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给我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正在网上跟我谈恋爱的男人急疯了。
他警告我不许去见别人，还说要提前奔现，亲自把我接回家。
我看着面前认真替我挑选相亲对象的裴照，忽然很想知道，当他发现自己最想娶的人就是被他甩掉的前任，会是什么反应。
四年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滚。
四年后，他亲手把我介绍给了另一个男人。
这次，我答应了。
1
分手四年的前男友突然联系我，说要介绍一个很优秀的男人给我认识。
我还没答应，就收到了网恋男友的消息。
他问我最近是不是准备相亲。
我看了眼面前的前任，又低头看手机。
网恋男友已经急得语无伦次，反复说他不会同意我去见别人，还表示明天就要飞来跟我奔现。
可现实里的前任正在认真替我挑选对象。
他甚至告诉我，过去的事情已经翻篇，希望我能尽快开始新的感情。
我看着他熟悉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你确定要把我介绍给别人？」
他答得非常干脆。
于是，我也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他这么想看我重新恋爱，我就真的去认识一个新人。
裴照把手机往我面前推了推。
屏幕上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靠在一排书架前，笑起来眼睛微微弯着，长相挺讨喜。
「方予，二十八岁，比你大一岁。性格不错，工作稳定，家里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裴照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他知道你喜欢男人，也不介意你以前谈过恋爱。」
我本来正端着杯子，听到最后一句，手停在半空。
「你连这个都告诉他了？」
「相亲总得说清楚。」裴照皱了下眉，「你以前瞒着人家，后面更麻烦。」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讽刺。
四年前，我们谈恋爱的时候，裴照恨不得把我介绍给他认识的所有人。宿舍里的兄弟知道，社团的人知道，连他母亲都知道他有个叫李栖的男朋友。
后来我们分手，他又用了很长时间，让那些人相信我们早就毫无关系。
如今倒好，连我的感情状况都替下一任交代清楚了。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前男友是谁？」
裴照的手指从照片上移开。
「有必要吗？」
「挺有必要的。」我把杯子放下，「万一以后碰上，总得知道该怎么称呼。叫你裴哥，还是叫你前辈？」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李栖，你说话能不能别总带刺？我真心想帮你。」
「我也真心问的。」
裴照大概又想起了以前跟我吵架的滋味。他端起水喝了一口，没继续这个话题。
我趁机低头看手机。
那个匿名交友软件的对话框里，已经多了七八条消息。
【你到底答应没有？】
【我之前就说了，等我把手里的事处理完，我们可以正式见面。】
【宝宝，我承认拖太久了，你生气也正常。】
【我已经买票了，明天去江州。】
【你以前说过住在江州，对不对？】
【别去见那个相亲对象，给我一次机会。】
发消息的人，账号叫「迟山」。
我谈了两年的网恋男友。
也是坐在我面前，正准备给我介绍对象的裴照。
我看了眼他的手机。
刚才还在认真挑照片的男人，此刻正握着手机，拇指不停地在屏幕上移动。大概发现我没有回复，他又迅速打了几个字。
我的手机随即亮起。
【你说句话好不好？】
裴照抬头，发现我也在看手机，便问了一句：「谁找你？」
「男朋友。」
他表情微微一顿。
「你有男朋友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网上认识的。还没见过面。」
裴照的神情复杂起来。
「李栖，网上认识的人，你得留个心眼。现在什么人都有。」
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他以前就有这种毛病，谈恋爱时恨不得把别人的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分手四年，竟然一点没改。
我故意问他：「万一人家比你靠谱呢？」
「你可以比较。」裴照的脸色淡了些，「真要觉得他合适，你就好好跟人家谈。可网上认识的人，还是见过面再考虑长期关系比较稳妥。」
说完，他又把方予的照片推回来。
「这个我认识几年了，至少知根知底。」
我看着照片，忽然觉得方予有点倒霉。
好端端一个人，什么都没做，就被前任拿来证明自己多么大方，多么放得下。
我把照片点开，认真看了起来。
「长得不错。」
裴照点头：「是挺好的。」
「比你爱笑。」
他的嘴角绷紧了一点。
我继续说：「还比你高？」
「差不多。」
「那挺好，我就喜欢爱笑的。」
裴照看了我几秒，忽然把手机拿了回去。
「你也别光看照片。性格合不合适，还得见面。」
「行，你帮我约吧。」
他说到一半的话像被人截住了。
「这么快？」
「不然呢？你特意叫我出来，难道只是想让我欣赏一下方予的照片？」
裴照低头翻通讯录，过了几秒才答应。
我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毛衣。
四年前，我送过他一件几乎一样的。那时我们还在一起，我觉得灰色特别衬他，非拉着他试了好几件。
他嫌麻烦，站在试衣间门口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结果隔天学校降温，我在宿舍楼下等他，他就穿着那件毛衣下来，还装作随手从衣柜里拿的。
我那时高兴得不得了，伸手去摸他的袖口，他却直接抓住我的手塞进自己口袋。
现在这件毛衣当然已经换了。
裴照也不再会把我的手揣进口袋。
他正在替另一个男人询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周六下午可以吗？」他问。
「可以。」
「方予喜欢安静的地方，你们可以先去喝点东西，觉得聊得来再吃饭。」
「听你的。」
我回答得太配合，裴照反而开始不自在。
他抬眼打量我，突然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裴照，我们分手四年了。」
「我知道。」
「那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他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这几年一直没谈恋爱，我怕你还被以前的事耽误着。」
我本来准备了一句难听的话，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裴照大概是真的这么想的。
四年前他当众说完分手，我没有去追。
这几年我们没有联系，偶尔在共同朋友的动态里看见对方，也都当作没看见。
他可能觉得我还在意那段感情，想替我找个人，好让彼此都能彻底翻篇。
多体贴。
就是这份体贴来得实在太晚。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看见他低头，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得紧张，连坐姿都端正了些。
我猜，是「迟山」的恋人终于回复了。
因为我刚才趁他给方予发消息，回了一句：
【我已经答应相亲了。】
裴照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站起来。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不是说好一起吃午饭？」
「下次吧。」
他把桌上的账单拿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李栖，方予那边我会联系的。」
我点了点头。
他走得很快，连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都忘了。
我拿起外套准备追出去，手机又响了。
【你真的要跟别人见面？】
【我已经订好票了。】
【我知道这两年我让你等得很委屈。】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最后一句后面，他还发了一个很幼稚的哭脸。
我看着那几行字，想起刚才裴照临走前一本正经的模样。
这人到底怎么做到的？
现实里劝我重新谈恋爱，网上又急着阻止我认识别人。
我把他的外套交给店员，告诉对方主人一会儿可能回来取。
然后拿起手机，认真回复：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总不能一直等一个没见过面的人。】
裴照几乎秒回。
【我明天就过去。】
【我们见面好不好？】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看着屏幕，脑子里浮现出四年前那张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脸。
那时候我也曾经很想见他。
在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的那几天，我甚至跑遍了我们经常去的地方，想着只要当面把话说清楚，他就不会再那么生气。
可如今，他主动要来见我了。
我却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迎接他。
最后，我把聊天框关掉，点开裴照刚才发给我的另一条消息。
【方予已经答应了。周六下午三点，见面地点我稍后发你。】
我回了个好。
这次，我答应的是现实里的裴照。
至于网上那个，我决定先晾他一天。
2
周五晚上，我回家收拾衣服，翻出了一件很久没穿的黑色衬衫。
袖口有颗扣子松了，挂在衣架上摇摇晃晃。
我原本打算直接扔掉，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这件衣服是裴照买的。
四年前，我们还在大学。
裴照第一次带我回家吃饭，嫌我穿得太随便，提前买好衣服送到宿舍，还亲自教我怎么搭配。
我对着镜子臭美了半天，觉得自己简直帅得惊天动地。
他从背后搂住我，脸贴在我耳边，很认真地说：「确实好看。」
我回头亲他，他也没有躲。
那天出门前，他发现我袖口的扣子快掉了，便从抽屉里找出针线，坐在床边给我缝。
裴照平时连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整理，针拿得歪歪扭扭，缝出来的线比扣子还显眼。
我笑了他一路。
后来那颗扣子终于松了。
我却一直舍不得拆。
手机响起来时，我正把衬衫铺在床上，准备找针线。
是我弟弟打来的。
「哥，明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明天有事。」
「跟谁啊？」
「相亲对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弟忽然笑起来，问我是不是终于打算谈恋爱了，还很热情地提出要替我把把关。
他这个人从小就爱操心我的感情问题，尤其知道我和裴照分手后，更是恨不得给我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对象都挑一遍。
我让他管好自己，赶紧准备下周的考试。
挂电话前，他又叫住我。
「哥，你最近是不是见过裴照？」
我捏着袖口的手停了停。
「怎么了？」
「没事，今天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回江州了。」
我皱眉：「谁问的？」
「以前大学认识的人。我就随口说你回家待几天，估计周末又回去了。」
我应了一声，让他以后少跟人聊我的行程。
他听出我的不高兴，赶紧答应，临挂电话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哥，你还怪我吗？」
我望着那颗松动的扣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四年前，我们分手那天，我弟弟十九岁。
那时他刚到外地上大学，放假骑车出去玩，路上遇到一辆突然转弯的车，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隔离带。
他头部受了伤，腿也伤得不轻。
学校联系不到我爸妈，便按照登记信息给我打电话。
那天裴照的母亲也在医院。
她突然住院，需要做手术，裴照心里一直不踏实，提前几天就问我能不能陪他。
我答应过。
还答应等他母亲情况稳定，我们一起去吃校门口那家常去的小面馆。
偏偏临出门时，我接到了弟弟的电话。
他那时候刚被送进医院，讲话有些含糊，我隔着电话听见有人在旁边催护士，急得连外套都没拿，直接跑去坐车。
我给裴照打过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
第二通接起来时，他那边声音很乱，我只能匆匆说家里出了事，自己得先离开。
裴照问我什么事。
我刚说了个开头，医生就叫我去确认弟弟的情况。
我让他等一等，先挂了电话。
当晚弟弟终于清醒，我守在病床边，拿着手机给裴照发消息。
【对不起，我弟弟今天出了点事。】
这句话写了一半，我又删了。
我那时有个特别讨人厌的毛病。
越是难受，越不喜欢向别人解释。
总觉得既然自己已经处理好了，再说出来，就像专门拿可怜换原谅。
何况我答应裴照的事确实没做到。
我想着等回去以后，当面跟他好好道歉，再把经过说清楚。
可第二天我赶到医院时，裴照站在走廊尽头，眼睛通红。
他一看见我，便把原本握在手里的热水杯放下了。
「你还知道来？」
我那时候一天一夜没睡，心里又惦记着他母亲，走过去想先问问情况。
他却向后退了一步。
「我昨天给你打了八个电话。」
「我知道，后来我回过去了，你没接。」
「我妈在里面做手术的时候，我一个人等了四个多小时。」他的声音发紧，「李栖，你答应过要陪我。」
我想说，我弟当时躺在另一家医院，我根本走不开。
可他那双眼睛让我有点害怕。
我们在一起三年，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我家里真的出了事。」
「你每次都有理由。」
我愣住。
裴照平时很少跟我发脾气。
这次却像终于憋不住了，站在医院走廊里，把过去所有的不满都翻了出来。
他说我总习惯替别人做决定，觉得自己扛得住就什么都不讲。说我从来不肯让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甚至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也能随随便便转身走掉。
我越听越恼火。
我明明已经赶回来了，弟弟的情况也终于稳定，为什么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我也说了重话。
「你要是这么想，我解释再多也没用。」
裴照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盯着我，很久都没说话。
最后，他转过身，重新回到病房门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给他买的早餐。
那袋包子后来一直放在走廊的长椅上。
等我终于想起去拿，已经凉透了。
分手是在两天后的朋友聚会上。
裴照母亲手术顺利，他终于能离开医院。
共同朋友担心我们吵架，特意组织了一顿饭，想让我们坐下来聊聊。
我原本准备好了道歉的话。
甚至提前到餐厅，把裴照喜欢的菜都点好了。
可那天有人开玩笑，说裴照最近住在医院，怎么没看见我这个男朋友。
裴照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端着水杯，半天没动。
朋友们以为他在说气话，纷纷劝他别闹。
裴照却站起来，把我们一起买的情侣手链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说，以后大家不用再拿我们开玩笑。
他累了。
我看着那条手链，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特别可笑。
那天出门前，我还对着镜子练过几遍该怎么道歉，生怕自己又嘴硬，把好好的话说难听。
真正站到他面前，我一句都没说出来。
我抓起外套走了。
裴照没有追。
后来共同朋友私下问起，我只说我们性格不合，早晚都要分开。
我还装得挺轻松，主动把大家约出来喝了一顿酒。
喝到最后，我把手机里给裴照拍的照片一张张删掉。
删到那张他坐在宿舍床上给我缝扣子的照片时，我实在下不了手，索性把手机关了。
现在想想，我这人还真有出息。
四年过去，居然还留着他缝过扣子的衬衫。
「哥？」
弟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原来电话还没挂断。
我看着床上的衣服，问他：「你那时候伤得那么严重，怎么还总觉得是你耽误了我的事？」
他支吾了一下。
「我就觉得，如果那天我小心一点，你俩可能不会分手。」
我本来想安慰他，话到嘴边却停了。
因为我也曾经这样想过。
四年前的无数个晚上，我都想过，如果弟弟那天没有出意外，我是不是就能一直陪着裴照。
我们是不是也不会分手。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跟你没关系。」我告诉弟弟，「我们俩之间的事，早晚得自己解决。」
挂掉电话，我把衬衫重新挂回衣柜。
那颗扣子最终还是没缝。
我现在已经不缺一件能穿的衬衫，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旧东西折腾半晚上。
刚关上柜门，手机又亮了。
是「迟山」。
【你今天还好吗？】
【我想了一整天，觉得自己昨天太着急了。】
【你别因为我催你，就更不愿意见我。】
我靠在衣柜旁边，看着这几条消息。
两年前，我是在一个匿名读书社区认识他的。
那时候平台刚推出一个功能，可以通过书评寻找兴趣相近的人，只显示昵称，不强制公开照片和真实资料。
我原本只想找个人聊聊天。
没想到聊着聊着，就认识了一个特别爱较真的家伙。
他会因为我随口夸某个书里的角色而吃醋，也会记住我每次提到的生活小事，甚至连我有段时间胃不好，都能记得每天提醒我吃饭。
我们一直通过文字交流。
我不喜欢打电话，他也从未强求。
起初我还觉得他性格有点奇怪，后来却越来越喜欢跟他说话。
尤其那年冬天，我发消息说手冷，他竟然认真研究了一晚上暖手宝，第二天一大早给我寄来一个。
我收到的时候，快递单上没有真实姓名，只有一个代号。
他问我喜不喜欢。
我说喜欢。
他便说，以后每年冬天都会给我准备礼物。
那是我们正式确认关系的第一年。
我在屏幕前高兴得像个傻子。
半年后，我终于从一些再熟悉不过的习惯里认出了他。
他不爱吃香菜，却总把香菜挑出来放在碗边；生气的时候喜欢先把手机倒扣，冷静之后再拿起来；每次紧张，都习惯把一件事安排得详细到近乎啰唆。
最让我确定身份的，是他曾经随口提起，大学时有个前任送过他一件灰色毛衣，买回来之后对方高兴得一路都在笑。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那件衣服是我陪他挑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买回去的第二天，我还故意告诉裴照，自己后悔了，想拿去退掉。
他当时一把将毛衣抱进怀里，说已经穿过，商家肯定不会退。
我逗他：「那你赔我钱。」
他竟然真的转了我一百块。
最后被我揪着衣领亲了一口，才知道我在开玩笑。
那晚，我打开聊天框，打了很多字。
想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也想问问他，当年到底有没有真正喜欢过我。
可是我又害怕。
如果裴照知道他在网上喜欢了大半年的男人就是李栖，会不会直接把我拉黑？
我把打好的字全删掉了。
这一瞒，就瞒到了现在。
手机又响了一声。
【我还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如果你身边真的有合适的人，我也没资格拦着。】
【可我想争取一下。】
我盯着最后一句，忽然有点鼻酸。
四年前，我也很想争取。
只是那时候，裴照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把手机拿起来，慢慢回复：
【明天我会去见他。】
【你先别急着过来。】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上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很久，他才回我一个字。
【好。】
我以为这次就算说清楚了。
结果几分钟后，裴照的现实账号又给我发来消息。
【方予那边说时间可以。】
【周六下午三点，书店旁边的咖啡馆。】
【我把位置发你，别迟到。】
他甚至还认真叮嘱我，第一次见面最好穿得正式一点。
我打开衣柜，重新看向那件黑衬衫。
犹豫了一会儿，我将它取下来，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
相亲嘛。
穿新衣服才合适。
3
周六下午，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咖啡馆。
方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水。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来，笑着朝我招手。
我原本还有点紧张。
毕竟这可是我前男友亲自介绍的相亲对象。
四年前分手的时候，我连裴照会不会重新找人都不敢问，如今居然坐下来，准备跟他介绍的男人认真认识一下。
这种感觉实在奇妙。
方予倒是很自然。
他等我坐下，把其中一杯温水推过来，说：「裴照提醒我，你胃不太好，让我别给你点冰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杯水。
很久以前，裴照也会这样照顾我。
只是那时我特别不爱听话，总觉得年轻，吃点凉的没什么。
后来有次半夜胃疼，裴照急得穿着拖鞋背我下楼，到了医院还一直皱着眉头骂我。
我那时疼得说不出话，却偷偷把脸埋在他肩上笑。
因为他背我时，连走路都格外小心。
如今他还记得这点。
甚至记得提醒我未来的男朋友。
我把杯子握在手里，笑着问方予：「他还说我什么坏话了？」
方予想了想。
「说你嘴硬，特别爱逞强。」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倒是真的。」
「还说你有时候看着挺凶，其实特别好哄。」
我笑不出来了。
方予察觉到我的变化，主动停住话头。
「抱歉，我是不是提得太多了？」
「没有，反正都是以前的事。」
方予看着我，忽然问：「你跟裴照以前关系很好吧？」
我抬头。
「他跟你说的？」
「他没细说。」方予笑了笑，「只是昨天给我发了很长一段消息，提醒我你不喜欢什么，喜欢什么。我还以为他在替亲弟弟相亲。」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照确实很了解我。
他知道我喝咖啡不喜欢放糖，知道我不喜欢别人迟到，也知道我每次心情不好都会一个人出去走路。
可他知道的那些事情，大多停在四年前。
如今我已经开始喝加奶的咖啡，也不再因为别人晚到几分钟就生气。
有些习惯早就改了。
只是那个熟悉我过去的人，还以为我一直留在原地。
方予见我不说话，主动换了话题。
「你平时看书吗？」
「看，不过什么都看。烂书也看，特别烂的还要写两句骂一骂。」
方予眼睛一下亮了。
「那太巧了，我也喜欢干这个。」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自己收藏的书评。
我本来只是礼貌地看了一眼，结果发现其中有几篇评论特别有意思，忍不住跟他讨论起来。
聊到某本书的结尾，我们甚至争了好一会儿。
方予认为主角应该离开故乡。
我觉得主角明明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人，作者让他走得太轻易了。
方予没有急着反驳。
他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认真听完我的话，最后说：「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以前一直觉得结局够干脆就算写得好，现在想想，人物确实需要一个愿意转身的理由。」
这句话让我怔了一下。
我很久没有跟人这样聊过天了。
不必担心哪句话惹对方生气，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究竟想听什么。
我们可以意见不同。
也可以聊完之后继续喝咖啡。
后来方予问起我现在住在哪里，工作忙不忙，家里有没有人催着谈恋爱。
这些问题都很普通。
我回答得也很轻松。
直到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想着以前那个人？」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了杯沿。
方予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我随便猜的。你刚才提起过去的时候，神情有点不一样。」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现在的感情。
网上我还和裴照谈着恋爱。
现实里，我们分手四年。
我甚至已经答应坐在这里，跟另一个男人相亲。
要是把这些说出来，方予估计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我只好承认：「以前确实谈过一段很认真的感情，后来分开了。最近有些事又让我想起来。」
方予点点头。
「那也正常。要是随便吃顿饭就能把以前全部忘了，才奇怪。」
他没有继续追问。
反而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问我要不要看看。
那是一本我前段时间在网上提过的旧版小说。
我有点惊喜。
「你也看这本？」
「以前看过，最近重新读了一遍。」方予把书递过来，「你刚才说喜欢从人物选择里看故事，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里面的一篇。」
我翻开书，发现他在页边贴了几张小小的便签。
字写得有点潦草。
内容却挺认真。
有的地方标着疑问，有的地方干脆写了句「这里我不服」。
我忍不住笑。
「你读书还挺较劲。」
「我妈以前也这么说。」
方予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你要是喜欢，拿回去看吧。我看完了。」
我没有马上接。
我们第一次见面，贸然拿人家的书总觉得有点奇怪。
方予大概看出了我的顾虑，笑着说：「下次见面还我就行。」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弯着，神情坦然。
这句话明明带着一点期待，却没有让我觉得被催促。
我最终接过书。
「那我尽快看完。」
「不用急，我还有别的书看。」
我们从咖啡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方予原本想送我回家，我说自己还想去附近逛逛。
他便陪我走了一段路。
路过一家卖热饮的小店，他买了两杯豆浆，顺手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来才发现，他买的是无糖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甜的？」
「刚才你点咖啡的时候说过。」
我有些意外。
这种细枝末节，他居然也记住了。
方予看见我的表情，笑着问：「不会买错了吧？」
「没有，刚好。」
我们在路口分别。
他没有提出什么暧昧的要求，只说今天聊得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可以一起去看书。
我答应了。
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认真想过，如果以后跟方予这样的人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不会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承诺。
他不会每天追着问我想不想他，也不会因为我随口夸别的男人好看就吃醋。
可是跟他相处，我觉得很自在。
这种自在让我有点心动。
也让我生出了一点愧疚。
因为我还瞒着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的网恋并没有真正结束。
到家时，手机里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迟山」从下午四点开始给我发消息。
【见到了吗？】
【他人怎么样？】
【你们还在一起？】
【怎么一直不回？】
后来他似乎冷静了一点，又发：
【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的事。】
【可我现在真的特别想见你。】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上他？】
我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看着最后一句，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如果没有今天这场相亲，我大概还会像以前那样哄他。
告诉他没有别人，自己只喜欢他。
甚至故意逗他几句，看他急得团团转，再慢慢安慰。
以前我总觉得他吃醋很可爱。
每次只要我随口提起哪个男人，他都会认真问很久。
明明只是文字，我却能想象他皱着眉头、拼命想把我注意力拉回去的模样。
那时我觉得，这个人一定很喜欢我。
后来认出裴照，我更舍不得放手。
因为现实中的裴照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意过我。
可今天不一样。
我真的见到了一个不错的人。
也真正开始考虑自己的将来。
于是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哄他。
【他人很好。】
【我们聊得很开心。】
【我想再认识一下。】
消息发出去，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
最后，他问：
【你喜欢他吗？】
我盯着这句话，想了好一会儿。
【现在还谈不上喜欢。】
【但是我想试试。】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我等了几分钟，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洗了个澡。
出来时，方予给我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到家了，还问我有没有安全到家。
我回他：「到了，你借我的书很好看。」
他发了个笑脸，顺便提醒我，书里有几页被他做过标记，如果觉得不好看，可以直接跳过。
我抱着手机笑了笑。
正准备回一句玩笑，裴照的现实账号突然发来消息。
【方予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
【说什么？】
【他说你们聊得很好。】
【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来了点坏心思。
【挺好的。】
【如果以后真在一起，我请你吃饭。】
裴照很久没有回复。
我还以为他放下手机去忙了。
结果几分钟后，匿名账号突然弹出新消息。
【宝宝，你能不能先别答应他？】
【我知道我这两年一直让你等。】
【可是我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
我靠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裴照的现实账号终于也回了消息。
只有四个字。
【那就好。】
我把两个聊天窗口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
一个希望我跟方予好好相处。
另一个求我不要答应任何人。
我想起方予刚才把无糖豆浆递给我的时候，笑着说下次见。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过分。
方予对我的好意是真实的。
裴照对匿名恋人的喜欢也是真的。
可我把这两个人都留在一场他们毫不知情的关系里，仗着自己知道得更多，一边看裴照出丑，一边犹豫要不要接受新的感情。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匿名账号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想认真考虑自己的未来。】
【你也好好想想，我们之间到底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
发完，我关掉了消息提醒。
那晚，我把方予借我的书放在床头，翻到他做标记的地方。
其中一页写着一句话：
「喜欢一个人，至少应该愿意了解他现在的模样。」
我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裴照给我发来消息。
【方便见一面吗？】
我以为他是想打听方予的事。
结果他又发了一句：
【我想跟你聊聊四年前的事。】
4
裴照约我见面的地方，是大学附近那家小面馆。
我看见地址时，第一反应是他发错了。
四年前，我们约好等他母亲手术结束，就去那里吃一碗面。
结果那顿饭始终没吃成。
如今他居然主动约我过去。
我盯着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好。
到地方时，裴照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面。
其中一碗没有葱。
他看见我，顺手把没有葱的那碗推到对面。
「刚做好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才发现他连我以前喜欢加的那份煎蛋都记得。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答应了。」
「我以前答应你的事，也没少食言。」
裴照拿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其实有点后悔。
好好的饭，非得被我弄得这么难堪。
可这句话已经说出去了。
裴照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反驳，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聊聊以前的事。」
他低头搅了搅面，似乎在考虑怎么开口。
我没有催。
这家面馆变化不大，老板换过一次，墙上的菜单也重新做了，可角落里那张旧木桌还在。
以前我们总抢着坐这里。
裴照喜欢背对墙坐，方便看整个店里的人。我偏要坐他旁边，因为桌子底下能偷偷牵他的手。
那时候老板经常笑我们，说两个大男人吃饭也要挤成一团。
现在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两碗热腾腾的面。
裴照终于开口。
「那天聚会，我说话太重了。」
我抬起头。
「哪天？」
「分手那天。」
我有些意外。
四年了。
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当众宣布分手的事。
裴照继续说：「当时我特别生气，也觉得很丢脸。大家都知道我妈住院了，我还跟他们说你会陪我，结果你一整天没出现。」
我听着他的话，没有插嘴。
「后来你回来，我问你去了哪儿，你也没讲清楚。我就觉得，你可能已经不想跟我继续谈了。」
「所以你先提分手？」
「对。」
他承认得很坦然。
我却笑不出来。
「裴照，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没留下来吗？」
他抬眼看我。
我原本想直接告诉他弟弟的事情。
可他紧接着说了一句：「你当时说家里有事，我一直记得。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连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都那么难。」
我把筷子放下。
「那你后来为什么没问？」
裴照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走的时候特别干脆。我觉得自己已经追着你问够多了。」
我们隔着桌子看着彼此。
我忽然发现，过去四年，我们竟然把同一件事记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样子。
在我的记忆里，是裴照当众抛弃了我。
在他的记忆里，却是我先从医院离开，后来又在聚会上毫不犹豫地转身。
谁都觉得自己被留下了。
谁都不肯先回头。
裴照见我不说话，低头夹了一口面。
「我今天提这个，也没别的意思。你跟方予见过了，以后可能会有新生活。以前那些事总压着也不好。」
我听见这句话，反而忍不住问他：「你还恨我吗？」
裴照看着我。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低头笑了笑。
又是这句话。
过去了。
翻篇了。
说得真容易。
可四年前的我还住在那段感情里，直到两年前重新认识网上的他，才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有了新的出口。
结果兜兜转转，那个出口通向的还是裴照。
我抬起头：「那我问你，如果当年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医院，还会不会跟我分手？」
裴照的眉头皱起来。
「你现在还想说当年的理由？」
我点头。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我一直愿意听你解释。」
我差点笑出声。
如果他真的一直愿意听，四年前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时，他为什么不肯听我说完？
但我也知道，自己那时脾气糟糕得很，明明可以把事情说清楚，却偏偏等着他来问。
我端起已经有些凉的水喝了一口，最后只说：「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裴照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我已经低头吃起了面。
吃完后，他主动去结账。
走出店门时，我忽然发现这条街上多了一家花店。
以前那里是卖文具的。
裴照也注意到了。
「变化挺大。」
「四年了，总会变的。」
他转头看我。
我没再接话。
分别时，裴照问我要不要一起回江州。
原来他最近回老家陪母亲复诊，准备过两天回去工作。
我说自己已经买好了回程车票，不麻烦他。
裴照点点头。
临走前，他又问了一句：「李栖，你跟方予真的准备继续见面？」
我看着他。
「你希望呢？」
他想了一会儿，说：「方予人不错。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当然祝福你们。」
我忽然很想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打开匿名账号。
问问他，网上那个连我跟别人吃顿饭都会吃醋的男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现实里有多大方。
可我最终没有这么做。
因为我发现，自己其实还在期待。
期待他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认出我。
期待他会像网上那样，伸手拉住我，说一句别去见别人。
可裴照只是站在路边，替我叫了一辆车。
他把车门打开，认真叮嘱司机注意安全。
等我坐进去，他还弯腰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这句话也很熟悉。
以前我每次独自出门，他都会这么说。
我有时懒得回，他便一直等着。
后来我们分手，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提醒。
如今他又说了。
可他已经有了另一个身份。
我没有答应，只朝他挥了挥手。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裴照还站在路边。
他低着头，似乎又在看手机。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发现匿名账号里多了一条消息。
【宝宝，你还在跟那个人约会吗？】
我靠在车窗边，慢慢打字。
【刚跟前任吃了顿饭。】
他这次回复得很快。
【你前任？】
【嗯。】
【你们还有联系？】
我看着这几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现实里的他刚刚亲自送我上车。
网上却连我跟前任吃饭都接受不了。
我故意问：
【你不高兴？】
【当然。】
【你以前不是说过，分手以后大家可以做朋友吗？】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道理我都懂。】
【可我一想到你跟他坐在一起，就不舒服。】
我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忽然想起今天那两碗面。
裴照替我点的那碗已经凉了。
他以前总怕我吃凉的东西，今天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催我快吃。
或许他真的已经把我放到了普通朋友的位置。
我慢慢回复：
【你有没有想过，你前任也许一直在等你一句道歉？】
这次，他很久没有回复。
我原本以为自己问得太突然，他已经不愿意聊了。
结果等我到家，手机突然亮起。
【我确实有个前任。】
【四年前分的手。】
我握着手机，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
鞋子还没脱，心跳已经快得厉害。
【当时我们都挺年轻的。】
【我很喜欢他，也特别依赖他。】
【可他遇到事情总习惯自己处理。】
【我有时候连他在哪儿、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盯着屏幕。
他第一次在网上主动提起这段感情。
过去两年，我们都很少聊以前的恋人。
我怕说得太多暴露身份，他似乎也不愿意回忆。
如今他终于愿意说了。
【后来有一次，我妈住院。】
【我提前几天就跟他说，希望他能陪着我。】
【他答应了，可当天突然走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只说家里有事。】
【我一直等着他回来，等到我妈从手术室出来，他都没出现。】
我看着这些熟悉的句子，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那一天，我记得太清楚。
我弟弟在病床上醒来时，我第一反应就是给裴照打电话。
我甚至已经买好了第二天最早一班车的票。
我以为赶回去，就能把事情解释清楚。
可是裴照一直没有接我后来的电话。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晚上，第二天见到他时，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现在，他终于肯告诉另一个人自己有多委屈。
却不知道当年的李栖，也曾经那样盼着见到他。
我打字问：
【你后来有没有跟他好好聊过？】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后来也没挽留。】
我闭了闭眼。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真的遇到了很严重的事？】
这次，对面很久没有动静。
我甚至以为他会直接下线。
结果十几分钟后，裴照终于回复。
【想过。】
【这几年我偶尔会想，如果当时我肯多问一句，是不是会不一样。】
【可我当时真的很难过。】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他心里可能没那么重要。】
我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慢慢低下头。
原来他也想过。
四年前，我一度觉得裴照根本没有喜欢过我。
因为他提分手时实在太干脆。
可现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承认自己的委屈，我又想起那些真正相爱的日子。
他会在下雨天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也不在乎。
会因为我夸别人长得好看而生闷气，却在我故意凑过去亲他时，忍不住笑起来。
也会在每个考试周陪我熬夜，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非要等我一起睡。
那些喜欢都是真的。
后来的伤害也是真的。
我突然很想问他，如果现在重新见到李栖，会不会愿意再试一次。
可手指停在屏幕上，我又觉得自己可笑。
因为我们刚刚见过面。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祝福我跟别人好好相处。
我慢慢敲下一句：
【如果还能见到他，你愿意主动道歉吗？】
裴照回复得很慢。
【我会承认自己当年说话太重。】
【可我也希望他能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留下。】
我盯着这几句话，许久没有回复。
裴照在现实里问过我。
我没有告诉他。
如今隔着屏幕，我们又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我突然明白，自己这两年一直不肯揭穿身份，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辜。
我想享受他的喜欢。
却不愿承担重新解释过去的风险。
我甚至希望他能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先向我承认所有错误。
可真正相爱的人，怎么可能永远靠猜？
我把聊天框关掉，认真想了很久。
最后，我发出一条消息。
【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我现在没办法好好面对你。】
裴照没有立刻挽留。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
【好。】
【我等你想清楚。】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以前的他，听见我说分开，一定会拼命追问。
可这一次，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直到屏幕慢慢暗下去。
5
朋友聚会安排在周一晚上。
组织的人是我们大学时的同学，刚好有几个老朋友回江州，便约着大家一起吃饭。
我原本没打算去。
毕竟四年前那场分手，已经让我对这种聚会有点心理阴影。
可方予发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
他说自己也认识其中几个人，如果我觉得尴尬，可以一起过去。
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反正过去这么久，总不能因为裴照在场，就一直躲着那些朋友。
方予来接我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
我忍不住笑：「你怎么又买这个？」
「上次看你好像挺喜欢。」他把杯子递给我，「路过顺手买的。」
我接过来，发现他还特意换了一个带盖子的保温杯。
「怕路上凉。」
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每次都这么照顾人？」
方予想了想，笑着说：「看情况吧。要是对方不领情，我也不会一直上赶着。」
我被他说得笑出声。
他这个人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看着温和，却从来不会因为想讨好谁，就把自己的想法全藏起来。
我们到餐厅时，已经有不少人来了。
几个大学同学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纷纷招手。
有人开玩笑问我这么多年跑去哪儿了，怎么毕业之后就没怎么参加过聚会。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方予便主动替我拉开椅子。
「人家工作忙呗。」
我坐下来，顺势接话：「对，主要还是怕看见你们一个个都比我混得好，影响我的心情。」
大家笑起来。
熟悉的气氛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直到裴照进门。
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拎着几盒水果。
有人叫他坐我旁边。
裴照看了我一眼，最后选择了对面的位置。
朋友们大概也想起了我们以前的关系，气氛短暂地停了一下。
方予自然地把菜单递给我，问我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我低头看菜单，听见裴照跟旁边的人打招呼，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四年前，我们在同样的一群人面前结束了感情。
四年后，他坐在对面，看着我跟他介绍的男人一起吃饭。
更荒唐的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两年一直在网上跟我谈恋爱。
菜陆续端上来后，大家开始聊工作和以前的事情。
有人提起大学时的一场活动，说那时候裴照特别会照顾人，连我们几个喝醉了都是他挨个送回去的。
另一个朋友立刻笑着补充：「那是因为李栖在场吧？以前他俩谈恋爱的时候，裴照恨不得每天把人拴在身边。」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正在夹菜，手停了停。
裴照先开口。
「都过去多久了，还提这个。」
他说得很平静。
朋友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换了话题。
我低头把菜夹进碗里，忽然没了胃口。
以前裴照确实特别黏人。
我们刚在一起那阵，他连我去图书馆都想跟着。
有时候我嫌他烦，故意不告诉他自己在哪儿。
结果他真的会一层楼一层楼地找。
找到以后，也不发火，只是坐到我旁边，伸手把我耳机摘下来，问我为什么不带他一起。
那时候我总嫌他管得宽。
后来分手，我才发现，原来有人愿意这样找你，也挺难得。
方予见我一直没动筷子，便把旁边那盘我刚才多看了几眼的菜往我面前挪。
「这个味道不错，你尝尝。」
我回过神，夹了一口。
确实好吃。
方予见我终于肯吃东西，才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
他没有刻意照顾我的情绪，也没有追问我跟裴照过去的事情。
可正因为这样，我反而慢慢自在起来。
吃到一半，服务员送来一盘新菜。
我刚想伸手去夹，方予忽然发现我的衣领有些歪，便自然地帮我整理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
我没有躲。
结果对面突然传来一句：「他以前不喜欢别人碰他衣服。」
我抬头。
裴照正看着我们。
方予的手停在半空。
我也有些意外。
因为他说得没错。
大学时我确实不喜欢别人乱碰我的衣服。
尤其刚换好的新衣服，总怕别人给我弄皱。
裴照以前就爱故意逗我。
每次我穿得特别正式，他都要凑过来扯一下袖子，弄得我追着他满宿舍跑。
后来有次我生气了，真不理他。
他便乖乖坐在旁边，替我把弄皱的衣领重新整理好。
那时我还笑话他，说他终于学会做人了。
如今方予只是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裴照却像看见什么特别刺眼的事情，连手里的杯子都放下了。
我故意笑着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改了。」
裴照的表情顿时有些难看。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方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我冲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可这顿饭后半段，裴照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有人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他回答得很简短。
朋友聊到周末准备去哪儿玩，他也没有参与。
直到方予提出送我回家。
裴照忽然开口：「我也顺路。」
我转头看他。
「你不是住城西？」
「今天开车了。」
「城西跟我家完全两个方向。」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当众拆穿，表情有些僵硬。
方予却很自然地说：「没关系，我送李栖回去就行。」
裴照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们最近走得挺近。」
方予笑了笑。
「还在互相了解。」
这句话很普通。
裴照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突然站起来，说公司还有点事，提前走了。
大家没多想，继续吃饭。
我却忍不住看向他的背影。
裴照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我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可他已经转身走了。
饭后，方予坚持送我回家。
路上，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主动找话题。
我知道他大概察觉到了什么。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方予停下脚步。
「裴照以前跟你谈过恋爱，对吧？」
我抬眼看他。
他没有等我否认，便继续说：「刚才你们说话的样子，我大概猜到了。」
我有些尴尬。
「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方予笑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谁还没谈过恋爱。」
他顿了顿，又认真看着我。
「但我想知道，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回答。
方予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温和。
「没关系，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
他从我手里接过空杯子，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觉得你挺好的，也确实想继续认识你。可我不希望你因为想忘掉谁，就急着跟我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方予说得太准了。
准得让我没办法再用几句玩笑敷衍过去。
我低头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情况。」
「那就慢慢想。」
方予没有追问。
他只是告诉我，下周有个书展，如果我愿意，可以一起去看看。
我点头答应。
他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开。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这时，手机突然亮了。
是裴照。
现实账号。
【到家了吗？】
我回了个到了。
他没有继续说话。
我本以为他只是出于礼貌问一句，正准备收起手机，匿名账号又弹出一条消息。
【宝宝，你在吗？】
我看着屏幕，心里忽然有点烦躁。
这两天我一直没主动联系他。
他也确实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发消息。
可刚刚在餐厅里，他明明已经看见我跟方予相处得很好。
如今又要在网上问我是不是还喜欢他。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电话突然响了。
是匿名软件里的语音通话请求。
我们以前约好，见面之前先不通电话。
我不喜欢暴露自己的声音，他也一直尊重这个约定。
如今他竟然主动打过来。
我盯着屏幕，直到通话自动挂断。
紧接着，他发来消息。
【对不起，我有点忍不住。】
【我今天看见一件事，突然特别害怕。】
我靠在电梯旁边，手指停在屏幕上。
【什么事？】
【我看见一个以前很熟悉的人，跟别人走得很近。】
【我本来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我发现，我好像没有。】
我盯着这几句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裴照终于在网上承认，他还会因为现实里的李栖而难过。
可他不知道，这些话正被李栖一字一句地看着。
我问他：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他很快回复。
【我想见你。】
【我不想再隔着手机喜欢一个人。】
【我想知道每天跟我聊天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我想真正抱抱你。】
看着这几句话，我忽然有些恍惚。
四年前，裴照也曾经这样热烈地喜欢过我。
他会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突然拉住我的手，会在朋友面前大大方方地说我是他男朋友。
后来那些热烈全都没了。
如今隔着屏幕，他竟然又回到了当年的模样。
我没有回复。
他却继续发消息。
【宝宝，我想提前跟你见面。】
【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盯着手机，忽然想起方予刚才说的话。
他说，希望我不要因为想忘掉谁，就急着开始新的恋爱。
可我现在面临的问题，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重新喜欢上现实里的裴照。
那天晚上，我没有答应奔现。
但我也没有再拒绝。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了很久。
直到凌晨一点，匿名账号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一条消息是裴照发来的。
【我已经想好了。】
【不管你最后愿不愿意见我，我都想认真面对这段感情。】
【如果你肯给我机会，我会把自己最真实的样子交给你。】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他真的看见我。
还会不会这样说。
6
裴照开始认真准备奔现。
这件事我原本并不知道。
直到周三下午，方予约我去一家书店挑书，我才意外撞见了他。
那家书店开在商场三楼，平时人不多，里面还设了一个专门卖旧版图书的小区域。
我跟方予刚进门，就看见裴照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很漂亮的书。
他正低头跟店员说话。
方予先认出了他。
「裴照？」
裴照回头。
看见我们两个站在一起，他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些。
「你们怎么来了？」
方予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
「来买书啊。你呢？」
「我也买点东西。」
裴照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动作却有些匆忙。
我看见书页里露出一截浅蓝色的书签。
那是我以前在网上随口提过的一款。
我一直想买，却总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小东西专门跑一趟。
后来「迟山」说，等我们见面，他要送我一份特别的礼物。
我当时还笑他，说千万别买太贵的东西。
如今看来，他还真记在心里了。
裴照发现我在看书架，忽然伸手把那本书拿下来，放进购物篮。
「有个朋友喜欢，帮他买的。」
方予笑着问：「什么朋友？这么上心。」
裴照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喜欢的人。」
我抬起头。
方予也有些意外。
「你谈恋爱了？」
「嗯。」
裴照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谈了两年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终于肯在现实里承认自己有男朋友了。
只是那个男朋友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方予显然没想到，顺口恭喜了一句。
裴照却没有露出多高兴的表情。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我低头翻着手里的书，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主动问我：「李栖，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忙吗？」
「还行。」
我回答得很正常。
裴照却像被这种正常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停了停，忽然说：「我最近可能要去江州办点事。」
我抬眼。
「你不是已经回江州了吗？」
「还得再去一趟。」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些飘。
我知道，他大概已经在计划怎么跟网上的恋人见面。
可他还不知道，他想见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方予听见我们聊工作，便主动说自己先去旁边看看，让我们慢慢聊。
我原本想叫住他。
裴照却突然开口。
「李栖，你跟方予怎么样了？」
我看向他。
「挺好的。」
他抿了抿唇。
「你们已经确定关系了？」
「还没有。」
裴照明显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他又像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明显，赶紧补充：「方予这人挺认真的，你要是还没想清楚，就别耽误他。」
我听得有些好笑。
「这话你倒说得对。」
裴照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地承认。
我继续说：「所以我也准备慢慢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来也好。」
我原本还想问他，既然网上已经谈了两年，为什么现在才准备认真面对。
可看到他手里那本书，又突然问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他的确喜欢那个匿名账号。
两年来，他记得我随口说过的每件小事。
我喜欢的书，我讨厌的食物，我睡不好的日子，他都记得。
甚至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说过什么，他却会突然提起。
可这些喜欢到底能不能落到现实里，我始终没有答案。
裴照见我不说话，忽然问：「李栖，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抬头。
「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你最近见到我，总像在躲。」
我想了想。
「裴照，我们现在的关系，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合适。」
他没接话。
我继续说：「你有喜欢的人，我也准备重新开始。以前那些事，慢慢放下吧。」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心口有点发紧。
因为我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放下。
可既然已经决定尝试新的生活，总不能一直把裴照留在最重要的位置。
裴照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好。」
他说完，重新拿起购物篮。
「那我先走了。」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
走到收银台前时，他又停下来，似乎想回头。
可最后，他只是把那本书递给店员。
我忽然有点难过。
这本书他买给网上的我。
现实里的我站在几米外，他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方予从另一排书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
「你们聊完了？」
我点头。
他看了眼收银台的方向，忽然问：「你是不是有点难受？」
我没说话。
方予把书放到旁边的小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李栖，我其实不太擅长猜别人的心思。」
我抬头看他。
「可是我大概能看出来，你跟裴照之间还有事情没解决。」
我有些尴尬。
「抱歉。」
「你最近怎么老跟我道歉？」
方予笑了笑，语气却很认真。
「我喜欢跟你聊天，也觉得你挺有意思。可我不想以后每次约你出来，你都一边跟我说笑，一边担心他会不会出现。」
这句话让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他说得完全没错。
从认识方予开始，我确实一直在注意裴照。
注意他会不会吃醋，会不会难过，会不会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还喜欢我。
明明是跟方予相处，我却总忍不住把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过了很久才说：「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方予点点头。
「那就慢慢来。」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一下。
「别把我说得跟多委屈似的。我们才认识几天，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被他说得笑了出来。
方予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确实挺喜欢你的。如果以后你想清楚了，愿意认真认识我，我还是很高兴的。」
这句话让我有点鼻酸。
我伸手抱了他一下。
方予明显愣住，过了两秒才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行了，再抱下去，我可要误会了。」
我松开手，终于笑得自然了一点。
那天我们没有继续约会。
方予把我送到书店门口，便自己离开了。
我站在商场的玻璃门前，看着人群来来往往，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方予很好。
好得让我觉得，自己如果继续这样拖着他，实在太过分。
我拿出手机，打开匿名账号。
裴照果然又发来了消息。
【宝宝，我今天买到了你喜欢的书。】
【还记得吗？你以前说想要一本旧版的。】
【我还挑了一个你喜欢的书签。】
【等见面的时候一起给你。】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
【你确定要见我吗？】
裴照几乎秒回。
【当然。】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之前一直没敢约，是因为我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四年前分手那晚。
裴照当众摘下手链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已经不喜欢我了。
后来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再勇敢一点，主动拉住他，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
可这几年，我始终没有去找过他。
我怕重新见面以后，发现他真的已经彻底放下。
也怕自己在他面前，又变回那个嘴硬、倔强、什么都不肯说的李栖。
如今他主动说想见我。
我却还是害怕。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商场。
外面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
我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想起方予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说，希望我想清楚以后，再认真开始新的感情。
我觉得他说得对。
我不能一直躲在匿名账号背后，享受裴照的喜欢，却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他。
也不能继续拿方予当借口，去试探裴照究竟会不会吃醋。
我应该亲自把事情说清楚。
哪怕最后的结果，跟四年前一样。
我拿出手机，重新打开聊天框。
【那我们见面吧。】
这次裴照很久都没有回复。
我还以为他没看见。
结果过了几分钟，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
【真的吗？】
【宝宝，你终于答应了！】
【我现在就去订票。】
【你想在哪里见？】
【要不要我去接你？】
【你喜欢吃什么？我提前订餐厅。】
看着这些消息，我忍不住笑了。
他还是老样子。
一高兴就恨不得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以前我们谈恋爱时，他也是这样。
明明只是周末出去吃顿饭，他都要提前查好路线，连附近有没有停车场都弄得清清楚楚。
我那时候总笑他像个操心的老头。
裴照便不服气地把我搂进怀里，说谁让他找了个什么都不爱管的男朋友。
如今隔着屏幕，他又开始安排我们的见面。
我忽然觉得，时间好像绕了一个很大的圈。
四年前那个喜欢把我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只是这一次，他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安排谁。
我没有急着回复，而是打开地图，找到了大学附近那家小餐馆。
那是我们以前最常去的地方。
我记得店里有一张靠窗的桌子，裴照总喜欢坐在外侧，方便替我挡住来往的人。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要坐那个位置。
他说，怕有人经过时碰到我。
当时我笑话他太夸张。
后来我们分手，那家店我再也没有去过。
如今我忽然很想回去看看。
于是我把地址发给了裴照。
【就这里吧。】
他很快回复：
【好。】
【我订周六的位子。】
【宝宝，我现在特别紧张。】
我笑着打字：
【紧张什么？】
【怕你见到我以后不喜欢。】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忽然一酸。
原来裴照也会害怕。
他怕我见到真实的他以后，会觉得失望。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见过了。
见过他最温柔的样子，也见过他最难看的脾气。
甚至见过他当众把我们的感情结束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手机，慢慢回复：
【那如果你见到我，也觉得失望呢？】
裴照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
他说自己想过很多次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想过我可能跟他想象中不一样，也想过我们现实里也许会有各种矛盾。
但他愿意尝试。
他希望我也能给他机会。
最后，他说：
【我喜欢的是跟我聊了两年的那个人。】
【就算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样，我也想先好好认识你。】
我看着那几句话，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如果四年前的裴照也肯这样说，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最后，我给他发了一个字。
【好。】
这一次，我决定不再隐瞒。
周六见面时，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
包括四年前我为什么离开医院。
包括这两年我早就认出了他。
也包括我曾经多么害怕，自己真实的模样会让他失望。
我不知道裴照听完以后，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被欺骗。
可我已经厌倦了这种一边被爱、一边不敢承认身份的日子。
晚上，裴照又发来一条消息。
【宝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见面以后，你发现我以前做过很过分的事，你还愿意喜欢我吗？】
我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他大概又想起了四年前的分手。
想起那个被他伤害过的前任。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向那个人寻求原谅。
我慢慢打字。
【等我们见面以后再说吧。】
裴照回了一个好。
随后，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刚买好的那本书和浅蓝色书签。
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礼物盒。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等见面那天，我亲手送给你。】
我望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一个晚上。
裴照曾经认真对我说，等我们毕业以后，他想带我去很多地方。
我们可以一起工作，一起生活，甚至一起养一只猫。
那时候我笑他想得太远。
他却很认真地说，自己喜欢一个人，就会把那个人放进未来所有的计划里。
后来我们分手，那些计划全都没了。
如今他又开始为一个人计划未来。
那个人依旧是我。
只是这一次，我们都不知道，见面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屏幕又亮了一次。
裴照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宝宝，周六见。】
我看着那四个字，过了很久，才轻轻回复：
【周六见，裴照。】
7
我发完那条消息，刚把手机放下，匿名账号就亮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裴照？】
我盯着屏幕，才发现自己把他的名字打出去了。
这两年，我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跟他聊大学时，我会把具体学校换成「以前上学的地方」；提起家人，也只说有个弟弟。他问过我好几次名字，我都以想给奔现留点惊喜为由糊弄过去。
结果到了最后一天，反倒是自己说漏了嘴。
裴照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记得没告诉过你真名。】
紧接着，他打了一段很长的话，最后又全部撤回，只留下一个问题。
【我们以前认识？】
我在床上坐了半天，打开输入框，想告诉他我们何止认识，连他睡觉喜欢抢被子、洗完头懒得吹干这些毛病，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真正准备按下发送时，我又犹豫了。
这件事瞒了那么久，我至少该当面说。
【周六见面，我会告诉你。】
裴照很快回复。
【好，我等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认识我，应该也听说过我以前谈过一段恋爱。】
我把手机握紧。
【听说过。】
【我以前做得挺糟糕的。】
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却换了个话题，问我会不会因为知道他的名字而不想见面。
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提醒他周六别迟到。
他发来一个笑脸，说这次绝对提前到。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
隔了四年，裴照终于愿意主动谈起那段旧事。可他谈起李栖时，语气总带着一点遗憾，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走散、已经没办法找回来的人。
我忽然有点害怕，等他发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李栖就是他朝思暮想的恋人，会先想起我们在网上说过的那些亲密话，还是先想起四年前的不愉快。
周六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餐馆。
那张靠窗的桌子还在，只是桌面换成了浅色木板。我进去时，服务员正在擦玻璃，见我站在门口张望，便问是不是订了位置。
我报了裴照的名字。
服务员立刻笑着领我过去，还告诉我，订位的先生上午特意打过电话，要求把这张桌子留出来。
桌上已经摆好两只水杯。
我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想起以前跟裴照在这里吃饭的情形。
那时我们都还没毕业，他总是嫌这家店太挤，想换个宽敞的地方。我偏偏喜欢这里，觉得靠窗的座位能看到街上的人，饭菜也合口味。
裴照嘴上嫌弃，却每次都提前来占位置。
我问过他，既然这么不喜欢，为什么还要陪我来。
他说我每次坐在这里都特别高兴，他实在懒得重新找一家能让我高兴的店。
现在想来，他以前确实有不少毛病。
爱操心，爱吃醋，遇到不高兴的事总要跟我争个明白。
可他也确实花过很多心思爱我。
我摸了摸桌上的杯沿，忽然有点坐不住。
手机显示两点四十八分。
裴照发来消息。
【我到楼下了。】
我望向窗外。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边。
裴照穿着一件浅色衬衫，头发明显仔细打理过，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纸袋。
他站在路边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拿手机看了看，似乎在确认地址。
我忽然想笑。
四年前第一次约会时，他也是这样。
明明提前到了，还非要在门口站着调整半天，确定自己看起来足够体面，才肯进去见我。
那时候我躲在玻璃后面偷偷看他，后来忍不住跑出去，直接扑到他背上。
他被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我，耳朵一下红了。
如今我没有跑出去。
我坐在窗边，看着他推门进来。
服务员迎上去询问预约信息。
裴照刚说出名字，便看见了我。
他明显怔了一下。
我冲他挥手，笑着说：「好巧。」
裴照走过来，视线先落在我身上，又移向桌上的两只水杯。
「李栖？你怎么在这里？」
「来吃饭。」
「跟方予？」
他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我忽然想起以前刚在一起的时候，裴照每次看见我跟别的男生吃饭，也是这种表情，明明心里介意得要命，还非要装成随口问问。
我忍着笑说：「我今天约了人。」
裴照的目光落在我对面的空位上。
「约了谁？」
「一个网恋对象。」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你今天也约了网友？」
「对啊。」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忽然像想起什么，迅速打开匿名软件。
几乎同时，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宝宝，你在哪儿？】
裴照抬头看我。
我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聊天框。
然后回复：
【抬头。】
裴照手里的纸袋慢慢垂了下来。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服务员这时候端着菜单过来，笑着询问我们是不是两位。
裴照没有回答。
我只好替他点头。
「对，两位。」
服务员把菜单放到桌上，告诉我们可以慢慢看，便转身离开。
裴照仍旧站着。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想着等他发现身份，自己一定要表现得从容一点，最好还能开几个玩笑，让他知道我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一遇到分手就难过得连饭都吃不下的人。
可真正看见他那副表情，我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因为他眼里的惊喜已经完全消失了。
过了许久，裴照才开口。
「是你？」
我点头。
他把手机举到面前，重新看了一眼。
「这两年，跟我聊天的人一直是你？」
「嗯。」
「你早就知道？」
我没有立刻回答。
裴照坐下来，动作很慢。他把纸袋放在身边，双手交握搁在桌上，像是在努力弄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
我看见他的指节压得发白，终于开口：「我认识你很久之后才发现。刚开始真的没认出来。」
「什么时候？」
「我们网恋半年左右。」
裴照抬起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把剩下的话说完：「后来那一年半，我一直知道你是谁。」
桌上安静下来。
旁边有客人正在庆祝生日，服务员推着蛋糕从我们身后经过。有人鼓掌，有人笑着拍照，热闹得让人有点恍惚。
裴照却一直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那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你都知道是在对谁说？」
我点头。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几乎立刻就消失了。
「李栖，你可真行。」
我心口一紧。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
每次我做了让他生气的事，偏偏又不肯认错，他就会这么叫我。
那时我总会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抱着他撒娇。
如今我没有动。
「对不起。」我说。
裴照抬眼看我。
「你为什么一直瞒着？」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一开始我怕你知道以后直接分手。后来……」
「后来什么？」
我望着桌上的水杯，突然有点难堪。
「后来我舍不得。」
裴照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那时候你在网上很喜欢我。每天给我发消息，问我吃没吃饭，怕我不高兴，还会因为我夸别人好看而吃醋。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那样对我了。」
裴照的喉结动了动。
「所以你就一直看着我？」
「嗯。」
「看着我跟你说那些话，再看着现实里的我给你介绍男朋友？」
我抬起头。
他眼眶有些红，语气却始终压得很平。
「李栖，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天是抱着什么心情来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看见他身边的纸袋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他那天在书店挑了很久的礼物，今天又提前到了餐馆，甚至把头发都仔细整理过。
他是真心期待着见到自己喜欢的人。
而我早就知道这场见面的答案。
「裴照，我没想耍你。」
「可你确实瞒了我很久。」
这一次，我无话可说。
他低头看着手机，忽然问：「你跟方予相亲，也是因为早就知道我在网上喜欢你？」
我本能地想否认。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样太没意思。
「有一部分原因。」
裴照抬起头。
「还有呢？」
「我确实想认识一个新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不敢直视。
「你知道我在网上等你，还答应了方予？」
「你也知道自己在网上有恋人，还主动给我介绍对象。」
裴照的嘴唇抿紧了。
这句话终于让他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以为你跟我分开这么久，还一直没有开始新恋情，是因为以前的事。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望着他，想起四年前在医院走廊里，我们也曾经这样面对面坐着。
那时候他一直追问我去了哪里，我偏偏憋着不肯说。
如今换成他问我为什么隐瞒，我仍然拿不出一个漂亮的答案。
「因为我怕你又不要我。」
裴照的表情一下变了。
我低头笑了笑，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
都二十七岁了，居然还会因为这种事害怕。
「我知道你网上很喜欢我，可我不知道你知道真相以后会怎么样。你看见方予替我整理衣领的时候那么不高兴，我还偷偷高兴了一下，觉得你可能还在意我。」
我停了一下。
「后来我又想，你喜欢的到底是那个陪你聊了两年的网友，还是四年前被你丢下的李栖？」
裴照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回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残忍。
因为连我自己都答不上来。
我喜欢网上那个温柔、黏人、会认真记住每句话的裴照。
可现实中的他，会皱着眉头让我别再纠缠，会当着朋友的面宣布分手，也会真心实意地把方予介绍给我。
我们都把对方分成了两个。
然后挑自己舍不得的那一个继续喜欢。
裴照终于低下头，把纸袋放到桌上。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我没有伸手。
他也没有打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纸袋，声音很轻：「我现在有点乱，今天这顿饭可能吃不下去了。」
我点头。
「好。」
裴照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停住。
他背对着我，问：「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喜欢，有没有哪一句是真的？」
我抬头看他。
「都是真的。」
他没有回头。
「那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我握着杯子，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疼。
「因为我特别想听你亲口说一次，你还喜欢李栖。」
裴照站了很久。
最后，他提着礼物离开了餐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服务员过来询问还要不要点菜，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告诉她，两碗面吧。
以前裴照喜欢吃的那一碗，少放辣。
我自己的，多加一份煎蛋。
面端上来时已经过了三点半。
我把两双筷子都拆开，才发现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匿名账号。
聊天框停在那句「周六见，裴照」。
他没有拉黑我，也没有再发消息。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
煎蛋煎得有点老，边缘硬硬的。
以前裴照总会把自己碗里那颗嫩一点的夹给我。
如今他已经走了。
我只好自己把整碗吃完。
8
周六晚上，方予给我发来一张书展门票的照片。
我们原本约好下周一起去。
他问我还去不去，顺便告诉我，如果临时有别的安排，提前说一声就行，他可以找朋友一起。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裴照在餐馆里问的那句：「你跟方予相亲，也是因为早就知道我在网上喜欢你？」
当时我承认只有一部分原因。
可如果没有裴照，我会不会这么快答应跟方予见面？
我不知道。
至少我不该在自己还没想清楚的时候，让方予以为我们正在认真走向一段新关系。
我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时，方予正在书店里，背景里有翻书和脚步声。他听见我的声音，先笑着问是不是决定好了要去书展。
「方予，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完这句，他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认真听我讲。
我没有隐瞒。
从自己两年前开始网恋，后来认出对方就是裴照，到这几天因为奔现彻底说开，都告诉了他。
唯独那些属于我跟裴照的私密聊天，我没有提。
方予一直没有打断我。
等我讲完，他那边传来纸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所以裴照知道你就是他的网恋对象了？」
「知道了。」
「他什么反应？」
「生气，走了。」
方予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
我有些难堪：「对不起，方予。」
「这回我接受你的道歉。」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没像以前那样开玩笑，「我之前问过你好几次，你跟裴照有没有事情没解决。你当时只说需要时间。我以为你只是还惦记前任，结果你们一直在谈恋爱。」
我攥紧手机。
「我知道这样很过分。」
「我挺喜欢你的，李栖。」方予说，「上次听你讲那本书，我回去还翻了好几页，想着下次再跟你争论结局。你说想看看新版的封面，我还专门找人问了哪里能买到。」
我眼睛酸了一下。
方予继续说：「可我现在不想跟你去书展了。」
「好。」
「票我自己处理，你不用管。」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那本借你的书，等你看完再还。我借出去之前就说过，没规定期限。」
电话挂断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方予没有骂我。
他只是把原本留给我的那个位置收回去了。
这样的结果，比我想象中更难受。
我把床头那本书拿出来，翻到他贴了便签的地方。上面有一行我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
「这个人连自己想留下来都不肯承认，难怪谁也留不住。」
我盯着那张便签，忽然想起当初跟方予争论主人公为什么要离开故乡。
那时候我信誓旦旦地说，人总不能为了害怕受伤，就把自己关在原地。
如今轮到我自己，却连一句真实姓名都不敢告诉恋人。
我把书合上，给方予发了消息。
【谢谢你之前认真对待我。书展的事我很抱歉，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喝咖啡。】
方予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咖啡以后再说吧。先把你自己的事弄清楚。】
我没有继续打扰。
那天晚上，裴照始终没有联系我。
匿名账号没有动静，现实账号也没有。
我好几次打开他的头像，想发些什么，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像辩解。
到了周一，我终于忍不住给他发了条消息。
【方予的事情，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以后不会再拿别人试探你。】
消息发出去后，裴照回得很快。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方予跟我聊过。】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有点紧张。
【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我把朋友当成了自己解决旧感情的工具。】
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裴照又发来一句。
【他说得对。】
这句话让我有些意外。
以前的裴照很爱面子。
他能因为我当着朋友的面说他挑衣服磨蹭而生半天气，也会因为一点小事跟我争得面红耳赤。如今方予这样直白地批评他，他竟然承认了。
我正想着该怎么回复，他又发来消息。
【李栖，我想见你一面。】
【这次只谈我们两个的事。】
我答应了。
裴照约我去江州河边。
那是我们以前经常散步的地方。
我到时，他站在栏杆旁边，手里没有拿礼物，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提前准备好一堆话。
看见我，他先问我吃过晚饭没有。
我说吃了。
他点点头，便陪我沿着河岸慢慢走。
走过一段路后，裴照终于开口。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发现我的身份以后，还愿意跟我在网上谈那么久。」
我没有接话。
「后来我想到了以前一些事。」
他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低：「你当年就有个毛病，难过的时候喜欢装得特别高兴。我每次问你，你都说没事。等到最后真撑不住了，又觉得我应该自己看出来。」
我偏头看他。
「你现在是在说我以前做得不对？」
「对。」裴照停住脚步，「我以前一直觉得，恋人就应该什么都告诉对方。我问了，你就得回答。你要是不肯说，我就觉得你不信任我。」
我本来想反驳，听到后面又停住了。
裴照继续说：「那天在医院，我问你为什么走，你说家里出了事。我当时已经气得听不进去了，只觉得你又在敷衍我。」
他看着我，语气慢了下来。
「后来我想过要不要再联系你，可你走得特别干脆。我一直等着你先来找我。你没来，我也就没去。」
「你想说什么？」
「我们当年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河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裴照往旁边让开，等人走远，才重新看向我。
「可这次你瞒着我网恋的事，我真的很难接受。」
我垂下眼。
「我知道。」
「你有一年半的时间可以告诉我。那期间我们说过那么多话，我还跟你讲过以前的事。你明明知道我在说谁，却从来没让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我张了张嘴。
裴照又说：「那天我去餐馆之前，真的很紧张。我想了很多次，你会是什么样子。结果你就坐在那里，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走进来。」
他讲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他进门时的表情。
那种惊喜刚刚升起来，就被现实打断。
「裴照，对不起。」
这一次，我没有试图替自己找理由。
我看着他，认真说：「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我太想听你说喜欢我了，又害怕你知道是我以后不肯说。我就一直瞒着，觉得只要你不知道，我们至少还能在网上好好谈恋爱。」
裴照望着河面，许久没出声。
我继续说：「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委屈。明明你在网上那么喜欢我，现实里却让我去跟方予相亲。我一边难受，一边又想看你会不会吃醋。」
「我确实吃醋了。」裴照转过头，「在朋友聚会上看见方予给你整理衣领，我当时特别想把他手拉开。」
我心口轻轻一颤。
他苦笑了一下。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就是那个账号。我只是觉得，看见你跟别人亲近特别难受。后来回去，我一边跟网上的你说想见面，一边又想着现实里的你为什么会跟方予走得那么近。」
我忍不住问：「那你当时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还会在一起？」
裴照看着我。
「想过。」
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低声说：「可我每次想到这个念头，就会觉得很荒唐。我们都分手四年了，我怎么还能因为你跟别人走近就不舒服？所以我又告诉自己，可能只是没习惯。」
我望着他，心里那点熟悉的酸涩慢慢涌上来。
原来他也曾经动摇过。
在不知道匿名恋人就是我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重新在意现实里的李栖。
我很想因此高兴。
可想到这两年自己一直隐瞒身份，又觉得那点高兴实在拿不出手。
裴照见我不说话，忽然问：「李栖，你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医院？」
我抬起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站在原地等着。
我望着他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当年那股非要争输赢的劲儿了。
四年前，我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弟弟躺在医院里，裴照却怪我没陪他。
可我从来没真正告诉他，弟弟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几年我总觉得，如果他真的喜欢我，就该主动来问。
后来他在网上问过无数次我心情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却始终不知道那些委屈有一部分跟他有关。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我弟弟那天出了车祸。」
裴照整个人停住了。
我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把当时的事情慢慢说下去。
从接到学校电话，到赶去医院，再到弟弟醒来后我连夜买票回去。
讲到弟弟头部受伤那段，我忽然发现自己仍然记得当时医院走廊里的味道。
消毒水混着热水壶烧开的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我那晚坐在病房外，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弟弟刚被送进去时，我连他能不能清醒都不知道。
我想给裴照打电话，又怕耽误他陪母亲。
后来总算接通，我还没来得及讲清楚，医生便叫我过去。
再后来，我也打过电话，可裴照没有接。
我不知道他当时正在母亲的病房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只想着等弟弟稳定下来，自己回去好好道歉。
结果回到医院时，他已经不愿意听了。
裴照一直没有打断我。
等我讲完，他才问：「你弟现在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就是腿上还留着点旧伤。天气不好时偶尔会疼。」
裴照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当时只知道你家里出了事。」
我点头。
「我知道。我也没讲清楚。」
「我那时候一直觉得，你既然愿意赶回来，肯定有空跟我好好解释。可你到了医院以后，连跟我多说两句都不肯。」
我抿了抿唇。
「我那时候也生气。」
裴照抬眼。
「我弟刚清醒，我一整夜没睡，赶回去还被你那样问。我当时觉得，你怎么能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他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医院门口拎着早餐的模样。
我那时最想听到的，可能只是一句「你家里到底怎么了」。
裴照最想听到的，则是我主动告诉他，我为什么必须离开。
我们都没等到。
河风吹过来，裴照低头把外套拉链拉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弟当时住了多久院？」
「十来天。后来回家养了一阵子。」
「你一直陪着？」
「前几天在医院，后面我爸妈接过去了。」
裴照闭了闭眼。
「那时候我还跟朋友说，你为了别的事把我一个人留在医院。」
我没有接话。
他看着河面，很久都没动。
最后，他低声说：「李栖，我欠你一句道歉。」
我喉咙有点发紧。
他看向我，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当时应该先问问你出了什么事。就算生气，也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宣布分手。」
我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
四年了。
我终于等到这句话。
可它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因为我也有错。
我瞒着身份谈了一年半的恋爱，还把方予卷了进来。
我甚至一度把他的吃醋当成一种证明，仿佛只要裴照还会因为我难过，就说明我们以前的感情没有白费。
我低下头，轻声说：「我也该跟你道歉。」
裴照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望着河面，忽然很想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可我发现自己还没有答案。
「我需要想一想。」
裴照点头。
这次，他没有催我。
只是陪我走到路口，替我叫了车。
上车前，他忽然说：「李栖，周六那本书，我还留着。」
我回头看他。
「你不是说想要吗？」
我看着他手里空空的，忽然有点想笑。
「你今天没带？」
「怕你不想收。」
我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放着吧。」
裴照点头。
「好。」
他帮我关上车门，往后退了一步。
车子开出去时，我回头看见他还站在路边。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把目光移开。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以后告诉我。】
过了很久，裴照才回了一个字。
【好。】
9
我弟弟到江州那天，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翻冰箱。
他刚毕业没多久，最近来江州参加培训，原本想住酒店。我听说他腿上的旧伤又有点不舒服，便让他来我这里住几天，顺便去医院看看。
我把他从冰箱前赶开，让他先洗手。
他笑嘻嘻地坐到餐桌旁，打开手机给我看培训通知，还抱怨最近学校留给他的作业太多。
我听着他讲话，忽然觉得家里热闹了不少。
四年前他出事以后，我一直很怕他突然安静下来。
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额头裹着纱布，连说话都费劲。
我坐在旁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生怕他听不见。
后来他恢复得很好，性格也跟以前一样闹腾，可每次看见他腿上那条旧伤，我还是会想起当年的事情。
他大概察觉到我在看，故意把裤腿往下拉了拉。
「哥，别看了，早就好了。」
我没接话，只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他吃到一半，忽然问：「你跟裴照怎么样了？」
我夹菜的手停住。
「谁跟你说的？」
「你自己上次不是问过我，他知不知道当年的事吗？」
我想起之前跟弟弟通电话时，他确实提过裴照。
那时候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他。
如今事情已经说开，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解释。
「我们见过面了。」我说。
弟弟立刻放下筷子。
「他知道你那天是去找我了？」
我点头。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低头扒起饭。
我有些奇怪。
「怎么了？」
他嚼完嘴里的东西，才小声说：「我以为他早就知道。」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问过你，你不是说你们吵架了，过段时间就能和好吗？」
我怔住。
弟弟抬头看我，神情有些懊恼。
「我那时候还想着，等腿好了去找他解释。结果你一直不让我去，说你们俩的事自己解决。」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想起那段时间。
弟弟刚出院时，走路还需要扶着墙。
有一天他发现我躲在厨房里哭，便拖着受伤的腿过来问我是不是因为裴照。
我当时特别难堪。
一边擦眼睛，一边骂他多管闲事。
他说那就去找裴照，把事情说清楚。
我却突然发了脾气。
告诉他好好养伤，别再管我的事。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
「哥。」弟弟忽然放下筷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把你们俩弄散的？」
我抬头。
他看着我，眼圈有些红。
「那时候我刚醒，你就一直陪着我。后来你们分手，我知道你难过，可你从来没怪过我。」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来也跟你没关系。」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那天换成任何一个家人出了事，我都会赶过去。裴照那边，我答应过要陪他，这件事没做到，我确实该解释清楚。可我们最后闹成那样，责任在我们自己身上。」
弟弟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我被问住了。
这几天，我其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裴照跟我道歉以后，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不停地发消息，也没有再用匿名账号喊我宝宝。
他每天只会在晚上问一句我忙不忙。
我有空就回，没空也不会被追问。
起初我还觉得有点不习惯。
以前我们网恋时，他总会把自己一天发生的事情絮絮叨叨地告诉我。
哪怕只是在路边看到一只长得很像我头像的猫，都要拍下来发给我。
如今他突然不再那样黏着，我反倒有些失落。
可我也知道，他需要时间接受这件事。
我们不能因为以前相爱过，就假装中间那四年毫无伤害。
「喜欢吧。」我终于回答。
弟弟看着我。
我低头夹了口菜，觉得有点好笑。
「但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继续。」
弟弟想了想，忽然说：「哥，你以前总觉得自己能把什么都处理好。」
我抬眼。
「连我当年出事，你都不肯告诉他。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多撑一会儿，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我没说话。
弟弟继续说：「可我那时候其实挺希望你能找个人陪陪你的。你每天守在医院里，我醒过来看到你趴在床边睡觉，脸色比我还难看。」
我忽然笑不出来了。
原来他都记得。
弟弟伸手夹了块肉，故意装得很轻松。
「以后你要真跟裴照重新在一起，我不会反对。但他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凶你，你就告诉我，我去找他说理。」
我忍不住笑。
「你现在打得过他了？」
「打不过也能讲道理。」
我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赶紧吃饭。」
那天晚上，弟弟睡下后，我给裴照发了条消息。
【我弟来江州了。】
他很快回复。
【他腿还好吗？】
【最近有点不舒服，准备带他去复查。】
裴照过了一会儿才回。
【需要帮忙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
【不用，我自己可以。】
发出去以后，我又觉得有点熟悉。
四年前，我也是这样。
遇到什么事都说自己可以。
从来不肯让裴照知道，我其实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于是我重新打字。
【不过你要是有空，周五可以来我家吃饭。我弟想见见你。】
裴照的回复很快。
【好。】
周五晚上，他真的来了。
我开门时，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
看见我，他先把东西递过来。
「路过买的。」
我接过去，忽然想起以前他每次来我家，都会给弟弟带点吃的。
那时弟弟还在上高中，特别爱吃甜食。
裴照嘴上嫌他麻烦，每次却都记得带。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弟弟已经从客厅探出头。
「裴哥！」
裴照明显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比四年前高了不少的年轻人，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应了一声。
「好久不见。」
弟弟走过来接水果，动作很自然。
只是转身时，他右腿明显慢了一点。
裴照的目光落在那里，笑意渐渐淡下去。
我注意到了，赶紧招呼他们进去。
吃饭的时候，弟弟特别能说。
他讲培训时遇到的趣事，还说自己以后想留在江州工作，离我近一点。
裴照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句。
一开始气氛还不错。
直到弟弟忽然提起四年前住院的事。
「裴哥，我那时候还想着，等出院了去找你。结果我哥说你们已经分手了，让我别去添乱。」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裴照抬头。
弟弟没有注意到我们两个的表情，继续说：「我那时候老觉得是自己耽误了你们。后来才知道，你一直没听我哥讲清楚。」
裴照放下筷子。
「嗯，最近刚知道。」
弟弟有些意外。
「这么久？」
我赶紧开口：「吃饭吧，菜快凉了。」
弟弟看了我一眼，终于闭上嘴。
可那顿饭后半段，裴照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偶尔看向弟弟的腿，又很快移开目光。
吃完以后，弟弟主动去厨房洗碗。
我原本想帮忙，他却把我推出去，说让我陪裴照坐一会儿。
我只好回到客厅。
裴照站在窗边，正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来。
「他现在走路还会疼？」
「偶尔。医生说恢复得挺好了，平时注意点就行。」
裴照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怕？」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看着他，慢慢坐下。
「怕。」
裴照站在原地。
我低头看着手指，想起四年前的那间病房。
「那时候我刚赶到医院，医生让我在外面等。我一个人坐着，手机快没电了，包里什么都没带。我想给家里打电话，又怕他们在路上着急。」
我停了一下。
「后来弟弟醒过来，我才敢坐下喝口水。」
裴照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他没有伸手碰我，只低声说：「那时候我还在怪你。」
我摇头。
「你也很怕。伯母当时在做手术，你一个人等着，心里肯定难受。」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可我后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你分手，确实很过分。」
我望着他。
「你那时候说过，我遇到事总不愿意告诉你。」
「嗯。」
「其实你说得对。我那时候特别怕麻烦别人，尤其怕让你觉得我家里的事情很多。我总想着自己能处理好，等事情过去再慢慢讲。」
裴照抬眼看我。
「可我那时候想陪你一起处理。」
我鼻子有点酸。
他继续说：「李栖，我很生气你当时不告诉我。可我后来那些做法也让你没办法再开口。」
我们都沉默下来。
厨房里传来弟弟冲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还哼起了歌。
我听着那熟悉的调子，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总担心哥哥的少年。
如今他长大了。
我跟裴照却还在努力弄清楚当年的事情。
裴照忽然开口。
「我想跟你弟弟说声对不起。」
我有些意外。
「你不用跟他道歉。」
「我知道那件事跟他没关系。」他看向厨房，「可他这几年一直觉得自己耽误了你们。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明明想装得很轻松，手却一直抓着裤腿。」
我望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原来他也注意到了。
裴照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弟弟正弯腰冲最后一只碗，见他过来，笑着问怎么了。
裴照没有绕弯。
「那时候你受伤，你哥去陪你，做得很对。我跟他后来分手，是我们自己没处理好，跟你没关系。」
弟弟的动作停住。
裴照继续说：「你不用觉得欠谁。以后也别因为这件事跟你哥道歉。」
弟弟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看见他眼眶慢慢红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把水龙头关掉，声音有点闷。
「好。」
裴照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碗，放进旁边的架子里。
我站在客厅门口，忽然想哭。
四年前，我最希望裴照能知道自己为什么离开。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
可我真正舍不得的，竟然还有这句给弟弟的解释。
那天裴照走的时候，我送他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忽然问：「李栖，你现在还想跟我在一起吗？」
我看向他。
他站得很直，手却紧紧抓着外套边缘。
我知道他很紧张。
以前每次准备跟我告白或者送礼物，他都会这样。
我忽然有些想笑。
「你问得这么直接？」
裴照看着我。
「这次我想听你亲口说。」
电梯慢慢往下。
我想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还喜欢你。」
裴照的眼睛一下亮了。
可我接着说：「但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不要重新跟你谈恋爱。」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我没有移开视线。
「我们以前有过很好的时候，也有过特别难受的时候。我不想因为今天大家说开了，就当那些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裴照听完，慢慢点头。
「我知道。」
电梯到了。
门打开以后，他没有立刻出去。
过了几秒，他才轻声说：「那我可以重新追你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四年前我们第一次确认关系的情形。
那时候裴照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捧着一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花，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明明早就知道他喜欢我，还故意问了好几遍。
他最后急得直接把花塞进我怀里，说以后每天都给我买。
我笑得差点蹲在地上。
如今他又站在我面前。
没有花，没有礼物。
只问我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了。
「可以。」我说。
裴照怔住。
我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次别替我做决定。」
电梯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
裴照终于笑了。
「好。」他认真回答，「这次听你的。」
10
裴照重新追我的第三天，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周末有空的话，想请你吃顿饭。】
后面还跟着一句：
【你来选地方。】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忍不住笑。
以前裴照约我出去，总会提前把地点、路线和时间安排得清清楚楚。我只负责跟着他走，有时想临时换个地方，他还会不高兴，觉得我打乱了计划。
如今倒学会把选择权交给我了。
我故意回他：
【怎么，这次终于不当总指挥了？】
裴照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还在学。】
我笑着把手机放下，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可没高兴多久，方予便给我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方便把书还给他。
我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那本小说。
我们上次说好，等我看完再还。
现在书已经看完，我却一直没主动联系。
我知道他需要一点距离，也不好意思再把这件事拖下去。
于是我约他周四下班后在书店见面。
方予来得很准时。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外套，手里拿着杯咖啡，看见我便笑着挥手。
我把书递过去。
「还你。谢谢你借我看。」
方予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
「看完了？」
「看完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结局，我现在觉得还挺有道理。」
他抬头看我，眼睛微微弯起来。
「这么快就认输了？」
「主要是你写在便签上的那几句话太气人，我越看越觉得自己以前钻牛角尖。」
方予笑出声。
我们站在书架旁边，又聊了几句那本小说。
气氛跟以前差不多。
可等话题渐渐停下来，我们都没有再提下次约着去哪儿。
方予把书放进包里，忽然说：「裴照前两天来找过我。」
我抬头。
「找你干什么？」
「道歉。」
我愣住。
方予看着我的表情，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他没告诉你。」
我确实不知道。
裴照这几天跟我联系得不算频繁，偶尔发消息问候，也会分享工作时遇到的小事，却没有提过他去找方予。
方予继续说：「他说之前给我们牵线，确实是希望你能认识一个合适的人。后来发现自己还在意你，又忍不住想插手我们的相处。他说这件事做得挺不厚道。」
我听得有些出神。
「你怎么说？」
方予耸耸肩。
「我让他以后少替别人安排感情。」
我忍不住笑了。
这话确实像方予会说的。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书包，忽然又补充：「不过李栖，我其实挺遗憾的。」
我看向他。
方予的神情很平静。
「我是真的想过跟你继续相处。那天我们在咖啡馆聊书，我回去还跟朋友说，终于碰见一个愿意认真跟我争论结局的人。」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笑了一下，继续说：「可你心里一直有裴照。你自己可能觉得已经准备好开始新恋情了，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总在看他的反应。」
我低下头。
「对不起。」
「这句已经听过啦。」
方予轻轻拍了拍书包。
「以后有机会，我们还可以聊书。但感情的事情就先到这里吧。我不想哪天跟你吃饭，还得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让某个人吃醋。」
我被他说得耳朵发热。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那就好。」
方予伸出手。
我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他的手温暖干燥，握了一下便松开。
「李栖，祝你好运。」
我望着他，认真说了声谢谢。
这一次，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真的结束了。
从书店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忽然想起刚认识方予那天，他把温水推到我面前，笑着问我喜欢看什么书。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如今我依然这样认为。
只是他已经决定，不再站在原地等我慢慢想清楚。
我回到家，给裴照发了条消息。
【方予说你去找他道歉了。】
裴照过了一会儿才回。
【嗯。】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做错了事，应该自己去跟他讲清楚。】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以前裴照跟我吵架，总喜欢把自己做过的好事拿出来讲。
他说今天替我买了饭，昨天帮我修了电脑，前天又陪我去医院，问我为什么还要生气。
那时候我总觉得很委屈。
因为他做过的那些好，确实都是真的。
可有些事情，我依然很难过。
如今他没有再把道歉当成一件值得表扬的事。
反倒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回他：
【他其实挺喜欢我的。】
裴照许久没回复。
我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你吃醋了吗？】
这次回复得很快。
【吃了。】
我忍不住笑。
【那怎么办？】
【我自己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以前只要我提起别的男人，裴照就会问东问西，非要弄清楚对方是谁、跟我什么关系。
如今他居然主动承认自己吃醋，却没有再催我解释。
我故意逗他：
【要不我再去跟方予吃顿饭？】
裴照立刻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这是我们重新见面以后，第一次真正通电话。
「李栖。」裴照的声音有些急，「你别故意气我。」
我靠在沙发上，忍不住笑：「你不是说自己想办法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裴照有些无奈的声音。
「我想的办法就是告诉你，我特别介意。」
我慢慢收住笑意。
他继续说：「但方予喜欢你，我也不能怪他。你跟谁来往，得由你自己决定。」
我望着窗外，心里忽然有点软。
「裴照，你以前可没这么好说话。」
「以前确实挺讨人嫌。」
我笑了一下。
他也跟着笑了。
笑完以后，电话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他那边有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正在屋里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李栖，我想问你件事。」
「说。」
「我们以后还用那个匿名账号聊天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想过。
那是我们谈了两年恋爱的地方。
里面有太多亲密的话，也有太多我不敢承认身份的时刻。
我有时会翻以前的聊天记录，看他第一次叫我宝宝，看他因为我不回消息而着急，也看他那些傻乎乎的表情包。
可如今我们已经见面。
那个账号似乎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我想了想，轻声说：「先放着吧。」
裴照没有立刻回答。
我继续说：「里面有很多我舍不得删的东西。但以后我们有话，直接在现实里说，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
我忽然有些想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我们已经分手四年，也已经网恋两年，如今却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我知道他脾气不算好，爱吃醋，有时候还特别固执。
可我也知道，他会在我不舒服时着急，会认真记住我喜欢的书，也会为了自己的错误去向别人道歉。
这些事情终于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我忽然开口：「裴照，周末去旧书街吧。」
他似乎怔了一下。
「你想去？」
「嗯。上次方予说那里新开了一家店，我还没去过。」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我忍着笑问：「又吃醋？」
「有一点。」
「那还去不去？」
「去。」
他的声音很认真。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我笑着挂断电话。
过了一会儿，裴照发来一张截图。
是他手机里的联系人页面。
我原本以为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仔细一看，发现他把我现实账号的备注改了。
以前只有冷冰冰的「李栖」。
现在变成了：
「李栖｜正在追求中」。
我盯着屏幕，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这个人还真是没救了。
11
周六出门前，我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
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时，我忽然想起衣柜最里面那件旧衣服。
那颗松掉的扣子已经被我重新缝好了。
前两天弟弟看见，非要笑话我，说我以前连针都不敢碰，如今居然能把扣子缝得这么整齐。
我告诉他，年纪大了，总得学点本事。
他笑得直拍桌子。
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只是那天收拾衣柜时，觉得衣服还挺好，扔掉可惜。
于是找出针线，慢慢把扣子缝了回去。
没有裴照在旁边帮忙，我也能做得不错。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看镜子。
今天这件新衬衫很合身。
我满意地拿起手机，给裴照发消息。
【我准备出门了。】
他立刻回复。
【我已经到了，在地铁站出口等你。】
我看了眼时间。
距离约定还有二十分钟。
这人嘴上说要改，提前到的毛病倒是一点没改。
我赶到时，他正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看见我，他先笑了。
「今天真好看。」
我原本想故意挑剔两句，可被他这样认真看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你今天也挺像回事。」
裴照低头笑了笑，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我。
我接过来，发现已经加了奶。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喜欢喝这个？」
「你之前跟我说过。」
我愣住。
裴照看着我，笑意慢慢加深。
「去年冬天，你说自己开始喝加奶的咖啡。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一直都这么喝。」
我握着杯子，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他真的记得。
这两年网上聊过的事情，已经慢慢融进了我们现实里的相处。
我抿了一口咖啡。
温度刚好。
旧书街离地铁站不远。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卖小点心的店，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裴照立刻停下来。
「想吃？」
「看看而已。」
他已经准备去排队。
我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真不用，我刚吃过早饭。」
裴照回头看我，表情有些迟疑。
我忽然想起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只要我多看某样东西两眼，他就会想办法买下来。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幸福。
后来慢慢长大，才发现有些喜欢只是一时兴起。
我未必真想把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带回家。
裴照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终于停下脚步。
「那等你饿了再说。」
我笑着点头。
旧书街比我想象中热闹。
两边都是小店，门口摆着各式各样的旧书和杂志。
我很快就看花了眼，拉着裴照一家一家逛。
他对其中一些书没什么兴趣，却始终跟在我旁边。
遇到我认真翻书，他就自己去旁边看看。
有时候我回头找不到人，刚想拿手机，便看见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忽然想起以前的裴照。
那时候他总会催我。
说这家店已经看了半天，再不走就赶不上后面的安排。
如今他明明还是那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却没有再把自己的着急转嫁到我身上。
逛到第三家店时，我终于找到一本想买很久的书。
那是一本旧版小说，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书脊也磨得厉害。
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保存得很好。
正准备拿去结账，裴照忽然伸手接过去。
「我来买。」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这次让我自己选？」
「买单也归你选？」
我忍不住笑。
「归我。」
裴照把书还给我。
「行。」
他答得太干脆，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手里的书，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现在特别麻烦？」
裴照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以前我什么都让你安排，现在又什么都想自己决定。」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以前确实喜欢替你安排。」
我点头。
「特别喜欢。」
「那时候我觉得，把事情都提前准备好，就能让你高兴。可你有时候明明想去别的地方，又懒得跟我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这话倒是真的。
以前我特别怕麻烦。
裴照把事情安排好了，我就跟着。
偶尔觉得不合适，也懒得开口。
等到后来真的不高兴，又会怪他从来不问我想不想。
裴照见我不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以后你想换地方，直接告诉我。」
我看向他。
「那你要是不高兴呢？」
「也告诉你。」
我忍不住笑。
「听起来还挺简单。」
裴照也笑了。
「做起来可能没那么容易。」
他这句话倒让我舒服不少。
我们都知道彼此有很多毛病。
想把那些毛病改掉，肯定没那么轻松。
可至少现在，已经有人愿意先开口了。
中午，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小餐馆吃饭。
裴照原本想点几道我以前喜欢的菜，后来发现菜单上有新品，便把选择权交给我。
我点了一道以前从没吃过的菜。
结果端上来一尝，味道奇怪得很。
裴照夹了一口，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我忍着笑问他好不好吃。
他想了半天，终于说：「挺有创意。」
我没忍住笑出声。
「难吃就说难吃，干什么这么委婉？」
裴照把筷子放下，也跟着笑。
「怕你觉得我又嫌弃你选的东西。」
我伸手把那盘菜往旁边挪了挪。
「我自己都觉得难吃。你跟着我硬吃干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那顿饭最后，我们重新点了两道菜。
吃完以后，裴照主动去结账。
我没有拦。
因为他刚才已经陪我吃了半盘奇怪的东西，怎么说也该补偿一下。
从餐馆出来，我们在路口碰见了一个大学时的同学。
对方显然没想到会看见我们一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跟我们打招呼。
聊了几句后，他忽然看向我。
「李栖，你现在跟方予怎么样了？上次聚会看你们挺合得来的。」
我刚准备回答，裴照已经开口。
「他们现在各自忙自己的事。」
同学有些意外。
「那你们俩怎么又一起出来了？」
我看向裴照。
他似乎也有点紧张，手指在裤缝边轻轻动了一下。
可他没有像四年前那样急着撇清关系。
「我在追李栖。」他说。
同学愣住。
我也怔了一下。
裴照继续说：「之前我做过不少让他难过的事，现在想重新认识他。」
对方看看我，又看看裴照，忽然有点尴尬。
「你俩这是准备和好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裴照已经摇头。
「还没。」
他说着，转头看向我。
「我还在等他考虑。」
我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同学干笑两声，赶紧把话题转到别处。
可他临走前，还是忍不住提起四年前那顿聚会。
「当年你俩分手可把我们吓一跳。裴照那时候脾气真大，直接当众说不要了。」
我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裴照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认真看向对方。
「那时候我误会了李栖。后来也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同学的表情慢慢变了。
裴照继续说：「以前那顿饭是我当众提的分手，很多话说得特别难听。以后大家别再拿这件事跟他开玩笑。」
对方点点头，终于没有再继续追问。
等他走远，我忍不住看向裴照。
「你刚才怎么突然说这些？」
裴照抿了抿唇。
「当年我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分手，后来大家一直觉得是你不肯陪我、把我一个人留在医院。我想把自己说错的那部分讲清楚。」
我望着他。
「你就不怕朋友笑话？」
裴照看了我一眼。
「以前特别怕。」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继续说：「那时候总觉得，别人怎么看我们很重要。尤其我们谈恋爱，周围总有人议论，我就更想把所有事情都弄得漂漂亮亮。」
我想起四年前那顿饭，忽然有些难受。
裴照那时候大概真的很在意别人怎么看。
所以当朋友问起我为什么没陪他，他才会那么生气，觉得自己丢了脸。
可如今他终于愿意当着熟人的面承认，自己也做过很糟糕的事情。
我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裴照低头看我。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下午还去哪儿？」
他看了看我的手，嘴角慢慢扬起来。
「你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
「去河边走走吧。」
裴照点头。
我们沿着旧书街继续往前。
走过一个路口时，他忽然把手伸过来，停在我旁边。
没有直接握住。
我看了他一眼。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以牵手吗？」
我原本想故意逗他，说还没答应谈恋爱，哪有这么快牵手的道理。
可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模样，又有点舍不得。
于是我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裴照的手比我暖。
他轻轻收拢手指，把我的手包在掌心里。
我们就这样沿着街慢慢走。
没有人追问过去，也没有人急着安排未来。
我忽然觉得，这种感觉挺好。
走到河边时，裴照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我心里一跳。
「你又买什么了？」
他笑着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浅蓝色书签。
就是之前他在书店买的那一枚。
我看着它，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裴照低声说：「上次奔现，我本来想把它送给你。后来知道是你，我又有点生气，没拿出来。」
他顿了顿。
「这两天我一直想着，既然已经知道你是谁了，礼物还要不要给。」
我抬头看他。
裴照把盒子放到我手里。
「后来我觉得，你以前说过喜欢这个，我就想送给你。」
我握着盒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不怕我不收？」
「怕。」
他笑了一下。
「但你可以自己决定。」
我看着那枚书签，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取出来，夹进刚买的旧书里。
「收了。」
裴照明显松了口气。
我抬头看他，忽然又问：「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嗯。」
「那要不要奖励一下？」
他怔住。
我踮起脚，轻轻亲了亲他的脸。
裴照整个人僵在原地。
等我退开，他才像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李栖。」
「干什么？」
他看着我，耳朵慢慢红了。
「你以前也这样。」
我忍着笑。
「哪样？」
「故意撩完就跑。」
我笑得差点站不稳。
裴照终于忍不住，把我轻轻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没有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靠在他肩上，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四年前，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再被这个人抱一次会是什么感觉。
后来我在网上听他说喜欢，又不敢承认自己是谁。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
也终于敢在现实里抱我。
我伸手回抱住他。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裴照。」
「嗯？」
「以后别再让我猜了。」
他抱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好。」
12
裴照母亲的复查安排在下周五。
原本那天晚上我们约好去看电影，裴照提前几天就给我发消息，说医院临时调整了时间，他可能赶不上。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我们也约好了见面。
后来他母亲做手术，我弟弟出了意外，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留下。
如今他主动告诉我安排有变，我竟然有点恍惚。
我回他：
【先陪伯母，电影什么时候都能看。】
裴照很快回复。
【那你会不会不高兴？】
我忍不住笑。
【会有点遗憾，但不会因为这个怪你。】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谢谢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以前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很少说谢谢。
总觉得既然是恋人，对方就应该明白自己的心思，也应该主动体谅自己。
如今反倒开始学着把话说清楚了。
周五下午，我提前处理完工作，买了些水果去医院。
裴照并不知道我要来。
我走到门诊楼时，远远便看见他坐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母亲正在诊室里复查。
裴照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头看见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伯母。」
裴照看了看我手里的水果，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今天不是还要工作？」
「忙完了。」
我把水果放到旁边，笑着看他。
「怎么，不欢迎？」
裴照立刻摇头。
「当然欢迎。」
他说完，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感觉到他的掌心有点凉。
明明只是普通复查，他却仍然紧张。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
只是把手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他握得更舒服一点。
过了一会儿，裴照忽然低声说：「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给你发消息。」
我看向他。
「发什么？」
「想告诉你，我有点紧张。」
我心口轻轻一动。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应该照顾好所有人。
母亲住院那次，他一个人守在外面，不肯跟朋友说自己有多害怕。
后来我没能赶到，他便把那些委屈全都攒起来，直到终于控制不住脾气。
如今他居然主动告诉我，自己会紧张。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那以后想发就发。」
裴照抬眼看我。
我继续说：「你不说，我有时候真猜不到。」
他慢慢笑了。
「好。」
没过多久，诊室的门打开。
裴照母亲走出来，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李栖？」
我赶紧站起来。
「伯母，好久不见。」
她看着我，忽然笑起来。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回江州的？怎么也不来家里坐坐？」
我有些不好意思。
「最近刚回来，工作有点忙。」
裴照接过母亲手里的检查单，笑着说：「妈，先坐会儿。」
他母亲却一直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们两个又走到一起了？」
我脸上一热。
裴照倒是很坦然。
「还没。」
他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我正在追他。」
他母亲明显有些意外。
随后她看向我，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那挺好。」
我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头拿水果。
裴照母亲笑着摆摆手，告诉我不用忙。
复查结果很稳定，医生只叮嘱她继续注意休息。
我们陪她坐了一会儿，准备送她回家。
临走前，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李栖，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我点头。
「挺好的。」
她仔细看了我一会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以前裴照跟你分手，我一直觉得可惜。你们两个明明那么要好，怎么突然就闹成那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照在旁边开口。
「妈，当年的事我已经跟李栖说清楚了。」
他母亲看向他。
裴照继续说：「那时候我误会了他，也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我侧头看他。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以后我们自己慢慢处理。」
裴照母亲看了我们一会儿，终于点头。
「好，你们自己决定。」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临走前，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小包点心，说我以前喜欢吃这个，让我带回去尝尝。
我接过来，忽然想起大学时第一次去裴照家吃饭。
那时候他母亲也是这样，生怕我拘谨，准备了一桌子菜。
裴照坐在旁边，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菜夹给我，还被母亲笑话。
如今我们都长大了。
那些日子却还留在记忆里。
送她回家以后，裴照陪我走到小区外。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原本想直接回去，他却忽然问我有没有时间坐一会儿。
我点头。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小咖啡馆。
坐下后，裴照一直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似乎在考虑什么。
我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
「你今天怎么这么紧张？」
裴照抬头。
「因为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放下杯子。
他深吸一口气。
「李栖，我想正式跟你重新开始。」
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几天我们相处得很好。
一起逛书店，一起吃饭，他也会在我忙的时候安静等着。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我还是有点慌。
裴照看着我，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问：「你想清楚了吗？」
他点头。
「想清楚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还会吵架？」
「想过。」
「我还是会有不愿意说话的时候，也不一定每次都能把事情解释清楚。」
裴照认真听着。
我继续说：「你也还是会吃醋，会想替我安排事情。我们以前那些毛病，肯定不会因为这几天相处得好，就全都改掉。」
裴照慢慢点头。
「我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在给他出题。
可我真的很害怕。
四年前，我们也曾经特别相爱。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只要彼此喜欢，就没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后来才发现，有些伤害恰恰发生在最亲近的人之间。
我低头看着咖啡杯，过了很久才说：「裴照，我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讲完。」
他看向我。
「你说。」
我把手慢慢放到桌上。
「当年分手以后，我其实去找过你。」
裴照明显怔住。
我看着他，继续说：「就在那顿聚会结束以后，我回宿舍收拾东西，越想越难受。半夜又跑去你楼下，想跟你解释清楚。」
那天我站在楼下，手机拿出来好几次，却始终没拨出去。
因为我看到裴照的窗户亮着灯。
我知道他就在里面。
可一想到他当众摘下手链的样子，又觉得自己这样上赶着实在太难堪。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走了。
裴照听完，许久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
「嗯，你不知道。」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还特别生气，觉得你怎么连我站在楼下都没发现。」
裴照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摇摇头。
「现在想想，你又没长千里眼。我要是想见你，应该打电话的。」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躲。
裴照低声说：「李栖，我以前也去找过你。」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分手以后过了一个多月。」
他看着我，声音有些哑。
「那时候我妈已经恢复得很好，我也没那么生气了。我想找你聊聊，结果去了你宿舍，才知道你已经搬走了。」
我怔住。
他继续说：「我问过你以前的室友，他说你那阵子一直很忙。我当时以为你已经不想再见我，就没继续找。」
我忽然想起那段时间。
弟弟刚出院，我每天都要跟家里联系，后来又忙着实习和搬宿舍。
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我从来没想过，裴照也曾经去找过我。
我们就这样错过了。
一次又一次。
我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四年前，我们明明只要多说一句话，就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结果。
可那时候我们都太骄傲了。
谁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谁都等着对方主动低头。
后来我们居然在网上重新相爱，却又因为害怕，继续把真实身份藏了那么久。
我忍不住问：「裴照，你现在还怪我瞒着你吗？」
他想了想。
「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
我心口轻轻一紧。
他继续说：「尤其想到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却看着我在网上跟你说那些话，我就觉得自己挺傻的。」
我低下头。
「对不起。」
裴照握着我的手，轻轻摇了摇。
「可我也知道，你那时候是真的怕。」
我抬眼看他。
他认真说：「我现在还是会介意。以后可能也会因为别的事情跟你闹别扭。但我想试着跟你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我也想。」
裴照的手指轻轻收紧。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自己想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那我们重新谈一次吧。」
裴照整个人怔住。
我忍着心里的紧张，继续说：「以前那段感情，我们都做过让对方难受的事。我不想一直拿着过去跟你过日子。」
他看着我，眼睛越来越红。
我轻轻笑了笑。
「以后有事就说，生气了也可以吵，但别随随便便说分手。」
裴照用力点头。
「好。」
我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别再给我介绍男朋友了。」
裴照终于笑出声。
他伸手把我拉过去，轻轻抱进怀里。
「不会了。」
我靠在他肩上，忍不住笑。
「万一以后又有特别优秀的呢？」
裴照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
「那我就努力比他更优秀。」
我笑得眼睛都酸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问：「李栖，那我现在可以叫你宝宝了吗？」
我抬头看他。
他眼里带着一点熟悉的期待。
那是这两年我在网上最熟悉的模样。
我忽然觉得心口软得厉害。
「可以。」
裴照笑起来。
他低头，轻轻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匿名账号，没有隔着屏幕的试探。
也没有谁急着逃开。
等我们终于分开，裴照还抱着我不肯松手。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没能说出口的道歉。
如今好像终于可以放下了。
13
重新谈恋爱以后，裴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备注改了。
原本那行「正在追求中」终于被删掉。
他兴致勃勃地给我展示新备注。
上面写着：
「李栖｜男朋友」。
我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怎么还要专门标注？」
裴照一本正经地回答：「防止自己哪天又犯糊涂。」
我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他却很认真，甚至还把聊天背景换成了我们在旧书街拍的一张合照。
那天照片拍得不怎么样。
我刚好转头去看旁边的店，裴照也没看镜头，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
我嫌弃得不得了。
裴照却说这张最好看。
因为照片里，他正握着我的手。
我原本想跟他争论，最后还是由着他去了。
我们重新在一起的消息，很快就被共同朋友知道了。
有人在群里开玩笑，说兜兜转转，裴照还是没能放下我。
我看着那些消息，忍不住想起四年前那顿聚会。
那时候同样一群人围在桌边，听裴照宣布我们已经分手。
如今他们又在群里祝福我们。
时间过得真快。
裴照没有在群里说太多，只回了一句谢谢。
随后，他私下问我，愿不愿意找个时间跟大家吃顿饭。
我想了想，答应了。
不过这次我提前说好，绝对不许再让朋友拿以前的事情开玩笑。
裴照笑着答应。
到了聚会那天，我们一起进门。
几个朋友看见我们牵着手，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纷纷起哄。
我本来还想装得镇定一点，结果裴照居然比我更紧张。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都有些出汗。
我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怕什么？」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轻声说：「有点怕你不高兴。」
我忍不住笑。
「你今天又没干坏事。」
裴照低头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也笑了。
我们坐下来时，方予竟然也在。
我有些意外。
他看见我们，先笑着打了个招呼。
裴照明显有点紧张，握着我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方予看见，笑得更厉害了。
「行了，你们两个不用这么紧张。我今天就是来吃饭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
裴照倒是很快恢复正常，主动替方予拉开椅子。
方予坐下来，笑着问我最近有没有看什么新书。
我们聊了几句。
裴照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急着插话。
聊到一半，方予忽然看向他。
「你现在倒是挺能忍。」
裴照抬眼。
「什么？」
「以前我跟李栖聊两句，你恨不得直接把我拉走。」
我忍不住笑出声。
裴照耳朵有点红。
他低头喝了口水，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是我做得不对。」
方予看着他，忽然笑了。
「知道就行。」
我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热闹起来。
有人聊工作，有人聊最近准备去哪儿旅游。
我跟裴照坐在一起，偶尔跟着说两句。
吃到一半，他忽然夹了一块我喜欢的菜放进碗里。
我看向他。
裴照低声说：「刚才看你一直夹这个。」
我忍不住笑。
以前他也是这样。
总会记住我喜欢吃什么。
可如今我终于不用再担心，他会因为我临时想换一道菜而不高兴。
我夹起那块菜，慢慢吃下去。
味道还不错。
聚会结束后，方予先走了。
临走前，他把一本新书递给我。
我有些意外。
「给我的？」
「之前说好有机会再聊书。」他笑着说，「这本刚看完，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我接过来。
「谢谢。」
方予看了看旁边的裴照，忽然补充：「放心，这次只是推荐一本书。」
裴照被他说得有点无奈。
我忍不住笑。
方予挥挥手，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很轻松。
我们没有因为那段短暂的相亲经历，就变成互相躲避的人。
他有自己的生活，我也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裴照站在旁边，忽然问：「你是不是挺喜欢他？」
我转头看他。
他这次没有急着解释，只是认真等着。
我想了想，点头。
「挺喜欢的。」
裴照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他人很好，也很有意思。可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
他看着我，忽然笑起来。
「知道了。」
我挑眉。
「这次不吃醋？」
「会。」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但我知道你选了我。」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暖。
那天晚上，我们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路过大学附近那家小面馆时，我忽然停住脚步。
裴照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着问要不要进去吃一碗。
我点头。
店里人不多。
我们坐在以前常坐的位置，裴照熟练地点了两碗面。
我原本想提醒他，现在自己已经不太喜欢太辣的东西。
结果他先转头问我：「今天想吃什么口味？」
我怔了一下，忍不住笑。
「清淡点吧。」
裴照点头，重新跟老板交代。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
我拿起筷子，忽然想起四年前我们最后一次约好来这里吃饭。
那顿饭始终没吃成。
后来我们重新见面，又坐在这里谈过去。
那时裴照替我点好了面，我却一直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怎么都吃不下。
如今我们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起。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
味道跟以前差不多。
裴照看着我，忽然问：「好吃吗？」
我点头。
「好吃。」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照，那个匿名账号，你后来还登过吗？」
他抬头。
「登过一次。」
「干什么？」
「看以前的聊天记录。」
我忍不住笑。
「看什么？」
裴照有点不好意思。
「看你以前怎么哄我。」
我笑得筷子都快拿不稳。
以前在网上，他总爱喊我宝宝。
每次我不回消息，他就急得发一大串。
我有时候故意逗他，说自己要去看别的帅哥。
他便立刻发照片过来，问自己哪里比不上别人。
如今想起来，那些日子确实有些幼稚。
可也是真的快乐。
我忽然问：「那你以后还想不想用那个账号跟我聊天？」
裴照想了想。
「偶尔可以。」
我看着他。
他笑着说：「不过我现在更喜欢直接跟你说话。」
我低头笑了笑。
「我也是。」
吃完面，我们走出店门。
街边的灯已经亮了。
裴照习惯性地伸手想替我叫车。
我却拉住他。
「今天走回去吧。」
他看了看路。
「有点远。」
「慢慢走。」
裴照想了想，终于点头。
我们沿着街边往前走。
路过一家卖小点心的店，我忽然想起以前有次跟他约会，非要买一份刚出炉的点心。
结果拿到手太烫，我咬了一口，烫得直跺脚。
裴照那时候急得不行，一边给我找水，一边骂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后来他自己尝了一口，也被烫得皱眉。
我笑了他整整一路。
如今那家店还在。
我拉着裴照进去，买了一份刚出炉的点心。
这次我没有急着吃。
先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它稍微凉下来，才递给裴照一块。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
「这次不烫了吧？」
裴照愣了一下，随后也笑起来。
「记得呢。」
我们一边吃，一边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时，裴照忽然停下来。
我抬头看他。
他望着我，神情有些认真。
「李栖。」
「嗯？」
「我以后可能还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我笑了一下。
「我也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那以后你不高兴了，就直接告诉我。」
我点头。
「你也是。」
裴照轻轻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那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裴照，你谈恋爱怎么还要每次都申请？」
他笑着凑过来。
「怕你不愿意。」
我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拉近。
「这次愿意。」
裴照低头亲了我。
街边有人经过，我有点不好意思，刚准备松开手，他却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我抬头看他。
他眼里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
像四年前那个站在宿舍楼下，捧着花紧张得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也像这两年隔着屏幕，一遍遍问我愿不愿意见面的网恋男友。
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裴照，已经会主动承认自己的害怕，也愿意听我把话讲完。
我忽然觉得，能这样重新认识一个人，挺幸运的。
走到小区门口时，裴照松开手，问我明天有什么安排。
我想了想。
「上午要陪我弟去买点东西，下午应该有空。」
裴照点头。
「那下午想不想一起出去？」
我看着他，故意问：「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他笑了笑。
「你来决定。」
我想了半天，忽然伸手抱住他。
「哪儿都行。」
裴照低头看我，似乎有些意外。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轻声补充：「只要我们提前说好，临时有事也记得告诉对方。」
他抱住我，笑着答应。
第二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了附近的公园。
没有特别的安排，也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大事。
裴照买了两瓶水，我挑了一条想走的小路。
走累了，我们便在长椅上坐一会儿。
他忽然拿出手机，给我看那张重新设置过的聊天背景。
照片里，我们正牵着手走在旧书街上。
我笑着说拍得太难看。
他却坚持不肯换。
争了半天，我终于懒得理他，伸手把手机推回去。
裴照笑着收起来，随后把手伸向我。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替我决定接下来去哪儿。
我也没有让他猜。
我主动握住他的手，告诉他：
「裴照，我想跟你一起回家。」
他转头看我，笑着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