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顾廷川六年,他最常对我说的话是:“知意,吃一口。”
他说这话时,手里通常端着一盘看不出原材料的东西。
我叫许知意,嫁给他之前,是个连三流都算不上的小演员。如今红了,红到我妈打电话来,第一句不是问我累不累,而是问我能不能给她弟弟买套房。
顾廷川是个有钱的生意人,花钱痛快,做事也怪。他说喜欢我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像谁欠了我一百万。我说他有病,他点头,说病了六年,我就是他的药。
顾家人觉得我命好。
婆婆常当着亲戚的面说:“廷川肯娶你,是你祖上积德。你一个小演员,进了顾家,就该懂规矩。”
小姑子坐在一旁补一句:“嫂子,哥哥挣钱养你,你哄他开心不是应该的吗?”
顾廷川从不跟她们争。他会把袖子挽起来,走进厨房,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我在顾家说不上话。他们把我当成儿媳妇,也当成顾廷川花钱养着的摆设。顾廷川看我被挤兑,通常不吭声,等人散了,就端出一道更难吃的菜,非要我尝。
他觉得这是心疼我。
我觉得他有病。
签结婚协议那天,他带我去了郊区一栋小房子,说以后归我。话说完,他脱了外套,转身进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心跳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报警。结婚前我没谈过几次像样的恋爱,更没想过顾廷川会在那天突然要跟我做什么。
他套上围裙,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知意,开始吧。”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脱到一半的外套。
“你让我吃饭?”
顾廷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灶台:“饭快好了。”
第一次去顾家吃饭,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替我拉开椅子,坐下前认真交代:“我第一次带妻子回家,没什么经验,多担待。”
我那会儿手心全是汗,还是撑着说:“顾先生,我也是第一次结婚,咱们慢慢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慢慢来,是把一盘炒糊的青菜慢慢端上桌。
那天,婆婆先动了筷子,没夹菜,先看我:“嫁进来是过日子的,不是来当客人的。廷川下厨,你就多吃几口。”
小姑子笑着把手机放到桌边:“嫂子真有福气,我哥连饭都给你做了。可别不知足。”
顾廷川把一碗发黑的炒饭推到我面前:“尝尝,今天没放盐。”
我看着那碗饭,想起上次他做的红烧鱼。鱼皮焦得发硬,里面还带着血丝,我吃完进了医院。
“我不饿。”
婆婆筷子一放:“廷川对你好,你还挑三拣四。外头的人捧你几句,你真把自己当明星了?”
小姑子把手机屏幕朝我这边转了转,语气很轻快:“妈,别说了,嫂子马上就要红了。”
她像在替我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等反应。
顾廷川把筷子递过来:“吃一口。我试过了。”
“上次你也说能吃。”
“这次真试了。”
“上次你也试了。”
他低头看那盘炒饭,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就不动了。
小姑子笑出声:“哥,你做的饭比楼下狗粮还难看。”
顾廷川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那你去问问楼下的狗,愿不愿意吃。”
婆婆瞪他:“有你这么跟妹妹说话的吗?”
他没理,端起那碗饭,直接倒进垃圾桶。
我没吃完那顿饭,也没谢他。
他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我手边,婆婆还在数落他护着我。他没回应,只把水果往我这边推了推。
顾廷川是会护我的,只是常常等人把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觉得痛快。顾家人说完那些话就走了,留下他和我,还有一桌没人愿意吃的菜。他护我的办法,是让他们先说够,再端来一盘更难吃的东西。
顾廷川给我买过房子、车,也把一部戏的女主角送到我手上。
那是个豪门媳妇受尽婆家刁难,最后被丈夫宠着过上好日子的故事。我看完剧本,问他:“你真觉得好看?”
“好看。”
“丈夫站旁边看着妻子被欺负,最后说一句我养你,就叫好看?”
“你演得好看就行。”
“我不演。”
他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送你的。”
“礼物还带条件?”
“我想让你红。”
他说得坦荡。我知道他是真心想帮我,也总觉得他对我的好里掺着些别的东西,像是在弥补什么。我没问,拿走剧本:“我接。”
第二天到片场,导演说演婆婆的演员临时换了。
我一抬头,顾廷川的母亲已经穿上戏服,坐在监视器旁边。小姑子靠在她身后,抱着胳膊看我。
婆婆说是来客串,顺便给我提意见。小姑子笑着说:“嫂子,这戏你肯定好演。现实里被我妈骂了六年,台词都不用背吧?”
导演低头翻剧本,没接话。
顾廷川把台词本交给我:“开拍吧。”
第一场,婆婆按剧本把水泼到我身上。她手上没收住,水从领口淌进去,冷得我肩膀一缩。
她又加了一句:“你这样的人进顾家,已经是高攀了。”
我看着她:“这句是台词,还是您想说的话?”
她把空杯子搁在桌上:“少摆脸色。”
导演喊停。
顾廷川从监视器后面出来,先问我:“冷不冷?”
“冷。”
他把外套披到我肩上,转向导演:“这条不算,再来。”
婆婆站起来:“你这是拍戏,还是陪她玩?”
“刚才那句不是台词。”
“我说错了?她进顾家,吃穿用度哪样不是你给的?”
片场没人说话。我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顾廷川:“顾先生,我不拍了。”
他接过外套,把剧本合上:“好,不拍。”
那天晚上,他撤了整部剧的投资,找人重写剧本。第二周开拍时,婆婆和小姑子都没再出现。
新剧播出后,我红了。
我演的女主在婆家受气,丈夫迟迟不出面,观众骂得最凶的反倒是男主。经纪人拿着手机跑到我家时,顾廷川正坐在餐桌边剥橘子。
“知意,你现在全网都在讨论!”
他抬头:“讨论什么?”
经纪人把手机递给我。热评说,我演的不是戏,是在顾家过的日子。
“别看了。”我把手机还回去。
经纪人却已经开始安排:“趁热度发几张照片,先把粉丝留住。”
门口传来婆婆的声音:“火了就忘了自己是谁?要不是廷川给你资源,你连镜头都没有。”
她和小姑子一人拎着一袋东西进来,袋子放在桌边,谁也没打开。婆婆伸手拍了拍经纪人的手机:“把照片删了,热搜也别回应。家里的事不能拿出去炒。”
经纪人说:“这是观众自己讨论的,知意没说过顾家。”
“她现在还姓许,少拿顾家的事给自己添名声。”
我说:“戏里没提顾家。”
小姑子靠着椅背:“大家都知道你演的是谁。嫂子,人不能红了就忘本。”
顾廷川把剥好的橘子放到我手边:“她没提顾家,你们别管她。”
婆婆笑了一声:“我管自己的儿媳妇,轮得到你拦?”
顾廷川没接话。
我最后没发照片。经纪人走时把一只文件袋塞给我,说是剧组要留档的旧材料。我随手放进抽屉。
婆婆临走前留下一句:“这次家宴你必须来。亲戚都想看看,红了的儿媳妇还认不认长辈。”
我去,是因为顾廷川告诉我,那天是他父亲的忌日。
家宴上,婆婆坐主位,小姑子把手机架起来,说要拍全家福。亲戚们挨个问我戏火没火,又问顾廷川给我买的房子值多少钱。
我没答。婆婆替我说:“房子是顾家的,钱也是顾家的。她有点名气,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小姑子把手机转向我:“嫂子,现在红了,有什么话当着大家说说?”
顾廷川放下酒杯:“不拍。”
“拍家里人,又不是拍外人。”
“她不想拍。”
婆婆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签了吧。”
那是一份家庭协议。房子交由顾家共同管理,剧里和家里的事不准对外提,以后有了孩子,孩子随顾家姓。
我把纸推回去:“这是什么?”
“都是一家人,写清楚省得以后麻烦。你现在红了,心思多,家里总得有规矩。”
小姑子拿起手机对着我:“嫂子,不签的话,大家可都看着呢。”
顾廷川伸手去拿那张纸,婆婆先一步按住:“她不签,就是没把这个家放在眼里。”
我放下筷子:“我来吃饭,不是来签卖身契。”
“你说谁卖身?”婆婆站起来,“你吃我的住我的,用廷川的钱拍戏,现在倒嫌顾家亏待你了?”
“妈,够了。”顾廷川说。
“你要是心里还有你爸,就让她签。”
顾廷川的手停在纸边。小姑子把手机转向他:“哥,嫂子现在这么红,哪天不想跟你过了呢?家里总得留个保障。”
婆婆把笔塞给我:“签,还是不签?”
我没碰笔。
“不签。”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真以为红了就能翻天?”
“我没翻天,我只是不同意。”
婆婆转向顾廷川:“她不签,以后别进顾家的门。”
小姑子收起手机:“嫂子,你靠我哥红了,转头就不认人?”
“我靠谁红,观众说了算。”
“你接的戏,哪一部不是我哥给你弄来的?”
顾廷川站起来:“她接的戏,我没替她选过。”
婆婆冷笑:“你把整部戏都安排好了,还说没选?”
“我给她机会,不是替她做主。”
“你要跟我争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是我妻子。”
我结婚六年,第一次听他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这样说。
婆婆把协议推回来:“行,不签也可以。房子还给顾家,以后别再花廷川的钱。”
“好。”
顾廷川转头看我:“知意。”
“房子我不住,钱我也会还。”
我拿起包先走。婆婆把协议撕成两半,纸落在桌上。
车里,经纪人问我:“现在走,他们肯定说你闹脾气。”
“随他们说。”
“回家吗?”
“回片场。”
我翻开膝上的文件袋,最底下有张旧照片。顾廷川的父亲站在一家小餐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照片背后写着:老顾,你做的饭有人爱吃,别总觉得自己不行。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收好。
第二天,婆婆在亲戚群里发了我离席的视频,说我红了就嫌贫爱富,连忌日家宴都敢甩脸走人。小姑子把视频发到网上,评论里有人骂我忘恩负义,也有人问顾廷川为什么不说话。
他没有回应,我也没有。
经纪人在我客厅里来回走:“你就任他们这么说?”
“先别回应。”
“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把话说完。”
她把文件袋拍到桌上:“先看这个。”
里面是剧组的用餐记录、剧本修改记录,还有一份顾廷川签过字的纸。经纪人说,制片人让她把旧资料交给我。顾廷川曾让制片人别留,后来又改了主意,不许扔。
我还没看清那张纸,门外响起敲门声。
顾廷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围裙:“我妈说你没回家。吃饭了吗?”
“我不饿。”
“我做了面。”
“你做的面,我上次吃完住了三天院。”
“这次有厨房的人看着我做。”
经纪人忍不住说:“顾先生,你要是真心疼她,就别只会拿饭哄她。”
他低头看了眼围裙:“我知道。”
他把面放下,没有劝我吃,只告诉我,婆婆明天要当着亲戚的面宣布,我已经答应把房子转给她。
“她有我的同意书吗?”
“没有。”
“那她凭什么宣布?”
“她想让你当众难堪。”
我指了指文件袋:“这些是什么?”
他没马上回答。
“你又想替我决定?”
“不是。明天你到场,我会把该说的说完。”
“说什么?”
顾廷川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桌边:“我爸留下的东西,跟你有关。”
“什么东西?”
“明天告诉你。”
他转身要走。我取出照片放到桌面:“这也是你爸留下的?”
他停在门口。
“他为什么写有人爱吃你做的饭?”
顾廷川没回头。我又问了一遍:“你父亲到底留了什么给我?”
第二天,顾家老宅摆了几桌,亲戚都来了。
婆婆先开口:“知意已经答应把房子交给我管。她现在名声大,想法也多,我替她收着,省得她乱花。”
我进门时,她话音刚落。
“我没答应。”
小姑子举着手机:“嫂子,你昨天自己说房子不要了。”
“我说不住,没说给你们。”
婆婆沉下脸:“你当着亲戚说过的话,还能反悔?”
“我说不住,不代表你能拿走。”
顾廷川从里屋出来,把一只旧木盒放在桌上。
“妈,别替知意说话了。”
婆婆盯着木盒:“你拿这个干什么?”
“爸的遗嘱。”
桌上筷子停了下来。小姑子问:“爷爷去世这么多年,怎么突然有遗嘱?”
“不是爷爷,是我爸。”
盒子里有旧纸、照片和一沓收据。婆婆没接那张纸,只说顾廷川父亲生前糊涂,写的东西不算数。
“上面有两位见证人的签名。”顾廷川把纸放到她面前,“你觉得不算,可以当着大家讲清楚。”
我问他:“写了什么?”
“爸留下的小餐馆,归你。”
有人笑了一声:“一间破餐馆也拿出来说?”
顾廷川把收据摆出来:“餐馆的铺面后来卖了,钱存在单独账户里,指定由知意继承。六年前我和她结婚时,爸把这件事交给我保管。”
婆婆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你爸什么时候见过她?”
“我带她去过一次。”
我想起六年前那顿饭。那时顾廷川还没跟我确定关系,带我去一家小馆子,说他父亲做的饭好吃。我只吃了一口炒饭,随口夸了句饭香。
小姑子问:“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爸留下的东西是给知意的,不是给顾家的。”
婆婆把纸拍回桌上:“你为了她,连遗愿都编?”
顾廷川没跟她争那张纸,只问:“当年那本账呢?”
婆婆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说:“爸住院那年,餐馆的收入每月进家里的账。你说生意亏了,把账本烧了。后来我查到,钱被你转去给小妹付房子首付。爸没跟你争,是不想把家闹散。”
小姑子手机垂下来:“妈,你不是说那钱是哥哥给的吗?”
“闭嘴。”
“你还说餐馆卖掉的钱都拿去给爸治病了。我结婚时,你又说家里没钱,让我自己借。”
婆婆把遗嘱推到顾廷川面前:“少挑拨。知意嫁进来,顾家的东西就是她的,她还想要什么?”
“我没要顾家的东西。”我说。
婆婆转向我:“房子、戏、名声,哪样不是廷川给的?”
经纪人从门口进来,把一叠纸递给我。那是当年剧组的选角记录,女主是导演定的,顾廷川没参与;还有一份剧本修改稿,备注里写着,顾廷川只要求保留女主被婆家逼迫后离开的结局。
我看着他:“你早知道这戏会拍成什么样?”
“我知道你会演好。”
“没想过别人说我靠你?”
“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解释了,你会觉得我拿这些事逼你留下。”
他说完,没再替自己辩解。
婆婆抓住话头:“你们都看见了,他为了她什么都敢编。”
小姑子把手机放回桌面:“妈,那张账单上有我的名字。”
婆婆瞪她:“你收了钱,现在装什么干净?”
“我不知道是爸的养老钱,你说是哥哥给我的。”
婆婆转向我:“这是顾家的家事,你少掺和。”
我把遗嘱收好:“刚才你当着大家说我答应把房子给你。现在也当着大家说清楚,你拿老人的钱给女儿买房,是不是?”
婆婆没回答。
顾廷川没有替她开口。
一位叔叔放下筷子:“大嫂,老人治病的钱都能动,以后谁还敢把老人交给你照顾?”
另一位亲戚看向小姑子:“你拿着钱买房,还让嫂子背忘恩负义的名声?”
小姑子把手机递给我:“嫂子,之前的视频是我发的。我删掉,给你道歉。”
“视频删了,话收不回来。”
“我知道。”
她没等我接手机,自己对着屏幕说:“我以前说许知意靠我哥才红,是我胡说。戏是她自己演的,顾家那笔钱的事,我也不该拿来逼她。”
婆婆冲过去抢手机,顾廷川拦住她。
“妈,够了。”
“你为了一个外人,连你妹妹都不管?”
“她是我妻子。你们不能拿她当外人欺负。”
婆婆抓起桌上的纸,撕开一角。顾廷川把另一份收据放到她面前:“撕了也没用,见证人还在。”
她手里的纸停住了。
那顿饭散得很快。我带走木盒和照片,没有拿房子。顾廷川送我到门口,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问:“你爸为什么把东西留给我?”
“他说你说真话。”
“我只吃了一口饭。”
“我告诉过他你没嫌弃,他就说你是个好姑娘。”
“他不知道我那天没吃第二口?”
“知道。”
“那还写有人爱吃?”
“因为你没当面说难吃。”
“你们顾家判断好人的标准还真低。”
“我爸就这标准。”
我把照片收进包里:“别再拿饭哄我,也别拿你爸留下的东西当成我必须回家的理由。我现在不想回去。”
“好。”
他没有拦我。
经纪人拉开车门问去哪儿,我说先去工作室。拍完一场戏回来,婆婆已经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张新协议。
“我不是来吵架的。”她说,“之前的话是我说重了。签个字,咱们翻篇。”
“又是什么?”
“老宅要修缮,房子先交我打理。你在外面拍戏,不常回家,放你名下也是浪费。”
“我没有老宅的房子。”
“廷川答应给你了。”
门口传来顾廷川的声音:“我没答应。”
婆婆把纸收起来:“你们两口子的事我懒得管。我这是为你们好。”
经纪人坐到我旁边:“你每次说为她好,手里都拿着让她签字的纸。”
“你一个外人少插嘴。”
“我是她经纪人,她的事我管。”
婆婆不理她,转向我:“你们结婚六年了,家里需要孩子。你不肯生,就把这间房留给小妹。她有了房子,日子也能好过些。”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嫂子,照顾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顾廷川说:“妈,别再提孩子和房子。”
“我不是为自己,是为顾家。”
“你拿爸的养老钱给小妹买房时,也说是为顾家。”
婆婆站起来:“你还要说多久?”
“说到你不再拿知意的东西送人。”
她盯着我:“你看见了?你一进顾家,他连亲妈都不认了。”
“我没让他不认你。”
“你要是没进顾家,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我把协议推回去:“我没要过你们的房子,也没拿过你们的钱。”
小姑子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妈,别说了。”
婆婆皱眉:“你来干什么?”
“还钱。爸那年给我的钱,我能还多少先还多少。房子是我自己住的,没法马上卖,我会想办法。”
“你疯了?还钱,别人就觉得我真拿了老人的钱。”
“你本来就拿了。”
“你也花了!”
“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她把布袋推到我这边:“嫂子,这是我卖旧车的钱。你收着。”
“我不需要。”
“那替爸收着。”
顾廷川说:“爸的钱该回到爸的账上,不是给知意。”
小姑子看着他:“哥,我欠的不是钱,是道歉。”
婆婆把布袋抢走,甩到地上:“你们一个两个都被她骗了。”
袋子滚开,一张盖了银行柜台章的收款凭证掉出来,上面写着小姑子的名字。婆婆弯腰去捡,顾廷川先拿起来。
“妈,这笔钱你不能再动。”
“你要把我送进去?”
“我只想让你别再拿爸的钱做自己的事。”
“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跟我算账?”
“我在替爸把账弄清楚。”
婆婆伸手来拿凭证,小姑子挡在她面前:“妈,你拿了太多次了。”
她转头问我:“这下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你们让我签字,我拒绝了。你们说我靠顾家,我把该解释的解释了。你拿走老人的钱,不是我逼的。”
婆婆抓起包离开。
小姑子等她走远才说,婆婆最近一直在找父亲留下的其他东西,尤其是一本旧账本。她说账本早烧了,可小时候见过婆婆把一只铁箱锁在老宅储物间。
“现在去。”我说。
老宅储物间堆着旧家具,婆婆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你们来干什么?”
小姑子走上前:“妈,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什么箱子?”
“爸的账本。”
婆婆把钥匙握得更紧:“你少胡说。”
“钥匙给我。”顾廷川说。
“这是我的房子。”
“房子是爸留下的。”
“你爸死这么多年了,你还拿他压我?”
我停在门边:“你不想让我们看,就自己把账本拿出来。”
婆婆看向我:“你最会逼人。”
“你逼我签协议时,怎么没想过自己也在逼人?”
她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顾廷川捡起来,打开储物间的门。
铁箱里有几本旧账,还有一只拆开过的信封,正面写着顾廷川的名字。
他展开信,念道:“廷川,若你遇见一个肯吃你做的饭的人,别因为家里人看不起她,就让她受委屈。人心比饭难养,你要护着她。”
婆婆伸手夺信:“这不是你爸写的。”
“字是爸的。”
“他不可能写这种话。”
小姑子说:“妈,你当年拆过这封信。”
婆婆攥着信纸,纸边皱了起来。
我问:“背面写了什么?”
顾廷川翻过信:“餐馆卖掉的钱,一部分留给知意,另一部分留给家里养老。谁动了养老钱,就把账本交给全家看。”
婆婆把信丢进箱子:“都是你们编的。”
小姑子拿出账本翻开,里面记着每笔钱的去向:哪年付了房款,哪年买了家具,都有记录。
“爸不是不想让你难堪。”顾廷川说,“他只是希望家里别散。”
婆婆夺过账本:“我给家里花钱算什么错?”
“那就把钱还回来。”小姑子说。
“你也拿了!”
“我会还。”
“你还得起吗?”
“我慢慢还。”
我看着她:“以前帮着他们骂我,现在说要还钱,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我只是不想再替妈说谎。”
婆婆问顾廷川:“你真要把账本给亲戚看?”
“账本是爸留给家里的。”
“把我逼到这一步,对你有什么好处?”
“让你停手。”
“我不拿钱了还不行吗?”
“剩下的先还回来。”
“我是你妈!”
“我知道。”
她离开时没有拿走账本。
几天后,顾家亲戚又在老宅聚了一次。顾廷川把账本放在桌上,婆婆和小姑子都在。这回没人拍视频。
他说:“爸留下的钱,去向都在这里。该还的还,该说清楚的说清楚。知意不替任何人背话,也不拿顾家的钱。”
婆婆对亲戚说:“我当年是拿了些钱给小妹买房,可我也照顾了老顾这么多年。”
小姑子说:“妈照顾爸是真的,拿了钱也是真的,不能互相抵掉。”
有人问,之前说知意要抢房子是不是真的。婆婆没答。
“我从来没要过顾家的房子,以后也不会。”我说。
顾廷川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这套房子是你的,协议和证明都在。你不要也可以,但谁都不能替你签字。”
我翻开文件,产权上确实是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办的?”
“结婚那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以为你不会信我。”
我把文件合上:“你猜对了。”
他没有替自己解释。
亲戚散了,婆婆走到我面前:“我以前说你靠廷川,现在看来是说错了。”
“你只是说错了几句话?”
她沉默一阵:“我拿了老顾的钱,也不该逼你签那些东西。”
“你应该跟你儿子说。”
“我也跟你说。”
她说得不情愿,但还是说了。小姑子站在她身旁:“嫂子,我欠你的,以后慢慢还。”
“你欠顾家的钱按账本还。欠我的话,我不收。”
她低下头:“知道了。”
回家后,顾廷川把旧围裙拿出来:“还要我做饭吗?”
“可以。普通的面。”
他在厨房忙了半天,端出一碗煮过头的面,汤里盐也放多了。我尝了一口。
“怎么样?”
“难吃。”
“我再做。”
“别浪费粮食。”
他把碗端回去,自己吃了大半。
我说:“以后别拿我吃不吃饭,证明我爱不爱你。”
“好。”
“也别觉得给我买东西,就能替我回答家里人的话。”
“好。”
“我红不红,和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你做的饭难吃,也和我爱不爱你没关系。”
他停下筷子:“那你还回来吗?”
“我住自己的房子。”
“我能去吗?”
“你先把饭做熟。”
“我报名学做饭。”
“别找人替你做。”
“好。”
我回房间关上门。他没有追进来,也没拿饭敲门。
第二天,经纪人告诉我,新剧要开拍,导演问我愿不愿意演一个不再忍气吞声的儿媳妇。
“剧本发来看看。”
顾廷川从厨房探出头:“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你做成什么样。”
“我做了蒸蛋。”
“别放糖。”
“记住了。”
我挂了电话,翻开剧本。第一页写着:她不再等任何人替她说话。
我把剧本合上发给经纪人:“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