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周叙白把我带上一座无人民宿,说要替我庆祝失忆后的第一次生日。
半夜,门外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叙白,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林晚活着离开。”
我推开门,监控里那个本该死了三年的女人,正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我的房间。
第1章
“死人”在我生日这晚,叫了我一声“晚晚”。
我手里的叉子掉进蛋糕,奶油溅到手背上。
“晚晚,别怕,是我。”
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轻得贴着耳朵。
我全身一下僵住。民宿的灯全停了,窗外只剩海浪撞礁石的闷响,厨房里还有冰块在融化。
“晚晚,开门。”
是苏棠。
她死在海里三年了。尸体都没找到,周叙白亲手给她烧了纸,我也在旁边哭得差点昏过去。
我扶着桌沿,嗓子发紧:“谁?”
“叙白,你还是把晚晚带来了,对吗?她不记得我了,你也没告诉她。”
是她的声音。
我浑身发冷,指甲掐进掌心。这个声音我不会听错,三年前苏棠失踪前,最后给我录过一段生日祝福。
“你在哪?”我问。
“晚晚,我好想你。”
声音忽然断了。
下一秒,手电筒的光扫到我脸上。
“晚晚?”
周叙白站在客厅门口,西装领口松着,手里握着手电。他看了一眼停电的屋子,又看向我。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我听见苏棠了。”
我本来想说得平静一点,话出口却抖得厉害。
他没追问,只把光移开,朝我走来。
“你又忘了?”他停在我面前,伸手碰我的手背,“停电以后容易产生幻听,医生说过。你最近总这样,紧张,休息又不好。”
“不是我紧张。”
我避开他的手。
“真的是她。她叫我晚晚,还说她想我。”
周叙白沉默了两秒,语气很稳:“我知道你听见什么。可苏棠已经死了。”
“她没死。”
我脱口而出。
客厅里静了。厨房那边传来柜门关合的声音,随后是唐蕊故意弄出的咳嗽。
周叙白盯着我:“林晚,你看着我。”
我看着他。
三年里,他无数次用这种口气哄我。吃药,睡觉,别想太多。他替我请医生,换掉家里所有苏棠留下的照片,连苏棠送我的银手链都被他锁进了抽屉。
他说那是怕我触景伤情。
我以前信了。
“手机给我。”他忽然伸手。
我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干什么?”
“你刚才一直开着录音。”周叙白看着我,“停电时谁在附近游荡,会传到民宿前台。我调监控。”
“监控不是坏了吗?”
“是坏了,所以更得查清楚。”
他握着我的手,稍一用力就把手机抽走了。
屏幕亮起,通话记录空空荡荡。
那一刻我忽然慌了。不是因为手机被拿走,而是我完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打开过录音。
“我没录。”我说。
“你不用记得。”周叙白把手机揣进口袋,“医生说你记忆混乱时,会把幻听当成真实发生过的事。你先坐下。”
“我没病。”
“那就更该坐下。”
他拉过椅子,手一直按在我肩上,不让我起身。
厨房里传来唐蕊的声音:“周先生,发电机启动失败!要联系船老大吗?”
“不用。”
周叙白答得太快。
我转头看他:“船老大能修电,你为什么不让他来?”
“今晚风浪大,他那条船靠不住。”
“可民宿的救生艇还在码头。”
“已经放掉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我才发现唐蕊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正看着我。
“周先生,林小姐的蛋糕怎么办?奶油都化了。”
“收拾一下。”
周叙白起身往门口走。
我一把抓住他袖口:“你站住。”
他回头,神色里第一次有了不耐烦。
“林晚,我再说一次,苏棠死了。”
“她如果真死了,你为什么不让别人靠近救生艇?”
“因为我不想你死。”
他蹲下来,替我把滑落的披肩拢好,声音又轻下来。
“你刚发病,我不想刺激你。明天船老大来了,我让他把旧监控全部恢复,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很真诚,真诚得让人难受。三年来,他一直这样照顾我。我头晕,他守在床边。我做噩梦,他会把灯留着。我忘事,他替我记住。
可我刚才进民宿时,亲眼看见救生艇的缆绳是断的。
那不是风浪弄断的。断口很齐。
“叙白。”
“先把生日过完。”
他看了一眼蛋糕,俯身把插在奶油上的数字蜡烛重新扶正。
“二十六岁生日快乐,林晚。”
烛火亮了。
周围太黑,橙色的光只照亮他半张脸。
我忽然想起苏棠以前也喜欢在蛋糕上插数字蜡烛。她说我每次都许同一个愿望,后来我告诉她,我许的是“希望所爱的人都平安”。
她听完哭了,抱着我说了很多祝福。
最后一句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我以为那真是告别。
“晚晚。”
周叙白叫了我一声。
我猛地抬头。
他还在替我点蜡烛,神情没有变化。
“怎么了?”
“没什么。”
我盯着那点火光。刚才那声“晚晚”从右边传来,苏棠的声音从不叫全名,她只叫我晚晚。周叙白第一次这样叫我,还是结婚那天。
他说他娶的是现在的林晚,不是活在过去阴影里的她。
“今天就到这里。”他把蛋糕推远,“唐蕊,拿杯酒来。”
“酒柜第一层。”厨房里传来唐蕊的回答。
周叙白打开柜门,取出一只旧海图杯。
杯身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痕,他很小心地倒了两杯。
“喝一点。”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明天还要签文件。”
“什么文件?”
“民宿续约。”
他没提林家,也没提股份。我却记得沈岚昨晚发来的消息,说顾律师明天会带着一份遗嘱复印件来见我。
我没回。
因为周叙白说,等我生日结束后再处理,免得我难过。
他永远知道我什么时候容易难过。
杯沿刚碰到嘴唇,外面的海风忽然停了。
发电机轰了一声,客厅重新亮起来。
我眯着眼,还没适应光线,就听见唐蕊叫了一声。
“啊!”
海图杯从她手里滑下去,在地上摔成两半。
我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唐蕊蹲下去捡碎片,指尖忽然顿住,“这里有字。”
她从杯底抠出一张折得很紧的纸。
那纸被透明胶封过,边缘已经泛黄。
“是什么?”我问。
唐蕊把纸展开,手抖得厉害。
我也看清了。
是一张旧船票。
出发地是本岛,目的地写着南屿。日期在苏棠死亡前两天。
船票编号旁边,有一行用小刀刻出来的字。
苏棠。
我盯着那两个字,呼吸一点点停住。
苏棠从没上过这条船。
至少周叙白告诉我,她是在离岛后的海上失踪的。
唐蕊抬头看向门口。
周叙白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脸色冷得吓人。
“林小姐,”他一字一句地说,“这张票,你最好没见过。”
第2章
“你最好没见过。”
周叙白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手里的船票翻过来。纸背沾着干掉的胶,边缘还有被指甲刮出的毛边。
“我没见过。”唐蕊先开口,手指却没松开那张票。
周叙白朝她走过去。
“去把厨房收拾一下。”
唐蕊站起来,低着头往里走。经过我身边时,她把船票塞进了我的掌心。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小声说。
门帘落下,客厅里只剩我和周叙白。
他看着我手里的纸,眉头没有松开。
“林晚,把票给我。”
我没有递。
“苏棠为什么要去南屿?”
“她自己刻上去的,可能是同船人的名字。”
“她去过南屿?”
周叙白走到我面前,伸手来拿。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说,最好别让我看见。”我把票攥紧,“现在又要拿回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
“有些东西,你看了只会误会。”
“那你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叙白的手慢慢收回去。
“苏棠死了。”
“可这张票上的日期,是她死前两天。”
“林晚。”他叫我全名,声音冷下来,“你在怀疑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两年,他总是这样。
只要我提起苏棠,他就说我想太多;只要我问起过去,他就说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
我忘了不少事。
可每次我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忘了什么,身体都会先替他难受起来。
胸口发闷,手指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下意识摸向无名指上的婚戒。
“别胡思乱想。”周叙白果然放软了声音,“你刚做完治疗,精神不稳定。等你生日结束,我带你去看顾律师。”
我看着他。
“治疗什么?”
“心理康复。”
“谁安排的?”
周叙白顿了一下。
“沈岚。”
沈岚是我的表姐,也是林家的代理律师之一。她昨晚发消息,说顾明川会带遗嘱复印件来见我。
如果真是沈岚安排的治疗,她为什么要瞒我?
“晚晚。”周叙白握住我的肩,“别逼我。”
他的手很稳,力道也刚好。
我几乎要点头。
船票被我捏得发皱,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去洗个脸。”
他这才松开手。
我转身离开客厅,沿着走廊往里走。
民宿建在礁石上,房间都朝向海。夜里风大,窗框被吹得不停震动。
我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水刚流出来,墙后传来一声轻响。
咚。
我关了水龙头。
声音没了。
过了一会儿,墙里又响了一下。
咚。
这次更清楚。
位置在墙后,不在管道里。
我盯着那面墙,手指又摸到戒指上的小缺口。戒面外侧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戴了太久磨出来的。
我把耳朵贴近墙面。
咚、咚。
三下。
我后退半步,撞到洗手台。
外面忽然传来周叙白的声音。
“林晚?”
“没事。”我立刻提高声音,“水管里有声音,我去书房看看。”
书房在走廊尽头,平时锁着。
周叙白说那里放了他的旧物,不让我进去。
我没有等他回答,推开了书房的门。
桌面上摊着几份民宿资料,旁边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烟。
我顺着墙敲了一圈,最后在书架后方发现一块颜色较新的木板。
木板缝隙里透出冷风。
我刚蹲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说看水管?”周叙白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这里没有水管。”
“咚、咚。”墙后又响了两下。
这次,他没有装作没听见。
“林晚,出去。”
“里面有人。”
“你听错了。”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知道下面有什么,对吗?”我盯着他。
周叙白没有回答。
他脸色发白,眼神却压着怒意。
我忽然想起那张船票。
苏棠死后,周叙白在海边守了整整一夜。他抱着她留下的外套,说自己答应过她,会替她讨回公道。
那时我站在他身后,连一句安慰都说不出来。
我以为那是爱。
现在看来,那更像一张欠条。
“我只是检查一下。”我放缓声音,“你松开。”
他看了我几秒,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
我走到书桌旁,目光扫过桌面。
最下面压着一份文件,标题露出半行。
《林氏文旅集团股权代持及授权确认书》。
我伸手抽出文件。
周叙白猛地按住纸角。
“别碰那份授权书。”
他的手压得太急,纸在桌面上拖出一道褶皱。
“授权什么?”
“跟你没关系。”
“上面有我的名字。”我说,“跟我有关系。”
周叙白的手指僵住。
文件一共三页。最后一页留着签名栏,空白处旁边放着一支黑色钢笔。
“明天签完,你就安心养病。”他放缓语气,“民宿续约只是第一步。你忘了林家现在的情况,没有我,你守不住那些股份。”
我低头看条款。
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转至一家新成立的离岸公司。名义持有人是周叙白,受托管理人是苏棠。
我的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
“她不是死了吗?”我问。
周叙白抬眼看我。
“法律上死了。”
“所以呢?”
“法律上已经没有威胁。”
他回答得太快。
我盯着他,忽然想起沈岚昨晚的话。
“如果你签了这份文件,”周叙白把纸推到我面前,“民宿、林氏文旅,还有你母亲留下的老宅,都能继续维持。”
我摸出戒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签?”
“你父亲的遗产有争议。”
顾明川也提过这件事。林父去世前做过一次资产安排,股权分散在几家公司里。周叙白说,只有把我的授权补齐,林家才能度过眼前的难关。
可现在这份文件里,新增了离岸公司。
没有顾明川,没有沈岚,也没有任何一位林家律师的签字。
“你说沈岚安排我接受治疗。”我翻到第二页,“她知道你准备了这个吗?”
“她当然知道。”
“可她没告诉我。”
周叙白皱起眉:“你最近容易胡思乱想,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又是这样。
每当我碰到疑问,他就让我休息。
我拿起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
周叙白坐到我身边,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
“签吧。”他说,“我不会害你。”
这句话太熟了。
每次我不愿意妥协,他都会这样说。
我低下头,装作认真辨认条款。
戒指上的划痕蹭过纸面,留下一道很浅的黑线。
我愣了一下。
黑线落在签名栏旁边,擦不掉。
我把手上的墨迹在白纸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颜色已经干了。
纸面留下一个模糊的“林”字。
我的手停住。
“这份文件有人提前签过?”我问。
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草稿。”
“那为什么要用我的戒指试墨?”
“戒指碰到纸了?”
他伸手来拿文件。
我先一步按住。
“周叙白,”我看着他,“你到底在替谁办事?”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快,他松开手。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苏棠死亡前两天去过南屿。”
“林晚。”
“也记得你说,等我生日以后,再处理林家的事。”
他的下颌绷紧。
我低头看向签名栏。
那个模仿我笔迹的“林”字,起笔太重,收笔却故意往上挑。
我写字时,右肩受过伤,签名收笔会抖。
眼前这个字,稳得没有半点问题。
有人在纸上练过我的字,练的是一份我从未见过的授权书。
我把钢笔盖上,放到一旁。
“我不签。”
周叙白站起身。
“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苏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要拿我的股权?”
“你先签字,她会回来。”
“回来做什么?”
“夺回属于她的东西。”
“然后呢?”
周叙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让我替她签了授权书,再把林家交给她。”我把纸攥紧,“对不对?”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重复道。
“我记得你刚才说,法律上她已经死了。”
我抬眼看他。
“那你们要这份授权做什么?”
书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岚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吓人。
“周叙白,”她看着我手里的纸,“你让她签这个?”
“他本来就要签。”
沈岚没有理他,走进来一把夺过文件。
她翻到签名那一页,忽然停住。
“这不是林晚的签名。”
周叙白说:“只是样稿。”
“样稿会签在正式文件上?”
沈岚把纸摔在桌上。
“林晚,别签。”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木板后面又传来敲击声。
咚。
咚。
咚。
这一次用了力。
沈岚转过头:“什么声音?”
我走到书架旁,弯腰去搬那块木板。
周叙白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别开。”
“我偏要开。”
我用力扯开木板,下面露出一截向下的铁梯。
冷风从缝隙里涌上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敲击声停了。
我摸索着找到墙边的开关。
灯亮了。
地下室入口下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晚。”
我僵在原地。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上来,轻得发颤,却清清楚楚。
“你终于来了。”
周叙白的手从我臂上滑落。
沈岚盯着那道铁梯,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握紧婚戒,戒指边缘那道墨线正好贴住指腹。
门后的人又敲了一下。
“别碰那份授权书。”她说,“它会毁了你。”
第3章
“你到底是谁?”
我盯着铁梯下面,手还搭在开关上。
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声。门缝里飘来潮气,混着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周叙白挡住我,声音压得很低:“林晚,你先上去。”
“让开。”
“那个人不能见。”
我转头看他。
他的脸色很难看,右手一直按着门锁,指节泛白。沈岚站在旁边,目光在铁梯和我之间来回。
门后的人又开口了。
“晚晚,三年没见,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我心口猛地一沉。
这个称呼,苏棠以前只叫过一个人。
我。
可她的葬礼上,我站在最前面,哭到缺氧。墓碑上的名字、日期,还有那张被海水泡得发皱的遗照,我全都记得。
“你少装神弄鬼。”我说,“苏棠死了。”
“死了的是一份报告。”门后的女人笑了,“周叙白,你也是这么告诉她的?”
周叙白的脸彻底冷下来。
他转身就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板。
“放开。”
“林晚,你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我现在很清醒。”
“你忘了多少东西?”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我确实忘了很多。三年前那场落水后,我在岛上醒来,之前的事断断续续。周叙白说我是创伤性失忆,让我别操心林家的继承,也别再追查苏棠的死。
我信了他。
信得彻彻底底。
可笑。
我一把推开门。
铁门撞上墙,露出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深色长裙,头发剪短了,脸色苍白,眼下有很重的青黑。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洇出暗红。
那张脸,我不可能认错。
苏棠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像是知道我在看什么。
“认出来了?”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周叙白从后面扣住我的肩膀。
“你别听她胡说。她不是苏棠。”
“那你让她把右手给我看。”我说。
苏棠愣了愣。
周叙白的手收得更紧。
“你右手少了一截小指。”我盯着纱布,“三年前苏棠弹钢琴时小指受伤,我陪她去医院缝了七针。”
苏棠慢慢抬起手。
“周叙白连这个都没告诉你?”
我心口那点动摇又晃了一下。
可苏棠下一句话让我彻底清醒。
“你、林晚、苏棠、周叙白,还有沈岚。”她一个个念出名字,“五个人都在林家那场游艇事故里落过水。你爸的遗嘱,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生效的。”
沈岚猛地回头看她。
苏棠靠着墙,笑意很淡。
“别装了,沈岚。你知道遗产条款,也知道林晚为什么会失忆。你只是不敢告诉她,调查苏棠的人为什么都死了。”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
我忽然吐出一口气。
“你们俩够了。”
周叙白看向我。
我从他手下挣开,一步步走下台阶。
“苏棠,如果你真是苏棠,那你告诉我,三年前那场海难,潮汐记录在哪?”
苏棠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先上来。”
“回答我。”
“上来再说。”
“不行。”我停在最后一级台阶,“潮汐表拿出来。”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手。
“何维手里有一份。”
我心里一松。
“他现在在哪?”
“楼下。”
民宿的地下室分两层,潮汐设备在一层,储藏室在地下一层。旧海难资料也放在那里。
我转身往上走,周叙白拦在铁梯中间。
“林晚。”
“让开。”
“何维不会见你。”
“那就让他滚过来。”
“你需要静养。”
“周叙白,”我抬眼看他,“你三年来一直让我静养。静到苏棠死而复生,静到我差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喉结动了动。
“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就别拦我。”
他没让。
我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在地下室里格外响。
周叙白偏过脸,额角很快浮出一道红印。他没有还手,只看着我,眼里的情绪让我犯恶心。
像委屈,又像被我背叛。
“林晚。”沈岚忽然开口,“让他拦。”
我转头。
沈岚盯着苏棠,语气很冷。
“你跟我上去,只问潮汐,不要跟她争地下室的事。”
苏棠靠回墙边。
“林晚,你还是这么容易心软。”
“真奇怪。”我说,“你死过一次,倒学会说别人心软了。”
我越过周叙白,走上台阶。
身后传来苏棠的声音。
“他不会给你看真正的记录。”
我停住脚步。
“因为他手里的那份,是假的。”
我回过头。
苏棠抬起缠着纱布的手,慢慢解开。
那只手小指齐根断了,断口已经发黑。
“真正那张表,”她说,“藏在一个不会打开它的人手里。”
“谁?”
她看着我,没回答。
反而是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提着应急灯走下来,五十来岁,酒糟鼻上全是汗。他看见我时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我认出他。
何维。
当年游艇事故后,负责打捞和清场的人,也是林家旧宅的保安。
周叙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林晚,外面起风了,你不能去。”
我抬脚踹在他小腿上,挣脱后顺着楼梯追了出去。
穿过设备间,后门被风撞开。何维跑上斜坡,鞋底打滑,摔了一跤。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潮汐表!”
他拼命挣扎。
“放手!”
“不放。”
“你会害死我的!”
我把他拽起来,狠狠抵在木桩上。
“三年前苏棠遇难那天的潮汐表,给我。”
何维喘着粗气,眼睛却往设备间里瞟。
“表、表格坏了。”
“你办公室桌上那张是假的。”
“谁说的?”
“苏棠。”
何维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伸手往他外套里摸。他死死夹住双臂,喉咙里发出破风声。
“林小姐,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我欠了债,我只是一时糊涂。”
“伪造海难记录,关闭监控,都是你做的?”
他不答。
我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正要抽出来,他突然发狠咬向我的手。
我侧身躲开,膝盖顶进他肚子。
他弯下腰,我又扯出那张纸。
纸张被潮气浸过,边缘发皱。表头写着三年前的日期,下面两列潮位,一列最高,一列最低。
我不懂潮汐,但断崖每天的潮高有固定记录。
沈岚跟出来,站到我旁边。
“何维只留下了一份当天的记录。”她看着纸,“其他日期的呢?”
何维捂着肚子,弯腰吐出一口酸水。
“没了。”
“监控备份呢?”
“被水泡了。”
“船上的航行数据?”
“也坏了。”
沈岚冷冷道:“坏得真巧。”
何维爬起来想走,被我挡住。
“苏棠还活着,对吗?”
他浑身一僵。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那张纸哗哗作响。
我没再追问潮汐表,先问了他最怕的。
“当年游艇上的监控,是你关的?”
何维的嘴唇抖了两下。
“何维。”我往前走了一步,“她要是真死了,你怕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我不是没杀过人。”
“什么?”
“苏棠没死,可她拿走了我女儿。”他喘得厉害,“她让我关监控,让我改记录。她答应我,事成之后把债务还清,还会把思思送回来。”
我心里一沉。
“我女儿还活着?”我抓住他衣领,“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
“我真不知道!”何维忽然吼起来,“三年了,我连她的声音都没听到过!苏棠说只要我照做,她就会让人送思思回来。表、名单、继承权,我全按她说的办,可她一直在骗我!”
我慢慢松开手。
他跌坐在地上。
设备间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苏棠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何维,”她平静地说,“你女儿三年前就被你抵押了,根本不在我手上。”
何维抬头看她,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你欠高家赌债的时候,拿思思换了三千万。那笔钱不是我给的,是周叙白。”
我转头看向身后的周叙白。
他站在设备间另一侧,手里多了一把枪。
枪口对着我。
“晚晚,”他轻声说,“我说了,你需要静养。”
我盯着那把枪,忽然想起婚戒内侧那道墨线。
苏棠说过,我的戒指里有东西。
那里面是一枚存储卡,还是一份录音,我始终没找到。
“周叙白,”我开口,“三年前,你亲手杀过苏棠吗?”
“不是杀。”
他声音很稳。
“那是什么?”
“让她死一次。”
苏棠靠在门框上,笑了。
“叙白,别再骗她了。你本来可以得到整个林家,可你偏偏要等林晚恢复记忆。她活着一天,你手里的继承权就永远是暂借的。”
“所以你承认了。”我说。
周叙白没有回答。
我慢慢往后退,背抵上冰冷的设备柜。
戒指硌着指腹,那道墨线硌得发疼。
我忽然想起沈岚刚才在书房里说的话。
她把那份授权书摔在桌上,说上面不是我的签名。
可我当时只顾着看门后的女人,根本没细看。
“沈岚。”我没回头,“那份授权书,是你伪造的。”
“我没那么蠢。”她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是苏棠。她想让我签,我拒绝了。”
苏棠脸上的笑僵住。
“授权书呢?”我问。
“在我这里。”沈岚说,“你刚才拿走的不是。”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张被我攥皱的纸还在掌心。
苏棠慢慢从门框边站直。
她盯着我。
“你看,你还是只信最先出现的那个人。”
我没理她,直接把纸递给沈岚。
沈岚却没接。
她盯着纸面,忽然说:“林晚,把手摊开。”
“干什么?”
“快。”
我照做。
沈岚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看,指尖停在右下角。
“这不是授权书。”
周叙白的枪口晃了一下。
沈岚抬起眼。
“是一份设备维修单。”
我心里猛地一凉。
“是地下室的门禁记录。”
设备间里安静下来。
沈岚将纸翻到背面。
“谁动过门禁,日期、时间,全都写着。”她一字一句念道,“三年前,地下室。维修人员一栏,被人涂掉了。”
“能恢复吗?”我问。
“顾明川或许能。”
苏棠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周叙白突然扣动扳机。
枪声炸开,子弹擦过我的耳边,打碎了身后的玻璃。
我跌坐在地,耳朵嗡了几秒。
再抬头时,苏棠已经抓住周叙白的手腕,夺下了枪。
“你疯了?”她低声骂道。
“林晚不能出去。”
“我什么时候说让她出去?”苏棠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她活着,才能替我们拿到遗产。你死了,谁来签她的字?”
周叙白捂着脸,没说话。
我坐在地上,忽然明白自己一直漏掉了什么。
他们要我恢复记忆。
不是因为多爱我。
是因为只有真正的林晚,才有资格继承林家。
我摸了摸婚戒。
戒指内侧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苏棠说过,东西就在里面。
我取下戒指,递给沈岚。
“拆开。”
沈岚接过戒指,取出指甲刀。
苏棠猛地冲过来。
“住手!”
我抬手挡住她,第一次没有退。
“别碰我的戒指。”
她停在我面前,胸口起伏得很快。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朝门外走。
风从后门灌进来,吹乱了沈岚手里的碎纸。
我刚跨出门槛,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人是顾明川。
我接起。
他没寒暄,开口就问:“那份设备维修单,你拿到了?”
“拿到了。”
“原件保存好,我十分钟后到。”
“这么急?”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因为就在刚才,有人潜入旧港档案室,想烧掉三年前游艇事故的原始潮汐记录。”
我握紧手机。
“谁?”
顾明川说:“监控拍到了周叙白。”
我回头看向设备间。
周叙白正站在苏棠身后,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通话已经挂断。
而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沾了机油的纸。
正是何维交给我的那张潮汐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晚了。”他说,“真正的记录,三年前就到我手里了。”
第4章
“你把监控交出来,是不是还想替苏棠圆谎?”
唐蕊把一枚黑色U盘放到桌上,没看我。
“文件我没删干净。”
我盯着那枚U盘,指尖还残留着戒指被撬开时的凉意。
“周叙白刚拿走了潮汐表,苏棠就在旁边。你现在给我看监控,是想证明自己没参与,还是想拖时间?”
“我只替她送过东西。”
唐蕊声音发紧,手指压住U盘边缘。
“民宿开业前,她让我把一只旧硬盘送到地下室,说里面有民宿的原始监控。”
我抬眼看她。
“你知道里面有她死亡的记录吗?”
唐蕊的脸白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给她送东西,她给你多少钱?”
“没人给钱。”
“那你图什么?”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她救过我。”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叙白从门边抬起头,手里的潮汐表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你救她?”我问。
“我哥出事那年,欠了高利贷,是苏棠替他还的。后来她让我送东西,我以为只是民宿设备。”
唐蕊把U盘往前推了推。
“我承认我帮她藏过东西。但我真的没看过这些监控。”
沈岚拿起U盘,插进顾明川留下的旧电脑。
屏幕亮起,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名字叫“苏棠_海难后”。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堵。
苏棠死的那天,我收到过她朋友的电话。
电话里哭得很厉害,说游艇在礁石区撞毁,尸体被海浪卷走了。
我那时候坐在医院走廊,手上还沾着林家船务公司的机油。周叙白站在我旁边,脸色比纸白。
“她应该死了。”他说。
后来葬礼上没有遗物,只有一只被泡坏的旧手表。所有人都说苏棠命不好。
可现在,屏幕里的苏棠站在民宿门前。
她穿着白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周叙白站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视频只有十七秒,没有声音。
我盯着画面,忽然发现不对。
“这段监控从哪里来的?”
唐蕊说:“地下室的旧设备。原来的系统每隔一天自动备份,后来断电,没人管。”
沈岚把视频拖到属性栏。
“文件创建时间,三年前十一月十九日。”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旁。
“苏棠出事后?”
“是。”
“那这段录像怎么会创建在事故之后?”
唐蕊没回答。
我转头看她。
“你说文件没删干净。那你知不知道,原始监控是在什么时间录的?”
她摇头。
“我拿到U盘的时候,文件名就已经是这个了。”
我盯着屏幕里苏棠的脸。
她明明死在海里,却出现在这段事故之后的监控里。死亡日期、葬礼、海难记录,全是假的。
“你一开始就知道她没死,对吗?”
“我只知道她还活着。”唐蕊急声说,“可她不让我说。她说只要我闭嘴,就能保住我哥。”
“保住你哥,还是保住你自己?”
唐蕊眼泪掉下来,没再辩解。
周叙白忽然冷笑。
“苏棠让你送硬盘,你就送硬盘。现在林晚问你几句,你就把她供出来?”
唐蕊肩膀一缩。
“你闭嘴。”
我走过去,挡在唐蕊面前。
周叙白盯着我:“你护着她?”
“我护着谁,跟你没关系。”
“你以为拿到一段监控,就能证明苏棠没死?”
“至少能证明有人把她死后的事剪成了假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岚立刻挡在电脑前。
“潮汐表在你手里,原始记录在你手里。”我说,“你刚才说真正的记录三年前就到了你这里。那你为什么要拿何维给你的那张?”
周叙白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何维给的是假货。”
“那你手里的是什么?”
“能让你失去继承资格的东西。”
沈岚的手停在键盘上。
“什么资格?”
周叙白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地下室走,脚步很慢。
我跟上去。
“林晚。”沈岚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
“先把文件校验。”她说,“别让他把唯一的证据带走。”
我点头,却没有停。
地下室的楼梯又窄又潮,墙面挂着几盏坏掉的白炽灯。楼梯尽头那扇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下面有新鲜的划痕。
周叙白站在门前。
“你知道这里原来有设备?”
“你先告诉我,原始记录在哪。”
他笑了一声,抬起手里的潮汐表。
“打开这扇门,我就告诉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想拿证据跟我谈条件。
“你不配。”
周叙白的脸色沉下来。
“林晚,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逼你承认你替一个活人办过一场葬礼?”
他猛地抬脚踹向铁门。
门没动,锁扣却晃了一下。
里面传来机器启动的嗡鸣。
我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开了。
地下室里没有潮汐表,只有一排老式监控主机。屏幕全黑,风扇转动的声音压在墙角。
周叙白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这不可能。”
我走到主机前,屏幕角落亮起一个红色指示灯。
“这里才有原始记录,对吗?”
没人回答。
我拔掉主机电源,又重新插上。
黑屏上跳出一行字:
“管理员:苏棠。”
周叙白转身就要走。
我抄起旁边的扳手,砸在他脚边。
“站住。”
他停住。
主机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刷出一串乱码。紧接着,最下面弹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只有三个字。
“林晚。”
我点开。
第一行是日期。
是我失忆后的第七天。
我盯着屏幕,手心慢慢出了汗。
失忆后第七天,我曾经回到这间民宿。
我记不清那天做过什么,只记得醒来后,周叙白一直守在床边,给我喂水、换药,还说苏棠已经死了。
文件继续加载。
画面里,我坐在地下室的椅子上。
苏棠站在我身后。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贴着我的耳朵说话。
我听不见声音,却看懂了她的口型。
“林家继承权,只需要你点头。”
我抬手按住自己的戒指。
原来那枚戒指里的东西,从来不是苏棠留给我的遗物。
是她交给周叙白的授权书。
屏幕一转,镜头里出现周叙白。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沾机油的潮汐表。
苏棠冲我笑了笑。
“签吧。”
我盯着视频里的自己。
那个“我”没有签。
画面却继续播放。
下一秒,地下室的灯全部熄灭。
有人在镜头外说了一句话:
“她的记忆已经删干净了。”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周叙白。
他的脸色比屏幕还白。
“这就是你要我恢复记忆的原因?”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重新看向屏幕。
文件最下方还有一行未完成的时间戳。
我伸手点开。
屏幕上跳出一段新的监控。
时间是刚才。
画面里,唐蕊正站在地下室门口,把那枚黑色U盘插进主机。
可她明明还在我身边。
我回头看唐蕊。
“你刚才什么时候下来过?”
她脸色发僵。
“我没有——”
屏幕里的唐蕊抬起头,直勾勾看向镜头。
她手里的U盘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而那张标签的背面,慢慢浮出一行血红的字:
“欢迎回家,林晚。”
第5章
“你以为躲到补给船上,就能离开这里?”
船还没靠稳,岸边的探照灯已经扫了过来。
我趴在甲板边缘,冷风灌进领口。船老大一边骂今天的浪,一边把缆绳往桩子上绕。他不认识我,只知道我给的钱够买这一趟岛外航程。
可周叙白认得。
岸上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缩回货箱后面,听见皮鞋踩过湿木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晚。”周叙白站在船尾,“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你母亲还在岛上。”
我把缆绳往手心又缠了一圈。
“那也不是你拿她威胁我的理由。”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苏棠死了,你又丢了记忆。董事会的人已经盯上林家,你继续闹下去,只会把所有东西都毁掉。”
我差点笑出声。
苏棠没死。
这句话,他到今天还不敢说。
补给船晃了一下,船老大在驾驶舱里喊:“周先生,麻烦让让,缆绳要断了。”
周叙白没动。
“林晚,地下室里的视频,你看见多少?”
“够多了。”
“你看见我把戒指交给她了?”
“也看见她让我签继承授权。”
他呼吸一沉。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些画面已经够让我恶心一阵,胃里翻着酸水,我扶着货箱,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船边那根湿漉漉的缆绳上。
只要船离岸,我就有机会把那段视频发出去。
周叙白往前走了一步。
“把手机给我。”
“我手机在船上。”
“林晚。”
“你怕我看见什么?”
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就是这一下。
“你把苏棠的事说清楚。”我看着他,“她怎么活下来的?海难记录是谁做的?地下室那个视频里的人,又是谁替她操作?”
周叙白的指节捏紧。
“你先上船。”
“先回答我。”
船老大又喊了一声,发动机开始震动。
周叙白突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向他。
我抬膝撞向他腹部,他闷哼一声,仍旧没有松手。
“你现在离开,什么都没有。”他说,“留下,至少还有我。”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胃里那股恶心压不住了。
“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你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苏棠给你的承诺?”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抄起旁边的铁桶砸在他手臂上。他吃痛松手,我转身跨过船边,踩上湿滑的跳板。
“开船!”
船老大骂了一声,发动机轰然抬高。
我摔在甲板上,肩膀撞得发麻。等我爬起来回头看,岸上的灯已经远了,周叙白还站在码头边,没有追。
他没有放弃。
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
我先去了岛西侧的补给站,从那里借了辆旧摩托,沿着临海公路往北开。
这条路我以前走过。
失忆前,我曾经追着一条假航线跑到断崖,最后只找到一只被海浪打烂的救生圈。周叙白当时抱着我,说苏棠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东西,也被海带走了。
那时候我还信他。
摩托沿着山路绕了十几分钟,前方没有路。
我把车停在杂草丛里,顺着石阶往下走。
风从海面刮过来,带着盐和柴油的味道。
潮正在退。
海水退到礁石下方,露出一段生锈的铁桩。铁桩上缠着粗缆绳,缆绳另一端钻进石缝。
我蹲下来,用手指抠掉缆绳上的黑色泥。
缆绳很新。
有人在潮水覆盖时,把它固定在这里。
我顺着绳子往旁边走,绕过两块礁石,看见一个黑色金属箱卡在岩壁凹陷处。箱盖上压着一块石头,锁扣已经锈死。
我用石头砸开锁,箱盖弹起来,里面全是海水泡过的纸张。
最上面是一部手机。
手机外壳裂了一道缝,屏幕已经黑了。我按了几下,没有反应。
箱底还有几张折叠的登船记录,纸被海水黏在一起。我小心撕开,第一页是三年前的日期,目的地写着一个陌生的港口。
苏棠。
她的签名在右下角,墨水已经晕开。
我呼吸一停。
就在这时,山路那边传来引擎声。
摩托车停在石阶上。
周叙白带着两个人走下来。
“果然在这里。”他看见箱子,脸色沉了,“你拿了我的东西。”
我抬头:“你的?”
“苏棠的。”
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我会问。
“你刚才在船上,不是说苏棠已经死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
那两个人走过来,伸手要拿箱子里的手机。
我把手机攥进怀里,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岩壁。
“她没死,对吗?”
周叙白盯着我:“把手机放下。”
“她让我签授权书,给你戒指,让你们删掉我的记忆。你还说她死了,周叙白,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风从崖底卷上来,箱子里的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周叙白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那你为什么杀她一次,还要再杀我一次?”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手机。
裂开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张照片停在锁屏上。
照片拍的是一张船票,苏棠站在检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那张脸只露出半边,但我认得。
何维。
船票编号在画面右上角,清清楚楚。
周叙白也看见了。
他伸手过来,直接从我怀里夺走手机。
“你想留下证据?”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甩开我,把手机交给身后的人。
“把箱子烧了。”
“那是苏棠留给你的东西。”
“也是你差点毁掉的东西。”
他低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慌。
“林晚,你到底想起了多少?”
我松开手,退到礁石边。
“想起你害怕我活着。”
他猛地回头。
手下已经在箱边点起了打火机,火焰顺着潮湿纸张的边缘往上爬。
我盯着那张正在燃烧的登船记录,忽然明白了。
船票编号还在手机里,可周叙白拿走的不是原件。
我把指甲抠进掌心,声音很轻。
“周叙白,你知道那艘船后来去了哪里吗?”
他停在火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它根本没出港。”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箱子里的另一张纸被烧出一个红色印章。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登船作废,退还票款。
而周叙白拿走的手机里,苏棠的船票编号,根本不属于那艘船。
第6章
“林晚,三年前那场海难,苏棠根本没死。”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却让我当场停住了脚。
我站在民宿后院,湿透的鞋底踩着碎石,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刚才被火燎过的箱子已经烧成一堆黑灰,周叙白的人正把没烧干净的纸片往海里扫。
“你哪位?”我握紧手机。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
“那你打来做什么?”
“提醒你,别再替周叙白找借口。”对方停了一下,“苏棠还活着。”
我心口发紧,嘴上却没露出来。
“你有证据吗?”
“你手里不是有一张旧海图?”
“什么海图?”
电话里传来一声笑,很短,听不出情绪。
“林家老宅书房,西墙第三幅画后面。你失忆前亲手藏的。三年前的航海日志、旧航线,还有苏棠买通何维、伪造死亡记录时签过的字,都在那里。”
我盯着地上的灰烬,没说话。
右后方传来鞋底擦过石板的声音。
周叙白从民宿后门出来,衬衫袖口沾了灰,脸色冷得吓人。
“谁的电话?”他问。
我没回答。
电话里的女人听见他的声音,语气忽然变了。
“让他接。”
周叙白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拿手机。
我往旁边避开,低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棠要见你。”
我愣住。
“三年前她能假死,现在照样能站在你面前。”她说得理所当然,“她只要你交出一份东西。”
“股权授权?”
“你比周叙白聪明。”
原来不是苏棠本人。
我心里松了一点,又更沉了一点。她既然能拿到苏棠的指令,就说明苏棠还藏在附近,甚至就在这座岛上。
“旧海图换授权。”我说,“授权内容是什么?”
“林氏旅游板块百分之十二的表决权。你签字,交给周叙白。”
“只给表决权?”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问得太多,林晚。”
周叙白又靠近一步。
我抬眼看着他,故意提高声音:“先证明苏棠还活着。”
“明天晚上六点,西码头旧灯塔。”那女人说,“你带海图来,苏棠露面。授权书可以后补。”
周叙白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把电话给我。”
我还没来得及挣开,电话里的人忽然开口:“周叙白。”
他的手指僵住。
“你在听?”
女人没提高声音,每个字却都清楚。
“别以为替我做完这些,就能独吞林家的东西。周叙白,授权书签的是你的名字,别急着替我签字。”
周叙白脸色变了。
“你是谁?”
“你该问苏棠,为什么到了最后一步,还是不信我。”
电话被挂断。
我看着周叙白,他的手还压在我的腕骨上。那股力气很大,捏得皮肤发疼。
“你听见了?”我问。
“她胡说。”
“苏棠还活着,你也听见了。”
“林晚,”他盯着我,“你最好别去见她。”
他这句话来得太快,反倒让我心里有了数。
“你怕我去,还是怕她去?”
周叙白没接话,松开我,转身踢翻地上的木箱。箱盖砸进灰烬,几张没烧透的纸露出来。
他弯腰去捡。
我比他更快,抬脚踩住其中一张。
“这也是苏棠留给你的?”
他垂眼看了看。
“你现在不该管这个。”
“刚才是你让我别管,现在又是你替我决定。”我把纸抽出来,“周叙白,你到底在怕什么?”
纸上是一份授权书草稿。
我的名字已经签好,日期写着三天前。授权范围那一栏盖着林家的公章,边缘还有顾明川的签名。
字迹是我的。
不是现在写的。
我盯着那个“晚”字,右下角习惯性带出的细钩,连我自己都认得出来。
“这是我签的?”
周叙白把草稿抽走,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内袋。
“失忆的人做过什么,自己未必记得。”
我的胃里一阵发冷。
他这句话可以是威胁,也可以是实话。可我连那份授权是什么时候签的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
“你睡在客房那晚。”
那天我发着低烧,手腕上还留着针孔。周叙白端着药和粥进过房间,我吃完就睡了。
原来那晚不只是睡觉。
“旧海图呢?”我问。
他往民宿里走。
“不知道。”
“你翻过我的房间。”
“林晚,”他停在门口,回头看我,“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忘掉今晚。”
“烧掉箱子的人是你,留下授权书的人也是你。你让我忘掉,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他的下颌绷紧。
“有些事你不该碰。苏棠已经死了,死人没法害你。”
“死人能打电话?”
“是她的人在诈你。”
我笑了一下。
“行。那你把顾明川叫来,核对这份签字和公章。”
周叙白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回答更难看。
我没再追,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后,我先检查门锁,又把窗帘拉严。手机上多了一个没有号码的联系人,备注栏写着“棠”。
我给沈岚发消息,只有四个字:苏棠还活着。
不到一分钟,她回了电话。
“你在哪儿?”
“民宿。”
“别出声,把定位发给我。”
我刚点开定位,门外便响起两下敲门声。
“谁?”我问。
“何维。”门外的人答,“周总让我送样东西。”
我没开门。
“什么东西?”
“断崖维修图。苏棠出事前住过的地方,晚上不安全,周总让我检查一遍线路。”
我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远处只能看见崖边那盏昏黄的施工灯。
“你放门口。”
“图上有您要的东西。”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
“什么叫我要的东西?”
“图里标了一条密道,通向旧灯塔。”何维说,“苏棠每次见人,都从那里走。”
我握紧手机。
沈岚还在电话里,呼吸放得很轻。
门外的何维又敲了两下。
“林小姐,周总交代了,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把图送进主楼。您要是耽误了,他不会高兴。”
他说的是周叙白。
可周叙白刚才还在后院烧东西,根本没提维修图。
有人在借他的名字催我。
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你刚才说图上标着密道?”
“对。蓝线。”
“旧灯塔还有别的入口?”
何维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得太久,反而不对劲。
“图上只有一条蓝线,从断崖维修井通到灯塔地下室。”他终于开口,“不过今天下午,我在井口看见了脚印。”
“谁的?”
“尺码不大,鞋底有横向的防滑纹。”
我的呼吸顿住。
失忆前,我穿的就是这种鞋。鞋底侧边磨损,防滑纹斜着横过去,我叫它“横纹鞋”。
这个细节连周叙白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
门外没人回答。
我退开一步,伸手握住水果刀。
何维笑了一声。
“林小姐,开门吧。”
“何维,”电话里的沈岚突然开口,“你是在替苏棠传话,还是替周叙白办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有人转身跑,撞倒了走廊边的铁桶,哐啷一声响。
我冲到窗边,正看见一个黑影从后门冲出去。
他没往码头方向跑。
而是直奔断崖。
第7章
“他们已经发现我进了密道。”
我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屏幕按灭。
沈岚没接话。电话那头有风声,门轴轻轻响了一下。
“林小姐,你现在在哪?”
“断崖维修井下面的旧通道。”
我把照片重新打开,找到那张拍到回收箱的图,递到面前。
箱盖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上面盖着林家的旧印。封条中间写着一串数字,最后三位是627。
“这是什么?”
“你先过来。”
“沈岚。”
“我只说一次。”她的声音很冷,“带着原图来见我。不要只发截图。”
电话断了。
我低头看着屏幕,通话时长停在四十七秒。
旧灯塔的地下室还残留着潮气,墙角堆着发霉的麻绳。我没敢开灯,摸黑找到何维刚才说的那道窄门,用力推了两次,门才开一条缝。
缝里全是铁锈味。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侧身挤过去。
通道比我记忆里窄。失忆以后,我来过几次这里,却只记得周叙白说过,这是一条废弃的排水道,通向主楼下面的酒窖。
我没告诉他,我曾经从另一头走出来过。
那天我穿着横纹鞋,鞋底沾着红泥。周叙白站在主楼门口等我,问我去了哪里。
我说散步。
他说:“以后别乱走。”
我竟然还觉得他是担心我。
想到这里,胃里一阵发酸。
通道尽头有扇木门,锁已经坏了。我推开门,外面是旧灯塔后面的杂木林。风从海面刮过来,树枝刮过我的手背,没留下血,只拉出一道红印。
林晚,你是不是记错了很多事?
也许。
但这一次,我不再把疑心咽回去。
沈岚住在林家老宅后面的 gardener 楼里,准确说,是以前的工具房。
她守了林家二十七年。父亲去世后,所有亲戚都催着卖老宅,只有她把地契压在箱子里,说要等真正的主人回来。
我小时候嫌那房子晦气,不愿意进去。
现在想想,真正的主人不在院子里,在账本里。
我敲了三下门。
“谁?”沈岚隔着门问。
“林晚。”
门开了一条缝。沈岚上下看了我一遍,目光停在我沾了泥的裤脚上。
“进来。”
她没给我倒水。
我把手机递过去,依次打开照片。
第一张是维修图,蓝线从主楼后门通到断崖。
第二张是苏棠那串鞋印。
第三张是回收箱。
箱盖打开后,里面放着几张被水泡皱的纸。我拍得不够清楚,只能看见林家的印章,还有半行蓝色字。
沈岚把照片放大,又退回原图。
她反复看了很久。
“这箱子以前放在哪里?”
“主楼杂物间。”
“封条呢?”
“背面有编号。”
“编号是什么?”
“627。”
沈岚抬头看我。
“照片里看不清。”
“我记得。”
“你确定?”
我张了张嘴。
确实看不清。我只是看见最后三位是627,中间两位被水渍盖住。
沈岚把手机还给我。
“记不清就说你记不清,别拿猜的答案糊弄我。”
我没出声。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你来之前,苏棠联系过你吗?”
“没有。”
“周叙白呢?”
“也没有。”
“梦游吗?”
“什么?”
“失忆以后,你有过清醒的时候吗?”她转过身,“不是问我,是你问你自己。”
我攥住手机。
“有。”
她盯着我。
“什么时候?”
“昨晚。我听见有人在厨房叫我名字,醒来时手里握着水果刀。”
沈岚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你听见的是谁的声音?”
“苏棠。”
“她死了。”
“所以我更害怕。”
这句话出口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岚终于把眼镜戴回去。
“你怕的不是死人。”她说,“你怕自己听见死人以后,还是会回头。”
我没反驳。
我确实回头了。
沈岚打开墙角一只铁皮柜,从里面拿出一只木盒。盒盖落了一层灰,她用钥匙划开锁扣。
里面是一本蓝布账册,边角都磨白了。
“我的东西都在这里。”她按住账册,“林家三十七年的进出账、旧信托记录、你父亲留下的股份文件,都在里面。”
我眼睛发直。
“你一直有?”
“我替林家守着。”
“为什么以前不给我?”
“你父亲说,等你查完苏棠的事再给。”
我愣了一下。
“我查过她?”
“查过。”
“查出什么了?”
沈岚把账册放到桌上,手却没有松开。
“你先回答我。”她说,“苏棠已经死了三年,你为什么还会在密道里找她留下的东西?”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死了。”
“对。这句至少是真的。”
沈岚的手松开了。
我刚要伸手,她突然把账册往回一收。
“不行。”
“为什么?”
“照片只能证明你去过那个箱子,证明不了你没有被苏棠控制。”
“你怀疑我?”
“我怀疑每一个进过主楼的人。”她语气没有变化,“包括你自己。”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苏棠死没死,你们谁都说不准。出了事,我第一个来找你,你却拿一堆旧事防我。”
“因为旧事里死过人。”
她把账册重新锁回木盒。
“你失忆前,最后一次见我,也说苏棠没死。”
“我为什么不记得?”
“你来问我第二天,我就发现你被人喂了药。你的记忆不是自然丢的,是有人一层一层拿走的。”
我后颈发凉。
“谁?”
“你父亲的律师知道。”
“顾明川?”
“他不会告诉你。”
沈岚把木盒推到我面前,钥匙却压在掌下。
“除非你能证明,你已经不受苏棠控制。”
“怎么证明?”
她指了指账册。
“这本旧账里,有一笔根本没有发生过的账。”
“哪一笔?”
“2019年11月17日,林家向港城宏泽信托支付过一笔三百二十万元,用途是‘旧海难善后’。这笔钱从来没付过。”
我皱眉。
“你想让我背出金额?”
“不是背金额。”
沈岚翻开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铺在纸上。
“你亲眼指出那一笔不存在。位置、日期、收款方,一个都不能错。”
“可我失忆了。”
“所以才要验。”
她盯着我的眼睛。
“这笔账以前只有三个人看过。你父亲,我,还有你。正确答案不在任何一份遗嘱或律师文件里。”
房间里只剩窗外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我看着那本账册,脑子里乱得厉害。
“你怀疑我也是苏棠的人?”
“我怀疑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回到林家,要我交出信托文件的时候。”
我气得手都凉了一圈。
“我那时连你是谁都不记得!”
“对。”沈岚说,“所以你没有资格拿一份照片换走林家最后的底牌。”
我压住火,问:“怎么才算出通过?”
“指出那笔不存在的旧账。”
“如果我指不出来呢?”
“你现在就走。”
“如果我指出来了呢?”
沈岚没有回答。
她低头拨了一下木盒旁边的台灯,暖黄的光落在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有一行被红笔圈过。
日期正是2019年11月17日。
金额也清清楚楚。
三百二十万元。
可收款方旁边写着三个字。
我的呼吸停住了。
“苏棠。”
沈岚也抬起头。
她脸上第一次有了松动。
“你说这笔账不存在?”
我没回答,盯着那三个字。
账页右下角还有一行极淡的批注,蓝墨水写成。
“已验证。”
第8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耳边只剩海浪撞礁石的声音。
“已验证”是什么意思?
这行字是谁写的?
父亲,还是沈岚?
我伸手去碰纸页,指尖刚碰到蓝墨水,沈岚便把账册合上了。
“别弄湿。”
“我只看看批注。”
“看出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把账册塞进木盒,锁扣落下时咔的一声,我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连一张旧纸都不肯让我多看片刻。
“信里还有什么?”我问。
沈岚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窗帘缝,看了眼外面。
“顾明川现在不会见你。”
“我是你父亲聘了十几年的律师,我是林晚。”
“法律关系上是这样。”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但遗嘱附带托管条件。条件没核清之前,你在他眼里只有一个可能:苏棠扶上来的人。”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可这不代表我成了别人。”
“所以我让你验账。”
她从口袋取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递给我。
正面只有一个邮箱地址,背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是顾明川私人办公室的直线。
第二行是沈岚留给他的暗号。
第三行写着:只说“蓝岸旅馆”,别提苏棠。
“电话打不通,我用岛上的无线电联系他?”我问。
“无线电只通民宿内部频道。”
“那这是什么意思?”
沈岚看了一眼窗外。
“民宿的旧客登记邮箱还在用。明天游客上岛,信号会短暂恢复。你发邮件,但只能发一次。”
“一次能说什么?”
“说你通过了第一道验证。剩下的,他会联系你。”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荒谬。
我自己的丈夫就在岛上,我父亲留下的律师也在这座岛上,我站在民宿里,却要借一封不能提苏棠的邮件证明自己。
更可笑的是,我连自己丢了哪段记忆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沈岚摸了摸木盒边缘。
“因为你指出了那笔假账。”
“这就能证明我没被苏棠控制?”
“不能。”
她答得很快。
“只能证明你还认识林家旧账里的漏洞。”
我心里一沉。
“那要怎么证明?”
“找到苏棠海外账户的质押记录。遗嘱之外,有人把林家的股份拿去换了钱。”
“谁?”
“这就是顾明川要查的东西。”
沈岚把一串数字写在纸上。
“这是账户尾号。你父亲在世时亲自设的,一共十二个。每隔四个月更换一次,轮换顺序只有三个人知道。”
“你,我父亲,还有谁?”
“顾明川。”
我抬头看她。
“你不知道?”
“林先生没告诉我。”
“你跟我父亲认识二十多年,连这个都没问过?”
沈岚抿了抿嘴。
“问过。他让我别碰。”
岛上的风撞在窗玻璃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我盯着她,没再问。
她不愿说的部分,多半比已经说出来的更危险。
第二天上午,游客的船靠岸。
手机断断续续地有了两格信号。我坐在一楼前台,把邮件删到只剩一行字。
“2019年11月17日,三百二十万,收款方苏棠。此账不存在。申请核验林氏信托附加条款及海外账户质押记录。”
我按下发送。
进度条走到一半,手机又断了。
我心里骂了一声,重新连接。
邮件发出去了。
回信没有来。
一个上午,我每隔十分钟看一次邮箱。游客在前台登记、退房、要 Wi-Fi 密码,周叙白一直没有出现。
他从前天起就没回客房。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发消息无人回复。问何维,他只说周先生去岛北处理事情。
处理什么事情,要连自己的婚礼都顾不上?
下午三点,邮箱终于收到回复。
发件人正是顾明川。
“林小姐,账目核验结果收到。仅凭旧账,尚不足以启动遗嘱披露程序。请补充以下材料之一:质押账户流水、担保合同原件、海难记录签署页。”
“另,你询问的海外账户确曾纳入林氏信托监管范围,但质押方登记信息存在二次遮蔽。现有材料无法直接对应苏棠本人。”
“请勿通过民宿网络发送更多信息。”
我读了两遍,指尖发凉。
他承认了。
可他什么也不肯给。
我立刻回复:“沈岚可以证明账户轮换顺序。她知道的已经告诉了我。”
这次没有等到邮件。
十分钟后,岛上的公共电话响了。
前台的人说找我。
我接起听筒。
“顾律师?”我问。
那头没人说话。
我听见很轻的电流声,随后是沈岚的声音。
“别再发邮件。”
“你拿公用电话打给我?”
“刚才那封回复不是顾明川发的。”
我握紧听筒。
“邮件签名、时间、地址全都对。”
“岛上有人能进民宿服务器。”
“何维?”
“他只是拿钱办事,没胆子碰律师邮箱。”
沈岚压低声音。
“查你的邮箱客户端。看看最近一次自动登录的设备。”
我转头看向角落那台旧电脑。
屏幕上正亮着。
登录记录里多出一个陌生设备,地址是民宿三楼。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岚在电话里说:“别回头。去找顾明川。”
“他在哪?”
“旧灯塔。”
“你怎么知道?”
“林先生交代过,岛上出事,就去那里。”
我还没再问,电话断了。
三楼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放下听筒,捡起桌上的旧手电筒,没敢走楼梯,绕到后门。
雨棚下没有人。
厨房后门却没关,锁链断了一截。
我推开一条缝,潮气扑了满脸。
地上躺着周叙白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最后一通电话来自何维,时间是三分钟前。
我刚要捡起来,后山传来一声闷响。
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接着,第二声更近。
我扶着门框抬起头,看见半山腰冒出黑烟。
是旧灯塔的方向。
顾明川在那边。
我心里一沉,拔腿往山路跑。
刚跑出十几米,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周叙白的手机。
一条新消息挤了出来。
发件人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
“别去码头。叙白想让你活着回来。”
我停下脚步。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带着你恢复的记忆去。”
山风卷着焦糊味灌进衣领。
我回头看向码头方向。
远远地,海面升起一团火光。
那是补给船停靠的位置。
紧接着,一声更大的爆炸从岸边传来。
整座岛都跟着颤了。
第9章
我把周叙白的手机揣进口袋,掉头冲下后山。
山石被雨水泡得发滑,我跑几步就摔一次,膝盖磕在石阶上,火辣辣地疼。
疼也不敢停。
旧灯塔已经烧起来了,黑色烟柱压过半座山。码头那边却安静得反常,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手机震了一下。
沈岚发来一条消息。
“文件已经送到了。十二点四十,船库。只带原件,不见顾律师。”
我喘着气回她:“顾律师呢?”
“他说要亲自核验,会从另一边进去。”
我抬头看了眼码头的方向。
周叙白刚毁掉灯塔,又让人把我往船库引。他不会只是想见我。
苏棠大概也在那里。
这两个死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人。
偏偏我还穿着睡觉的家居服,披着一件被雨打湿的外套。
狼狈成这样,还去给他们送笑话。
我抹掉脸上的雨水,给顾明川拨了电话。
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最后一遍响到自动挂断。
我骂了一声,拦下一辆停在山路上的民宿电瓶车。
“师傅,去船库。”
师傅回头看我:“那地方封了。”
“加钱。”
“姑娘,那边刚响过 explosions,真的不能去。”
我把周叙白的手机递给他。
“这里面有他往我手机里发的东西。出了事,算他头上。”
师傅盯了我两秒,终于拧下车把。
“行,到了你自己进去。出事别找我。”
“行。”
我坐在后座,脑子里还在过那份授权书。
表面上是林家海岛资产的临时管理授权。
实际上,它能决定补给航线、停靠权和岛内旧设施的使用。签字的人可以绕过董事会,先冻结资金,再把经营权转出去。
苏棠想要的是授权。
周叙白想要的是继承权。
我让沈岚做了两份文件。
给周叙白的那份,只有他关心的董事会授权。
给苏棠的那份,只有停靠权和旧船库的使用权。
两边内容不同,落款和编号却是真的。
如果他们肯当面交易,就说明他们早就私下勾连。
如果不肯,这局白设,我认栽。
可顾明川没有接电话。
这让我更不安。
电瓶车停在码头入口。
我下车时,鞋底打滑,差点跪进积水里。
前方十几米就是旧船库。铁门半开,门口没人,海浪一遍遍撞着木桩。
我压低声音,拨通顾明川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你别进来。”
顾明川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金属摩擦声。
“你在哪儿?”
“船库二层。”
“刚才灯塔那边——”
“是何维烧的旧线路,只为引你离开。苏棠一直在这里。”
我心口发紧。
“你有录音设备?”
“有。”
“藏好。”
“林小姐,你引他们来谈,是想拿授权书当证据?”
“还有他们亲口承认交易。”
“如果他们发现文件是假的呢?”
顾明川停顿了一下。
“苏棠已经发现了。”
“什么?”
“她让人检查过纸张。授权书是临时打印的,水印能仿,纸张纤维仿不了。她知道这是饵。”
我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胃里一阵发凉。
“那你还开着录音?”
“她不知道录音笔在哪。”
“那你下来,我们撤。”
“她拿了我一把备用伞,正在楼下搜。录音笔在东侧夹层,我先取。”
船库里传来木门开合声。
我压低手机问:“周叙白呢?”
“后门。”
话音刚落,身后的积水里响起脚步声。
我猛地转身。
周叙白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码头边,裤脚沾满泥水。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林晚,跑什么?”
我握紧手机,没有回头。
“你把我骗到这里,不就是想见我?”
“灯塔也是你安排的?”
“你说呢。”
“我什么都没安排。”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有点委屈,“是你自己跑来的。”
手机里,顾明川没出声。
周叙白朝我走近,视线落在我外套上。
“叙白,我带了授权书。”
“给我。”
“先回答我一件事。”
他停在五步外。
“苏棠还活着,对吗?”
他脸上的笑淡了。
“你恢复记忆了?”
“回答我。”
“是。”
我点点头 despite 心里的刺痛。
他早就知道苏棠活着。至少早就知道。
“我手上这份文件,签不签?”周叙白问。
“你不先看看内容?”
“拿来。”
我把文件递过去,却只走了两步。
“还有苏棠那份。”
周叙白眉头一皱。
“苏棠也有一份?”
“同一套授权,分开执行。你管董事会,她管船库和航线。签完以后,林家的船和钱都能动。”
他没接,反而问:“谁给你的?”
“沈岚。”
“她凭什么信你?”
“她不信我。”我笑了笑,“她要的是顾律师核验后,确认我不会再替你们兜底。”
周叙白盯着我,目光沉下来。
“你变了。”
“失忆前,我也没多清醒。”
他伸手拿文件。
就在这时,船库侧门被推开。
苏棠穿着白色雨衣走进来,头发滴水,脸色苍白。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周叙白手里的授权书。
“迟了。”
周叙白把文件收进口袋:“你说什么?”
苏棠抬起手,手里握着顾明川的录音笔。
“小晚,我本来不想让你难堪。”
她按下播放键。
顾明川的声音传了出来。
“……苏棠已经发现了。”
“……录音笔在东侧夹层……”
我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该死。
她关掉录音,朝我走近。
“你拿两份假文件,分别喂给叙白和我,再让顾明川藏在楼上录口供。计划不错。”
周叙白的脸色彻底沉了。
“你早就知道?”
“从她约在船库,我就知道。”
苏棠晃了晃录音笔,唇角抬起。
“可惜你们都忘了一件事。周叙白,你真以为她恢复记忆后,会乖乖替你守住林家的东西?”
周叙白没说话。
苏棠转向我。
“你也真以为,他只想要授权?”
船库深处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很轻。
可我的血一下凉了。
顾明川在电话里急促地说:“别动!东侧缆绳上有旧引爆器,何维刚启动!”
我看向头顶横过整座船库的粗缆绳。
红点亮了。
周叙白也听见了那声机械响动。他猛地转头看向苏棠,眼里第一次露出惊慌。
“你在船上装了炸药?”
苏棠握紧录音笔,冷冷看着他。
“现在知道怕了?”
红光越来越亮。
我转身去推铁门,门却纹丝不动。
周叙白扑向侧门,手刚碰到门栓,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
缆绳断了。
整座旧船库剧烈晃动,屋顶的横梁砸了下来。
苏棠没来得及跑。
我下意识冲过去拽住她的手臂。
她却一把甩开我,把录音笔塞进周叙白手里。
“别管我。”她咳了一声,“引爆器还有半秒。”
周叙白攥紧录音笔,忽然笑了。
“半秒足够了。”
他抬手按下了藏在掌心的另一个按钮。
我看见他脚边的旧缆绳开始冒烟。
“周叙白,你想干什么?”
他盯着苏棠,声音很轻。
“棠棠,我说过的,你死一次,我替你报一次仇。”
苏棠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你疯了!”
“这座船库,本来就是给你准备好的坟。”
红灯熄灭。
轰然巨响后,我的意识被撕成一片空白。
第10章
爆炸声落下后,我最先醒过来的是耳朵。
一阵尖锐的嗡鸣塞满脑袋,鼻腔里全是火药和机油的味道。我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右手摸到碎裂的手机,屏幕已经黑透。
船库还在往下掉东西。
我抬头喊了一声周叙白,没人回答。
苏棠也不见了。
顾明川的电话打不通,沈岚的号码也只剩忙音。我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进积水里。
耳朵恢复声音后,我听见了外面的喊声。
“里面有人吗?”
“消防车到了!西侧门还能开!”
我捡起地上的铁钩,撬了两次,侧门终于被推出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我扶着门框喊:“我在这里!周叙白和苏棠不见了!”
两名警察把我扶出去。
顾明川和沈岚就站在警戒线外。顾明川的白衬衫沾满灰,眼镜裂了一边。沈岚手里死死抱着一个防水文件袋,看见我便走过来。
“身体怎么样?”
“还能走。”
“那就上车。”
“什么?”
“警方和信托中心的人都在码头。”沈岚把文件袋递给我,“你失忆前查苏棠,留下的原始账本一直在地下室。我昨晚找到了。”
我低头看着袋口:“昨晚?”
“我答应你,找到就交给你。但你今天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确认这份证据。”
我没接。
“我的股份、她的假死,还有周叙白做过的那些事,我要自己听。”
沈岚看了我几秒,把袋子塞进我怀里。
“行。你自己听。”
码头的临时指挥车里挤满了人。
警察、信托中心的代表、轮渡公司的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律师。顾明川把平板接上投影,屏幕上是林家那份从未公开过的遗嘱。
我坐在最中间,手边放着三样东西。
原始账本。
我自己的录音笔。
顾明川分散保存的备份。
沈岚按下播放。
先是我的声音。
“苏棠没有死。”
录音里还有海浪声,随后是何维压低的声音。
“死亡证明是假的,那天她提前换上了救生衣,救援艇离开后,周叙白的人把她带走了。”
我听见自己问:“补给船的货呢?”
“被苏棠扣下了。损失记在林晚名下,她那段时间失忆,正适合签字。”
录音停住。
指挥车里没人说话。
顾明川调出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念:“苏棠借周叙白的账户转走公司资金,两百四十万。三个月后,以‘遗产代管费’的名义转进离岸账户。何维收了十二万,另外四十万分给了替他伪造文件的人。”
一个律师打断:“这些转账和爆炸有什么关系?”
“何维关闭监控、伪造海难记录,还处理过船库里的旧爆炸装置。”顾明川推了推裂开的眼镜,“他为了拿遗产里的钱,决定把现场炸掉。”
我手心发凉。
那份遗嘱上写着,我名下的股份由我暂时管理,可一旦确认我“协助侵吞林家资产”,全部股份转由苏棠指定的代理人接管。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苏棠为什么敢回来。
她不是回来拿一份旧情。
她回来拿我的人生。
沈岚打开账本最后一页,上面有苏棠的手写备注。
“林晚失忆完成前,不得公开遗嘱。”
我笑了一声。
“原来她怕的不是我恢复记忆。”
“你恢复得太快,她来不及拿到你的签字。”沈岚说,“昨晚你准备离婚,她才让何维动手。”
“所以周叙白知道爆炸计划。”
“他知道有引爆器,不知道具体位置。苏棠想让他死在里面,他自己也想炸死她。”
“你怎么证明?”
“周叙白手里有录音笔。”
我看向海面。
船库东侧连着一条废弃栈桥,栈桥尽头停着一艘检修用的小艇。
就在这时,警方的对讲机响了。
“发现目标!周叙白和苏棠正在抢占逃生船!”
画面切到码头监控。
周叙白左手抱着苏棠塞给他的录音笔,右手拿着刀。他退在船舷边,苏棠扑过去抢,刀掉在甲板上。
苏棠抓住周叙白的衣领。
“你连我也敢杀?”
“是你先不让我活!”
周叙白把她推向船边。
苏棠没掉下去。她抓住那根系在码头上的旧缆绳,用力一扯。
缆绳早就被炸得只剩几股。
周叙白意识到不对,扑过去阻止,却被苏棠用刀割断了固定缆绳的卡扣。整条船被海浪推离栈桥。
两个人同时撞上船舷。
周叙白的手滑了,录音笔掉进海里。苏棠伸手去捞,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翻出船外。
“我不是故意的!”她冲周叙白喊,“我没想让你掉下去!”
周叙白捂着被刀划伤的腰,也跪在船边。
“棠棠,告诉我,那天是不是你亲手把林晚推下海?”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
“回答我。”
“是我让人把她的药换了。她掉进海里前,叫的是你的名字。”
我的耳朵又嗡了一声。
原来我曾经等过他。
原来他就在码头。
救援人员赶到时,检修船已经被浪推离岸边。周叙白和苏棠都落了海,一个被船锚刮伤小腿,另一个被断裂的缆绳抽中肩膀。警方用救生圈把两人拖回栈桥,又从海里捞回录音笔。
苏棠被按在担架上,还在盯着我。
“林晚,你以为你赢了?林家还有多少旧账,你根本查不清!”
“那就查。”
她被抬走前,忽然安静下来。
“他给你留的那枚戒指,是从你母亲那里偷走的。你恢复记忆以后,也没认出来吗?”
我没说话。
她嘴角又抬起来。
“你母亲的车祸,也和我有关。”
警察立刻要求她重新接受询问。
顾明川跟过去补了一句:“苏棠涉及的旧案已经移交专案组。她的每一笔资金都有去向。”
“周叙白呢?”
“涉嫌伪造文件、诈骗和故意伤害,已经被控制。他交代了修改继承文件的过程,笔录在这里。”
顾明川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还有这个。”
那是警方从逃生船上找到的备用存储器。里面除了周叙白和苏棠的录音,还有苏棠承认假死的视频。
她坐在一张轮椅上,面前摆着周叙白送来的花。
“叙白,你说过,林晚永远不会离开你。”
周叙白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她失忆了,棠棠。她不记得你,就还会相信你。”
苏棠轻轻抚过花束。
“那就让她继续忘。”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看着屏幕,手一直放在那枚戒指上。
指腹下的划痕硌得发疼。
沈岚低声问:“后悔吗?只要你说不信,警方也会继续查。”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我摘下戒指,放进证物袋。
“该还的账,都查清。”
三个月后,林家董事会第一次临时清算会。
我拿回了股份,也签下了全面核查旧账的授权书。
有人劝我先冻结账户,别碰那些烂账。
我拒绝了。
林家留下的东西里有我妈留下的股,也有一笔笔被苏棠吃掉的血。我的名字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只拿干净的那一份。
我卖掉了城里的婚房,和周叙白父母留下的老宅,也没有再要他曾经承诺给我的补偿。
戒瘾门诊的记录也重新翻开。
医生问我,如果哪天又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怎么办。
我把那本记录册推到桌上。
“那就按日期查,按证据找。别替我改答案。”
苏棠因伪造死亡证明、侵占资产及多起旧案被起诉,判决前,她要求见我一次。
我没去。
周叙白倒是托律师送来一句话。
“她最后叫的不是你的名字,是她自己的。”
我把信烧了。
火烧到边缘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
一年后,清算结束。
旧账追回一部分,其余损失由保险和责任人承担。林家缩掉三条没有价值的业务线,保留药厂和岛上的民宿。
顾明川把最后一份结案报告放在我桌上。
“以后还做代理律师?”
“做。价钱谈清楚。”
“比这麻烦。”
“我知道。”
他笑了笑,把车钥匙丢给我。
“岛上民宿快开业了,缺个长住客。”
“房租多少?”
“用你的股份抵。”
“顾律师,你这是趁火打劫。”
“晚了。”
我发动车,驶出林家老宅。
经过海边时,我停了一会儿。
风从栈桥那边吹过来,海面很干净。那座旧船库已经拆掉,危险的缆绳和爆炸装置全部清走,只留下几道被海水泡黑的木桩。
我下车走到礁石旁,把那枚证物袋里的戒指取出来。
警方已经结束扣押,它不能再留作证物。
我没有扔进海里,也没有戴回手上。
我把戒指压进新建的民宿门牌下面。
门牌上写着“归潮”。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旧事有账,新账不欠。
我推开窗,海风吹进来,桌上的账本翻过一页。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决定该忘什么。
该记得的,我会查清。
该放下的,我亲手关上。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