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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11:52:43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苏轼《自题金山画像》,建中靖国元年

引子

建中靖国元年五月,润州金山。

江雾从水面漫上来,把寺的飞檐一寸一寸吞掉,只剩一角黑瓦浮在白气里。老僧提一盏油灯,引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穿过廊下。老人的鞋湿了半截,走一步要喘一口气,可他不要人扶,自己扶着墙走。

灯照上墙,照出一幅画。画上的人三十几岁,眉眼清峻,坐在一块石头上,衣袂被风吹着往一边去,像随时要从纸上起身。

“这是李伯时画的。”老僧说,“元丰年间寄在寺里,一直没敢丢。”

老人站着看。他伸手去够灯,手背上浮着褐色的斑,指节粗大,像一棵老树的根。画里的人不认识这只手。

“拿笔来。”

墨是现成的。他提笔悬了一会儿,落在画像下方的空白处,二十个字: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写完,他搁下笔,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老僧没有听清。后来老僧对人讲,他说的是——“倒也贴切。”

这是苏轼一生里最短的一篇自述,也是最难懂的一篇。一个做了四十年官的人,把“功业”两个字,落在三个贬所上。

要读懂这二十个字,得往回走二十二年,走到三千里外的一个夏天。那一年他四十四岁,头一回知道自己会死。

第一章 湖州:一副好字,一纸文书

元丰二年(一〇七九)七月·湖州,距京师约八百里

湖州的暑气是粘的。傍晚落过一阵雨,热气从青石板上蒸起来,贴在人身上,像一层湿布。知州衙门的后堂里,苏轼刚写完一篇《谢上表》,搁笔,看了看,觉得还算过得去。

表文是例行公事:新到一任,谢皇帝恩典,照例要自谦几句。他写了几句,大意是自己愚拙,跟不上朝中那些锐意进取的新人;年纪大了,不生事,或许还能替朝廷守一守小民。这样的话,他写了半辈子,写得顺手,甚至写得好——一个文章好的人,连自谦都能写得漂亮。

七月的最后几天,衙门前忽然来了人。御史台的皇甫遵,白衣骑马,带两个台卒,直入州衙。苏轼正在厅上,听见通报,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

他对通判祖无颇有话说不出,好一会儿才道:“事到这一步,必是赐死。死就死吧,只求让我回去与家人诀别。”

祖无颇说:“事未可知,先按规定的礼数见他。”

于是他穿了官服出来。皇甫遵立在庭中,不看他的脸,只看他的官服,许久,说了一句:“不至于此。”

这一句话,救了他半条命。

后来有人记下这一天的情形,说“顷刻之间,拉一太守如驱犬鸡”。抓一个太守,像赶一只鸡。写这话的人不是刻薄,是当时在场的人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比方。

出门的时候,湖州的百姓挤在街两边。有人哭,有人跪下去。苏轼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家小站在人群最外面,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要抓母亲的耳环。

他想说一句让他们放心的话。想了半天,想不出。他一生最能说话,这一刻一个字也没有。

船沿着运河往北去。押解的卒子睡在舱口,鼾声很响。苏轼坐在船舱里,看水从船边过去。

他忽然想到一件很荒唐的事:他这半辈子最得意的东西,是文章。一篇文章写得好,十天之内可以传遍天下,士人抄,歌女唱,连辽国的使臣都打听他的新作。他曾经以为自己靠这支笔立身,也靠这支笔立名。

现在,这支笔成了罪证。

八月十八日,他进了御史台的狱。

御史台的后院种着柏树,树上栖着几千只乌鸦,早晚叫得人心里发空,所以京师的人管御史台叫“乌台”。他进去的时候正是黄昏,乌鸦一片一片落下来,黑压压地压住树梢。

他被关在一间窄房里。墙是夯的,潮气在墙上结成深色的斑。狱卒梁成是个不多话的人,每日送饭,放下就走。

审他的人轮流来。他们带来他的诗集,一册一册,翻到某一页,指着某一句问:“这一句,讥讽的是谁?”

他起初还想辩。他说这是写景,那是写史,这一句是替一个朋友惋惜,那一句是对自己发牢骚。问到第三日,他忽然发现,辩不动了。

因为那些人也读得懂。他们不是在曲解。他们只是把一句话从它原来的地方拆下来,安到另一个地方,那句话就变成了另外一句话。同一句诗,写在朋友送别的席上,是情;写进奏状的引文里,是罪。字没有变,位置变了。

他这才明白,语言不是他自己的。语言长在别人的嘴里。

有一日,狱卒送进来的饭里有一条鱼。

苏轼握着筷子,手抖了很久。他和长子苏迈有约:平日送饭只送菜与肉,若打听到死罪定了,就送鱼,好让他有个准备。这一日苏迈出城去借钱粮,托了亲戚送饭,亲戚不知道这个约。

他把鱼推到一边,面墙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向狱卒讨了纸笔,写下两首诗,托梁成藏起来,说若是他死了,交给苏子由。

其一是: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其二写给他弟弟: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是处青山可埋骨”——哪里的一座青山都可以埋我。这句话写得那样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四十四岁的人写的,像一个已经把后事想清楚了的人。

一百三十天。他在里面待了一百三十天。

外面有人替他说话。退休的老臣上书,说杀一个文人,伤的是朝廷的名;后宫里病重的太皇太后曹氏把皇帝叫到床前,说了几句;连已经退居金陵、与他政见不合的王安石,也递了话进来,说“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这些话真真假假,记在不同人的笔记里,细节互相打架,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这条命,是很多人一起从刀口上拉回来的。

十二月,结案。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出狱那天,他作诗:

百日归期恰及春,余年乐事最关身。

一百三十天,出来时正好赶上春天。他站在御史台门口,风吹在脸上,觉得风是有味道的——有土的味道,有马粪的味道,有远处饭铺里蒸饼的味道。他站着闻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写字,会断案,会修堤,会算账。从今天起,一样也用不上了。“不得签书公事”六个字,看着轻,其实是把他从“官”这一套东西里整个拿了出去。不是降职,是除名。一个人做了二十年官,忽然被告知:你可以活着,但你不许再做事了。

他后来对人说,那几天他才知道,“无事”是一种刑。

第二章 黄州:定惠院的海棠

元丰三年(一〇八〇)二月·黄州,距京师约一千二百里

二月初一,他到了黄州。

黄州是个江边的小城,城墙不高,街只有几条,市面上卖鱼、卖笋、卖一种很便宜的猪肉。知州姓陈,待他很客气,请他在州衙里坐,说话也客气,但客气到某个分寸就停住了——因为按制,这位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连一份公文都不能碰。

他被安置在城东南的定惠院,一间小屋,与和尚们同吃一锅饭。

头一个月,他白天睡觉,夜里出门。

黄州的夜很静。江上有渔火,山上有寺钟,隔着水一声一声地来。他一个人走到江边,坐在石头上,看对岸黑黢黢的山影。有时候坐到天亮。

他不是在想冤屈。冤屈已经想完了。他在想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我这个人,还剩什么?

他会写字。可写字刚刚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会说话。可说话也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会做官。可他现在不许做官。剩下那些——种田,他不会;经商,他不会;教书,也没有人请他。

一个人到了四十五岁,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所有的本事都作废了,那种空,不是悲伤,是失重。

有一天傍晚,他在定惠院东边的山坡上走,看见一株海棠。

那株海棠长在杂树乱草之间,没有人修剪,没有人来看。当地人不认得这是什么名贵的花,只当是一丛野树。可是它开了,开得极好,一树粉白,在荒坡上亮得刺眼。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回去写了一首很长的诗,开头说: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这株花在瘴气弥漫的江城里独自开着,满山的桃李在它面前都显得俗气。老天爷是有心的,故意把这样的美人放在空谷里。

写的是花。他自己也知道写的是谁。但他不肯承认。他在诗的后半段硬把话岔开去,说这花像是从什么地方移来的,说自己想在天涯给它找个归宿——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五月,苏辙送他的家眷到了黄州。

兄弟两个在江边见面。苏辙因为受他牵连,被贬到筠州去做一个管盐酒税的小官,日子也不好过。两个人在江岸上站着,谁也不先说话。江风把衣角吹得乱响。

最后还是苏轼先开口,说了一句很没头没脑的话:“这里的鱼很便宜。”

苏辙笑了一下,眼圈就红了。

船上的家眷陆续下来。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长高了。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在狱里写的那句“十口无归更累人”——十口人没有着落,还要连累别人。现在这十口人站在他面前,一个个面色不好,但都活着。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给朋友写信,写到自己如何过日子。这封信后来传了下来:

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叉挑取一块,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

月初取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挂在屋梁上。每天早晨用画叉挑下一份,然后把叉子藏起来,怕自己多用。省下来的,另存竹筒,用来待客。

一个曾经在朝堂上与宰执争论新法的人,现在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是站在屋梁底下,用一根竹叉子,挑出今天的一百五十文钱。

他写这段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甚至有点得意,像一个刚学会过日子的主妇在向人传授窍门。可“挂屋梁上”四个字,是他自己想的。钱挂在头顶,每天抬头都看得见,看得见就不敢乱花。这是一种很清醒的自我管束。

可是到了夜里,那件事做完了,他还是会想起乌台的墙。

有一晚他梦见自己被押上船,醒过来一身汗。他坐在床沿上,听见江声,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这一生的聪明,到底是福还是祸?

这个念头他没有写进诗里。几年以后,他把它写进了一首很短的诗——那时候他的侍妾朝云刚生了一个儿子,他去要了纸笔,写: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人人都盼孩子聪明,我这一辈子就毁在聪明上。但愿我这孩子又笨又钝,无灾无难,一路做到公卿。

这首诗是笑着写的,读起来像玩笑,其实是那一夜在定惠院床沿上想的东西,过了几年,才敢用玩笑的口气说出来。

他在黄州的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他没有倒下,也没有振作,只是把日子过成了一条很细的线,一天一天地拉。

真正把他从这条线上解下来的,是城东一块荒地。

第三章 东坡:三十块钱和一块地

元丰四年(一〇八一)春·黄州城东

开春的时候,老朋友马正卿替他跑了几个月,从州里要下来一块荒地。

地在城东的山坡上,几十亩,长满荒草,瓦砾、荆棘、野蒿,还有一片没人管的坟。州里的人说这地荒了十几年,谁也不肯要,既然苏副使愿意种,就给他。

苏轼去看地那天,穿了短褐,把裤脚掖进袜筒里,扛着一把锄头。他在坡上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实话:“这地,比我想的坏。”

然后他就开始挖。

他把这块地叫“东坡”。

这个名字有来历。他年轻时就喜欢白居易,白居易在忠州做刺史的时候,曾在城东种花,把那片坡也叫东坡。几百年前的一个贬官,和几百年后的一个贬官,隔着一块同名的坡地,算是认识了。

他种大麦,种豆子,也种一点菜。麦子收下来,他自己磨,做成麦饭,请邻居来吃。邻居吃了一口,说粗。他大笑,说粗才耐饿。

有一年收成好,他写了一首诗:

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

雨把东坡洗过,月色很清,做买卖的人已经回家,走在野地里的是我这样的人。别嫌这坡上的路尽是石头,我倒喜欢拐杖敲在石头上那一声脆响。

“野人”两个字,是他给自己新起的名号。他不再是“苏学士”,不再是“苏知州”,他是一个在野地里走的人。

这块地给他的,不只是一点粮食。

一个人被从制度里拿出去以后,最难的是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而一块地有一种很不讲道理的好处:它不管你昨天做过什么官,它只问你今天来不来。你来了,它就长;你不来,它就荒。这个道理简单到近乎粗暴,却把他从那些想不清的问题里拽了出来。

他后来在这块地上盖了五间房子,因为是在大雪里动工的,就把雪画在四壁上,取名“雪堂”。他在堂里挂了自画像,也挂了朋友的字。有客人来,他煮茶,讲种地的事,讲得比讲《易经》还起劲。

黄州城里有三个人常来找他:一个卖酒的潘丙,一个在药市上做买卖的郭遘,一个叫古耕道的闲人。三个人都不读书,或者读得不多。他们在一起,谁也不谈朝政。

有一回潘丙带了酒来,四个人在东坡上坐到半夜。潘丙问他:你在京城的时候,是不是天天见皇帝?

苏轼说:不天天见,见过几回。

潘丙又问:见了说什么?

苏轼想了想,说: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话。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他这半辈子,说过多少要紧的话,写进奏状,写进表章,写进给朋友的信。那些话有的被人告了,有的被人驳了,有的连他自己也忘了。而此刻在坡上,跟一个卖酒的说不打紧的话,倒是他这些年来最松快的一晚。

肉很便宜。黄州的猪肉,价贱如泥土。当地人嫌它腥,贵的人不肯吃,穷的人不会煮。他研究了很久,得出一个办法:洗净锅,少放水,用柴头压住火,让火苗起不来,慢慢煨。他把这个办法写成一首颂:

净洗锅,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这十四个字,写在猪肉上,也像写在自己身上。

他还做菜羹。不用鱼肉五味,只用蔓菁、萝卜、荠菜,煮得烂熟,说是有“自然之甘”。他给这羹写颂,郑重其事地记下火候和次序,末了说这是“东坡羹”。

后来有人把这些菜谱抄来抄去,抄成了“东坡肉”“东坡羹”,抄成了一个美食家的名字。其实他做这些的时候,一点也不是为了风雅。他是因为穷,因为买不起好肉,因为家里十口人要吃饭,因为在漫长的、没有事情可做的日子里,一锅慢慢煨着的肉,是唯一能让他觉得时间在往前走的东西。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办法:他不跟自己斗。

第四章 黄州:江上的月亮

元丰五年(一〇八二)三月至元丰六年

三月七日,他去沙湖看一块田。

回来的时候下起雨。雨具先被仆从带走了,同行的人都狼狈,抱头跑,骂天。他一个人拄着竹杖,穿着草鞋,慢慢走。雨打在脸上,打在衣上,打在路上,声音很密。

走到半路,雨停了,山头斜照过来。他回头看了看刚才淋雨的那条路,说了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

回去以后写了一首小词,前面有个小序,把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余独不觉”——我一个人不觉得。这四个字,比他这辈子写过的任何一句豪言都难。同行的都狼狈,他“不觉”,不是他比别人能忍,是他心里那把尺子已经换了。淋湿了,是淋湿了;天晴了,是天晴了。这中间并没有一个叫“倒霉”的东西。

这年七月十六,他与几个客人泛舟江上。

黄州城外江边有一处赤壁,当地人传说是三国时候周瑜破曹的地方。这其实是讹传,赤壁之战在几百里外的蒲圻。他知道,但没有去纠正。一个地名错了,并不妨碍那一晚的月亮。

那天有客吹洞箫,其声呜呜然。他喝了酒,扣舷而歌。后来他把这一夜写下来,就是《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客人在船上说了一番很伤心的话:当年曹操下江陵,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是一代雄杰,如今在哪里呢?连这样的人都归于尘土,何况我们这些在江上打鱼砍柴的人。

苏轼回答他: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水一天一天地流走,可它并没有真的消失;月亮一月一月地圆缺,可它并没有真的增减。从变化的一面看,天地连一瞬间都停不住;从不变的一面看,万物与我都是无穷的。

这段话被人引用了一千年,说它旷达,说它超脱。可是很少有人注意它真正在做什么——它在换尺子。人在倒霉的时候,用的尺子是“我这几年”“我这一生”“我这一任官”。这把尺子太短,量出来的全是损失。他换了一把,用江水的尺子,用月亮的尺子,一量,那些损失就不见了。

这不是自我安慰。自我安慰是把坏事说成好事,是骗自己。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坏事放到一个足够大的背景上,让它自己变小。这两件事的区别,在于前者需要不停地骗,后者只需要一次挪动。

赋的末尾,他把话说尽了: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就是声音,眼睛看见就是颜色,取它没有人禁止,用它永远用不完。这是老天爷的无尽宝藏,我和你一同享用。

“共适”两个字,是他一生里最重要的两个字之一。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官,没有权,没有俸禄,没有回京的日期。可他还有一份东西,是别人没收不走的:一条江,一轮月,一阵风。这份东西的特点是,它不能被占有,所以也不能被剥夺。

三个月后,他又去了一次赤壁。这一次是一个人。

十月十五,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他一个人爬上崖岸,看见一只孤鹤从东边飞来,翅如车轮,戛然长鸣,擦过他的船向西去了。那天夜里他梦见一个道士,问他:赤壁之游乐乎?

他醒来,开门一看,外面什么都没有。

《后赤壁赋》比前一篇短,也比前一篇冷。前一篇是两个人在讲道理,后一篇是一个人站在崖上,看见一只鸟,然后梦见一个道士。道理讲完了,剩下的是空的。而这种空,比道理要真。

这一年三月,他还写过一幅字,后来被人称作“天下第三行书”。

那是寒食节前后,连日阴雨,屋子里漏,灶上是湿苇,锅里的菜是冷的。他写道: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宫门在九重深处,祖坟在万里之外。这两句之间,是他整个处境:上不能见君,下不能归葬。

这幅字后来被人反复临摹,说笔势如何,墨色如何。可是纸上最动人的不是笔法,是中间几个字忽然大起来,又忽然小下去,像一个人写到一半,气接不上,停了一停,又写下去。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他脱了衣服准备睡,看见月色进屋,忽然高兴起来,起身出门。

他想找个人一起走,就去了承天寺,找张怀民。张怀民也是被贬到黄州的,也没睡。两个人在院子里散步。

他写: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院子里的月光像一汪清水,水里有水草交错,其实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哪一夜没有月亮?哪个地方没有竹柏?只是很少有像我们两个这样的闲人罢了。

八十八个字。“闲人”这个词,是他第一次拿来称自己——不是自嘲,也不是自怜,是一种认领。他把自己认领成了一个“没有事做的人”,而这个身份是他自己挑的,不是别人给的。别人夺走的是官职,他自己留下的,是“闲”。

这年秋天,有一件小事在黄州传开。

那天夜里他在东坡雪堂喝酒,喝到很晚,回临皋亭的家,家童睡熟了,敲门没人应。他就拄着杖站在江边,听江声,写了一首词: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第二天,黄州城里传遍了一句话:苏副使昨夜把衣帽挂在江边,坐小船走了。

知州徐君猷正在待客,听了这话,脸都白了。他是地方官,看管的贬臣跑了,是要担责任的。他急忙赶到临皋亭,推门进去,看见苏轼躺在床上,还没醒,鼾声如雷。

这件事后来成了一个笑话,说的人笑,听的人也笑。可笑完之后有一层凉意:一个被看管的人,连“消失”都只能是别人替他想象的。他身上那件官服,脱下来挂在江边,就是一种姿态——我可以走,只是我没有走。

第五章 金陵:两个老人的和解

元丰七年(一〇八四)四月至八月

四月,诏命下来,移汝州。

这不是赦免,是“量移”——挪一个地方,离京师近一点,官还是那个官,仍然不得签书公事。可对黄州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大事。

他走的那天,江边站满了人。种地的、卖酒的、和尚、邻居家的孩子,都来了。有几个老人提着鸡蛋,非要塞到船上。

他写了一首诗:

病疮老马不任鞿,犹向君王得敝帷。桑下岂无三宿恋,樽前聊与一身归。

一匹长着疮的老马,拉不动缰绳了,君王还是赏它一张旧帘子遮身。在桑树下住三夜尚且舍不得,何况我在这里住了四年多。

四年零三个月。来的时候他是一个被押送的人,走的时候他是一个被送行的人。这中间发生的最大一件事,不是他写了《赤壁赋》,是他学会了在什么地方都能住下去。

一路上他游了庐山,写下: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首诗被人解了无数遍,说是讲哲理。其实它是讲眼睛的:你站的地方不同,看见的山就不同;而你看不见山真正的样子,只因为你就站在山里。

七月,船到金陵。他去看王安石。

王安石那时候已经罢相八年,住在江宁的半山园,骑一头驴,穿野服,不见客。听说苏轼来了,他反倒先到江边来,在船上见。

两个人在舱中对坐。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不到五十。都是白头发,都瘦。他们曾经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了十几年:一个要变法,一个说新法扰民;一个当国,一个被贬。中间隔着乌台的黑墙,隔着黄州的四年。

王安石问他:这几年写了些什么?

苏轼说:种地,写了几篇赋。

王安石点头,说:我也种地。

后来他们谈诗,谈佛,谈养生。王安石劝他在金陵买几亩田,住下来,做邻居。苏轼回去写了四首诗,其中一首:

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从公已觉十年迟”——跟您做邻居,已经晚了十年。这句话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认输,不是道歉,也不是彻底的谅解。是两个打过一场长仗的人,打到最后,发现仗还没打完,人先老了。

他们并没有把政见谈拢。苏轼仍然认为新法有害,王安石仍然认为他书生之见。可是在江边的那两天,这些事忽然退到很远的地方。两个人在船上说话的时候,谁也没有提“免役法”三个字。

苏轼后来回忆这次见面,只留下一个极小的细节:王安石走的时候,江上起风,他站在岸边挥手,驴在岸上啃草。

“好个苏子瞻。”王安石后来对人这样说过一句。

这句话是褒是贬,谁也说不清。但苏轼听说了,笑了一笑,没有追问。

这一年八月,他到了汝州。十月,又有一件大事:神宗崩了。

十岁的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被起用。新法一项一项地废,旧党一党一党地起。到第二年,苏轼在半年之内,从一个不得签书公事的团练副使,做到了翰林学士。

从黄州的东坡,到京城的玉堂,中间只隔了八个月。

第六章 惠州:荔枝与一首惹祸的诗

绍圣元年(一〇九四)十月·惠州,距京师约三千里

从黄州回京那八年,是苏轼一生里官做得最大的八年。

翰林学士、侍读、礼部侍郎,一度兼着两个部门的印。他给皇帝起草诏书,一天写几十道,写得手不停挥。他以为自己又能做事了。

可是他做不了。

司马光要废免役法,他说不能全废,差役法害人更甚,两个人当堂争起来。司马光气得脸发红,他回去以后对人说了一句:“司马牛!司马牛!”——这是孔夫子骂过的话,说这个人犟得像头牛。

程颐讲礼,讲得极严,他又看不惯,写文章讥讽,惹出一场“洛蜀”之争。

他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也有一个好处:他不管站在哪一边,都要说他认为对的话。在新党那边他是旧党,在旧党这边他是刺头。两边的门都不给他留。

元祐八年,高太后崩了。哲宗亲政,改元绍圣——绍述先帝新政的意思。章惇做宰相,第一件事是清算。

绍圣元年四月,他被贬英州。走到半路,又被贬到惠州。

从英州改惠州,是加码。因为英州在大庾岭北,惠州在岭南。岭南在宋人心里不是一个地名,是一种判决:去了,多半回不来。当时的士大夫被贬岭南,朋友要给他送葬,家里人要给他准备后事。

他带着小儿子苏过、侍妾朝云上路。走到大庾岭上,他回头看了看北边,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一去,大约就不回来了。

十月初二,他到惠州。

惠州比黄州暖和。十月里还有花,江水不冻,城外有山,山上有寺。知州詹范待他极好,让他先住在合江楼——那是惠州城里最好的房子,两江合流之处,推开窗就能看见水。

住了十几天,他觉得不妥:一个贬官住着全城最好的房子,是给主人添麻烦。他自己搬到嘉祐寺去,住在一间小屋里。

这一回,他没有像在黄州那样整夜睡不着。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黄州的时候,他心里总有一根线绷着,绷的是“什么时候能回去”;到惠州,那根线断了。断了以后,起初很疼,后来就不疼了。

他开始做事:不是做官,是做事。

惠州城东有条江,江上原来只有一座浮桥,年年被水冲坏,冬天水冷,走桥的人掉下去,一年要死几个。他去找地方官,找僧人,找工匠,凑钱,出力。他把皇帝赐给他的一条犀带捐了出去——一条犀带,是身份,是体面,是他在京城的那些年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桥修成了,叫东新桥。城西的湖上又修了一座,叫西新桥。

落成那天,全城的人都去看。他站在桥头,看着人从他修起来的桥上走过去,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骑着驴。

他站了很久。这大概是他这十几年里最像“做官”的一天——不是因为有权,是因为有人从他手里过了河。

惠州产荔枝。

他吃荔枝,写诗: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罗浮山下四季都是春天,枇杷和杨梅一样一样地熟。一天吃三百颗荔枝,我愿意一辈子做岭南人。

这首诗写得像一句赌气的话。

“不辞长作岭南人”——谁要你作岭南人?是你被贬来的。他偏要说“不辞”,好像这是一件他自己挑的事。这句话表面上在夸荔枝,实际上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在京城,坐在宰相的位置上,手里拿着贬谪的诏书。他要让那个人知道:你把我扔到这里,我在这里吃荔枝。

还有一首,写在嘉祐寺的小屋里: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白发散乱,满面风霜,一张藤床,一身病。有人来报:先生睡得正香,道士打五更钟的时候,轻一点。

这首诗后来传到了京城。

据宋人的笔记说,章惇读到“报道先生春睡美”这一句,笑了,说:“苏子瞻尚尔快活!”——苏子瞻还这么快活!于是再贬儋州。

这个故事真假难辨,记事的人隔了几十年,细节也未必可靠。但它合情合理:一个掌权的人最不能忍的,不是敌人的恨,是敌人的不在乎。你把一个人贬到三千里外,他还睡得香,那你这场惩罚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他被贬得更远。这一次是海南。

第七章 惠州:松风亭和一座坟

绍圣三年(一〇九六)

惠州城北有座山,山上有寺,寺下有亭,叫松风亭。

有一年他散步到山下,腿软了,想找块林子歇一歇。抬头看见亭子在树梢上,还有一段路,心里就烦:这要怎么才走得上去?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

这地方有什么歇不得的?

他把这段事写进一篇不到百字的小文:

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时也不妨熟歇。

我腿软了,想歇,可是亭子还在树梢上,就烦了——非得走到那个地方才叫歇吗?想到这里,像一条挂在钩上的鱼忽然脱了钩。

这篇小文,是他一生思想的转折点,但它写的是一件极小的事:走路走累了,就地坐下。

他这半辈子,一直在“走到那个地方”。走到京城,走到翰林院,走到能做事的位置,走到能回朝廷的那一天。他把“歇”放在“到”之后,所以他永远歇不了。

“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歇不必等到了地方。这句话一出来,他整个人的活法就变了。

也就是这一年,朝云死了。

朝云姓王,钱塘人,十二岁进苏家,跟了他二十多年。她会唱他的词,会写字,会在他被贬的时候跟着他往南走,一直走到惠州,走到岭南,走到这个连朋友都不敢来信的地方。

绍圣三年七月,惠州瘴疫流行,她病倒了,念着佛经,念着念着,人就没了。三十四岁。

他把她葬在西湖边的孤山上,栖禅寺的松林里。和尚们在她墓上修了一个亭子,叫六如亭。

他又写了一首词,咏梅: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玉一样的骨,哪里怕得了瘴气;冰一样的身姿,本来就有仙人的风。素净的脸不必搽粉,洗过妆,唇上的红也褪不掉。那份高洁的情怀,已经随着早晨的云散空了,不再与梨花做同一个梦。

“晓云”两个字,是他给她留的位置。

据说她在惠州的时候,常常唱他那首《蝶恋花》,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就唱不下去,眼泪先落下来。他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所不能唱完的,就是这一句。

“天涯何处无芳草”——天底下哪里没有芳草呢。这一句是劝人的话,也是被贬的人用来劝自己的话。她唱不下去,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就是那株被风吹走的柳绵。

她死了以后,他再没有听过这首词。有人唱起来,他就摆手。

那年冬天,白鹤峰上的新居落成。他在惠州的两年,自己出钱盖了二十间房子,本来是想在这里终老,把家人都接来。房子盖好了,人少了一个。

第八章 儋州:把荒岛变成一间学堂

绍圣四年(一〇九七)七月·儋州,渡海,距京师约四千里

四月,诏下: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

昌化军就是儋州,在海南岛的西北。那时候海南不是一个州,是流放地里最远的一格。宋太祖曾经立过一块碑,说“南人不放还”,意思是岭南的人不要北归。而把士大夫放到海南,意思很清楚:不打算让你回来了。

他的弟弟苏辙同时被贬雷州。两个人走到藤州碰上了,一起走了一段路。到雷州海边要分手,兄弟两个在船上吃了最后一顿饭。

苏辙那天话很少。苏轼反倒讲了个笑话,讲得自己先笑,笑完了看弟弟不笑,就停下来,说:子由,你我这一别,大约就是永别了。

苏辙没有答话。

六月,他渡海。

船小,浪大,天是黑的,海是黑的。他躺在舱里,听着水打在船帮上。他后来写这一段的时候说,那时候他想的是:老天爷生了我,难道是要我死在海南吗?

七月,他到儋州。

儋州比惠州更不像一个地方。城是土城,几百户人家,街上走的是黎人和汉人,说的话他听不懂。没有米,没有药,没有炭,冬天也冷,夏天没有泉水。

他给朋友写信,把这里的日子照实写下来:

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

五个“无”。写完他自己加了一句:然亦无甚瘴疠——好在也不太闹瘴气。

起初他住在官屋。昌化军的官员张中待他很厚,让他住公家的房子,还常常送点东西来。过了一年多,上面派了一个叫董必的人来察访,看见一个贬臣住着官屋,就把房子收了,还治了张中的罪。

他就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自己盖房子。地旁边是个污池,夏天臭,蚊虫多。房子是用桄榔叶盖的,他取名“桄榔庵”。下雨的时候,屋里也下雨,他把床挪来挪去。

苏过陪着他。父子两个在这里过日子,苏过学会了种菜,学会了修屋顶,也学会了在父亲写完文章以后替他抄稿。

有时候没有米。他就带着苏过到海边去,捡些贝壳,挖些薯芋。他写过一篇《食蚝》,是冬至前两天写的:

己卯冬至前二日,海蛮献蚝。剖之,得数升,肉与浆入水,与酒并煮,食之甚美,未始有也。又取其大者炙熟,正尔啖嚼,又益煮者……每戒过子慎勿说,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

当地人送来生蚝。剖开,得几升肉,连浆带水下锅,加酒煮,好吃得从来没有过。又把大的挑出来烤熟了吃,比煮的还好。……我常常告诫苏过,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怕北方的先生们听说了,都争着学我的样子,请求贬到海南来,分我这份好东西。

这篇文章是笑着写的。一个人饿着肚子,在污池边上的破屋里,把几颗生蚝写得像山珍海味,还怕别人来抢。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一种活法:把穷写成富,把无写成有,把绝境写成一个秘密。

但他做的事不止于此。

城里有几户读书人家,黎子云兄弟几人,还有几个从琼州来的年轻人。他们听说苏东坡来了,来敲门。起初只是求字,后来求教。

他在黎子云家的旁边盖了一间小屋,取名叫“载酒堂”。“载酒”两个字出自《汉书》:扬雄家贫,有人带着酒来向他问字。他用这个典故,是把自己放在一个“问字”的位置上——不是官,不是罪臣,是一个可以被请教的人。

他在堂里讲书,讲《论语》,讲《易》,讲怎么作诗。他把从内地带来的书抄给他们,抄完一本,就有人拿走去抄第二本。海南当时没有像样的书,一个字的传播,要靠手。

有一个叫姜唐佐的琼州人,跟他学了半年。走的时候,苏轼在他的扇子上写了两句: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大海何曾把地脉隔断过,穿白袍的读书人,本该在这里破天荒。

他跟姜唐佐说:这两句我先给你,等你登科了,我再把全篇补给你。

他等不到那一天。几年以后,姜唐佐在乡试中举,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那时候苏轼已经死了。苏辙替他补了那首诗的后半。

他在儋州的三年,写了《易传》的一部分,改定了《论语说》,抄了几十卷书,教了几个孩子。他还写了一篇《书上元夜游》,记元符二年正月十五的夜里,几个老书生来邀他出去走,他欣然跟着走,走到市场,看见卖肉的、卖酒的,人来人往,回来以后笑,说:韩愈钓鱼钓不到,就想走得更远,他不知道走到海边的人,也未必钓得到大鱼。

“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他把自己也笑在里面了。他走了一辈子,走到海边,什么也没钓到。可他已经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了。

一个文官的事业,在这里彻底断了。没有公文,没有奏状,没有下属,没有考绩。他这一辈子做官做过通判、知州、侍郎、翰林,最后落到一个“不得签书公事”,再落到一个“不得住官屋”。

可是他在这里,做了他一生中最干净的一件事:教几个孩子认字。

这件事不进史书的“功业”一栏,不列在任何一份奏报里,也没有人为它请功。它只是发生了,然后长出来了,长成了一个举人,一群读书人,一座岛上的文脉。

第九章 北归: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近

元符三年(一一〇〇)至建中靖国元年(一一〇一)

元符三年正月,哲宗崩了,年仅二十四,没有儿子。徽宗即位,向太后权同听政,大赦天下。

五月,诏下:量移廉州。

他收拾东西,把带不走的东西分给邻居,把抄好的书留给学生。走的时候,儋州的人送到海边,有几个老人一直站着,看他上船。

六月二十日夜,船渡琼州海峡。他写了那首最著名的渡海诗: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参星横斜,北斗转了,快到三更。下了这么久的苦雨、刮了这么久的终风,也终于懂得放晴。云散了,月明了,是谁点缀的?天的容、海的色,本来就是清的。我白白留着孔夫子“乘桴浮于海”的那点心思,如今才约略听懂了一点轩辕的乐声。九死在南荒,我不怨;这一趟游历的奇绝,是我平生第一。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这一句是整部小说的钥匙。一个被贬到中国最南端、几乎死在那里的人,回过头来说:这一趟,值。

他不是在嘴硬。他是在算另一笔账。前半生他算的是官位、政绩、能不能回京;这七年他算的是:我看过什么样的海,吃过什么样的蚝,教过什么样的孩子,写过什么样的字。前一笔账越算越亏,后一笔账越算越盈。

他往北走。过廉州,过永州,过英州,过大庾岭。

过大庾岭那天,他在岭北的一个村店里歇脚。店里有个老翁,看着他,问:这官人是谁?

随行的人说:是苏子瞻。

老翁说:就是那个被贬到海南的苏子瞻吗?

他说是。

老翁叹了一句:今日北归,天佑善人。

他笑了笑,向老翁谢了,写了一首诗:

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亲栽。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

鹤一样的瘦骨,霜一样的白须,心已经成了灰。手栽的青松,如今已经合抱了。问一声岭上的老翁: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见过几个被贬到南方的人回来?

老翁答不上来。因为确实很少。

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他到润州,游金山。

寺里的和尚把他当年的一幅画像拿出来。他看着画上那个三十几岁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写了那二十个字。

写完这二十个字,他一生的事就说完了。

他继续往北,想回常州。那时候他已经病了很久,瘴毒在内里发出来,船上颠簸,吃不下东西。六月到常州,住在顾塘桥孙家的房子里,一住不起。

七月的那些天,他还能坐起来。钱世雄来看他,维琳长老也来了。维琳对他说:端明宜忘情念佛。

他说: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西方世界不是没有,只是这里使不上力。

这是他最后一次谈玄。谈了一辈子佛,临了不肯说一句便宜话。

七月二十八日,他叫三个儿子到跟前,说了一句话。苏辙在墓志铭里记下了这六个字:

吾生无恶,死必不坠。

我一生没有做过坏事,死了一定不会坠落。

说完,就去了。六十六岁。

人们记住他的,不是他做过翰林学士,不是他做过兵部尚书,不是他给皇帝起草过多少诏书。人们记住的是他在黄州种的那块地,在惠州修的那座桥,在儋州教的那几个学生,是他走在雨里说的那句“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一生被贬三次,一次比一次远。第一次到黄州,一千二百里;第二次到惠州,三千里;第三次到儋州,四千里,还要渡一道海。

地理上,他一直在往远处走。可他心里那件事,一直在往回走——往回收,往小收,收到一锅肉、一株花、一阵风、一句“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

远和近,在他身上掉了个头。

他越走越远,也越走越近:近于自己,近于人,近于那些最不值钱、也最收不走的东西。

尾声

九百多年过去了。黄州的东坡现在是一片菜地,惠州的桥修了又修,儋州的载酒堂成了书院,院里有几十块碑。

有一年,一个游人在儋州的书院里,看见一块碑上刻着一句话,是当年那个老人写的: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导游说,这是苏东坡送给海南第一个举人的。

游人问:他自己没能看见那个人中举吧?

导游说:没有。他走的时候,那个人还没考。

游人站在碑前想了很久。一个人把两句话写在一个还没中举的年轻人扇子上,然后自己死在北归的路上,看不见结果。这两句话就这么在岛上等着,等了几年,等到了。

这大约就是“功业”两个字的另一种写法:不是你做成了什么,是你留下的东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自己长起来了。

金山那幅画像上的二十个字,最后一句是“黄州惠州儋州”。

那不是三个地名。那是一个人,把自己一生最疼的三处伤,写成了自己最硬的三块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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