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块钱
腊月二十八,县城车站,雪化了一半,地上全是黑水。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一个开三轮的迎上来:“城里回来的吧,二十。”
我说,十块。
他说,十五,年跟前了。
我说,十块。我一年回来两趟,都是十块。
他笑了一下,把箱子拎上车斗,盖上那块旧棉被。
街上卖对联的把红纸铺了一地,压着砖头。
“在外头干啥的。”
我说,做电商。
“挣钱吧。”
我说,够花。
到楼下,我给他十块。他接了,说句过年好,三轮突突地走了。
我家在纺织厂老家属院,六层,没电梯。楼道墙皮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红砖。
我妈站在楼门口。
红棉袄,去年的,袖口磨白。手里拎一兜葱,葱叶上还挂水。
她看见我,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过来接箱子。
“路上冷不冷。”
我说,不冷。
“瘦了。”
我说,胖了四斤。
“你看你的脸。”
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捏完又捏一下,像要按个印。
我说,妈,葱要掉了。
她才把葱换到另一只手上。
楼下的五菱面包是我哥的,车头贴着“出入平安”,边角起皮。后窗用透明胶粘着一张纸,上头写着两个字:出租。
我说,哥的车怎么贴出租了。
“他那个活儿不好干,跑一趟亏一趟。现在拉人。”
上到四楼,我掏钥匙,我妈说别掏,锁换了,递给我一串新的,拴着个红塑料葫芦。
我开门进去,屋里有炖肉的味。厨房锅在咕嘟,锅盖上压着一个搪瓷碗。
我把箱子推到我那屋门口,一推,门没开。
门被东西顶住了。
我妈从后头赶过来:“那屋堆了点年货,你哥那边放不下。”
我说,那我睡哪儿。
“沙发。”
她说得很顺,像早想好了。
“我给你铺了两床褥子。”
我把箱子立在墙边,坐到沙发上。沙发是我上高中那年买的,坐下去中间陷一块。
“你嫂子怀着呢,四个多月,得睡好。”
我说,嫂子怀着,我哥没跟我说。
“他忙。”
她进厨房去了。
我掏出手机。
那条转账回执还在。腊月二十五,八万八。我在工位上按了两下指纹,一年的班就变成一串数字。当天晚上我转给她,备注四个字:帮我存着。
我妈端了一碗汤出来。
“先喝口热的。”
我接了。排骨炖的,排骨不多,玉米萝卜多。
她在旁边坐下,看我喝。
“那钱妈收到了。”
我嗯了一声。
“一分不动,给你攒着。你今年二十九了,再攒两年,县城能付个首付。”
我说,妈,房价还得跌。
“跌了也不亏,房子是住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回不回来。
她把手里那块抹布翻了个面。
“你早晚得回来。姑娘家在外面,谁照应你。”
我没接话,喝汤。
“晚上你哥一家过来吃,我把鸡杀了。”
我说,好。
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
“晚晚。”
我说,嗯。
“你这个钱,妈真给你攒着。”
我说,我知道。
她进去了。
我起身去接水,走到厨房门口,听见里头在打电话。
“你别急。”
“三天。”
“三天我一定给你。”
我站住。
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妹那钱刚到,我还没跟你说呢。你别跟她提,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我手里那只杯子有点烫。
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二十。我把杯子放在灶台上,转身回了客厅。
2 年夜饭前的那句话
六点半,我哥一家到了。
林大伟先进门,拎着两瓶酒,酒瓶上蒙灰。他比我大三岁,肚子先到。
“妹!”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伸手搂我肩膀,搂一下松开,在我背上拍了三下。
“瘦了。”
我说,今天第二个人说我瘦。
“那说明是真瘦。”
嫂子跟在后面,进门先看一圈,看见我在沙发上,笑了一下。
“晚晚回来啦。”
我说,嫂子。
“沙发睡得惯吧。”
我说,惯。
“那屋实在腾不出来,等过完年我让你哥清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两手都是面:“先坐,还有两个菜。”
小树从他妈身后钻出来,七岁,羽绒服帽子上两个绒球,手里捏着手机,眼睛没离开屏幕。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抬头。
“姑姑。”
我说,嗯。
“你给我带什么了。”
我说,你猜。
他把手机举给我看:“我要这个,这个皮肤一百二十八。”
嫂子在后头说:“小树。”
“姑姑有钱。”
我掏出盒子给他。遥控车,一百九十九。
他拆开看了一眼,说了句“哦”,把盒子放桌上,继续玩手机。
手机举得离眼睛十厘米。
我说,小树,举远点。
嫂子说:“说多少回了,不听。”
我妈在旁边笑:“孩子嘛。”
桌上八个菜。鸡整只摆中间。凉菜两盘,皮冻和木耳。
我哥拧开酒,先给我爸倒。我爸不喝,把杯子盖上。
“爸,过年了。”
我爸说,嗯。
我哥给自己倒了半杯。
吃到一半,我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妹,跟你说个事。”
我说,说。
“你那八万八,先借我周转一下。”
桌上一停。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说,借多久。
“就一个月。我那边有个活,过完年开工就结账。”
嫂子说:“也就周转一下。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我说,什么活。
“工地上拉材料。人家结账得等,我前期得垫。”
我说,垫多少。
“就你那八万八。”
我说,正好八万八?
他笑了一下,把杯子端起来:“差不多。”
我把碗筷放下。
“哥,你上个月跟我借那三千,说月底还。”
“我记着呢。”
“你还说哥说话算话。”
“算话。”
“那三千在哪儿。”
桌上只剩筷子碰碗。
我妈说:“晚晚,先吃饭。”
我说,妈,我在问我哥。
我哥把杯子放下,脸上的笑收了。
“妹,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就问问那三千。
“三千块钱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嫂子放下筷子:“晚晚,大过年的。”
我说,嫂子,大过年的他也别张嘴要八万八。
小树抬头看他爸一眼,又低头玩手机。
我爸吃完碗里的饭,站起来,去炉子边抽烟。
我妈看着我爸的背影,转回来。
“晚晚,妈说一句。”
我说,你说。
“你哥这几年不容易,车贷没还完,孩子要上学。你一个人在外头,挣的是自己的。你帮一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说,妈,我帮了六年。
她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工作七年。从第三年开始,每月给家里三千。六年,二十一万六。
“那是你自愿的。”
我说,我自愿的。我给妈,妈怎么花是妈的事。不能拿去垫工地。
我妈把筷子轻轻放下。
“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妈,我没变。我今年算了笔账。
3 压岁钱
那顿饭后来没人说话。
我哥喝完半杯又倒半杯,喝完推椅子去阳台打电话。
嫂子在厨房洗碗,跟我妈低声说什么。我听见“不懂事”三个字,声音不大,也不小。
我爸抽完一根烟,在炉盖上按了三下,进屋睡了。
我收碗。
碗柜最里头塞着一个塑料袋。我拿出来看,是一板药,还有半板。
苯磺酸氨氯地平。二十八块一盒。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妈从后头过来,一把拿走。
“这个我吃了。”
我说,妈,有效期到今年十月。
“没过期。”
我说,这个药一天一粒。
“我隔天吃一粒,一样。”
我说,医嘱是一天一粒。
“医生的话能当饭。”
她把药塞回去,用别的碗挡住。
“行了,洗你的碗。”
我把碗洗完,擦干,摞好。
转身,看见小树蹲在沙发边拆红包。红包很大,印金字的,一个二十块。
里头一沓钱。他数得慢,一张一张往沙发上摆。
我蹲下。
“谁给的。”
“奶奶。”
“多少。”
“我数。”
他数到二十六张,没了。
“两千六?”他自己都不太信,抬头看我。
我说,你数清楚。
他又数一遍,两千六。
我说,奶奶给你的?
“嗯。她说让我妈给我报个班。”
我说,什么班。
“学写字。”
我从沙发边站起来。
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手上端着盆,盆里是洗碗水。
我说,妈,你说那八万八,一分不动。
她把盆放下。
“晚晚,你听我说。”
我说,你说。
“你哥那个活是真有。”
我说,妈,两千六。
“这个红包是我自己的钱。”
我说,你退休金两千八。
她不说话了。
“我攒的。”
我说,你攒的钱,你药断了两个月。
她端起盆往厨房走,倒水,水声哗哗。倒完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你舅明年开春要用钱,你哥这边也要钱。妈手里就这些。”
我说,所以我那八万八在哪儿。
她转过身。
“在卡里。”
我说,卡呢。
“在我身上。”
我说,拿给我看。
“晚晚。”
我说,妈,你拿给我看一眼。看一眼我就睡。
她在围裙上擦手,擦了很久,从围裙里侧掏出钱夹子,抽出一张卡。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输卡号。
余额:三千一百四十三。
厨房的水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铁盆上。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卡放回她手里。
“妈,睡觉吧。”
她抓着那张卡,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我上了沙发,把两床褥子铺开。
客厅的灯她关了。楼梯间的声控灯还亮着,从门缝漏进一条黄线,落在地板上。
腊月二十九,凌晨一点。我在被窝里把手机调成静音,点开账户管理。
4 两张纸
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白菜,粉条,一点肉。刀起刀落,声音很匀。
“起来了。”
我说,妈,我去趟街上。
“买啥我给你买。”
我说,我有点事。
她把刀放下,转过身看我。
“晚晚,昨晚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妈嘴笨。”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我穿鞋,她在后头说:“早点回来,中午包饺子。”
银行在建设路,八点半开门,我八点二十到,前头六个人。
我把卡递进柜台,报了身份证号。
“打多久的。”
我说,去年七月到现在。
打印机在里头响,三张纸推出来,还热。
我在椅子上坐下。
第一张从七月开始。每月十号工资进账,十一号转出三千,收款账户尾号四七八一。这个转了六年。
第二张是十二月。十二月二十六,五万,转出,收款人周慧。
第三张,一月。二十号,两万,转出,收款人林大伟。二十四号,一万五,消费,某某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二十五号,我的八万八进账。
八万五。
我把三张纸折成三折,塞进内兜。
街上风大,摊子上的塑料中国结被吹得直撞。
我站在路边给我哥打电话。
响了六声他才接。
“妹。”
那边有麻将声。
我说,哥,你在哪儿。
“在外头,谈事。”
我说,谈事还是打牌。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哥,我那个八万八,分三笔出去了。
那边静了一下。麻将还在响,有人喊“碰”。
“妹,你听我说。”
我说,我听着。
“那五万是给你嫂子的,她娘家……”
我说,哥,我不想听这个。我就问一句,还剩多少。
他说不出来。
我说,卡里三千一百四十三。
那边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把声音压低:“妹,哥对不起你,这个哥一定还。”
我说,什么时候。
“过完年,真的,过完年我有个活。”
我说,哥,去年你说过完年。前年也说。
“妹,你先别跟妈说这些。妈身体不好。”
我说,妈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
我说,她知道卡里剩多少。
那边很久没说话,然后一声很轻的叹气。
“妹,哥求你了。这个年,你让哥先过完。”
我看了眼通话时间:三分四十七秒。
我说,哥,你欠的总数,是多少。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街上,风从领口灌进去。
回到家,我妈在包饺子。案板上一排月牙,整整齐齐。
“回来啦,洗手。”
我去洗了手。
我爸从屋里出来,棉裤,棉拖鞋,后跟踩塌了。
“晚晚,跟我下去一趟。”
我妈抬头:“干啥去。”
“买袋面。”
“家里有面。”
我爸没接话,穿上那件深蓝外套。袖口一圈磨白的印子,扣子换过一颗,颜色不一样。
下到二楼,他停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红皮存折,农信社的,边角软了,摸着像块布。
“这个你拿着。”
我说,爸,这是什么。
“我攒的。”
我说,你哪来的钱。
“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九,我留两百,剩下给你妈。我原来在厂里帮人焊东西,一晚上二三十。后来腰不行,就在小区里给人家修水管、换灯泡。一个月能攒三百来块。”
我把存折翻开。第一笔是二〇一九年三月,三百。
“你妈不知道。”
我说,爸。
“你别怪她。她不是偏心。”
我说,爸。
“你听我说完。”
“她年轻的时候,你姥姥也是这么对她的。家里有个弟弟,什么都先紧着弟弟。她十六岁进纺织厂,工资全交家里,供你舅念书。”
他停了一下。
“我们结婚那天,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东西,一个木箱,两床被子。”
我说,爸,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是想说,她不是不疼你。她疼你,她疼你的法子,跟她妈疼她一样。”
我说,爸,那不一样。她那辈人没得选。我有。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的牙。
“那就行。”
他把存折往我兜里按了按。
“别给你妈看。你走的时候带身上。”
我说,我不要。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上楼。走到三楼停下。
“晚晚。”
我说,哎。
“你妈昨天晚上在厨房坐了一个钟头。”
我说,我知道。
“她哭了一个钟头。”
我站在二楼没上去。
5 年三十
年三十上午贴春联。
我爸搬个小凳站在门口贴,我扶凳子。
“往左一点。”
我往左。
“过了。”
我往右。
“好。”
他把横批按上去,掌心从上往下抹了三下。红纸是街上买的,五块钱一副,印刷体。
“你小时候爱看这个字。五岁那年站凳子上念,念错了,念成‘人增受’。”
我说,这有什么好记的。
“就记着。”
中午包饺子。我妈擀皮,我包。
“你包的这个站不住。”
我说,那是馅多。
“馅多也站不住。”
她把我包的那个按倒,重新捏,捏出一排褶。“这样。”
我说,妈,我那八万八,我是打算今年付首付的。
她的手停了。擀面杖横在案板上。
“县城的房子,三十几万一套。我看了两年。”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十一月跟你说过。你说让我别急,等两年。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记着呢。”
“你记着,你就把它给我哥了。”
“我没给。”她把擀面杖拿起来,“那五万是你嫂子借的,她说她妈住院。”
我说,妈,要是住院,能拿出住院单。
她擀面杖不动了。
“你查了。”
我说,我查了。
她两手在围裙上擦。
“晚晚,妈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妈求你一回。”
我说,你说。
“这个年,过了再说。”
我看着她。
“行。”
她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擀面杖。
“妈就知道你懂事。”
我说,妈,过了年我也要说。
她的手又停,但没抬头。
“到时候再说。”
晚上六点开饭。还是八个菜,多一条鲤鱼。我妈把鱼头朝着我哥。
“鱼头朝谁谁当家。”
我说,那怎么不朝我爸。
“你爸不当家。”
我爸夹了一筷子鱼肚子放我碗里。
我哥没怎么说话。嫂子话多。
“晚晚,你那工作一个月多少。”
我说,看提成。好的时候两万多,不好的时候一万出头。
“那不少了。”她给小树夹菜,“我们在县城,两口子加起来七千。”
我说,县城开销小。
“开销是小,可孩子上学烧钱。”
她放下筷子。
“小树明年上一年级,我想让他上实验小学。就是要交择校费,六万八。”
桌上安静了。
我说,六万八。
“一次性交,交了就一直在那儿上,六年。”
我说,嫂子,你们准备好了?
她笑了一下:“我们哪准备得起。”
我说,那怎么办。
“我这不跟你商量呢。”
我说,跟我商量什么。
“你看你那八万八……”
我把筷子放下。
“嫂子。”
“嗯?”
“那八万八已经没了。”
她脸上的笑还在,眼睛先变了。
“什么叫没了。”
我说,昨天我问了我哥。
她转头看我哥。我哥的筷子一直没动。
“大伟。”
我哥把筷子放下:“你别听她瞎说。”
我说,哥,我瞎说?
“我说过完年就还。”
我说,你昨天挂了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
“哥,你手机昨天还响着麻将。”
他一下站起来:“林晚。”
我也站起来。
“你别喊我。”
我妈也站起来,一只手朝我,一只手朝我哥。
“坐下,都坐下。过年。”
嫂子扶着我哥的胳膊:“大伟,坐下。”
我哥坐下了,把酒一口干了。
我站着。
“我说完我就坐。”
我爸抬了一下眼。
“我工作七年,每个月给家里三千,六年,二十一万六。”
没有人说话。
“我从来没问过这钱花哪儿。我给妈,妈怎么花是妈的事。不能拿去垫工地,不能拿去交择校费。”
我哥拍了一下桌子,碗跳起来:“你不给?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说,我良心在我兜里。
“你一个人在外面吃香喝辣,家里你管过什么?”
我说,我管过什么。我每年回来,每次给钱。哥,你这三年跟我要过七次,三次说月底还,一次都没还。
“那是三五千的——”
“一共两万四。”
他愣住。
我说,我记着账。
我妈坐下,手撑着桌沿。
嫂子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声音很轻:“晚晚,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我说,嫂子,你刚才跟我算六万八的时候,算得挺清。
她不说话了。
我坐下,盛了半碗饭。
“吃饭吧。过完年再说。”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没人再说话。
我洗了碗。
我哥一家走的时候,门关得很轻。
十二点,外头开始放炮,整条街都在响。
炮声停了以后,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我妈在打电话。
“三天,我知道。你别催我。”
“明天我想办法。”
“我女儿这边,不能动了。”
我闭着眼。
“她记着了。她全记着了。”
6 大年初一
正月初一,六点十分,炮声又起来。
七点,小树来了。一身新棉衣,红底黄虎纹。
“姑姑,奶奶让我给你磕头。”
我说,磕吧。
他往地上一跪,磕了一个,磕得很响。我掏红包给他。
他捏了一下:“多少。”
我说,自己拆。
拆开,两张一百。“谢谢姑姑。”转身就跑了。
八点二十,门响了。
我舅赵建军进来,五十六,皮夹克,皮有点裂。
“过年好过年好。”
我妈迎上去:“来了,吃饺子没。”
“吃了吃了。”
他坐下,我妈倒茶。聊了十来分钟粮价和谁家的孩子结婚,站起来。
“姐,我跟你到阳台上说句话。”
客厅里没人说话。阳台玻璃门关不严,声音压得再低也漏出来。
“姐,那两万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
“建军,你听我说。”
“我上个月就跟你讲了,腊月里进货要钱。你说二十五给,二十五我等你一天。”
“我凑不上。”
“你手上有啊。”
“我手上现在真没有。”
“钱呢。”
我妈没说话。
“姐,那是我从账上挪的。我说的是十天半个月,现在快两个月。”
“我知道。你别急。给我三天。”
“又三天。”
“真三天。”
我舅把烟掏出来,抽到一半扔在地上用鞋碾了。
“行。三天。姐,我第三个跟你说这句话了。”
他推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晚晚,舅走了啊。”
我说,舅。我妈跟你借的那两万,是我哥用了?
他看一眼我妈。
“这个我不清楚。我就知道她借了,上个月十四。”
我说,我知道了。
门带上。
我妈还在阳台上。
我走过去,把玻璃门开了一半。
“妈,两万给哥用的?”
“是。”
“干什么用。”
“他说车贷差两万,不交要拖车。”
我说,那五万给嫂子,说她妈住院。
“她妈是住过院,去年。”
我说,去年住的,今年拿钱?
她转过身:“晚晚,你别这么说话。”
我说,那我怎么说。
她不说了。
我进屋,拿起手机,点开银行软件,找到那张卡,账户管理,临时挂失。
提示弹出来:挂失后该账户无法取现、转账、代扣,请确认。
我想了两秒,按了确认。
短信来了两条。一条到我手机上,说尾号四一二七的账户已办理临时挂失,有效期五天。
另一条发到她手机上。
过了三秒,我听见她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门看我。
“晚晚,你把卡怎么了。”
我说,挂失了。
“那是我的钱。”
我说,妈,那是我的卡。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的卡。对。是你的卡。”
她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那八万八是你的。我那六年的二十一万六也是你的。都是你的。”
我说,妈,不是你的错。是把钱给错了人。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进屋。
门关上了。
我爸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茶杯收了拿去洗。
水声响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来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三个字:分期通。
7 十二期
“您好,请问是林晚女士吗。”
我说,是。
“这边是分期业务部。您名下有一笔十二期消费分期,每月五号扣款,本期三千七百六十元,从尾号四一二七的账户扣。系统显示该账户状态异常。”
我说,什么分期。
“您本人在去年七月办理的汽车消费分期,总额四万五千,已还五期。”
我说,我没有车。
那边停了一下。
“您名下没有车辆吗。”
我说,没有。
“那这笔分期的用途登记是汽车装潢。”
我握着手机,看着我妈那扇关着的门。门缝底下有一道影子。
下午两点,我哥他们来了。这次没带小树。
我哥进门脸是黑的,嫂子跟在后头,围巾都没解。
“林晚。”
我说,坐。
“你凭什么挂失。”
我说,凭那是我的卡。
“妈用了六年!”
我说,用了六年,卡里从来没空过。你们往里填过一分吗。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兜里那串钥匙鼓出一块。
“那车贷是我不假。我征信过不了,用你的名字办的。你签了字。”
我说,我签了什么。
“去年七月,我给你寄的文件。”
我说,哥,你去年七月给我寄过一个快递,说是你公司的东西让我签一下。你没跟我说是什么。
“那不是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
嫂子插话:“晚晚,那钱也没白花。车是你哥跑活儿用的,挣的钱不也是家里的。”
我说,嫂子,我不在你们那个家里。
她愣住。
我说,我在杭州租的房子三十四平,一个月两千三。我每天六点四十起来,坐四十分钟地铁,晚上九点半到家。我挣的钱一分没往自己身上花。
“谁让你不花。”
我说,我攒着,我想有个家。
客厅里静了。
我哥把脸转开。
我说,现在这个家,我不要了。这十二期我不还了。
他一下转回来:“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说我不还。他们追我,我认。我去银行说明签字不是我本人意愿,再不行报警。
“你报警?”
我说,我报警。
他往前一步。
我爸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
“大伟。”
我哥停住。
“坐下。”
“爸。”
“坐下。”
我哥坐下了,坐在沙发扶手上,背弓着。
我爸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膝盖上。
“这个家,从今天起,谁欠的钱谁还。”
“爸,我哪有钱。”
“那是你的事。”
我哥的手在抖。
“爸,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爸没生气,把他那双粗手举起来看了看。
“我当年在厂里焊一个口三块钱,一天焊三十个。我焊了二十六年。”
“爸……”
“我焊的每一个口都是实的。没有一个是空的。”
他放下手。
“你这几年干的事,全是空的。”
我哥不说话了。嫂子擦了一下眼睛,把围巾解了。
“爸,我们也不是不想好。小树要上学,车要还,房子要还,我们真的难。”
“难就说难。”我爸说,“难不能撒谎,不能拿妹妹的钱填自己的窟窿。”
“我哥不是骗。”
“那就是偷。”
我哥站起来,一脚把椅子踢翻了。椅子倒在地上,一条腿朝天。
他指着我:“你等着。”
我说,我等着。
他拉门走了。嫂子跟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晚晚,你以后别后悔。”
我说,我不后悔。
门带上。椅子还倒在地上。我爸过去把它扶起来,摆好。
“爸。”
“嗯。”
“你刚才那话。”
“哪句。”
我说,你胳膊肘没往外拐。
他摆了摆手。
“我进去躺一会儿。”
走到一半又回头。
“你妈在屋里没出来?”
我说,一直没出来。
他过去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屋里没人。那件红棉袄搭在椅子背上。
我爸站在门口,转身看我。
“你妈鞋不在。”
8 老厂门口
我沿着建设路往北走。风把地上炮皮吹成一片。
纺织厂在老城北头。厂门口两根水泥柱子还在,刷的标语没了。大门是铁的,锁着,锈得发红。厂房拆了一半,露出一排钢筋和黑洞。
传达室还在。
她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台阶上。红棉袄,没戴围巾,两手插在袖子里。
我站马路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她低着头看地上的一块砖。那块砖被踩得发亮。
我走过去。
“妈。”
她抬头,脸上动了一下,像要站起来,又没站。
“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鞋呢。
“穿着的。”
我说,你穿这双布鞋出来的。
“不冷。”
我蹲下把她的脚拿起来看。布鞋湿了,鞋帮上全是泥。
我摸了一下她的手,冰的,像从井里捞出来的。
“回家。”
“再坐会儿。”
我说,妈。
“晚晚,你坐下。”
我坐到她旁边。
“我十六岁进这个厂。”她说。
我说,我知道。
“那时候招工,我妈领我来的,托了人,送了两斤糖。”
“一号车间就在那边,拆了。纺纱,三班倒,八个小时站着,机器吵得回家耳朵还嗡嗡的。”
“第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我拿回家一分没留。我妈数完,抽出五块给我,说买双鞋。我没买。我给我弟买了一双。”
“你姥姥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说,什么话。
“她说,秀兰懂事。”
她把头转过来。
“就这三个字。我为了这三个字,懂事了四十二年。”
我没说话。
“我今天上午来这儿坐着。我想,我要是不懂事,会怎么样。”
我说,会怎么样。
“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不敢想。”
我掏出纸巾给她擦脸。她脸上有泪,也有风刮出来的红。
“妈,哥那个钱,你为什么给他。”
她看着那个空了的大门。
“腊月十二,他跪在我面前。你爸不在的时候,晚上十点多。他跪在厨房地上,说妈我完了,人家要上门。”
“欠多少。”
“他说十二万。”
我把纸巾捏在手里。
“我手里就一万二,是我这两年攒的,我给了。”
“那两万呢。”
“我跟建军借的。我想先把最急的填上,剩下的慢慢来。”
我说,那我那八万八呢。
她闭了一下眼睛。
“腊月二十四,你钱到的那天晚上,他来求我第二次。他说,妈,就这一次。他说他要是垮了,小树怎么办。”
我说,那小树怎么办。
她低下头。
“小树是我孙子。”
我说,我是你闺女。
她抬起头。
“我知道。”
“妈,你知道,你还动了。”
“我动了。”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晚晚,妈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这个。”
我说,你动之前想过我吗。
她想了很久。
“想过。想你会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想,你会懂。”
马路对面一排杨树,枝子光秃秃往上支。
我说,妈,我不懂。
“我知道。”
“我从二十三岁上班,每个月三千,一分没晚过。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也照转。”
“我知道。”
“我不是图你一句懂事。”
她的手伸过来抓我的袖子。
“晚晚,妈错了。”
我站起来,把手给她。
“回家吧。爸手抖,还在外面找。”
她抓着我的手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走到半路她说:“晚晚。”
我说,嗯。
“我以后不这样了。”
我说,妈,这话你说过好几次。
她不说话了。
走了二十米,她又开口。
“那我要怎么办。”
我说,妈,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想。
“你哥那边……”
我说,妈,从今天起,你别管你哥。
“我不管他谁管。”
我说,他三十六了。
她停下脚步。
“三十六也是个孩子。”
我看着她,觉得这句话比风还冷。
到家的时候我爸在楼下站着,看见我们,走过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三个人上楼,一层一层。
进门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动。我爸倒了杯热水放她手里,她捧着。
我去厨房下饺子,端出来的时候,她抬头。
“晚晚,卡你解了吗。”
我说,没解。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好。”
9 初二
初二去大姨家。
大姨住地税局家属院,二楼。她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桌上摆着一盆水仙,刚开。
圆桌撑开占了大半个客厅。大姨、二姨、小姨、我舅、舅妈,加上我们家四口,十四个人。
我坐的位子在门口。
大姨倒茶时问了一句:“大伟呢。”
我妈说:“孩子发烧。”
大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菜上一半,二姨把筷子放下。
“晚晚,听说你在外头挣大钱了。”
我说,挣工资。
“别谦虚,你妈说你一年二十多万。”
我说,税前。到手十六七万,一年能存八九万。
“你哥他们一年才挣八万。你帮一把是应该的。”
我说,二姨,你说帮一把,是帮多少。
她笑:“一家人还分多少。”
我说,那我说个具体的。我六年给了二十一万六。去年八万八给我妈,我妈转给我哥八万五。
厅里静了一下。
小姨把杯子放下:“秀兰,真的?”
我妈没说话。
二姨摆手:“你妈就这一个儿子,钱给儿子,天经地义。”
我说,那我呢。
“你是姑娘。”她说得很快,“姑娘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看了一眼我妈。她低着头。
大姨开口了:“秀梅。”
“姐,我说错了吗。”
“你说错了。”
大姨六十二,头发全白,梳得整齐,别着一个黑卡子。
“我教了三十四年书。教过的学生里有考上清华的,也有进去的。我没见过哪个姑娘因为给娘家钱被夸懂事的。”
“姐,儿子养老,闺女出门,都这么个规矩。”
“那你自己过得怎么样。”
二姨不说话了。她当年出嫁,彩礼全给了她大哥盖房。
大姨转过来看我:“晚晚,你心里怎么想,说。”
我说,我不是回来讨这个钱。这钱给了,我不往回要。我是不想再给了。
小姨说:“晚晚,你怎么这么硬。你妈心里难受。”
我说,她难受是因为我说了。
我舅把烟掏出来,看见大姨的眼色又放回去。
大姨说:“晚晚,你那个卡挂失了。”
我说,我妈跟你说的?
“刚才在厨房问的。”
她把筷子摆好。
“挂得好。”
二姨坐直了:“姐!”
“你别喊。”大姨转向我哥空着的那个位子,好像那儿坐着人。
“大伟今年三十六。他二十岁买摩托,你借我四千。二十五岁开超市,你借我两万。三十岁赌球输了,你半夜上我这儿借五千,我没给,你从我抽屉里拿。”
“姐。”
“我知道是你拿的,我没说。”
我妈的脸白了。
“这孩子的毛病是你养出来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今天说一句公道话,晚晚这做法我认。你们谁不认,谁就替她把钱补上。”
十四个人,谁都没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我舅开口。
“晚晚,我那两万你别管了。算舅给你的。”
我说,舅,这不行。
“你别管了。”他把烟拿起来又放下,“你妈那一辈人,苦。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舅,这钱我一定还。但不是我一个人还。
他看了我妈一眼。
“行。那你哥得给我个话。”
我妈点了一下头,很小的一下。
走的时候大姨把我拉到楼道口。
“你妈的药钱你别管,我去拿,医院有熟人。”
我说,大姨,钱我有。
“你有是你的。药这事从今年起算我的。你只要保证一件事。”
我说,什么。
“每年回来两次。别隔三差五就吵,吵完不回来。”
我说,我知道了。
她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还有,你那个卡,别急着解。让她们过完年再说。”
我说,大姨,你怎么知道我不解。
“你要想解,初二就解了。”
她转身进门。
10 门口那两个人
初三下午,我陪我妈去超市。
她买排骨、豆腐、一把蒜苗。走到调料那排,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价签,又放下。
“这个贵了八毛。”
我说,妈,八毛。
“八毛也是钱。”
她换了个牌子。
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雪,落在衣服上不化,一层白。
走到楼下,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黑色羽绒服,一个高一个矮。高个的拎一个公文包。
矮个的先看见我们,把烟扔了。
“林大伟的家属?”
我妈的手一下抓住我的胳膊。
我说,你们是谁。
“我们受出借人委托,来处理一笔款项。林大伟的借款,本息一共三十八万七千六。”
我妈的手指抠进我的胳膊。
我说,有委托书吗。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塑封的。我说,你举起来,我拍一张。
他愣了一下,举高。我拍了。上面是委托催收授权书,授权方三个自然人。
我说,借款合同呢。
“在委托人手里。”
我说,你们在这门口站多久了。
“一会儿。”
“两回了。”我妈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上回是腊月,也是你们两个。”
我把手机举起来按下录音。
“请问你们公司全称。”
高个的把包合上:“林女士,我们只是正常沟通。”
我说,你们腊月来过一次,在楼道里跟我妈说了什么。
“我们只是说明情况。”
“你们说要在门上贴东西。”我妈说,“还说要在楼道里坐着不走。”
矮个的说:“大姐可能误会了。”
我说,三个事。第一,你们没出示借款合同原件。第二,居民楼道不是你们的工作场所。第三,我哥三十六岁,他欠的钱,我跟我妈不承担连带责任。
我现在报警。
我拨了幺幺零,报了地址。
两个人对视一眼。矮个的说:“不用报警吧,我们走就是了。”
我说,站这儿等。
警察十分钟到。我把照片给警察看,把录音放了。
警察看完,把那两人叫到一边说了几句,回来跟我说:“没有暴力行为,我们只能做工作。他们要真骚扰,你随时报警,证据留好。你哥这个事,最好让他自己去说清楚。”
我说,我明白。
人走了。我扶着我妈上楼。
她走得很慢,走到三楼停了一下。
“晚晚。”
我说,妈。
“他们家上回说,要在咱家门上写字。”
我说,你给钱了吗。
她不说。
“妈。”
“给了。三千。腊月二十。”
我把她扶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进门,我爸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根暖气管。
“人呢。”
我说,走了。
他把暖气管靠回墙角,坐到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一直没坐下。
“晚晚,三十八万。”
我说,我知道。
“他跟我说的十二万。”
我说,妈,十二万是他挑的最小的那个数。
11 三十八万七千六
初四上午,我一个人去了我哥家。
老小区,红砖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上到六楼我敲门。
开门的是小树。他穿秋衣,脸没洗,手里攥着一支笔。
“姑姑。”
我说,你爸呢。
“阳台。”
屋里到处是东西。沙发上堆衣服,茶几上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面碗。窗台上晾着一双袜子,冻得硬邦邦。
嫂子在里屋,看见我,没出来。
我哥蹲在阳台上抽烟,脚边一个烟灰缸,满了。
“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你别说,我都知道。那俩人初三去家里,妈打电话告诉我了。”
我说,哥,三十八万七千六。本金多少。
“十九万。”
我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三月。超市房东涨租,六万涨到八万,我签了合同,钱不够,借了两万。”
“夏天有人说做建材能挣,让我垫资,三个月回本。我垫了七万。姓赵的,说搞工地,合同签了,人跑了。”
我说,报案了吗。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派出所的受案回执,去年八月,案由写着合同诈骗。
“那之后我就乱了。”
“赌球呢。”
他不说话。
“哥,赌球。”
“输了三万。后来想赢回来。”
“总共多少。”
“十一万。”
我说,小树知道吗。
“不知道。你别跟他说。”
我说,他总有一天知道。
“那就晚一点。”
我说,晚一点也是这一点。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两下。
“晚晚,我也不想的。”
我说,我知道你不想。哥,我给你三条路。
“你说。”
“第一条,你去派出所,把这事从头到尾说清楚,包括姓赵的那个诈骗案,包括高息借贷。这样你手里有牌。”
“第二条,找个稳定的工作。工地也行,进厂也行。一个月五千,你才三十六。”
“第三条,家里的钱全交给嫂子,你身上不超过两百,还有戒赌。这个没人能替你。”
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第三条我做不到。”
“那前两条你先做。”
“我去了派出所,以后孩子怎么办。这地方小,人都知道。”
我说,哥,你要是垮了,小树才是真完了。
他抽到一半,把烟按了。
“那八万八呢。”
我说,我不给你。
他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我就是想听你说一遍。”
我转身要进屋,他叫住我。
“晚晚,妈那两万,你别让她还舅。”
我说,为什么。
“我给她还。我把车卖了。”
我停在那儿。
那辆车是用我的名字办的贷款,去年七月,标价五万八,首付一万三,剩下四万五分期。
“卖了多少。”
“四万二。剩下的我打工还。”
我说,车卖了,你拿什么跑活儿。
“我有个同学做铝合金门窗,让我去干,一天两百,管饭。初八去。”
我走进屋。
小树坐在桌边,作业本摊着,笔没动,眼睛在看我们。
我看了一眼他的本子,写的是拼音,一页错了一大半。
“姑姑,我爸是不是欠钱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昨天晚上他跟我妈吵架。”
我蹲下来。
“小树,写字眼睛离远一点。”
“那你以后还来吗。”
我说,我来。
“你别不来了。”
我摸了一下他的头。
下楼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我,一直到我下到四楼。
12 破五
初五早上我妈包饺子。
“破五,得吃。”
“今年我包一个硬币,一个才金贵。”
她包好一个,捏了个记号,放在盖帘另一头。
端上来,我夹第四个。牙一磕,硬的。
吐出来,一分硬币,洗得发亮。
我妈笑了,笑得很开。
“你看,今年你顺。”
我把硬币放在桌上。
“妈,吃完了说个事。”
她的笑收了一点,但点了头。
“行。”
吃完,我把卡放在桌上。
“我解了。打了电话,人工,等了八分钟。但我改了三件事。”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
“第一,以后每月我给你一千五,打到你自己的卡上。这个钱你自己花。买药、买衣服、交物业、跟大姨出去吃饭。花光也行。”
“第二,这张卡我留着,不再往里打钱。你哪天真的急诊住院,打这个电话,我当天转。”
“第三,我哥那边我不出钱。但我能帮的会帮。他找工作我给他改简历,他跟债主谈我陪他去。小树的学费我出到高中毕业,一年一次,直接打到学校。”
她把纸拿起来,凑近看。她不戴老花镜,眼睛离纸很近。
“小树那个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公立学校没多少。”
她把纸放下。
“那个八万八呢。”
“我带走。杭州三十四平的房子首付二十七万,我还差。今年再攒一年。”
她低下头,很长时间没说话。
“晚晚。”
“嗯。”
“妈对不起你。”
“妈,这话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她抬起头,眼睛很干,“我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你姥姥怎么对我的,我怎么对你。我以为我比她强,其实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说了对不起。她一辈子没说过这三个字。”
她把手放在桌上,很慢地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那你以后别学我。”
我说,我不学。
“你要是有孩子……”
她说了一半停了。
“算了。你先把房子买了。”
下午我去米缸舀米。
手伸进去摸到塑料袋,里头是那个红皮存折。
我坐在厨房小凳上翻开。
第一笔二〇一九年三月九号,三百。五月十号,四百。中间有二百的,有三百五的,有一笔八百,备注写“焊护栏”。
一共八十三笔。最后一笔今年一月十二号,三百。
余额两万四千九百。
夹层里有一张纸,是从药盒上撕下来的硬纸,背面用铅笔写了五个字:
钱不多,别嫌少。
我拿着存折捏了很久。米缸里有一股淡米香。
我爸从外头进来,看见我,笑了。
“你找着了。”
“爸,这钱你自己留着。”
“我给你了。”
“你留着买药。”
“药有你大姨管。”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攒了六年多,一个月三百,攒着攒着就多了。我原来想攒到三万给你买个车,后来看车涨价,就算了。”
“爸,我不要。你存着。等我买房的时候,你借我。”
他愣住。
“我借你?”
“对。我打欠条,按银行利息给你。”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然后笑出声来。笑起来牙缺的那块又露出来。
“你这丫头。”
“行不行。”
“行。”他把存折接过去塞进米缸,“那你得写清楚。”
“写得清楚。”
初六早上七点二十,我下楼。
我妈跟着下来,手里拎一个编织袋。
“腊肉,我腌的。”
“妈,我坐高铁,不方便。”
“这个不耽误。”
她硬塞过来。
我爸在后头,穿着那件扣子换过的深蓝外套。
“路上睡一会儿。到了发消息。”
我妈张了张嘴。
“妈。”
“啊。”
“钱我到杭州就给你打。以后每月十号,一千五。”
她点头。
“那个药一天一粒。我让大姨给你拿,你别自己省。”
“知道了。”
“妈。”
“啊。”
“我不生你气了。”
她低下头,伸手在我羽绒服袖子上摸了一下。
“妈知道了。”
出租车来了。
上车前我回头看。
我妈站在楼门口,穿那件红棉袄。我爸站在她旁边。
车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们。
我妈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
她抬起手,很短地挥了一下。
到高铁站,我在候车厅坐下,把存折夹层那块硬纸又看了一遍。存折还回去了,纸我留下了。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她回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她打了四分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