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七轮面试,我在走廊等了四十分钟。
隔壁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的人正把我上周做的纸城灯景推到客户面前,说这是乔总监为这个主题独立设计的,三层翻页,每一层都有不同夜色。
我手里还拿着那只装工具的帆布袋。
客户将中间一层翻开,问整套设计的使用范围。他们拿出报价,连同样品的制作与后续使用一起讲,没一个人提到我的名字。
那盏灯的右下角,有一扇比别处略宽的窗,是我拆到第三遍时留的。为了让折页不过紧,我那晚熬到两点,拿拇指压着,指腹起过一个水泡。
现在那一角窗正从另一个人手里亮起来。
白昱出来叫我,见我站在门边,笑了一下,让我别急,乔总监聊完客户就来。
“那是我做的。”我说。
白昱的笑停了半秒。
“知道,内部都知道。你先去旁边坐,别影响正在谈的事。”
我没坐下,朝那件作品看着。会议室里,客户已经在确认下一批的时间,乔曼拿着笔,在我的那扇窗旁边点了一下。
2
我叫沈宜,做展陈设计,接过几年自由项目。
有活时一周忙到眼睛睁不开,没活时,房租照样得交。我母亲不懂具体做什么,只知道我经常拿着一堆纸回家,说长得都差不多,怎么每一张都有价。
我解释给她看,她能听半天,最后也会摸着边角,说这个好,做得细。
我想找一份固定的工作,不用每个月先看客户钱什么时候到,再决定花哪一笔。简禾招人,写的工资与项目提成都不错,我投了简历,第一回很快就过。
那时白昱在电话里夸我履历实在,说他们就需要能把东西真做出来的人。我听得挺高兴,认真准备第二轮,对方说第三轮要当面聊,我又专门整理了一遍作品。
后来一轮接一轮,有电话、试题、调整,还有实物演示。每一次都说快了,这回主要是再看一点。
做到第六轮时,母亲问是不是考什么证。我说面试,她看着桌上没收掉的碎纸,想了想,说这个公司要是最后不招,岂不是白做。
我手里捏着胶带,嘴比脑子快,回她总得让人看见能力。说完,自己看着那一桌纸,心里也空了一小块。
3
纸城是第四轮给的题。
一个小型城市展,要求在有限桌面上做可互动的视觉样品,不指定现成图。我画过几个方向,最后选了翻页,每翻一层,街巷就从傍晚走到深夜。
乔曼最先看见,问我这几层怎样合才顺,我讲了,她又要求把中层改低一点,窗的形状别那么齐。她说得有些确实对,我回去改过,也告诉她有一处我想保留。
她没争,让我把样做出来,下轮看实物。
我先问用途。白昱回复用于招聘评估,实物要留几天内部复核,其他用途另谈,材料费最多补三百。
我截好那段话,去买材料,最后花了三百六十四块五。超过的一点,我没有再追着要,以为东西做好,比为六十四块五来回讲更值得。
交样时,我把自己的工具与剩下的纸暂放一边,没放进样品盒。白昱说可以,等终面带回去,省得我来回搬。
我答应得很快。那天我从楼里出来,在电梯里给母亲拍了张手心,水泡已经瘪下去,边上有一点胶。我说应该差不多了,她回个好,让我回来吃饭。
4
客户转过脸,看见我还站在门口。
他问白昱,这位也是设计师吗。白昱还没答,乔曼先起身,向我走来,声音不高,说沈宜,面试去旁边,客户还没走。
我看着她,说先谈这件东西的用途。
乔曼眉头动一下,仍将门外空间让给我,解释他们在看样,是很正常的讨论。我指向桌上那张标着整套设计的报价,问那也是内部招聘复核吗。
里面的人不说话了。
我并没有觉得痛快。所有眼睛朝这边看,我掌心热得发麻,手里那只布袋攥得像偷了什么东西。我还是将最早那段用途说明翻出来,给乔曼看。
她没拿我的手机,说待会儿单独谈,别用不完整的信息让客户误会。
“那请先别把它说成你独立做的。”
我说完这句,听见自己的尾音在抖。乔曼脸上的客气停住,转头对里面说先休息几分钟,让同事倒水。我站在原地,看她把自己手里的笔放下,没再去点我那扇窗。
5
旁边小会议室,没有窗。
乔曼坐下,让我讲到底要什么。我说先问清,公司现在向外出售到哪一步,准备怎样使用,还有署名怎么变成她。
她说我不能这样理解,团队的题、团队的调整、公司对接客户,最终当然按团队的成果往外讲。她问我记不记得,中层降低是她提出的,窗型也是她改过方向。
我记得,没否认。
我把自己初案和后来的版本摊开,说明哪些建议来自沟通,哪些构图、剪切和制作是我做的。她可以讨论贡献,不能在我还等着面试的时候,先告诉别人是她独立完成。
乔曼听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问我是不是过于计较名字。
“我到现在连入职日期都没拿到。”
她往后靠,终于提到下一步,说本来这次聊得好,就准备安排一段实际体验,看看配合起来怎样。我问还是测试吗,她说就一周,能更全面判断。
我看着桌上那叠版本,想起第四轮以后每一次说的更全面,手指一点点松开布袋,却没有再把新的草稿拿出来。
6
她希望我继续补一套细化文件。
我已经听过这一项,是上一轮结尾提的,当时还没有确定必须交。
“这份交完,就给正式结果吗?”
乔曼将桌上几页纸拢齐,没看我。
“看整体表现,哪能只凭一份图。”
“那我先不做了。”
乔曼抬头。我心跳得很快,又补一句,今天先把已有样品的问题讲清,新文件不继续交。她问我是不是拿已经做出来的东西,逼公司现在决定录用。
我摇头,说我在停止继续免费做。
白昱在旁边接话,让我别将双方关系弄得这么硬,大家原本都看好我,就差一点。他讲到最后,甚至替我惋惜,说前面花了这么多心思,现在放弃多可惜。
我盯着那只样品盒,想起自己为了做它,拒掉过一个熟悉的小活。那位客户当时说可以等两天,我觉得要面试,还是推了,后来对方已经找别人做。
我现在能失去的,确实比刚来那天多。
我将布袋放上膝盖,说细化先不交,能谈现有的就继续谈,不能,我今天先带回工具。说完,我低下头,将拉链拉住,免得自己又伸手去拿里面那份没给的图。
7
白昱带我去取工具。
走道一端有临时打样的桌,我的刀、尺、胶和余纸还在一个塑料盒里,位置被挪过。我按带来的清单核,缺一把小尺,他找人问了,从另一张桌上拿回来。
他将尺递来,劝我想开点,哪家公司挑人不看作品。我没跟他争这个,只提醒他,招聘时看作品,与将它纳入商业交付,需要分别讲。
取到样品盒时,他拦住,说这个暂时不能拿,已经在内部安排里。我将工具袋放回脚边,指向盒里那件纸城,问他内部安排为什么包括外面的客户。
我没有上手抢。
我说留下的用途是面试复核,眼下发生了别的情况,我要他们说明现状与后续处理,先别再当作已获得完整许可的东西对外用。
白昱让等通知,语气比刚才硬一点。我将这句话连同自己的要求发给他,手还停在盒边,没有抱着冲出去。
我一时真想拿剪刀,将自己熬三夜做的窗全部剪开。想到那几层纸,想到水泡里那点疼,我最终将剪刀装回自己的盒子,扣好,没有让它靠近样品。
8
客户从里面出来时,手里拿着外套。
他看见我在收东西,停一下,说他姓杜,刚才听见的事,会向简禾核实。我本能地想问他是不是肯信我,话到嘴边,改成谢谢,我能说明本人做过的部分。
他没有立即给我另一个机会,也没答应替我付那一笔补贴。他说他签的是工作室的项目,有交付问题需要对方解释,其他部分不能在走廊替谁作结论。
我听着,心里沉了一点,又知道他说的是他实际能管的。
我给他一张只留本人联系方式的卡,没有把没获授权的客户材料塞过去,也没有跟着他进电梯求一单活。
门关上以后,白昱站在旁边看我,说这样弄,谁面子上都不好看。我将卡盒放回包里,说刚才我只讲自己做了什么,没有去改你们的合同。
他不接,拿着手机往乔曼那边走,留我在电梯前站了一会儿。
我从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肩膀一高一低,工具袋沉,手指勒红。我换一只手,想去洗手间洗掉指缝里最后那一点胶,再下楼。
9
洗手间外,有个年轻女人叫住我。
她说刚才听到了,问我做的是不是下面那一层。她肩上背着长袋,里面露出半截硬纸板,像也来交东西。
我没立刻答,先问她有什么事。
她叫徐苒,做空间视觉,也是来面试。她拿手机给我看一个小样,是一片纸纹构成的夜色,与刚才样品上方那片构图几乎一样。
我盯着那张图,手里的纸巾慢慢捏皱。
我做过的灯景,原本上面留了另一片空,后来乔曼说团队会接一点别的元素,我没有见过最终样子。刚才开盒时,夜色在最上层,名字仍只写乔曼。
徐苒将手机收回,说她也没想到会这样。她问我准备怎么做,又很快补一句,她只是问,不一定能一起出面,家里等她找工作,机会不多。
我看着她,原本涌到嘴边的我们一起,慢慢停住。
我说你自己的部分,先查清楚再决定。我不替你发,也不把你名字放到我那封要求里。她肩膀松了一点,手却还攥着手机,像怕一松,这件事就真的轮到自己。
10
我们去楼下坐了一会儿。
徐苒只点一杯最便宜的热水,盯着杯沿,说那片纸纹做了好久。她从前公司的项目里挑过一张准备投简历,又怕别人说只会重复旧东西,干脆按新题重做。
我问她交过什么许可,她把自己收到的说明找出来,跟我的近似,也写了评估,其他用途另谈。
我没有拿她手机拍一圈,只问能否将她愿意留给我的那几行发我,别的她自己保留。她犹豫,最后说先不发,回去想想。
我说好。
她像怕我失望,赶紧把杯子放下。
“你别生气。我先前已经辞职了,就想每月有个固定的钱,连房子都不敢换。”
我听到这里,抬手将工具袋往脚下挪,让她有地方放那只长袋。我说我也是为这个来的,说完两人都没再往下夸自己勇敢。
白昱的消息这时到了,问我材料补贴账号,另附一份新的样品使用确认,叫我一并签,方便走款。
我点开,前几行看着正常,往下翻,却看见了无偿、商业使用和长期保留几个字。我将手机扣在桌上,整杯水都没喝,胸口像又被那张小会议室的桌沿抵住。
11
那份确认,已经不是起先那几行评估说明。
我回白昱,材料补贴按原先约定结,新增使用不一起签。他问几百块钱还要走几遍流程,明明只是例行确认,我让他把最初那条与现在这份放在一起看。
他没有回。
徐苒看着我,一直没问要不要为了三百算了,等我放下手机,她才说,换她,刚才可能真会签,以为拿到了钱就好了。
我也不能保证自己在没看见会议室那一幕前,会翻到最后。我将那份文件读完,手指按在自己名字的空白处,发现对方连作品是什么都写得很宽。
我问徐苒,是不是也收到了。她点头,说前一晚发的,今天带来,想现场问,我才看见她那只长袋后面,还夹着一只没打开的文件夹。
她将它按住,没再拿出来。
我们离开时,她说还要上去一趟,东西放回家很占地方。我没劝她跟我走,她也没有把没做的决定先讲成已做好。到门边,她将手机拿出来,说愿意让我留那几行用途,但别替她讲其他的。
12
回家,母亲问入职日期定没有。
我把工具袋搁到桌上,说今天没定,以后也不等这家了。她手里择着菜,停了一会儿,问出了什么事。
我讲到自己的作品被卖,她听不太懂使用和原件,先问那一箱东西,是不是还在别人那里。我说是,她立刻站起来,想跟我去拿,说自己女儿做的,怎么不能拿。
我扶她坐回去,说我要处理,不直接闯进去抢。工具已带回,样品留存、用途和那笔钱,要他们说明白,自己也得把当时答应的看清。
母亲气得将手里的菜茎掰断,过一阵,问那是不是我这几天都白忙。我点一下头,又摇头,实在说不出一句漂亮的没有白忙。
她看见,没再逼我振作,先把菜放到盆里,去盛饭。
我坐着,看母亲将那把缺口小勺仍摆到我面前,忍不住问是不是觉得我太傻,做那么多轮。母亲没笑,只说下一回花钱买材料之前,先给自己留顿饭钱,别为了显得大方,连多花多少都不好意思讲。
13
那一晚,我将三百六十四块五算了一遍。
纸、灯材、印样、胶,能对应的放到一起,自己临时多买的也没往里面硬塞。那笔补贴本来上限三百,超出的我答应自己承担,现在不能气起来就将全部都说成别人欠我。
但那三百,也不能被新加的一页永久许可绑走。
我将实际支出与原约定分开写,另把作品版本、制作照片和对方确认的用途整理好。有一位以前合作过的朋友认识做相关法律咨询的人,我约了时间,将那一箱纸翻了个底朝天,找出第一张草图。图纸边角卷着,有当时试画后擦过的痕迹,压在一堆新打印的介绍下,显得很旧。
睡前,我收到早先推掉小活的那位客户消息,问上次说的入职顺利吗。我看着,心口发紧,还是回没有成,对方回了一句那有空再合作。
我知道那一单不会因为我今晚难过,就回到我手里。
我将明天要做的事列好,没再把白昱的对话置顶。母亲来收碗,看见桌上被我拆开的工具袋,拿一块旧布垫在下面,让我别把剪刀直接放到吃饭的地方。
14
第二天,乔曼直接打来。
“你到底还想不想进公司?”她问,语气比前一天冷。
“我不继续面试了。已经用出去的作品,我们另外谈。”
她那头静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已经去找客户了。
我将昨天实际说过的复述一遍,没替自己藏掉给过联系方式,也没有夸成对方已经站我这一边。
乔曼说行业小,很多事传出去会难看,建议别让别人觉得合作成本高。我拿着手机,手指仍在碰桌布边,想起刚开始她夸我细,夸我肯多做,话里有相同的耐心。
我问她,现在准备怎样处理已经用出去的部分。
她说先别谈用出去,东西还在我们这儿,我在做自己应做的设计管理,不是拿个样就能说整套全是我的。我说那就把各自做了什么分开,不将她的沟通建议删掉,也别把我实际设计制作的部分都拿走。
她没立刻答,让我等正式回复。我答应等回复,但不再为等这个继续补图,时间到哪里、我交过哪些,都在那封邮件里讲清。
挂断,我坐在桌边好一会儿,才发现母亲垫的那块布,被我拽得一角都歪了。我松开,重新铺平,拿起自己的尺,先给一张还没用过的纸划线。
15
咨询时,对方先让我将约定和版本摆出来。
我有点急,讲了好多自己没入职、没拿钱,对方没有顺着就说全是我的,只问这件作品具体怎样形成,哪些是公司提供的内容,谁提出了哪些修改,我又同意过什么。
我一条条翻,翻到乔曼改中层的那段,停下来,承认确实听过她的建议。
对方让我别删这部分,用笔圈出对外介绍里独立两个字,再让我列清自己做的。我从第一页写起,将乔曼提出改过的高度也写上。写到那扇宽窗,记起她当时想全部改齐,我留下了一个,才有现在那道光。
那行我也写了,没有在后面标一句全都与她无关。对方看完,再跟我核具体表达、通用做法,以及交样和后续各种使用之间的区别。我将那张对外不见自己名字的介绍放到最上面,夹好。
“我想要已有的使用讲清,名字改回来。新图不再交。”
我将这几句说完,对方点头,让我围绕具体内容提,不用把自己讲成从没接受过任何帮助的人。
出来以后,我没拍一张咨询过法律的照片威胁谁,先在路边坐下,把自己能说明的与还需核的,重新分成两页。
16
先来找我做活的,是以前合作过的林姐。
她开一家小店,问能不能做个桌边展示牌,小一点,客人拿起来看也不怕坏。我去看位置,她先给我搬一把凳,说听说面试没成,想我可能正好有空。
我心里酸一下,仍先问她要放什么、准备摆多久,再量桌子。她没有替我骂简禾,也没因为我遇到不好的事,就将预算一下抬高。
她的钱也有限。
我们来回讲过,定了一项制作与一次小调整,材料怎么用也说清。我报了价,她掰着手指算,问再顺手给她把包装那几个字改一下行不行。
我笑着正要答好,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姐,那个不在这项里,我再报给你。”
林姐愣一下,笑说我这回仔细了。她没生气,将要改的东西给我看,我拆开估,最后她只选了眼前这一项,包装先不动。
这笔单子没有因我多讲几句就翻倍,反而少掉一部分可能的活。我将她确认的那一项记好,仍比刚走出简禾时松一点,至少这张纸上,写的是我答应做的范围。
17
那三百块随后打了过来。
转账附了一句样品费用结清。我没立刻点收,回白昱,说按原约材料补贴可以结,作品后续使用不能被这一句带过去。
他发来一个电话邀请,我没拒,接起来,他先问三百到了没有。
我说看见了,先别在备注里改掉用途。他叹气,像我为一件没人会在意的小事耽误他太久,说只是财务习惯写法,不要过度理解。
“那换回材料补贴。”
他停了停,说得重新走。我答应重新走,将这一次退回去,再把原约那几行放给他看,自己的要求也一并留着。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那三百,很想骂自己,明明缺钱,为什么还要这样反复。我没有因为自己退回去就觉得很硬气,坐了一会儿,去接林姐那一单需要的材料。
店里老板问我多买一点是否便宜,我看过实际用量,摇头,说先这些。
回来的车上,我将袋子抱在膝上,再看一眼白昱有没有回复,随后关掉,给林姐确认她选的那种底色,没有再把两边当作同一件事等。
18
徐苒来找我,是几天以后。
她把一张新收到的展示页给我看。她那片纸纹,被乔曼换了另一处颜色,作者的位置仍只留一个名字。
她问过白昱,对方说已经经过团队优化,不适合单独标她。我看着她将手机往自己这边拉,手指遮着下面那份还没确定的工作安排,便没有问她是不是准备彻底走。
徐苒自己开口,说她还在找别的,也想把这件讲清。
“我的那一片,我自己去谈。”
我说好,她又补一句,别将她说成原本就很勇敢的人,前几天她真想过算了。她父亲问还要等多久,她每次都说快了,已经说不下去。
我让她坐,桌子小,将自己半做的展示牌挪出一点空。她摸摸我刚裁的边,指出一处留得太窄,拿纸帮我比了一下,随即收回手,问能不能用我的笔写两行。
她写的是自己要确认的部分,没有让我替她定价,也没把整份求职记录丢过来,让我带着她一起赢。
19
我们各自把实际做的摆到桌上。
徐苒的夜色是一片单独构图,能拆开说明;我的纸城也有自己的原稿与变化。我们初时并没一起创作,不能后来坐到一张桌旁,就将别人的部分都并成彼此的一半。
她讲到哪一笔听过乔曼的意见,我也记上。我讲到自己原先没见过最终上层,她便给我看她那一片独立完成时的样子,只留愿意用来说明的几张。
母亲买菜回来,看我们摊一桌,先把袋子放厨房。
“你俩几点吃?菜都下锅了。”
我看时间,说再半小时,收了就吃。
徐苒听到这句,笑一下,说她以前做测试,最怕有人问几点,总觉得自己再加一点就能好。
我望着还想补的一处,没接话,将笔放下,先把该发的发了。到时间,我们真的收桌。她帮我把碎纸拢进袋里,去洗手,母亲便将那张旧桌布重新铺平。
吃饭时,徐苒没有谈继续努力就一定有好公司,只问林姐那一单几时交。我告诉她,她说那天若有空,能过来帮两小时,我先谢,约好再确认,不把这一句当她整天都归我。
20
杜先生的回复很短。
他收到本人说明,会向工作室核实相关授权,不会把客户合同完整给我,也不能代替简禾与我结算。我看着那几行,心里有点失落,仍回复需要说明本人部分可以联系。
他随后打过一次电话,只问我是否同意过现有的商业使用范围。我把原来的说明讲清,也承认样品确实留给他们作内部复核。
“那份新的,您后来签了吗?”
“没有。我提了不同意见,材料补贴也没同新用途一起确认。”
他问完,说他这边会照自己的合同处理,之后便结束通话。没有一句让我替他直接做,他就能少付简禾多少钱。
我放下手机,继续磨林姐展示牌的边。手上的一点毛刺没磨平,纸面看着就不顺,怎么都是眼前得我自己做完的事。
傍晚,简禾的回复来了,先说愿意进一步沟通,又说招聘机会仍在,希望别让个别字眼影响合作。
我将他们问的哪些版本仍能提供,看了一遍,回只讨论已有使用和具体许可,源文件与新增制作不在这次沟通里默认交付。
21
乔曼这回肯把工资说具体。
她给了一份岗位安排,月薪九千,项目另计,试用和转正的条件也比最初清楚。她说前面看过这么多轮,能力已经知道,再为旧样计较,只会将能开始的合作拖住。
我看着九千两个字,坐在桌边很久。
白昱又来电话,说这已经是乔总监争取过的,让我想想每个月固定到账,与自己东拼西接哪个稳。我没有说自己不在乎稳,听见这里,手反而握紧。
我原来就是为这个来的。
我问如果接受岗位安排,前面那个署名与使用怎么改。白昱说旧样会作为团队前期成果留下,以后我也进团队,就别再分得太细,后面多做几个好项目更重要。
“旧样是不是还只写乔曼?”我又问。
他没有马上答,让我别卡住这一个地方。我望着自己写在报价旁边的名字,一笔一画很普通,并不比九千两个字更大。
我将岗位安排留到晚上看,没有因自己已经说过不等,就硬装一眼也不动心。母亲端饭过来,我把那一页推给她,她看完,第一句也是,那他们终于肯要你了。
22
“你不去,下个月怎么办?”母亲问。
我拿着筷子,没有立刻答。自己留的钱还够撑一段,不是今晚就要饿,可一直这样,也不会有个稳妥的以后。她问的是我真怕的。
我将前面那件事讲给她看,又说真进去,也不代表从此没问题,所有承诺要怎么写、过去的部分怎样讲,我都得认得下。
母亲听着,眉头没松,先问我那盏东西是不是连名字也不肯补。我点头,她低头夹菜,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去不去,妈替你答应不了。你自己再算算,能撑多久,我也得知道。”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酸。
吃完,我给白昱回复,不接受这次岗位安排,已有作品仍按原先提出的要求沟通。他很快回电话,我没有不接,听他又说了一遍可惜,自己也承认确实可惜。
但最后还是没改。
电话放下,我坐在床边,有好一阵后悔,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冲。母亲进来,将晒干的旧桌布放到椅背,只问明天交的那件做完没有。我摇头,起身,跟她一起回到还亮着灯的小桌旁。
23
林姐那一单,我还做错过一处。
我把两层之间的距离留得太紧,翻起来不顺,要改,材料便得重买一部分。发现时已经晚了,徐苒到门口,我手里那张纸刚被我放下,脸色自己都知道不好看。
她没有夸我已经做得够好,蹲下看了两眼,说现在拆得开,别为了不舍得这点就硬交。
我给林姐讲了问题,说明不加她费用,按原定范围重做,交付时间要当晚核清再给准话。
“后天店里要摆,能赶上吗?”她问。
我看着摊开的两层,没立刻说一定,先将要重做的地方量好。她在那头等,直到我报出实际能交的时间,才说那她把来取的人往后改一会儿,让我别又临时变。
我把需要重做的摊开,计算能做完的时间,又给她确认。徐苒留到说好的两小时,帮我压好能压的边,到点收东西要走,我没有拉她熬通宵。
那一晚我手心又有些疼,换一只手压边,胶瓶盖没旋好,险些碰翻。我赶紧扶正,将多用的几张纸记进自己的支出,端起水喝一口,再接着做。窗外安静下来时,新的两层才终于能顺畅翻开。
改好的第二天,我带过去,先让林姐自己翻几回。她摸摸那片留得更松的地方,说现在顺了,问下回另外一套能不能照这个报价再讲。
24
简禾约了正式沟通。
我带着自己那几页,徐苒也来,各自讲各自的部分,没有将她没同意公开的求职事情摊到客户面前。乔曼看见两个人,有点不耐烦,说又没有说不给解决,不用弄成这样。
我将原先说明放到桌边,问她准备解决哪些。
她提出先补一笔样品费用,后续制作再按项目算,但希望以后各版本不再分开提许可。我问这笔包括哪些使用,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范围,不让一句样品费用继续装下后面所有事情。
乔曼看了我一阵,最终将那份笼统的确认收走,重新讲。
我没有要求客户所有合同款都给我,也不把她确实做过的统筹说成零。她提出的几个修改可以留下,设计与制作实际是谁,按能确认的写,不再对外说独立全由她完成。
徐苒在旁边补自己那一片,声音最初有点发抖,讲到第二句,低头看过纸,继续说完。我想替她接,她伸手轻碰一下自己的页角,我便停住,让她自己讲。
25
那次没有一口谈完。
有些范围对方肯改,有些还想带过去。我带回新的版本,逐项核,自己看不懂的再去咨询,没有因为大家表情都好一点,就将最后那一页跳过。
后来已有一次使用、相应展示范围和补充费用分开谈定。我这部分商用许可费一千八,原先材料补贴三百另列,新增加的制作和另一次用途不包含在里头。
协议寄回时,费用分了两行,使用的内容也对应了具体版本。我拿着自己来回修改过的那一份,一项项比,圈掉一处仍想笼统带进以后版本的地方,发回去让对方改。等收到改好的,我才签下名字。
最让我停得久的,是署名修改后的那张图。我将沈宜两个字放大,旁边徐苒的部分也另有标注,统筹仍写简禾,没有被我拿剪刀全裁走。
乔曼发来问是否确认,我回确认这一版,又把对方尚未落实的款项与时间核了一次。
关掉屏幕,我从柜里拿出那只最初装工具的布袋。袋口还留着纸屑,我拍了两下,将它抖干净,准备去买下一单真正需要的材料。
26
款到了,我没有立刻去庆祝。
我先将原先垫的几笔归回该放的地方,算下一段房租和生活,算完,发现仍只是够我更安心做一阵,远没有到谁再催工作,我都能潇洒走开的程度。
母亲见我坐着算,问要不要买点好吃的。我说晚上加个菜,她立刻说别多,买一小份就行,冰箱里还有。
我们在菜场转一圈,最后真只多买一点,回家跟原来那锅汤放在一起。我把钱怎么回来的讲给她,她听到名字补上,抬头问那张图能不能给她看看。
我给她看,她戴眼镜,手指停在自己的姓上,没点评价高不高,只说这个才找得到你。
我一下笑出来。
吃完我洗碗,母亲在旁边擦桌,问这一次还会不会把没讲好的也顺手做了。我没保证自己以后全都会说,告诉她有时候仍想先答应,怕客人跑,只是现在会多停一下,先看自己那张写过的纸。
她将桌布铺正,给我留出明天能继续做活的那一端,没再把作品摆到只能收起来的墙角。
27
杜先生后来又联系过我。
原有项目仍按他和简禾的约定处理,他要解释的部分也找对方,不让我替工作室收旧尾款。电话里,他只问我今后是否独立接小型的视觉制作,能否看实际范围和报价。
我说可以,另约时间,另看新任务。
他提到一个还没确定的需要,我没像应聘时一样,当晚就做三套图等他夸。我先问数量、使用地方、想交到哪一步,确认基本范围,再决定准备到什么程度。
那个需要最终没有立刻落下来。他说预算还在批,让我先别做,我答应,真的没在夜里又偷偷替它赶完,希望对方觉得惊喜。
我去完成林姐确认的第二项。她这回给得清楚,改哪儿、留哪儿、要不要那个翻页,都在量过的桌边讲。她仍砍价,我仍得算成本,有一处做不到她想要的便宜,最后换成更简单的。
我们两个都没有完全照最初的想法来,她得到能承担的东西,我得到自己能做完、也能结清的钱。出门时,店员问是不是我做的,我抬头答了一声是,没再先等旁边的人替我介绍。
28
徐苒找到下一家面试时,给我发消息。
她说这回先问清测试范围,选了一件能在限定时间内完成的,不再为了让人觉得她什么都能做,自己往上加一整套。
我恭喜,没在对方结果还没出时替她说这家一定好。
她说有需要可以按明确分工合作,平时各自接。
“别一有急活就喊我啊,我也想有个能洗头的晚上。”
“行,得提前约。”我说。
我笑着答应,问她上回帮我那两小时想怎么算。她说那回是来一起把原稿讲清,也顺手帮了,没事;往后要正式做,就先说钱,不用等做完再不好意思问。
我说好,将这句话记在下一份约定前面,没拿友情当可以永久免费调用她的理由。
我们后来合作一件小样,她做自己擅长的衬景,我做主体,双方各确认一遍,拍完成品时把两个人实际做的写上。她看着照片,嫌我名字的字间太挤,伸手指了指,让我也给自己的名字留点地方。
29
白昱还问过我一次,愿不愿意再聊别的岗位。
我没有回再也不去任何公司,先让他给正式岗位说明。他发过来,职责换了,测试要求却仍很宽,我看完,回复不适合这次安排,谢谢。
他没再劝,我们的对话慢慢沉下去。
过一阵,简禾还在接项目,没有因为我不交新文件就全体停摆。乔曼也仍是主管。看到她对外发新作品,我先前会心口紧一下,想去看每一扇窗是不是又像自己做的,后来只核与本人协议有关的部分,其余的不再每夜点开。
看完那次,我关掉页面,去封门边两个要送出的盒子。胶带开头粘回卷上,我抠了半天才撕开,封到第二个,徐苒打来问是不是漏放一张图,我赶紧去核自己那一份,没再点开乔曼的新作品。
有次母亲问我还记不记得最初想领月薪,我说记得,现在也想。她有点意外,我笑,说可以继续看工作,但眼下先把手里这一单做好,不用因为拒了一家,就把自己今后所有路都否了。
她点头,将刚收的衣服挂到窗边,让我别老低头画,偶尔起来伸一伸。
30
下一次坐进客户的小会议室,我手里仍有一份作品。
对方看了,问能不能先留着,内部讨论。我将可供评估的版本给他看,说明哪几页能留,实物如果要拿走,需要另谈,后续制作和商用也分开。
他说只是先看看,不一定做,我点头,说知道,所以我也只先准备评估到这一步的内容。
他没有立刻同意,拿笔在纸上划了几处,问我如果只做中间那一部分怎样报价。我照实际重算,不把少掉的部分藏进另一项里,也没因为怕丢单把改动全送出去。
谈完,我将自己的实物装回箱里,对方留了一份约好可以留的图,说明过两天回复。我走出门时,心里仍会担心没下文,没有谁给过不白忙的保证。
楼下阳光晃眼,我站到阴影里给徐苒发消息,说还在谈,没有开工,晚点再定她那边是否需要安排。她回一个好,告诉我她自己也有一件事,今天不能临时改时间。
我把手机收好,拎着比第一次更清楚装了什么的箱子,慢慢走到车站。
31
正式确认的时候,我把付款阶段又看了一遍。
这一单的材料摊出来,只占原来小桌的一半。我选了青灰的纸,徐苒寄来的样偏蓝,两张并着看,比照片里更接近。对方选的范围、修改次数、交期和各自分工,都在双方确认的那几页里,我将它们夹好,拿出收齐的材料,先放到旁边。
我将其中徐苒负责的部分发给她,等她自己确认,不先答应客户她随时都能改。她回过来,留出自己确实有空的时间,让我照这个排。
我答应,把时间补齐,再发给客户。
对方过一阵回好,又问要不要先做起来,款随后走。我望着那行字,手已经伸向工具盒,碰到当初那把小尺,又停住。
我回复按约等预付款确认后开始,实际进度会再告知。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就去收晾在窗口的布,给母亲倒了一杯水,回来仍坐在原位等。
等的时候,我没打开软件先做一套,也没将纸城那份旧方案重新画一遍证明自己态度好。工具盒开着,笔放在边上,纸面还是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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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付款收到时,母亲在厨房切菜。
我核过款项与约定,给对方确认,再告诉徐苒可以按约开始。她发来第一张正式要配合的草图,问这个边缘还能不能再让一点。
我打开自己的那张,量一遍,写下实际能改的地方,给她看。她回行,让我先做主体,她这边按确认的尺寸走。
“今天几点吃饭?”母亲从厨房探头。
我看看时间。
“六点半。妈,先帮我拿下那个盘子,压着纸了。”
她过来收盘,我把工具袋摆到一侧,将那张已确认付款的报价放进文件夹,文件夹封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拿起尺,压住新纸,落下了开工后的第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