过身,双手按住货架。
我踢了踢他的鞋。
他没转回来。
沈知遥把手机拿远一点。
“爸,你先别找人。我在处理样品,客户明天要验收。”
“你不是去做设计吗?怎么进厂了?”
“设计要落地,总不能落顾总嘴里。”
我咽了口唾沫。
沈叔在电话里停了两秒。
“有道理。”
这位长辈,见过我三次。
第一次夸我年轻有为。
第二次夸我决策果断。
第三次劝我别总绷着脸。
第四次,隔着手机听他女儿指导我清运废料。
我伸手接过电话。
“沈叔,这件事是我们公司的问题。涉及资料泄露、员工被刁难、项目损失,我们会分项调查,书面答复。不因为知遥是您女儿才处理。”
电话里传来笔盖扣上的声音。
“她要不是我女儿呢?”
“也处理。”
“那就按这句话做。”
他没提投资,也没提合作。
挂断前,只让沈知遥吃饭。
我把手机还回去。
“你的入职简历……”
“写了获奖、履历、项目,没有写我爸的资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您现在看我的表情,跟刚才看钉子差不多。”
我把剩下半只手套扯下来。
周衡终于转身,脸上的肌肉还在抽。
“顾总,许秘书那封邮件,现在有股东回复了。”
“怎么说?”
“问您是不是嫌融资太顺利,准备亲手提高难度。”
我揉了揉眉心。
沈知遥拉开便当袋,拿了盒饭递给我。
“先吃。查她的事,别耽误工人的饭点。”
饭盒烫手。
我刚掰开筷子,许嘉宁的电话进来了。
她没哭,声音绷着。
“顾总,您看邮件了吗?她那个背景有问题。我查了公开报道,沈家从来没公开过女儿的照片。”
“没公开,所以你就公开员工个人资料?”
“我是提醒您别被骗。她一个做设计的,怎么可能认识那种人?”
我看向沈知遥。
她正蹲着跟工人确认灯槽开孔,饭盒放在膝盖边。
“嘉宁,撤回你能撤回的邮件,停止传播。已经发出的范围,列清单交法务。”
“您还护着她?”
“你把她父亲的名字,当成她骗人的证据。”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尖响。
“您见过她父亲?”
“刚通完电话。”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紧跟着,声音高了起来。
“所以她早就认识您!她进公司就是有目的!难怪您宁愿信她,也不信我!”
我捏住筷子。
“她通过作品面试,我亲自看过方案。你的问题是收款码、取消单、门禁和资料泄露,跟她父亲是谁没关系。”
“我替您做了三年事!”
“做了哪些,调查会核实。做错哪些,也会核实。”
她直接挂了电话。
盒饭里的菜已经凉了。
我夹起一块土豆,咬下去,硬芯顶住牙。
沈知遥走过来,顺手把自己那盒换给我。
“这份熟。”
我想说谢谢,又看见她把那块土豆夹回自己盒里,掰开检查。
“老罗,下回别点这家,赶工也得吃熟的。”
老罗隔着厂房应了一声。
我看着盒饭,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没直接说身份?”
她把筷子并齐。
“我拿作品进来的。总不能每次被刁难,都把出生证明贴脑门上。”
我没接话。
手机又响了。
老钱发来一张支付申请截图。
收款单位是嘉合文化,金额十八万。
项目名称:总裁品牌形象维护。
备注:经顾总口头同意。
我的土豆彻底咽不下去了。
第五章
“我维护什么了?”
老钱在视频那头翻资料。
“主要是演讲稿、会议拍摄、品牌舆情整理。三年累计不是十八万,这只是最近一笔。”
周衡凑过来看。
“我写的演讲稿,怎么还收钱?”
“你写的?”我问。
“您每次说再简洁一点,我删到最后只剩感谢各位。”
我看着支付申请。
“感谢各位,收费十八万?”
老钱把另一张表贴近摄像头。
“还没付款。我已经暂缓这一笔,要求补交成果和验收。往期有些确实有成片,不能一概认定,但价格和关联关系需要查。”
这句话让我把准备拍桌子的手收了回来。
桌子是老罗的,拍坏了也得赔。
“按项目逐笔核对,不要先扣帽子。原始合同、往来邮件、付款链都保全。”
沈知遥伸手指了指合同附件。
“这里面有我们的展陈视觉。”
“什么?”
“第三页,客户说的升级版。我上周提交过相同构图,但我没授权嘉合文化使用。”
我把文件放大。
右下角的设计人名字,不是沈知遥。
是许嘉宁。
周衡的嘴张开了。
他看了我,又看她,最后小声问:“许秘书还会设计?”
沈知遥拿出电脑。
“她前天找我要源文件,说顾总要亲自调整。”
我按住眉骨。
“我连图层都不会开。”
“我知道。她发回来的修改意见,让我把矢量文件变成矢量风格。”
周衡扶着桌子蹲了下去。
我低头看他。
他抬起手:“鞋带。”
他穿的是一脚蹬。
沈知遥打开自己的工作记录,逐份标记版本时间。
“先别外发原稿。我把可核验的差异清单交法务。客户那边也要确认,究竟收到过哪一版。”
她没有敲几下键盘就宣布抓到证据。
她一张张比。
我搬完最后一摞板子时,她才圈完第六处。
其中一处,连她试版时没删掉的尺寸标注都在。
二百四十毫米,抄成了二百四十厘米。
老罗看完,抬头望厂房屋顶。
“这柜子放大象?”
周衡在旁边接话:“可能放顾总的面子。”
我把空纸箱踢到他脚边。
“把你的忠诚也装进去,一起回收。”
天黑前,人事发来访谈安排。
项目组四个人愿意说明情况,另两个人说不知情。
其中一个不知情的,五分钟后给我发了私人消息。
“顾总,我还有房贷,能不能不记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握紧。
“正常调查会限制材料知悉范围。不能许诺绝对匿名,但公司不允许打击报复。你可以直接向法务提交,不必经过我。”
对方过了好一会儿,发来一段语音。
许嘉宁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
“沈知遥这种女人我见多了,靠一张脸混进来,再拿设计当敲门砖。你们谁替她说话,下个月绩效自己看着办。”
紧接着,是另一个女员工的声音。
“可这个方案客户已经确认了。”
“客户确认没用,顾总身边是谁说话,你还看不明白?”
我把语音停下。
周衡不笑了。
沈知遥抬起头,视线落在我手机上。
“这不是第一次?”我问。
她抽出被压在电脑下的便利贴。
“第一天,她让我坐打印机旁边,说新人要随叫随到。第二天,她让保洁把我的打样盒当废品清走。今天第三天。”
便利贴上写着取样时间和快递单号。
“为什么前两天没找我?”
话一出口,我就想收回去。
她看着我,没替我留台阶。
“我预约过。她回复,顾总不见拿小事告状的人。”
厂房里,电钻停了。
周衡把手机放在桌上。
“顾总,她给我的版本是,沈设计师不习惯早会,要求单独向您汇报。我问她排时间,她说您拒绝了。”
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金属凳腿划过水泥地,响得牙根发紧。
我拿出手机,在工作群发了条通知。
所有涉及项目取消、人员处罚、费用支付的口头指令,即日起必须补充可追溯确认。现有意见可以直接向专项调查组提交。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
我本人也不例外。
一分钟后,群里弹出许嘉宁的新消息。
“既然顾总要公事公办,那我也提交证据。”
下面是一张我和沈知遥在工厂门口的照片。
照片里,我的手伸向她的腰侧。
实际那一秒,我在接她抱不住的板子。
照片裁掉了板子。
只剩我弯腰,她低头。
配文是:特招的真实理由。
第六章
周衡先炸了。
“她都停职了,怎么还在群里?”
我盯着那张照片。
“内部系统权限停了,工作群清理没跟上。截图保全,管理员处理,别在群里吵。”
话音刚落,老罗把自己的手机伸过来。
“我拍了全的。”
视频里,我接过板子,后退两步,踩进一只空胶桶。
工人喊别动。
我说没事。
下一秒,另一只鞋也卡住了。
沈知遥把板子拿回去,指挥两个人扶我。
我站在两只胶桶里,靠大家抬着,向前挪了三米。
周衡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澄清效果很强。”
我闭了闭眼。
“发原始完整视频给法务,不要擅自扩散。群里由人事发事实说明,征得知遥同意再附必要片段。”
沈知遥低头看视频,肩膀动了一下。
我指着屏幕。
“你也笑了。”
“我是在评估片段。”
“评估到捂嘴?”
“顾总,我有专业操守,但不多。”
她同意用完整过程说明。
十分钟后,群里那段视频一出,消息弹得停不下来。
有人发了个收到。
有人撤回一条消息。
老钱最诚实。
“顾总,胶桶记损耗还是固定资产?”
我回复:“记在我头上。”
沈知遥抬手拦住我。
“别,又成口头指令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夜里,我在工厂学会三件事。
第一,木板长得相近,价格不讲亲情。
第二,电钻没有总裁专用模式。
第三,我说的每一句随便,都有人替我承担后果。
凌晨一点,体验柜的骨架立了起来。
灯带通电,光沿着凹槽亮开。
老罗用手拍了拍台面,叫我来推。
我推了一下,没动。
“稳吧?”
“稳。”
“你站错边了,这边有制动。”
我把手收回裤兜。
沈知遥拿着验收表走过来,逐项检查圆角、缝隙和线材保护。
我问:“你这么熟练,家里知道你做过这些?”
“我爸第一次来我工作室,问为什么没有接待台。”
“后来呢?”
“他坐的那个就是。还没打磨。”
我没忍住笑出声。
她抬眼看我。
“他回去换了条裤子。”
老罗在旁边乐得直拍柜面。
我跟着笑了两声,手机响了。
董事陈立丰的视频邀请。
我接起来。
他看见我身后的厂房,眉头挤到一起。
“承安,你现在还有闲心演亲民?”
“我在补项目。”
“嘉宁给我打电话,说你因为一个女人,把公司折腾得人仰马翻。”
我把摄像头对准柜体。
“她取消了这套已确认样品,客户明天下午验收。”
“员工之间有点摩擦,你一个董事长,亲自下场是不是过了?”
“十八万品牌维护费,您签过验收吗?”
陈立丰的脸停住。
他拿起杯子,没喝。
“什么十八万?”
“嘉合文化的单子。您的名字在联合验收栏。”
“那是嘉宁拿来,说你同意了。我签的是流程。”
我把手机靠在工具箱上。
“明天请您把经过写清楚,交调查组。”
他把杯子砸回桌面。
“顾承安,你连我也查?”
“我的授权也在查。”
“你别忘了,后天项目预付款就到期了,交付拖延,客户可以暂停付款。为了点小事,值得?”
我看着屏幕,手心的汗把手机壳磨得发滑。
“您怎么知道后天的付款条款?”
陈立丰嘴角动了一下。
“我是董事。”
“修订条款今早才定,项目组只发给授权人员。您不在邮件范围。”
他没回答,直接挂了。
老罗还在调整柜脚。
沈知遥把验收表放下来。
“有人准备拿交付卡你。”
我点头,拨给客户经理。
电话接通,那边先开了口。
“顾总,我们刚收到投诉,说贵司的设计涉嫌抄袭。明天验样前,先说明权属吧。”
第七章
投诉材料里,嘉合文化的设计稿比沈知遥提交给客户的正式版早一天。
盖章合同也在。
许嘉宁签字。
她把自己列成创作负责人。
我看着邮件,胃里那口凉饭开始翻。
老罗拿起扳手。
“这种人,你让她来,我跟她说。”
我把扳手从他掌心拿下来。
“您先把柜脚拧好。我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再添一份新证据。”
沈知遥没接骂人的话。
她打开文件夹,把方案形成过程排成时间线。
“提交给客户晚,不代表创作晚。原始草图、分层文件、发给结构工程师的邮件、版本备份都在。先整理,再请平台和合作方确认,别只拿截图。”
我给法务打电话。
对方听完,直接说:“不要在网上对线,不要让客户先站队。我们提交可验证材料,请客户保留投诉附件原件。”
周衡去买早餐,回来时拎着四袋包子。
“顾总,您吃什么馅?”
“能让我少说两句话的。”
他递来一个最大的。
“这个皮厚。”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另一袋塞给老罗,跑了。
上午九点,我们把核心模块装车。
我刚要关车门,沈知遥的手机响起来。
她接完,转头看我。
“嘉合联系了行业群,说我仗着家里有钱,抢合作方的成果。”
我伸出手:“给我看看。”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一张拼接图。
上半截是她父亲的企业介绍,下半截是她的入职照。
中间夹着许嘉宁的一段文字。
大意是,她坚持保护公司利益,却遭到豪门千金和总裁联手打压。
下面还附着我的工厂照片。
这次没裁胶桶。
她把那段当成了我讨好沈家的证据。
我盯了两秒。
“我都这样了,还能讨好?”
周衡凑过来,看完沉默了一瞬。
“顾总,角度不同,可能算献艺。”
沈知遥咬住包子边,转开了脸。
我把这两个人都记在心里。
等项目结束,谁也别想听我说辛苦。
车到客户现场,许嘉宁已经在了。
她穿着我们公司的旧版工服,胸前挂着总裁办公室的牌子。
我下车,她先向前迈了一步。
“承安,我还是来了。我不能眼睁睁看公司被她毁掉。”
我指了指她胸前。
“你的授权已经暂停,不得代表公司。牌子交给人事。”
她手掌盖住工牌。
“你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我?”
“你把别人的个人资料发出去时,给了吗?”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都停了手。
客户经理王卓走过来,后面跟着法务和采购负责人。
“顾总,先去会议室。样品暂时封存,等权属说明完再验。”
老罗站在货车尾板上,手背的筋绷起。
沈知遥把图纸夹进包里,回头对他说:“不白跑,今天的运输和人工照单记。”
许嘉宁嗤了一声。
“还没验收,就开始拿顾总的钱做人情?”
我抬手拦住老罗。
“这是合同费用,不是人情。你以前分不清,今天听清楚。”
会议室里,嘉合文化的负责人也到了。
许嘉宁介绍他叫许志成,是她远房亲戚。
老钱通过视频接入,先问了一句。
“供应商关联申报表,你填的是无关联。远房亲戚,为什么不申报?”
许嘉宁攥住包带。
“关系远,几年不联系。”
许志成伸手去拿水杯。
她又补一句:“这次也是因为专业能力才选他。”
沈知遥把纸质对比图铺开。
“那请许先生解释,你们的设计里,这个暗格做什么用?”
许志成看了一眼。
“储物。”
“装什么?”
“常规物品。”
“内部净高六厘米,入口四厘米,后面接着走线孔。您准备装什么?”
他的手指捏住杯沿。
许嘉宁插话:“设计理念可以有不同解释。”
沈知遥点开原始草图。
“这是检修口。开口尺寸跟指定灯控器匹配,不是暗格。”
王卓身旁的设备工程师探过身,看了一眼。
“对,灯控器是我们要求藏进去的。这个需求我上周电话里跟沈工提过,后来补了邮件。”
他当场登录工作邮箱,找到记录。
发送时间比嘉合所谓初稿早了四天。
许志成杯子里的水晃出来。
许嘉宁猛地站起来。
“邮件能证明什么?她有钱,谁不能替她说话?”
沈知遥把电脑转向客户法务。
“这只是一个核验点,完整创作记录在这里。可以逐项核实,不必信我口头保证。”
我看着许嘉宁。
她的视线终于不再找我。
她开始找门。
第八章
门被客户经理关上了。
不是上锁。
王卓把手放在门把上,问她:“你现在离开,我们就按现有材料记录,后续说明书面补交。你确定?”
许嘉宁又坐下。
椅子撞到墙,咚的一声。
嘉合的合同写了三名设计人员。
其中一个,我们法务联系后确认,只给他们做过一次海报排版。
另一个当天在外地,提交了书面说明,否认参与展陈设计。
第三个,就是许嘉宁。
王卓把笔放下。
“许女士,你独立完成了哪些部分?”
“我负责创意统筹。”
“具体哪项创意?”
“品牌的高级表达。”
老钱在屏幕里摘下眼镜。
“十八万买高级表达,我们公司的钱是低级挣来的吗?”
许嘉宁扭头看我。
“承安,我真的都是为了公司。”
“叫顾总。或者叫我的名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那份旧授权打印件放到桌上。
“以前我没把范围写清,让你拿着行政协调权限,去取消项目、干预绩效、索要费用。我的责任,我向董事会说明。”
她眼睛一下亮了。
“所以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授权……”
“授权里有让你收个人诚意金吗?”
她的声音断住。
“有让你把员工原稿交给关联供应商,改成自己的名字吗?”
她把包带绕到手上,越绕越紧。
“你们就是想把我推出去!陈董也知道的,他说这个项目利润高,包装一下服务费用,很正常!”
许志成脸色变了。
“嘉宁,你别乱说!”
“现在知道怕了?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拿!”
我没接她的话,只看向法务。
法务把会议记录推近。
“请把具体时间、事项、参与人写清。涉及哪些款项,需要和资金记录交叉核验。口头指控不能替代证据。”
许嘉宁盯着笔,手背的骨节一点点突起。
外面有人敲门。
周衡进来,递给我一份运输清单,压低声音。
“备用样品卡在地下装卸区了,场地方说没有入场编码。”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十二。
离约定验样,只剩四十八分钟。
“谁负责申请的?”
“原先是许秘书。她申请了旧车牌,新车替换没成功。”
我看向许嘉宁。
她靠住椅背,抿了抿嘴。
“我停职了,当然不知道。”
周衡翻开邮件。
“更换申请是昨天中午发给她的,在权限暂停前。她回复已处理。”
许嘉宁抱住胳膊。
“那就是场地方的问题。”
我没有站在这里继续争。
“王经理,权属说明请继续按流程核验。我下去处理入场。知遥,你留这里,别被交付时间逼着少说一个字。”
沈知遥把原稿交给法务,拎起工具包。
“材料齐了,核验不需要我站着施法。走。”
地下装卸区,货车前横着一根栏杆。
值班员拿着登记册,不肯抬杆。
我出示合同和身份。
“我是项目负责人。”
“没编码,进不去。”
“可以现在核验车牌。”
“得物业主管确认。”
“主管呢?”
“在楼上检查消防。”
我拨电话,没人接。
排在后面的司机开始按喇叭。
汽油味闷在坡道里,衬衣黏住脊背,指腹刚才那道口子沾了汗,针扎般地疼。
我想绕过栏杆去找人,又停住。
昨天刚说完所有人按流程,今天不能把自己的脸当通行证。
沈知遥拉住货箱边缘。
“人可以走货梯?”
值班员翻登记册:“有施工人员证就行,物品得现场检查。”
“模块能拆成几件?”我问。
“六件。最宽七十六厘米,货梯门九十。”
老罗把扳手递给我。
“顾总,管理岗位又来了。”
我接住。
“这回管理什么?”
“这八颗螺丝。别掉,少一颗都要重新找。”
周衡看着我蹲下,往后退了一步。
“您这姿势,要是再被拍……”
“就说总裁按件计费。”
第九章
三点二十三,第一块模块通过安检。
三点三十一,货梯停在七楼,有人搬设备,我们等了四分钟。
三点三十八,我抱着底板进大厅,手臂已经抬不直。
许嘉宁站在体验区旁边,看到我们,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顾总,您现在还觉得,她值得吗?”
我把底板放稳,喘了一口气。
“这句话,你问错对象了。”
“什么意思?”
“她该问我,这家公司值不值得她留下。”
沈知遥接过底板,伸手敲了敲连接孔。
“感言先收起来,第三颗螺丝递我。”
我掌心摊开。
七颗。
我低头。
周衡低头。
老罗也低头。
许嘉宁笑出了声。
“连这点事都……”
我的领口忽然一凉。
沈知遥从我衬衣胸袋里拎出第八颗螺丝。
“你刚才怕掉,自己放进去的。”
我点头。
“战略储备。”
老罗拧着螺丝,嘴里嘀咕:“脑子累没了还嘴硬。”
许嘉宁的笑卡在脸上。
三点五十,灯带接通。
一半亮,一半不亮。
我伸手去摸接头,被沈知遥拍开。
“断电再动。”
老罗切掉电源,拆开检修口。
里面一根端子在运输时松了。
他重新固定,拉了两下,盖回护板。
再通电,整面灯槽亮起来。
王卓推着一辆测试轮椅进来。
“先试回转。”
我自告奋勇:“我来。”
刚坐下,膝盖顶住台面。
许嘉宁抓住机会:“你看,这设计根本不能用。”
沈知遥低头看我脚下。
“顾总,把脚放脚踏上。”
我收脚。
轮椅向前滑进去,膝盖下方留出了空间。
周衡扭过头,肩膀又开始抖。
我指着他:“待会你测试。”
他立刻站直:“我愿意承担责任。”
客户的设备工程师开始逐项测量。
边缘圆角,台下净空,电线保护,检修便利度。
每过一项,王卓就在表上打一个勾。
许嘉宁往前走了半步。
“王经理,权属还没彻底定,你们现在验收,不怕惹麻烦?”
客户法务把文件夹合上。
“现有材料足以支持继续履约,我们保留后续核验和追责权利。嘉合提交的材料存在多处矛盾,也已被要求书面说明。”
“你们全都帮她!”
她的声音刺进大厅。
附近两个布展工人抬起头。
王卓没接她的话,转向沈知遥。
“现场演示一下检修过程。”
沈知遥打开那个被嘉合说成暗格的检修口,抽出灯控模块,逐个指认接线标识。
她的指节蹭破了一块皮。
老罗递来一张纸,她摆了摆手,先把模块推回去,扣紧锁片。
设备工程师计时结束。
“可以。后期维护不需要拆柜,符合要求。”
王卓签下核心模块阶段验收单。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老钱发来消息,调查组拿到了嘉合此前项目的部分交付原件和审批记录。
有真实服务,也有重复计费。
许嘉宁通过亲属账户收取介绍费的线索,需要进一步核查。
陈立丰那边,已提交情况说明,承认未核验就签字,并要求暂停自己在相关项目上的审批。
我把信息转给法务,没有当众念。
许嘉宁却已经从许志成的电话里听到了动静。
“你给他们什么了?”
她抓着手机,指甲刮过手机壳。
“我不是让你先别交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一脚踢在旁边的纸箱上。
空箱子滚出去,撞在我脚边。
大厅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她胸口起伏,抬头盯住沈知遥。
“你有这样的爹,你来打什么工?你早说不就行了吗!”
沈知遥擦掉指节的血,把纸折好。
“我早说,你就不动我的样品了?”
许嘉宁嘴唇抖了一下。
“我……”
“那没这样的爹,就活该被你欺负?”
她后退半步,撞到椅子。
椅脚划过地面。
她坐下去,又想站起来,膝盖没撑住,重新跌回座椅。
“我只是想让他看看我。”
她抬头看我,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陪你加班,替你记行程,替你挡酒,你为什么从来不看看我?”
我站在她面前,没有靠近。
“你的工作,公司按合同支付报酬。加班、差旅,该补的调查组会核清。”
“我说的不是钱!”
“但你向别人要了钱。”
她猛地抬头。
我把声音压下来。
“你想让我看你,不能靠踩住别人。”
她还想说什么,人事负责人把一份通知放到桌上。
“请到旁边会议室,核对今天新增的调查材料。你有陈述和申辩的机会,也可以委托律师。”
许嘉宁盯着纸上的字。
“是不是已经没有用了?”
没人替她回答。
她捏着纸,来回重复:“我只是想让他看看我。”
我转过身,捡起被她踢翻的箱子。
沈知遥站在柜台边,看着我的手。
“顾总。”
我抬头。
她把阶段验收单递给我。
“这次,兜住了半个。剩下半个,三天后交。”
第十章
三天后,完整展陈进场。
这一次,每辆车都有入场编码。
周衡把编码打印了三份,手机存了两份,还往我衬衣口袋塞了一份。
我摸出来,问他:“怕我丢?”
“怕您又要亲自进化成叉车。”
我把纸折回去。
“年终奖还想不想要?”
他立刻指向不远处的老钱。
“现在奖金审批不能由您口头决定了。”
老钱冲我举起茶杯。
我站在自己亲手补好的流程面前,第一次有点想念从前。
沈知遥从柜后探出头。
“别聊了,过来试坐。”
我走过去。
新增加的休息台旁边有两把椅子。
我坐下,手指摸到扶手下面的凹槽。
“这是什么?”
“挂手杖和购物袋的,使用说明在旁边。”
我转头看说明牌。
字不多,图很清楚。
旁边一位来参加试用的老人,试了两次,把袋子挂好,拍了拍台面。
“这个行,坐下不用抱着东西。”
沈知遥蹲在旁边,拿笔记下他的反馈。
我想开口夸她,又看见她已经转向下一位使用者。
我的夸奖排在队尾。
下午,完整验收通过。
客户没有因为沈家给我们放宽标准,也没有因为我搬过柜子替我们免除违约责任。
延期涉及的费用按补充协议结算,后续款项按节点支付。
老钱把最终清单递给我。
“新增运输、加班、材料损耗,一共这些。还有一部分管理责任损失,按您向董事会提交的方案,从您的年度绩效里承担。”
我扫了一眼数字。
“有点多。”
老钱把眼镜推上去。
“您以前说,钱能解决的事,不算事。”
“那是钱还没算到我头上。”
他把笔塞给我。
“顾总,签字。别只提供情绪价值。”
我签了。
调查结论随后分项出来。
许嘉宁利用职务刁难员工、越权取消订单、违规传播个人资料、隐瞒供应商关联关系等事项,有聊天、邮件、权限记录和本人陈述相互印证。
人事依法履行了处理程序,解除劳动关系。
涉及设计署名和嘉合重复收费的部分,由律师继续追索。
疑似侵占公司利益的线索,也连同材料交给有关部门,不拿一纸内部通知代替最终认定。
老钱在结论会上把几笔账列到屏幕上。
“真实完成的服务,该付的付。虚报的,追。不能因为他们有问题,就把确实干活的人一并拖着。”
我点头。
陈立丰坐在桌子另一头,手边的水一口没喝。
他签下管理责任处理意见时,笔尖停了两次。
“承安,我当时也是信任你身边的人。”
我把自己的责任说明放在旁边。
“我也是这么解释的。”
他抬眼看我。
我指了指两张纸。
“所以,我们一起改。”
他没再说话。
被扣过绩效的员工,逐项复核补发。
那个私下问我能不能不记名字的姑娘,把银行到账短信拿给人事核对,出门时正撞见我。
她想说话,又把手机攥住。
我先往旁边让了一步。
“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按住开门键。
“顾总,您不坐?”
我愣了一下,跟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前,她小声说:“以后项目有问题,我能按新流程直接提吗?”
“能。”
“提了不会再让秘书问我是不是对领导有意见吧?”
我看着电梯层数跳动。
“如果再有人这么问,你把这件事也提上去。”
她松开手机,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沈知遥的离职申请还放在桌上。
我没让周衡藏起来。
我约她谈续留条件,会议邀请发了两次确认,参与人只有我、她和人事。
她到得准时,带来一份补充协议。
“设计审核节点,写进去。修改意见由有权限的负责人确认,不能让每个路过的人都来一句我觉得。”
我点头。
“创作署名和知识产权归属,按原合同细化。”
“可以。”
“人员评价不跟是否参加私人饭局挂钩。”
“同意。”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总裁不得未经专业确认,向客户承诺工期。”
我抬头。
人事低头喝水。
杯子空了,她还在喝。
我拿起笔,签字。
“这一条能不能别单独加粗?”
沈知遥把另一份递给人事。
“不能,事故高发点。”
我只好再签一次。
她收回离职申请,撕成两半,扔进碎纸机。
机器咔咔响。
我坐直了些。
“那今晚,庆祝一下?”
她看了看表。
“团队聚餐?”
“可以先团队。”
她抬眼:“先?”
我把桌上的笔摆正。
“后面的邀请另发,不走工作流程,不影响绩效,可以拒绝。”
人事站了起来。
“我去打印协议。”
她文件都没拿,空手走了。
沈知遥看着那扇门,嘴角往上抬了抬。
“顾总,你现在说句话,怎么全是免责条款?”
“交过学费了。”
“今晚我爸请吃饭。”
我手里的笔滚了半圈。
“你爸?”
“他说,有些问题想当面问你。”
我喉咙发干,拿起杯子。
杯子里也没水。
这家公司从董事长到人事,喝空气的业务已经熟练开展。
傍晚,我拎着礼盒走进沈家的院子。
沈叔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一眼礼盒。
“来了?”
“沈叔,打扰了。”
“东西放下。”
我照做。
他侧身,露出后面一张拆了一半的椅子。
“听知遥说,你最近挺会装家具。”
我看向沈知遥。
她站在门边,手里端着茶,眼睛弯了起来。
“我说的是,他愿意学。”
沈叔把螺丝刀递给我。
“那正好,继续。”
我蹲下,检查椅子连接件。
刚摸到螺丝孔,手机震了一下。
周衡发来消息。
“顾总,专访标题改好了:从决策到落实,一个企业负责人的自我修正。”
我盯着屏幕,正准备夸他一句,下一条跟着来了。
“配图您选哪张?胶桶,还是搬柜?”
我把手机扣在地上。
沈知遥蹲到旁边,把一小盒螺丝推过来。
“怎么不回?”
“在考虑给他换个岗位。”
“什么岗位?”
“去工厂,管理废料。”
她伸手扶住椅腿,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把第一颗螺丝拧进孔里,抬头看她。
“沈设计师,这次装好了,能不能请你吃顿不算加班的饭?”
她没立刻回答,伸手碰了碰椅背。
椅子晃了一下。
我脸上的笑停住。
她把剩下三颗螺丝倒进我掌心。
“顾总。”
“嗯?”
“先交付,再谈追加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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