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连续七天接到同一个跨城单,三十八分钟横穿整座城,神仙也跑不赢。
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差,直到凌晨两点在网吧拉出一张表,看见系统给他的标签——“高服从度:百分之九十三。建议派单策略:优先分配高难度订单。”
他盯着那行字笑了一声:“你越老实,它越欺负你。从今天起,我给它喂点别的。”
第一章 最远的那一单
李锐是在第七天早上确认这件事的。
手机屏幕上,派单提示音响起,他低头一看——锦绣花园北门到软件园B区,配送时间三十八分钟。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点开历史订单,手指往上划。昨天,同一线路,三十九分钟。前天,同一线路,四十分钟。大前天,三十七分钟。
连续七天。七个锦绣花园到软件园的跨城单。
这个月跑到现在,他翻了翻记录,好像就没接过别的线。
李锐把手机扣在电动车座垫上,蹲到马路牙子边,从保温箱侧兜里摸出半个肉夹馍。馍是昨晚收工路过夜市买的,凉透了,肉冻成一层白油。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手机又响了——债主的微信,就一句话:“小李,这个月十五号之前,再还两千。”
他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嚼馍。
隔壁便利店门口,老赵蹲在自己的电动车上看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一个女的在喊“家人们九块九上车”。老赵的手机每响一声,他就低头看一眼,然后笑。李锐不用看都知道他接的是什么单——奶茶、快餐、三公里内的电梯房。老赵今天跑了四单,他刚才自己说的,最远的一单从肯德基到写字楼,一点八公里。
“赵哥。”李锐喊了一声。
老赵抬头:“咋?”
“你今天接几个远单?”
“远单?”老赵想了想,“没啊,今天全是近的。咋了?”
“没事。”
李锐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打开外卖平台App,点进“订单统计”,翻到“本月配送数据”。完成单量:一百四十七单。平均配送距离:六点二公里。超时率:百分之三。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
他又翻到“骑手等级”——青铜三,这个月刚掉下来的。上个月是白银一。
掉级的原因他清楚。平台规则写着,等级由“服务分”和“完成单量”综合评定,服务分看好评和投诉,完成单量看跑得多不多。他跑得不少,好评也不低,但系统给他的单子越来越远,远就意味着超时风险高,超时一次扣两分。他上个月超时了四次,全是锦绣花园到软件园那条线——那条路要横穿整座城市,中间有六个红绿灯、两个学校路段、一段常年施工的高架桥底,三十八分钟,神仙也跑不赢。
李锐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车,接了单。
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老赵跑得没他多,好评没他高,上个月还因为跟顾客吵架被投诉过一次,但老赵的等级是白银二。老赵的单子永远在三公里以内,系统给他的配送时间永远宽裕——同样的距离,老赵有四十五分钟,他只有三十八。
“系统是不是给你派单的时候看人下菜碟?”中午吃饭的时候,李锐蹲在老赵旁边问。
老赵正往嘴里扒拉盒饭,含含糊糊地说:“啥意思?”
“就是——它是不是觉得你好欺负,就可劲儿给你塞烂单?”
老赵嚼了两口,想了想:“我觉得吧,就是运气。我前两天还接了个五公里的呢。”
“五公里算远?”
“对我来说算远了。”老赵把饭盒盖上,“你别老想这些,想多了心里不痛快。跑就是了。我以前也琢磨过,没用。”
李锐没再问。
晚上十点收工,他没回出租屋,拐去了城中村口那家网吧。网吧包夜十五块,他开了台机器,把手机里的派单记录全部导出成表格,又给两个关系好的骑手发了微信,要了他们今天的订单截图。
一个叫孙强,跑单两年,投诉率比他高,天天在群里骂平台。另一个叫刘伟,刚跑三个月,新手,还在“保护期”。
孙强的单子:七单,最远四点五公里,平均三公里出头。刘伟:五单,平均两公里,配送时间全在五十分钟以上。
李锐把自己的数据贴进去,又打开一个Excel表格,开始拉函数。他高中没毕业,但当年在老家帮父亲跑货运的时候,记账、算油耗、排路线,全是他弄的。表格这东西他不陌生。
凌晨一点半,他看出规律了。
系统给他的标签是三行字,写在“骑手画像”那一栏,他之前从来没点开看过——“高服从度:百分之九十三。低投诉率:百分之二。路线容错高: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色,写着:“建议派单策略:优先分配高难度订单。”
李锐盯着“高服从度”那四个字看了半天。他想起上个月有一次,系统给他派了个单,从城北送到城南,取货地址写错了,他到了地方发现店门关着,打电话给商家,商家说“你找平台客服”。他找了客服,客服说“建议您先联系顾客说明情况”。他联系了顾客,顾客说“我不管,你送不到我就投诉”。最后他自己掏了十二块钱打车去正确的地址取了货,送到的时候超时了八分钟,顾客给了他一个三星,平台扣了他五分服务分。
他没投诉,没在群里骂,第二天照常跑。
系统记住了。
而孙强——就是那个天天在群里骂平台的——他的标签是“情绪波动高,建议派单策略:优先分配稳定订单”。
李锐又翻到老赵的画像。老赵那张截图是他今天吃饭时偷拍的,老赵手机屏幕亮着,他顺手拍了一张。标签写着:“服从度中等,投诉风险中,路线容错低。建议派单策略:标准分配。”
李锐把表格关了,靠在椅背上,网吧里有人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隔壁打游戏的哥们扭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李锐摆摆手,“算明白一笔账。”
第二天早上,李锐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App就开始抢单。他先点进“骑手画像”那一栏,把系统给他的标签截了个图,然后点进“服务分”细则,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底下,他看到一行字:“服务分权重:好评率占百分之四十,投诉率占百分之三十,超时率占百分之二十,活跃度占百分之十。”
好评率占四成。他之前一直以为超时是最重要的。
他打开地图,把锦绣花园到软件园那条线重新看了一遍。系统推荐的“最优路线”走的是城市主干道,穿老城区,过两个学校、一个菜市场、一段施工路段。但他记得有一条小路——沿着河堤走,绕远一点,多两公里,但全程没有红绿灯,也没有学校。
他打开导航试了一下,那条路系统从来不推荐。
李锐骑上车,先去了趟打印店,把“服务分”细则打了一张纸出来,折好塞在手机壳后面。
然后他打开App,接了一单。
还是锦绣花园到软件园。三十八分钟。他看了看路线——系统给他推荐的还是那条主干道。他把手机支架拧了拧,拐上了河堤。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路上一辆车都没有。他拧到底,电动车跑到四十五码。
到软件园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三十一分钟。比系统给的时间快了七分钟。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您本次行驶路线与推荐路线不符,是否上报路况异常?”
李锐笑了一下,点了“否”。
他打开顾客评价页面,客客气气发了条消息:“您好,您的外卖已送达,麻烦给个五星好评,谢谢您。”
顾客回了个“好”。
李锐收起手机,骑回河堤,往回走。路过那家打印店的时候,他停下来,进去又打了一张纸——这次打的是他这个月的派单记录,密密麻麻几十行。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兜里。
回到家,他翻出床底下的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是去年平台搞活动送的。他翻到第一页,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系统看人下菜碟。从今天起,我给它喂点别的。”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底下补了一行:“多跑一单多八块。四万块,还了三千,剩三万五。”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床底。手机又响了——债主:“小李,看到消息回一下。”
李锐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第二章 画像
李锐的笔记本第二页,画了一张表。
三列:日期、单量、平均配送时长。底下又加了一列:路线是否偏离推荐。他每天收工回来填一行,填了五天。五天里他跑了二十三单,平均配送时长三十三分钟,路线偏离率百分之百——每一单他都走河堤,或者走其他小路,反正不走系统推荐的那条。
第五天晚上,他打开“骑手画像”看了一眼。
“高服从度”那一栏,从百分之九十三掉到了百分之八十七。底下多了一行灰色小字:“检测到该骑手近期路线选择偏好异常,建议纳入‘灵活路线’测试组。”
李锐不知道“灵活路线测试组”是什么意思。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他的派单变少了。以前一天能派十几单,现在系统派单的频率明显下降,有时候半小时不响一声,他得自己去“抢单大厅”里翻。抢单大厅的单子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要么远,要么便宜,要么两头不靠——取货在城北,送货在城南,中间隔着一条江。
他试着跟系统“正常”了两天。走推荐路线,不绕路,接单就送,送完就等。第三天早上,画像里的“高服从度”回到了百分之九十。派单频率也回来了。
李锐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他打开Excel,把这几天记录的数据重新拉了一遍。然后他翻出之前从老赵和孙强那里要来的截图,加上自己的,放在一起对比。表格拉完,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想了十分钟。
系统判断一个骑手“好不好用”,看的是三样东西:接单快不快,送单稳不稳,出了问题闹不闹。接单快、送单稳、不闹事,系统就认为这人“好用”,然后把难啃的骨头都扔给他,因为知道他不会撂挑子。而那些天天在群里骂娘的、动不动点“异常上报”的、超时了就跟顾客吵的,系统反而客客气气,给他们派近单、宽裕单,因为怕他们闹。
“你越老实,它越欺负你。”李锐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但问题在于——他不能一直闹。闹一次两次,系统会调整,会给他几天好单安抚一下。但闹多了,系统就把他归类成“情绪不稳定骑手”,派单策略变成“稳定优先”——翻译成人话就是:给你那种没人愿意接但必须有人接的单,反正你也不会好好跑,那就烂单配烂人。
李锐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不能闹。”
他又写了三个字:“喂数据。”
第二天,他开始试第一件事:绕路。
不是随便绕。他专门挑系统推荐路线反方向的小路走,把“实际行驶时间”拉长。比如一单系统预计二十五分钟能到,他走小路绕一圈,用了三十二分钟。这样系统算出来的“该骑手平均配送时长”就会变长,会认为他的运力上限没那么高,派单的时候就不会再把最紧的时间压给他。
效果在第四天出现了。系统给他派了一单,从锦绣花园到软件园,配送时间从三十八分钟变成了四十二分钟。多了四分钟。
李锐看着那个四十二,笑了一声:“你也会松口啊。”
第二件事:刷好评。
他之前送完单就完了,顶多群发一条“麻烦给个五星”。现在他改了方式——送到之后,如果顾客开门取货,他就客客气气说一句“您好,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平台考核,谢谢您”。如果顾客不在家,放门口拍照之后,他发一条消息:“您好,外卖放门口了,麻烦给个五星好评,谢谢您。”语气比之前软,表情包也用上了。
效果比他想得快。一个星期,他的好评率从百分之九十八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三。服务分里好评权重占四成,这一项拉上去,整体服务分往上抬了一截。
第三件事,他犹豫了两天才动手。
GPS信号衰减。他找了个修手机的朋友,姓吴,在城中村口开了个维修铺。吴师傅听完他的来意,抽着烟看了他半天,眼神有点怪,但最后还是点了头:“你这是要干啥?改定位是违规的。”
“不违规,”李锐说,“我不改定位,我就是让信号弱一点。系统有时候找不到我,就不知道我到底在哪儿。”
吴师傅想了想,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旧手机:“你把你手机卡插这个上面,这个手机GPS天线我拆过,信号接收弱。系统定位的时候会飘,飘个几百米是常事。你跑单的时候把两个手机都带着,主手机接单,这个旧手机开热点,定位数据从旧手机走。”
李锐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吴师傅摆摆手:“算了,你跑单也不容易。有人打过招呼了。”
“谁?”
“没谁。”吴师傅低下头继续焊主板,“你就拿着用吧。”
李锐试了三天。效果很怪——系统好像“看不清”他了。有时候他明明在城东,系统显示他在城西。派单的时候,系统给他的单子开始变得“犹豫”:一会儿近单,一会儿远单,不像之前那样精准地把他摁在最远最累的线路上。
他打开画像看了一眼。“高服从度”掉到了百分之七十九。底下那行灰色小字变了:“该骑手定位数据异常,建议纳入‘信号盲区’白名单,派单策略:均衡分配。”
李锐盯着“均衡分配”四个字,把笔记本翻到第三页,写了一行字:“它看不清你的时候,反而对你客气。”
又过了半个月。李锐的派单结构变了。远单还是有,但不再全是锦绣花园到软件园那条线。近单、中等距离的单都来了,配送时间也宽裕了。他算了一笔账:以前一天跑十二单,八单是远单,累死累活挣两百出头。现在一天跑十四单,远单只占三成,收入反而多了四十块。
他把这个月的派单记录拉出来看了一眼,平均配送距离从六点二公里降到了四点八公里。
“成了。”他跟自己说。
那天晚上收工,他在骑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我摸到系统的脉了,明天晚上老地方,我给你们说说。”
群里刷了一排“锐哥牛逼”。
只有一个人没说话。老周。
第二天晚上,城中村那家川菜馆,十几个人围了两张桌子。李锐蹲在塑料凳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把自己的Excel表格和画像截图一张一张放出来。
“第一,别闹。闹一次管用,闹多了它把你归到‘不稳定’那类,烂单全给你。第二,绕路。不用真绕远,你就在它推荐的路线旁边找条差不多的小路走,把时间拉长一点,它算不准你的运力,就不敢把最紧的单压给你。第三,好评。态度好点,多攒好评,服务分权重里好评占四成,这个最划算。第四——”他顿了一下,“找个旧手机,GPS天线拆过的,定位飘一点,它看不清你,反而对你好。”
底下有人拿手机记,有人问细节。老赵拍着大腿:“我就说嘛,你小子鬼点子多!”
小陈坐在角落里,举着手机录像:“锐哥你再说一遍第三条,我记一下。”
李锐又说了一遍。
散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人都走了,李锐蹲在门口抽烟,老周从里面出来,手里也夹着一根。
老周在他旁边蹲下来,抽了两口,才开口:“小李,你这套东西,我两年前见过别人试。那人试了两天就停了。”
李锐扭头看他。
“有用,”老周把烟灰弹了弹,“但你别教太多人。”
“为啥?”
老周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地上:“你教一个人,系统发现不了。你教十个人,系统的数据模型就开始漂移了。你以为你在驯化它,它其实在重新学习你。”
李锐沉默了几秒,说:“周叔,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就是让大家多挣点。”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可能吧。”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今天讲的那个GPS的事,别再跟别人说了。”
“为啥?”
“那个法子最容易被系统识别。你教的人越多,它补得越快。留着你自己用。”
李锐看着老周走远的背影,觉得这老头说话怪怪的。但他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骑上车往回走,路上手机响了一声——系统推送了一条公告:“平台即将上线骑手状态监测功能内测,欢迎报名体验,每日补贴二十元。”
李锐看了一眼,没点开,直接划掉了。
第三章 反向驯化
李锐把老周的话记在心里,但没完全照做。
他确实没再在群里讲GPS那个法子。但绕路和攒好评这两条,他该讲还是讲。小陈专门请他吃了顿烧烤,拿手机一条一条记,记完了问他:“锐哥,你说系统会不会哪天把这些漏洞都堵上?”
李锐啃着串,想了想:“堵上再说。它堵一个,我找下一个。”
“那要是找不到了呢?”
“找不到就正常跑呗。还能不吃饭了?”
小陈嘿嘿笑,把烤韭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李锐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他每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骑手画像,看看那几行标签有没有变。绕路的事他坚持了快一个月,系统给他的配送时间从三十八分钟涨到了四十二分钟,偶尔还能碰到四十五分钟的。但他发现一个规律——如果他连着三天走同一条小路,第四天系统推荐的路线就会变,会把他常走的那条路标成“拥堵”,然后给他推另一条主干道。他得不停地换小路,跟系统打游击。
刷好评倒是稳当。他态度好,嘴甜,大部分顾客都愿意给五星。好评率上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之后,系统给他派的单明显“客气”了——取货地址不再全是犄角旮旯的老小区,偶尔也有商场里的连锁店,取货快,包装好,送到地方顾客也痛快。
最让他意外的是那个旧手机。
吴师傅给他改的那个GPS信号衰减的法子,效果比他预想的大。他带着两个手机跑了一个星期,系统对他的定位精度明显下降——有时候他明明在城东,系统显示他在城西;有时候他停在路口等红灯,系统显示他在移动。派单的时候,系统好像“拿不准”他在哪儿,给他的单子开始变得杂:近的、远的、中等距离的,混着来,不像以前那样清一色把他往最远最累的线上摁。
他算了一笔账。这个月跑了三百一十单,比上个月多出四十单。平均配送距离从六点二公里降到了四点六公里。收入刨去油钱和饭钱,净落六千四。上个月是五千一。
多出来的一千三,他转了一千给债主。债主回了个“收到”,没再说别的。
李锐看着那条“收到”,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吐了口气。还差三万五。
他开始琢磨下一件事。
绕路、刷好评、GPS漂移,这三样都是“防守”——让系统别把最烂的单塞给他。但光防守不够,他想试试能不能“进攻”:让系统主动给他好单。
他翻了三天派单记录,发现一个规律。系统给他派单之前,会先看一眼他“当前状态”——在哪儿、忙不忙、上一单送完多久了。如果他在一个“好区域”待着不动,系统会认为他“空闲可派”,然后优先把附近的单给他。但“好区域”怎么定义,他摸不准。
他试了个笨办法。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他专门骑到软件园旁边的那个商场地下停车场入口蹲着。那个位置周围三公里内有二十几家餐厅、四个写字楼、两个小区,单量密集。他蹲了三天,每天都能接到四到五单,全是商场里的连锁店,取货快,送货近。
第四天,系统给他推了一条提示:“检测到您近期活跃区域集中,是否设置为‘常驻接单区’?设置后可优先接收该区域订单。”
李锐盯着那条提示看了半天。系统主动邀请他“划地盘”了。
他点了“是”。
从那天起,他每天上午蹲商场,下午跑河堤,晚上收工前再回商场蹲一波。派单量稳在了每天十五单左右,收入也跟着往上走。
他把这套打法总结了一下,写在笔记本第四页:
“一、别闹。二、绕路拉时长。三、好评拉服务分。四、GPS飘着,让它看不清你。五、蹲好区域,让它主动给你划地盘。”
写完他想了想,在底下补了一行:“六、别教太多人。老周说的。”
但他没忍住。
小陈来找他的时候,他把前五条都说了。小陈拿手机记完,问他:“锐哥,第六条呢?”
“第六条就是别跟别人说这些。”
小陈笑了:“那我算别人吗?”
李锐也笑了:“你算半个。”
小陈把手机揣兜里:“行,那我保守半个秘密。”
真正让李锐觉得“成了”的,是那个月中的一天。
那天他照常蹲商场,系统给他派了一单——从商场三楼的奶茶店到旁边写字楼,配送时间二十五分钟。他取完奶茶出来,电梯里碰到另一个骑手,穿着隔壁平台的工服,手里拎着四杯咖啡,满头汗。
“兄弟,几楼?”李锐问。
“十七楼。”那骑手喘着气,“妈的,这单系统给我二十二分钟,我跑了十九分钟才到楼下,电梯还等了五分钟。”
李锐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奶茶单——同一栋写字楼,二十五分钟,取货在一楼,送货在五楼。
他出了电梯,骑出去两百米,送到五楼,用了四分钟。
回商场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骑手的话。二十二分钟,四杯咖啡,十七楼。系统给那个骑手的配送时间比给他的紧了整整三分钟,楼层高了十二层。
他打开骑手画像看了一眼自己的标签。底下那行灰色小字又变了:“该骑手近期数据稳定,建议派单策略:优先分配优质订单。”
李锐盯着“优质订单”四个字,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自己画像底下写的是什么——“优先分配高难度订单”。
他笑了一声,拧了拧电门,往商场骑回去。
那天晚上收工,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我最近单子质量上来了,明天老地方,我把完整的一套再说一遍。这次讲细一点。”
群里又刷了一排“锐哥牛逼”。
老周没说话。
李锐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老周的头像灰着。他想起上次老周蹲在门口跟他说的话——“你教十个人,系统的数据模型就开始漂移了。”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把消息发出去了。
他想的是:我就教这一次,教细一点,让大家都能多挣点。系统要学就让它学,大不了我再找新漏洞。
第二天晚上,川菜馆坐满了。这次来了二十多个人,有几个人是隔壁片区跑过来的,说“听朋友说你们这边有个单王,来取取经”。李锐站在电视前面,把五条打法一条一条讲,讲完又回答了一轮问题。
散场的时候快一点了。小陈帮他收拾桌子,问他:“锐哥,你说系统会不会已经在盯着咱们了?”
李锐把最后一瓶啤酒收进箱子:“盯就盯呗。它盯它的,我跑我的。”
小陈犹豫了一下:“我今天接了个单,系统提示我‘检测到您近期配送效率提升,建议参与骑手状态监测内测,每日补贴二十’。我没报。”
李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报了吗?”小陈问。
“没有。”
“那咱都不报。”
“嗯。”
两人把桌子收拾完,各自骑车走了。李锐路上一直在想小陈说的那条提示。系统主动邀请小陈参加内测——小陈才跟他学了半个月,系统就注意到了。那其他二十几个人呢?
他到家之后打开群,翻了翻聊天记录。有几个人在群里说自己也收到了内测邀请,有的报了,有的没报。报了的说“反正每天多二十块,不拿白不拿”。
李锐看着那条消息,想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放下,翻出笔记本,在第五页写了一行字:
“系统开始收网了。不知道收的是哪张网。”
他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骑手画像——标签没变,底下那行灰色小字也没变。但他注意到最底下多了一行以前没见过的字,字体比其他的都小,颜色也更浅,要不是他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行字写的是:“该骑手历史数据已归档。样本编号:L-0731。”
李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样本编号?什么样本?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周说的那句“它其实在重新学习你”。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App准备接单,弹出一条平台公告,标题黑体加粗:
“骑手状态监测功能正式上线。本功能将通过语音识别与心率监测技术,综合判断骑手工作状态,为您提供更合理的派单节奏。首批覆盖:本片区。”
李锐盯着“首批覆盖”四个字,把手机慢慢放下了。
第四章 传道
平台公告挂出来那天,李锐在商场地下停车场入口蹲了半个小时,一单没派。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骑手状态监测功能正式上线,首批覆盖本片区”——翻了半天帮助页面,才在二级菜单里找到详细说明。语音识别:接单期间麦克风保持开启,系统会分析骑手语气、语速、关键词,判断情绪状态。心率监测:需配合智能手环或手表,没有手环的骑手,系统通过手机摄像头周期性扫描面部血流变化估算心率。
李锐没有手环,但他有手机。他试着把手机支架上的摄像头挡住,系统立刻弹提示:“摄像头遮挡,状态监测数据不足,建议恢复。如持续遮挡,将影响派单优先级。”
他把手挪开。
那天上午他跑了四单,每一单都刻意不说话。送到之后只发文字消息,不打电话。第四单送完,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您今日语音数据不足,建议在配送过程中保持正常通话,以便系统更准确判断您的服务状态。”
沉默也是数据。不说话,系统就不知道你什么情绪,不知道你什么情绪,就没法判断你是不是“消极怠工”。没法判断,就先不给你好单。
李锐打开骑手画像看了一眼。底下那行灰色小字又变了:“该骑手语音数据异常偏低,建议派单策略:观察分配。”
“观察分配”是什么意思,他第二天就明白了。系统给他派的单又回到了锦绣花园到软件园那条线,配送时间三十九分钟,比之前还紧了一分钟。他跑了一趟,超时两分钟。系统扣了他三分服务分,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配送超时,请保持积极心态,系统将根据您的状态调整派单节奏。”
李锐把手机摔在座垫上,骂了一句。
晚上收工,他打开群,里面已经炸了。有人说“这玩意儿不就是监视吗”,有人说“我戴了手环跑了一天,心率一直飙,系统给我派的单全是最远的”,还有人说“我今天跟顾客吵了一架,系统立马给我推了三个近单,跟哄小孩似的”。
老赵在群里发了一条:“我今天正常跑,没戴手环,没挡摄像头,单子还行啊。你们是不是自己操作有问题?”
底下有人回:“赵哥你单子本来就好,你当然这么说。”
老赵没再说话。
李锐看着老赵那条消息,心里堵了一下。老赵以前从来不这么说话,现在他开始用“你们”和“我”分人了。
第二天中午,李锐约老赵吃饭。两人蹲在便利店门口,老赵啃着鸡腿,李锐扒拉着盒饭。
“赵哥,你这两天单子怎么样?”
“还行,”老赵嚼着肉,“昨天跑了十四单,都是近的。”
“你戴手环了?”
“没戴。但我把摄像头露出来了,系统提示我‘状态良好’,然后就正常派单。”
李锐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觉得,系统在挑人?谁听话,谁单子好。谁不听话,谁单子烂。”
老赵把鸡骨头吐出来,想了想:“锐哥,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之前教我们那套东西,绕路、刷好评、GPS飘——我早试过,管用过两天。后来系统一升级,我那两天攒的好评全白费了,服务分又掉回去了。现在我不折腾了,正常跑,系统反而对我还行。”
“你意思是,我之前教你们的都没用?”
“有用过,”老赵把盒饭盖子扣上,“但现在没用了。系统学精了。”
李锐没再说话。他把剩下的饭扒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你跑你的。”
“锐哥——”
“没事,”李锐摆摆手,“我自己琢磨。”
那天下午,李锐没去商场蹲点。他骑着车在片区里转了一圈,把之前跟着他学的那几个骑手挨个找了一遍。小陈还在坚持绕路,但他说“效果没以前好了,系统好像知道我绕哪条路,提前把时间压紧了”。另一个骑手说“我按你说的蹲商场,结果系统给我派的单全是从商场送到城北的,更远了”。还有一个直接说“锐哥,我老婆骂我了,说这个月钱没多挣,人累得跟狗一样,我明天开始正常跑了”。
李锐每听一个人说完,心里就沉一点。他嘴上说“没事,正常跑也行”,但回到出租屋之后,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五页,盯着那行“系统开始收网了”看了很久。
他打开骑手画像,仔细翻了一遍。标签没变,底下那行灰色小字也没变,还是“观察分配”。但他注意到一个以前没见过的入口——在画像页面最底下,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写着“样本数据查看”,点进去要输工号。
他没有工号。
但老周有。
那天晚上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接得很慢,声音含糊,像是已经睡了。
“周叔,你睡了吗?”
“睡了。咋了?”
“我想问问你,那个骑手状态监测,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的声音清醒了一点:“你问这个干啥?”
“我单子被压了,群里好几个兄弟也是。我就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判的。”
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晚上,老地方,我跟你细说。你别叫别人。”
“行。”
第二天晚上,李锐到川菜馆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一瓶啤酒,没开。李锐坐下来,老周把酒开了,给他倒了一杯。
“先跟我说说你最近的情况。”
李锐把自己怎么绕路、怎么刷好评、怎么GPS飘、怎么蹲商场的事说了一遍。老周听完了,点了点头:“你这套东西,两年前我在另一个片区见过。有个骑手跟你路子一模一样,后来被系统识别了,封了半个月号。”
“那后来呢?”
“后来他换了个平台跑。新平台没有情绪监测,他又从头养号,养了三个月,又跑到片区前十。再后来新平台也上了监测功能,他又换了个平台。”
“他现在呢?”
“在跑第三个平台,”老周喝了一口酒,“单量一般,但比被封号强。”
李锐想了想:“周叔,你之前说你两年前见过别人试这套东西,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周笑了一下:“没封。试了两天就停了。”
“为啥?”
“因为我发现系统学得太快了。我改一个路子,它三天就补上。我再改,它两天就补上。到后来我改一个路子,它当天就补上。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一直在盯着我?”
“说明它在‘主动学习’,”老周把酒杯放下,“你喂给它的每一个异常数据,它都当成训练样本。你越折腾,它学得越快。到最后你所有能想到的路子它都见过了,你就没路可走了。”
李锐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跑?”
“因为我不折腾了。正常跑,系统给我什么单我就跑什么单。它不针对我,我也不针对它。”
“那你之前跟我说‘别教太多人’——”
“我是怕你把大家都带沟里,”老周看着他,“你教十个人,十个人里总有几个学得不像的。学得不像的,系统识别出来,连坐。你没事,他们倒霉。”
李锐沉默了很久。
老周把酒喝完,站起来:“行了,我回去了。你记住一句话——系统不怕你钻空子,它怕的是你钻空子的时候没人看见。你一个人钻,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带着一群人钻,它就只能把空子堵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GPS的法子,别再用了。系统这次的监测功能带定位校验,你飘一次它记一次,飘多了直接降权。”
李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川菜馆里,把老周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他打开群,打了几个字:“兄弟们,最近系统升级,之前那套打法先停一停,正常跑几天看看。”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老赵回了一条:“早该这样了。”
小陈回了一个“好”。
其他人都没说话。
李锐把手机放下,打开笔记本,在第六页写了一行字:“系统学得比我改得快。我一个人改,它三天补。我带一群人改,它一天补。”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底下补了一行:“老周到底是什么人?”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翻到骑手画像,点了那个“样本数据查看”的入口。页面弹出一个输入框:“请输入工号。”
他没有工号。但他想起来,有一次老周在群里发过一张截图,当时他说“这是内部流出来的,大家看看就行”。截图角落里有一串数字,他当时没在意。他翻了好久的聊天记录,终于找到了那张截图。把图片放大,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测试账号:PM-0731。”
他把那串数字输进去,页面跳了一下,弹出一行红字:“无权限访问。该工号所属部门:产品运营中心。”
李锐盯着那行字,慢慢把手机放下了。
第五章 第一道裂缝
老赵约李锐喝酒那天,李锐其实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两人坐在城中村口那家烧烤摊,老赵点了二十个串、两瓶啤酒,自己先闷了半瓶,才开口。
“锐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
“你说。”
老赵把签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我明天开始,就正常跑了。不绕路了,也不蹲商场了。系统给我什么单我就跑什么单。”
李锐没说话。
“你听我说完,”老赵把签子放下,“我不是不信你。你教我那套,管用过,我认。但上礼拜我按你说的绕路,绕了两天,系统给我派的全是锦绣花园到软件园那条线,比以前还远。我找客服问,客服说‘系统根据您的实时状态智能调配’。我哪有什么实时状态?我就是想多挣点钱。”
“那你现在正常跑,单子好了?”
“好了。”老赵说得很干脆,“我这两天啥也不折腾,摄像头露着,系统说啥我干啥,单子全是三公里以内的。昨天跑了十四单,比上个月同期多了三单。”
李锐拿起酒瓶,给老赵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哥,我不怪你。”他说,“你说得对,系统学精了。我那套东西,现在不灵了。”
老赵松了一口气,端起酒杯:“你不怪我就行。群里那帮人,有几个说我‘叛变’的,我听着心里不痛快。”
“谁说的?”
“还能有谁,小陈他们几个呗。说我‘听系统的话’‘被招安了’。”老赵喝了一口酒,“锐哥,我不是被招安。我就是想明白了——我跟系统较劲,较不过。它有的是时间学我,我一天不跑就少一天的钱。我较不起。”
李锐没接话。他知道老赵说得对。较不起。这三个字他太熟了。
老赵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锐哥,你也别较了。你脑子好使,但系统不吃这一套。你越折腾,它越盯你。你看你现在,单子还不如我呢。”
李锐一个人坐在烧烤摊上,把剩下的半瓶酒喝完了。
第二天,他打开骑手群,看到老赵在群里发了一条:“兄弟们,我这两天正常跑,单子质量确实好一点。之前锐哥教的那套,系统升级之后不好使了,大家自己看着办吧。”
底下有人回“收到”,有人回“谢谢赵哥提醒”,也有人没说话。
小陈发了一条:“赵哥,你这就投降了?”
老赵回:“我不是投降,我是算账。我算完了,正常跑比折腾挣得多。”
小陈没再回。
李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赵哥说得对,大家自己看着办。我之前教的东西,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别勉强。”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他忽然想起来,两个月前他也是在这张床上,用Excel拉表拉到凌晨两点,觉得自己摸到了系统的脉。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比系统聪明。现在他坐在同一张床上,看着老赵在群里说“正常跑比折腾挣得多”,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可反驳的。
那天下午他跑了八单。没绕路,没蹲商场,GPS也没飘。系统给他派的单中规中矩,三公里到五公里之间,配送时间不紧不松。跑完最后一单他看了一眼收入——八单挣了九十三块,比之前蹲商场的时候少挣了二十多块。
但他今天没被人骂,没被系统弹提示,也没在群里跟人吵。他忽然觉得这样也行。
晚上收工,小陈给他打电话:“锐哥,老赵在群里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他说得对。”
“你也觉得他投降了?”
“他没投降,”李锐说,“他算了一笔账,觉得不划算。换我我也算这笔账。”
“那你之前教我们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系统升级了,我教的东西不好使了。你别硬撑着,该正常跑就正常跑。”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锐哥,你是不是也不管我们了?”
李锐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了很久才开口:“小陈,我管不了你们。我连自己都快管不住了。”
挂了电话,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七页写了一行字:
“老赵走了。他说他较不起。我也较不起。”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床底。
手机响了一声,是平台推送:“骑手状态监测功能新增‘情绪激励’模块,检测到积极状态将奖励额外派单优先权。详情请查看帮助中心。”
李锐看了一眼,没点开。
他打开骑手画像,标签又变了。“高服从度”回到了百分之七十八,“路线容错高”回到了“中”。底下那行灰色小字写的是:“该骑手近3日行为模式趋于稳定,建议派单策略:标准分配。”
他把手机放下。标准分配。他不折腾了,系统也不折腾他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老赵不跟他喝酒了,小陈打电话的口气变了,群里说话的人少了。他一个人蹲在商场门口的时候,旁边停着七八辆电动车,没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跑锦绣花园到软件园那条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骑到一半发现电动车没电了,推着车走了很久,走到软件园门口,顾客没开门,手机弹了一条提示:“配送超时,已扣除五分服务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提示,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这个片区跑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凌晨四点,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老周发的,就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城中村口老吴修手机那儿,我等你。”
李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行。”
他不知道老周找他干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顿酒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六章 散
又过了半个月。
老赵在群里发完那条“正常跑”的消息之后,小陈的单子被压了。
李锐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发现的。他蹲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扒盒饭,刷了一眼群消息。老赵上午发了张截图,今天跑了十四单,全是三公里以内的。底下小陈回了个“……”没说话。
然后中午小陈自己发了一张截图,订单统计页面,今日完成单量:三单。底下配了一行字:“系统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就给我派了三单,全是四公里以上的远单,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底下有人回:“我也差不多,今天到现在五单。”
“我也少了,以前一天十五单,今天到现在八单。”
“你们是不是都没戴手环?”
“我戴了,没用,系统说我‘状态波动大’。”
李锐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说话的全是之前跟他学“反向驯化”的那几个人。老赵没说话。
他给小陈发了条私信:“你今天戴手环了吗?”
小陈回得很快:“戴了。系统说我心率波动大,状态评估是‘消极’,派单策略变成‘观察分配’了。”
“你心率波动大不大?”
“我他妈早上跟我老婆吵了一架,心率能不大吗?”
李锐盯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下午他跑完一单,路过软件园门口,看见小陈蹲在路边抽烟。他骑过去,停在小陈旁边。
“咋样?”
“不咋样。”小陈把烟头摁灭在地上,“今天跑了五单,挣了六十块钱。房租都交不上了。”
李锐在他旁边蹲下来:“我之前跟你说过,别硬撑。老赵说得对,正常跑。”
“我正常跑了!”小陈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我按你说的,绕路、刷好评、蹲商场,上个月单子确实好,我多挣了三千多。现在系统一升级,全给我收回去了。我这个月跑了半个月,收入比上个月少了一千二。锐哥,你告诉我,我这一个月白干了?”
李锐没说话。
“我信你,我拿你当哥。你说什么我信什么。你让我绕路我绕路,你让我蹲商场我蹲商场,你让我刷好评我刷好评。我连你给我说的那个GPS的法子都试了,结果系统直接给我降权了。”小陈的声音低了下来,“锐哥,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问一句——你当初教我们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李锐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被踩扁的烟头,想了很久。
“我信。”他说,“我当初是真信。我现在也信那套东西管用过。但我没想到系统学得这么快。”
小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李锐看着心里发堵,“锐哥,我明天开始正常跑了啊。不折腾了,系统给我什么单我就跑什么单。能挣多少算多少。”
李锐说:“行。”
小陈说:“行。”
两个人的“行”字,一个比一个虚。
小陈骑上车走了。李锐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软件园B区,忽然想起来一个月前小陈举着手机录他讲“反向驯化三件套”的样子。那时候小陈眼睛亮得很,说“锐哥你再说一遍第三条,我记一下”。
现在小陈不记了。
那天晚上李锐打开群,看到小陈在群里发了一条:“兄弟们,我明天开始正常跑了。之前锐哥教的那套,我自己用着不行,大家自己看着办吧。”
底下有人回“我也正常跑了”,有人说“再试试看吧”,还有人说“你们怎么回事,一个个都怂了”。
老赵发了一条:“不叫怂,叫算账。”
那人回:“赵哥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赵回:“我之前没说错,我现在也没说错。系统升级了,法子不好使了,换法子。换不了就正常跑。就这么简单。”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发了一条:“锐哥呢?锐哥怎么不说话?”
李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我正常跑。你们也正常跑。别折腾了。”
发完之后他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骑手端App,弹出一条平台公告:“骑手状态监测功能新增‘情绪激励’模块,检测到积极状态将奖励额外派单优先权。详情请查看帮助中心。”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积极状态的定义是:语音数据中积极用语占比高于百分之七十,心率数据在正常区间内波动,无负面关键词。满足条件的骑手每天可获得额外两单优先派单权。
李锐把手机放下,骑上车接了第一单。
送到之后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您好,您的外卖到了,祝您用餐愉快。”
系统弹了一条:“检测到积极语音,状态评估:积极。今日剩余积极派单优先权:1单。”
他看着那条提示,忽然觉得有点滑稽。他说了句“祝您用餐愉快”,系统就多给他派一单。他不说,系统就不给他派。说句话的事,好像也不难。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说句话的事。
那天下午他跑完最后一单,打开骑手画像看了一眼。“高服从度”回到了百分之八十五,“路线容错高”回到了“高”。底下那行灰色小字写着:“该骑手近7日行为模式稳定,建议派单策略:标准分配。样本观察期剩余:23天。”
他正要把手机放下,底下又弹出来一行字,比之前的都小,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
“样本L-0731群体串联行为:已终止。关联骑手L-0731-02(老赵)已于此前恢复正常,L-0731-05(小陈)于本章恢复正常。备注:‘PM-0731’工号查询记录来源已追溯,属骑手端误操作,已归档。”
李锐盯着那两个编号看了半天。系统给每个跟他学过的人编了号,记了账,现在账清了。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在第八页写了一行字:
“他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划掉了“就剩我一个”,改成:“系统把他们都放回去了。什么时候放我?”
第七章 摊牌
第二天下午三点,李锐去了老吴的维修铺。
老周已经坐在柜台后面的塑料凳上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是老吴从隔壁小卖部赊的。老吴本人不在,说是去接孩子了。
“坐。”老周把一瓶啤酒推过来。
李锐坐下来,没开酒,先开口:“周叔,你到底是谁?”
老周笑了一下,把花生米袋子撕开,倒了一把在柜台上:“你先跟我说说,你这几天跑得怎么样?”
“正常跑。不折腾了。单子还行。”
“收入呢?”
“比蹲商场那会儿少一点,比之前正常跑多不了多少。凑合。”
老周点了点头,捏了一颗花生米:“你知道为什么你这几天单子还行吗?”
“因为我老实了。”
“因为你不再教别人了。”老周把花生米扔进嘴里,“系统不怕一个人折腾。它怕的是一个人折腾完了还教一群人折腾。你一个人绕路,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带着十几个人绕路,它就得把路堵上。堵完了,你老实了,它就给你正常单。正常单够你吃饭,但不够你翻身。”
李锐把啤酒开了,喝了一口:“周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老周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个后台页面上,上面写着“骑手行为分析系统·测试端”。
“你自己看吧。”老周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
李锐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手指往下划。页面上是一排排骑手编号,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列数据:“服从度指数”“情绪波动曲线”“反向驯化倾向评估”“群体串联风险”。
他找到了自己的编号。L-0731。服从度指数:百分之八十五。情绪波动曲线:近三十天有三个峰值。反向驯化倾向评估:高(历史),中(当前)。群体串联风险:低(已终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样本状态:观察期。剩余23天。”
李锐把手机放下,看着老周。
“你是产品经理。”
“周明远。平台产品运营中心,骑手体验组。”老周又捏了一颗花生米,语气跟聊今天天气一样,“两年前以骑手身份进驻片区,名义上是调研,实际上是测第一版漏洞。”
“测什么漏洞?”
“你用的那套东西。”老周把花生米嚼完了,才接着说,“绕路、刷好评、GPS漂移、蹲好区域——你以为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两年前我们在测试群里放过一版‘养号攻略’,就是按这个路子写的。二十几个骑手试了,数据我们收回来了,风控模型校准了一遍。你就是第二批。”
李锐攥着啤酒瓶,指关节有点发白。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你的数据。”老周说得很平静,“你被系统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是崩溃退出,是认命正常跑,还是去找真相?这三种反应对应三种不同的‘驯化完成度’路径。我需要知道哪一种路径能让你这种‘高对抗样本’最终稳定下来。”
李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啤酒瓶放下了:“你就不怕我现在揍你?”
“你揍我,我就报工伤,你被开除,债主后天就上门。”老周的语气没变,“你算算账,值不值。”
李锐没动手。他坐在那儿,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完了,然后开口:“你刚才说,我是第二批。第一批呢?”
“第一批里有一个跟你路子一模一样的,后来封了号,换平台跑了。还有一个跟你一样被压了单,但他没去找真相,直接认命正常跑了。现在还在跑,单量一般,收入一般。还有一个——”
老周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去找了平台总部,投诉系统不公。我们给他补了五百块‘骑手关怀金’,他收了钱就没再闹。”
“那我是哪种?”
“你是我没算到的第四种。”老周看着他,“你被压了之后没封号,没认命,没去投诉,你来找我了。”
李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周叔,你当初跟我说‘别教太多人’,也是故意的?”
“一半一半。”老周说,“我是真不想让你教太多人,教多了我们得提前收网,数据就不干净了。但我也是故意让你记住那句话。你记住那句话,就会想为什么。你想为什么,就会来找我。”
“手机落桌上那次呢?”
“让你看的。”老周把手机收回去,“我得让你自己发现。我直接告诉你,你会觉得我在诈你。你自己翻出来的,你才信。”
李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慢转。
“周叔,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这套东西,公平吗?”
老周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吃了,拍了拍手,站起来:“公平。系统给每个人派单的规则是一样的,标签逻辑是一样的。你觉得不公平,是因为你不知道标签怎么来的。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叫不公平了?”
“知道了你就没话说了。”老周把啤酒瓶收进柜台底下的纸箱里,“你之前骂系统不公平,是因为你觉得它针对你。现在你知道了,它没针对你,它只是按规则办事。规则摆在这儿,你愿意跑就跑,不愿意跑就换平台。换了平台,规则还是这套。你能跑到哪儿去?”
李锐站起来,把啤酒瓶递给他。
老周接过瓶子,忽然说了一句:“对了,你上次查的那个工号,PM-0731,是我故意让你查的。”
“啥意思?”
“你查工号那天,我正好在群里发了张截图。那张截图是我故意发的,我知道你会去翻。”老周把瓶子放进纸箱,“我想看看你查到‘产品运营中心’之后会怎么办。你是来问我,还是去群里嚷嚷,还是直接去总部投诉。你选的是来问我。所以我今天才把测试端给你看。我给你看这个,是因为你拍下来也没用。你发出去,没人信。骑手说平台监控他们,平台说骑手造谣,你觉得舆论信谁?”
李锐站在维修铺门口,外面天已经暗了,城中村的路灯亮着,有几个骑手骑着电动车从门口过去,头盔压得低低的。
“周叔,”他回头看了一眼,“你跑单的时候,跑的是真单还是假单?”
“真单。”老周说,“不跑真单,数据对不上,我在这片区就待不住。”
李锐没再说什么,骑上车走了。
回到家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九页写了一行字:
“老周是产品经理。我教人的那套东西,是他两年前故意放出来的。我不是发现漏洞的人,我是被用来测漏洞的人。”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底下补了一行:
“但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知道了就没话说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床底。手机响了一声,是平台推送:“骑手L-0731,您的‘深度观察样本池’标记将于23天后自动解除。感谢您对平台优化工作的支持。”
李锐盯着“感谢您对平台优化工作的支持”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躺下之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老周今天跟他说了这么多,唯独没提他最初想知道的——那个“骑手状态监测”上线之后,系统到底是怎么判人“消极”的。
他翻了翻身,把被子拉上来,决定明天去问。
第八章 监测逻辑
第二天下午,李锐又去了老吴的维修铺。
老周不在。老吴坐在柜台后面焊一块手机主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老周?他今天没来。”
“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他平时也不常来,就偶尔过来坐坐。”老吴把焊枪放下,“你找他有事?”
“有点事。”
李锐在门口蹲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叔,昨天你说了一半。监测功能到底怎么判人消极的,你还没说。”
老周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不说我也能查。我去问客服,去翻帮助中心,实在不行我去总部问。”
过了五分钟,老周回了:“晚上七点,还是老地方。”
晚上七点,李锐到维修铺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里面了,这次没买酒,柜台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停在一个后台页面上。
“坐。”老周把电脑转过来对着他,“你不是想知道怎么判消极吗?你自己看。”
李锐凑过去看了一眼。页面上是一个表格,列了十几行数据,每行对应一个骑手编号,后面跟着几列指标:“语音积极用语占比”“语音负面关键词命中次数”“心率波动区间”“心率异常次数”“综合状态评估”。
“语音识别这块,”老周指着第一列,“系统会抓关键词。‘您好’‘谢谢’‘祝您用餐愉快’算积极。‘妈的’‘破系统’‘傻逼’算消极。还有一些中性词,系统会根据上下文判断。比如你说‘这单有点远’,系统会结合你的语速和音量,判断你是正常陈述还是在抱怨。”
“心率呢?”
“心率看波动区间。系统会先给你算一个基线,你平时跑单心率大概在多少到多少之间。如果某天你的心率突然飙高,或者突然很低,系统就认为你‘状态异常’。飙高是紧张或焦虑,很低是疲劳或消极。连续三次异常,状态评估降一档。”
李锐盯着那个表格看了一会儿:“那要是有人天生心率就高呢?”
“系统会自适应。跑一个星期,基线就摸清楚了。但如果你故意让心率飙高——比如喝咖啡、抽烟、跟人吵架——系统识别不出来你是故意的,它只会认为你状态不稳定。”
李锐想起小陈那天说的话。他早上跟老婆吵了一架,心率飙了,系统给了他一个“消极”。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套东西会误判?”
“想过。”老周把电脑转回去,“所以才有‘状态激励’模块。你连着几天说积极用语,心率平稳,系统就给你派好单。你偶尔一天状态不好,它也不会立刻压你。它有个容错区间。”
“容错区间多大?”
“三天。连续三天消极才降档。降档之后你正常跑两天,它就给你恢复。”
李锐想了想:“那要是有人教一群人一起说积极用语呢?”
老周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们没测过?去年有个片区的骑手自发搞了个‘好评话术群’,每天互相监督说积极用语。系统前三天没反应过来,给了他们一批好单。第四天模型校准了,把他们整组标记成‘协同行为异常’,全组降权。”
“所以教人说好话也不行。”
“不行。”老周把电脑合上,“你现在明白了吧?语音、心率、行为轨迹,三样东西交叉验证。你改一样,另外两样对不上,系统就识别出来了。你三样一起改,系统就认为你在‘系统性对抗’,直接降权。你什么都不改,正常跑,系统反而给你正常单。”
李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另一根在闪。
“周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两年前测第一版漏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套东西最后会变成这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干?”
“因为不干这个,我干别的也差不多。”老周吐了一口烟,“我在这个平台干了六年,前三年做用户增长,后三年做骑手体验。用户增长那三年,我天天琢磨怎么让用户多下单。骑手体验这三年,我天天琢磨怎么让骑手多跑单。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套东西有问题?我知道。但我改不了。平台的逻辑就是增长,增长的逻辑就是效率,效率的逻辑就是让每个人多干一点、少拿一点。我改不了这个逻辑,我只能在这个逻辑底下做优化。”
“优化什么?”
“优化让你觉得‘有选择’。”老周把烟灰弹了弹,“你看你现在,你觉得你被系统压了,你去投诉,去闹,去教人对抗,最后发现没用。然后你老实跑了,系统给你正常单。你觉得你‘选择’了老实跑。但其实你只是选了系统给你留的那条路。”
李锐没说话。
“我做的就是这个,”老周把烟摁灭,“让你觉得你选了。你选了,你就不会闹了。”
李锐坐在那儿,把老周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周叔,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去网上发帖?”
“你发。”老周说得很干脆,“你发帖,平台公关部会联系你,给你补两千块‘骑手关怀金’,让你删帖。你删了,钱拿了,这事就过去了。你要是不删,平台法务部会联系你,说你‘传播不实信息’,起诉你。你选哪个?”
李锐没回答。
“你看,”老周站起来,“你又得选。选来选去,都是我们给你留好的路。”
他把电脑装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样本观察期’还有二十来天。观察期结束,标记自动解除。到时候你正常跑,没人盯你。你要是还想折腾,我劝你别了。你折腾不过。”
老周走了。李锐一个人在维修铺里坐了一会儿。老吴从外面回来,看他坐在那儿,问了一句:“老周走了?”
“走了。”
“他这人说话不好听,但说的是实话。”老吴把柜台上的工具收了收,“我修了十年手机,见过不少骑手来改GPS。改完了有用吗?有用一阵。过一阵系统升级了,又没用了。来来回回折腾,最后都正常跑了。”
李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吴:“吴师傅,你帮我改GPS那会儿,知不知道老周是产品经理?”
老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改?”
“他让我改的。”老吴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他说‘有个骑手要来改GPS,你帮他改,钱我出’。”
李锐站在门口,忽然笑了一声。
他骑上车往回走,路上手机响了一声,是群消息。小陈在群里发了一条:“兄弟们,我今天跑了十二单,比昨天多五单。系统说我‘状态良好’,给了两单优先权。”底下有人回“恭喜”,有人说“我也正常跑了,今天单量也还行”。
李锐看了一眼,把群消息划掉了。
回到家他翻开笔记本,在第十页写了一行字:
“老吴也是他们的人。我改GPS那会儿,就是他们让我改的。”
写完之后他坐在床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又写了一行:
“但我还是得跑。债还差三万五。”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床底。
第九章 没得选
李锐算了一笔账。
债还剩三万五。房租押一付三,下个月十号要交四千二。他妈上个月住院,他掏了八千,医保报销完自己还搭进去三千多。电动车电池不行了,换一组新的要八百。手机屏幕摔裂了一道缝,换屏两百六。
他坐在出租屋床上,把这些数字一项一项写在笔记本第十一页上,加了两遍,确认没算错。
收入这边:正常跑,一天十二到十四单,刨去油钱和饭钱,净落一百八到两百二。一个月跑二十八天,能落五千到六千。还债两千,房租一千四,吃饭一千,剩一千左右。够活,但不宽裕。
他把笔放下,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又长了,从灯座旁边延伸到了墙角。他盯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骑手端App,翻到“骑手服务”页面,找到“转众包”的入口,点了进去。
页面弹出一个提示:“转众包需满足以下条件:近30天无违规记录,服务分不低于85分,完成单量不低于200单。您当前服务分:82分。不符合转众包条件。”
上个月被扣了几次,服务分从八十八掉到了八十二。
他往下翻,看到一行小字:“如您坚持转众包,可申请人工审核。审核周期:7-15个工作日。审核期间暂停派单。”
暂停派单。他等不起。
他又翻到“切换平台”的页面。平台在下面挂了一条提示:“您在本平台的骑手等级为青铜三,历史好评率99.5%。切换到其他平台后,等级和好评率不互通,需重新养号。建议您继续在本平台接单,积累等级和好评。”
李锐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你选了,你就不会闹了。选来选去,都是我们给你留好的路。”
他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搜了一下“骑手运营”“配送调度”“物流专员”。跳出来的岗位不多,大部分要求大专以上学历,他高中没毕业。有一个“配送站长助理”的岗位,要求“3年以上配送行业经验,熟悉本地路况”,他看着挺合适,投了简历。第二天收到回复:“感谢您的投递,我们已收到您的简历,如有合适岗位会与您联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又投了一家做同城配送的小公司,对方让他去面试。他请了半天假,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过去,面试的人看了他一眼,问:“你什么学历?”
“高中。”
“我们这边要求大专以上,不好意思。”
他站在那家公司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手里攥着简历,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下午他接了一单,送到软件园B区。等电梯的时候碰到一个穿着隔壁平台工服的骑手,就是之前他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拎四杯咖啡上十七楼的。那骑手认出了他:“哎,你不是那个——那个跑商场的?”
“嗯。”
“你最近单子咋样?”
“一般。”
“我也一般。”那骑手叹了口气,“我上个月想跳平台,新平台养号太慢了,跑了半个月一天才给五六单,我又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老平台虽然压单,但好歹稳定。新平台单量少,跑一天挣不着钱。而且养号期完了也不一定有现在稳定。”那骑手拎着外卖进了电梯,“兄弟,凑合跑吧。换哪儿都一样。”
李锐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关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晚上收工,他在便利店门口碰到老赵。老赵正在买烟,看到他,递了一根过来。
“锐哥,最近咋样?”
“还行。你呢?”
“也还行。”老赵把烟点上,“我这个月跑了三百二十单,比上个月多二十单。系统说我‘状态稳定’,给了几天优先权。”
“那挺好。”
“你呢?单量咋样?”
“两百八十多。”
老赵吐了一口烟,犹豫了一下:“锐哥,我听说你之前去找老周了?”
“找了。”
“老周那人,我总觉得他不对劲。他以前跑单的时候,单子好得离谱。系统从来不给他派远单。我当时以为他运气好,后来想想,哪有人运气一直好的。”
李锐看着老赵,没说话。
“他是不是平台的人?”
李锐抽了一口烟:“是。产品经理。”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妈的,我就说。我当初跟他一起跑过几天,他教我‘多跟顾客说好话,系统会给你派好单’。我试了,确实管用。我还以为他是什么高人。”
“他教的那些,都是系统故意放出来的。”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行吧。反正我现在也不折腾了,他说什么我都当没听见。正常跑,能挣多少算多少。”
“嗯。”
老赵走了之后,李锐一个人蹲在便利店门口,把烟抽完了。
他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是老周发的:“观察期还有二十天。解除之后,你正常跑,没人盯你。你要是想换个活法,我可以帮你问问。”
李锐盯着“换个活法”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条:“什么意思?”
老周回得很快:“平台有个岗位,骑手体验优化专员。坐办公室,月薪八千,五险一金。工作内容是拿你跑单的经验帮系统优化派单策略。你有实战经验,比我们内部的人更懂骑手在想什么。”
李锐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考虑考虑。”老周又发了一条,“不着急。观察期结束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李锐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车往回走。路上他一直在想老周那条消息。月薪八千,五险一金。不用风吹日晒,不用爬七楼没电梯的老小区。债三个月就能还完。
但他也知道老周说的“优化派单策略”是什么意思。翻译成人话:帮系统想想怎么让骑手觉得“有选择”,然后乖乖接最累的单。
他到家之后,翻开笔记本,在第十二页写了一行字:
“老周让我去平台上班。帮系统优化派单。说白了就是让我教系统怎么对付我自己。”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底下补了一行:
“但我还是得吃饭。”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床底。手机响了一声,是债主的消息:“小李,这个月十五号之前,再还两千。”
李锐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延伸到了墙角,又从墙角拐了个弯,往窗户那边爬。
他盯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周说的那句:“选来选去,都是我们给你留好的路。”
第十章 招安
李锐考虑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跑了八十四单,超时两次,收到一个三星评价,其余全是五星。系统给他派的单中规中矩,三公里到五公里之间,配送时间不紧不松。收入一天两百出头,刨去开销净落一百八左右。债主又催了一次,他转了五百过去,债主回了个“收到”。
第八天早上,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那个岗位,还招人吗?”
老周回得很快:“招。你把简历发我,我帮你递。”
李锐翻出之前投过的简历,改了两处,发给了老周。第二天老周打电话过来:“初筛过了,后天下午两点面试,线上。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别在网吧。”
面试那天李锐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坐在出租屋床上,手机架在窗台上。对面是平台HR,姓林,说话很客气,问了几个问题:跑单跑了多久,遇到过最难处理的配送问题是什么,如果有骑手跟你抱怨系统派单不公平你会怎么回应。
李锐答得中规中矩。他说他跑了三年,最难处理的是远单超时,如果有骑手抱怨他会先听对方说完,然后建议对方调整心态正常跑。HR在对面点头,记了几笔。
面试快结束的时候,HR问了一句:“您之前的跑单数据我们也看过,有一些……比较有意思的波动。您怎么看待这些?”
李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些波动确实有效果,但效果不持久。我现在明白了,系统有系统的逻辑,骑手有骑手的难处。我想做的是让两边互相理解。”
HR笑了一下:“好的,我们这边评估完会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之后李锐坐在床上,把刚才说的话回想了一遍,觉得有点恶心。
三天后他收到录用通知:骑手体验优化专员,月薪八千,五险一金,试用期两个月,试用期薪资八折。报到时间:下周一。
他把那条通知看了两遍,然后给债主转了三千。
债主回了一条:“收到。还剩三万二。”
李锐盯着“还剩三万二”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周一早上,他穿了那件衬衫,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平台总部。写字楼在市中心,玻璃幕墙,门口有保安,大堂有咖啡机,电梯里贴满了平台的宣传海报——“让每一单都更公平”。
HR带他办了入职手续,录了指纹,拍了工牌照,发了工牌和笔记本电脑。工牌上印着他的名字和岗位,下面一行小字:让每一单都更公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想起自己以前在骑手群里骂系统不公平时说的话。
他的工位在七楼,靠窗,能看到楼下马路上的电动车流。工位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个短发女生,都是产品组的。HR介绍完就走了,戴眼镜的男生冲他点点头:“你就是老周招来的那个骑手?”
“嗯。”
“老周在楼上开会,一会儿下来。你先看看电脑里的文档,熟悉一下项目。”
李锐打开电脑,登录了内部系统。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派单公平性感知优化”。他点进去,里面是十几份文档,有竞品分析、骑手调研报告、需求文档、测试报告。
他打开一份需求文档,标题是“自主感增强模块V1.0”。往下翻,看到一段话:“当前骑手对派单策略的感知存在偏差,部分骑手认为系统‘刻意分配难单’。为提升骑手公平感,拟推出‘自主感增强’功能:每日给予骑手两次‘拒单不扣分’机会,让骑手感知到对派单的自主控制权。骑手拒单后,系统将根据其历史行为数据调整后续派单策略,确保整体效率不受影响。”
李锐盯着“确保整体效率不受影响”这行字看了半天。翻译成人话:让骑手觉得他有权拒单,但他拒完单之后系统会悄悄把好单概率往下调,让他下次不敢拒。
他把文档往下翻,看到“拒单后派单策略调整规则”那一节,写得很细:第一次拒单后,好单概率下调百分之五,持续三天;第二次拒单后,下调百分之十,持续五天;第三次拒单后,下调百分之二十,持续七天。骑手端不会显示这些数据,只会显示“系统将根据您的选择优化派单节奏”。
李锐看完之后把文档关了,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楼下马路上正好有个骑手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保温箱上贴着平台的logo。
老周从楼上下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他坐在工位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在看文档。”
“那个自主感增强的模块,正好缺个有骑手经验的人来把关。你来得正好。”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觉得这个设计怎么样?”
李锐看着他,想了想,说:“挺好。骑手会觉得有选择。”
老周点了点头:“你也这么觉得就好。下周一项目评审,你准备一下,把骑手视角的反馈讲一讲。老板很重视这个模块。”
老周走了之后,李锐坐在工位上,把那份需求文档重新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评审会的发言稿。
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写出来的东西是这样的:
“从骑手视角来看,自主感增强模块的设计符合骑手对‘选择权’的心理需求。两次拒单不扣分的机会能让骑手感知到系统对其自主权的尊重,有助于提升骑手满意度和留存率。建议在骑手端文案上强调‘您可以自主选择’,弱化‘系统将调整后续派单策略’的表述,以增强感知效果。”
写完他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措辞专业,逻辑清楚,符合岗位要求。
他把文档保存了,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骑手端App。系统给他派了一单——锦绣花园到软件园,配送时间四十二分钟。他看了看那个数字,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自己刚写的发言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已经不是骑手了。他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帮系统设计怎么让骑手觉得“有选择”。
下班的时候他在电梯里碰到老周。老周按了一楼,问他:“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老周顿了一下,“对了,你那个骑手账号,观察期还有十来天。解除之后你可以留着账号跑跑众包,也可以注销。你自己看着办。”
李锐点了点头,没说话。
出了写字楼,他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晚高峰的电动车流从面前涌过去。骑手们穿着各色工服,后座保温箱上贴着不同平台的logo,一个接一个从红灯底下蹿出去。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骑手端App,把今天的派单记录翻了一遍。锦绣花园到软件园,四十二分钟。他以前跑这条线的时候,系统给的是三十八分钟。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打开骑手画像,翻到最底下那行灰色小字。观察期剩余:12天。样本编号:L-0731。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App关了,揣进兜里,往公交站走去。
第十一章 自主感增强
李锐入职第三周,自主感增强模块上线了。
上线那天早上,他在工位上盯着后台数据看了一上午。骑手端的反馈来得很快,论坛里有人发帖:“平台终于人性化了!今天拒了个远单没扣分!”底下跟了一串叫好,有人说“早该这样了”,有人说“终于把骑手当人看了”。
李锐刷着那些帖子,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ID——以前骑手群里的一个骑手,跟他学过绕路,后来在系统升级后单量被压过一阵。那个ID在帖子底下回了一句:“确实有用,我昨天拒了两单,今天派的全是三公里以内的。”
李锐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后台数据比他预想的好。上线第一周,试点片区骑手主动拒单率百分之三十七,但完单率反而上升了百分之十二。骑手满意度调研得分从三点八涨到了四点二。项目组开会的时候,老板点名表扬了自主感增强模块,说“既提升了骑手体验,又保障了履约效率”。
李锐在会上没怎么说话。他的发言稿就用了第一版,念完之后老板点了点头,说“骑手视角很宝贵,以后多提”。
散会之后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烟:“干得不错。老板记住你名字了。”
李锐接过烟,没点:“周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个模块,拒单后下调好单概率的规则,骑手端永远看不到对吧?”
“看不到。”老周把烟点上,“看到了就不叫自主感增强了。”
“那他们拒完单发现后面几天单子变差了,不会觉得奇怪吗?”
“会觉得。但他们不会觉得是系统在搞他们,他们会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或者拒单拒多了被系统‘正常调整’了。”老周吐了一口烟,“你想想你自己,你当初被压单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系统针对你,还是你自己哪里没跑好?”
李锐想了想,没说话。
“人都会先怪自己。”老周把烟灰弹了弹,“这就是这个模块的精髓。你不用封他号,不用扣他钱,你只要让他觉得‘是我自己选错了’,他就不会闹。”
李锐把烟夹在手里,转了两圈:“周叔,你当初招我进来,就是让我帮你写这个?”
“我招你进来,是因为你懂骑手怎么想。”老周把烟摁灭,“你写的那个发言稿,把‘系统调整’改成‘优化派单节奏’,这个改动很好。你自己想出来的,我没教你。”
李锐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点上了。
那天下午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自主感增强模块V1.1的需求文档。V1.1的改动是把“两次拒单机会”改成“三次”,因为数据显示两次不够,骑手用完两次之后会有“被限制”的感觉,三次能进一步提升感知上的自主权。但对应的,拒单后的好单概率下调规则也从“三天、五天、七天”改成了“五天、七天、十天”。
李锐写这一段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算了一笔账:拒三次单,后面十天好单概率下调百分之二十。一个骑手一天跑十五单,十天跑一百五十单,好单概率下调百分之二十,等于少了三十单好单。三十单好单和三次“拒单不扣分”的机会,哪个划算?
他算完了,继续写文档。写完还在文档里加了一句解释:“因为拒单后降权规则更狠了,骑手算完账觉得不划算,干脆不拒了。所以V1.1上线后主动拒单率从百分之三十七降到了百分之二十九。”
写完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V1.1写完了,你过一下。”
老周回:“好。对了,你那个观察期昨天到期了,我帮你看了,标记已经自动解除了。你现在是正常账号了。”
李锐打开骑手端App看了一眼。骑手画像页面底下那行灰色小字没了,样本编号也没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个页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App关了。
那天晚上下班,他坐公交回家,路上刷手机,看到骑手论坛里有人发了一条新帖子:“兄弟们,我发现一个事。我上周拒了三次单,这周单子明显变差了,全是远单。你们有没有这种情况?”
底下有人回:“我也感觉,拒完单后面几天单子不行。”
“是不是系统在搞我们?”
“不至于吧,可能就是运气。”
“我觉得还是别拒了,忍一忍跑吧。”
李锐看着那串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公交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他靠在座位上,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蹲在商场门口算账的样子。那时候他算的是绕路能多挣多少,GPS飘着能少跑多少远单。现在他算的是骑手拒几次单之后好单概率下调多少,怎么改文案能让骑手觉得“是我自己选的”。
两个账,算的是同一件事。
到家之后他翻开笔记本,在第十三页写了一行字:
“V1.1写完了。三次拒单,十天降权。骑手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把“骑手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划掉了,改成:
“骑手觉得是我自己选错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床底。手机响了一声,是工作群消息:“李锐,下周一评审会你主讲自主感增强V1.1,老板很重视。准备一下。”
他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
第十二章 地铁口
三个月后。
李锐已经习惯了坐办公室的日子。早上八点半到工位,打开电脑,先看昨天的数据日报,然后开晨会,然后写需求文档、跟开发对进度、跟设计对文案。下午六点下班,坐四十分钟公交回城中村,在路口便利店买份盒饭,回出租屋吃完,刷一会儿手机,睡觉。
他胖了六斤。不用爬七楼了,不用风吹日晒了,不用跟顾客赔笑脸了。工牌挂在脖子上,进出写字楼有保安点头。债还了一万九,还剩一万三。他妈打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换了个工作,坐办公室的”。他妈说“那好,那好,别太累”。
自主感增强V1.1上线了,数据比V1.0还好。拒单率降到了百分之二十九,完单率又涨了五个点。老板在全员会上点名表扬了项目组,李锐分到了两千块项目奖金。他拿那两千块还了债,债主回了个“收到,还剩一万一”。
老周现在跟他平级了,都归同一个产品总监管。两人偶尔中午一起吃饭,老周话不多,李锐也不多问。上次摊牌之后,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反而没什么好聊的了。老周偶尔提一句“那个模块的数据你盯着点”,李锐说“嗯”,然后就没了。
那天下午下班,李锐从写字楼出来,往地铁站走。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啃包子。
那人穿着骑手服,头盔歪着,后座保温箱上贴着平台的logo,箱子上蹭了好几道黑印。他蹲的姿势李锐太熟了——一只脚踩在马路牙子上,另一只脚撑着地,包子举在嘴边,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等单。
李锐走过去,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住了。
是小陈。
小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头盔底下露出的头发油得打了绺。他嘴里还嚼着包子,看到李锐,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了。
“锐哥。”
“小陈。”
两人对视了两秒。李锐穿着衬衫,胸口挂着工牌,手里拎着电脑包。小陈穿着工服,手里攥着半个肉包子,手机屏幕上亮着“等待派单”四个字。
“你……”小陈看了一眼他的工牌,眯了眯眼,没看清上面的字,“你换工作了?”
“嗯。平台那边,坐办公室的。”
小陈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挺好。不用跑单了。”
“你最近咋样?”
“还行。”小陈拍了拍手上的油,“正常跑,一天十二三单,够吃饭。”
“单子质量怎么样?”
“就那样。近单少,远单多。系统给啥跑啥。”小陈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锐哥,你那个……你那个新工作,是干啥的?”
李锐沉默了一秒:“帮系统优化派单策略。”
小陈看着他,没说话。
“就是……让骑手觉得系统公平一点。”李锐说。
小陈把手机翻回来,屏幕亮着,还是“等待派单”。他看了一眼,又扣下去:“锐哥,我上个月拒了几次单,后面十来天全是远单,你说这是不是我运气不好?”
李锐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电脑包,工牌在胸前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是系统调整了派单策略”,但话到嘴边改了口:“你以后别拒了。忍一忍,正常跑。”
小陈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站起来,把头盔正了正,跨上电动车。拧电门之前他回头看了李锐一眼,笑了一下:“锐哥,你那个工牌挺好看的。”
然后他拧了电门,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李锐站在地铁口,看着小陈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歪了一下,小陈伸手扶了扶,没回头。
手机响了。工作群消息:“李锐,明天的评审会你主讲自主感增强V1.2,老板很重视。准备一下。”
他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忽然想起入职后某天在后台数据里看到的一条记录。那天他闲着没事,在内部系统里搜了一下自己以前常跑的那条线路——锦绣花园到软件园。搜索结果出来,那条线路被单独设了一个派单池,名字叫“高服从骑手池”。池子里的骑手编号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个编号后面都跟着“服从度”和“容错率”两个指标。他翻到最新的一批编号,里面有几个他认识——以前群里的骑手,跟他学过绕路的,后来在系统升级后单量被压过的。
他当时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个页面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关掉了。
他没有改那个池子的规则。他只是想了想,然后继续写下一版需求文档。
今天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他又想起那个页面。小陈的编号说不定也在里面。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回去查。相册里那张截图,他后来再也没打开过。
李锐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工作群:“李锐,V1.2的文案部分你再优化一下,老板说要让骑手感觉到‘系统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他打了三个字:“明白了。”
发送。
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他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闪,他在玻璃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衬衫领子挺括,工牌挂在胸前,上面印着平台logo,下面一行小字:让每一单都更公平。
他把工牌翻了个面,扣在衬衫上。
地铁到站了。他站起来,走出车门,往出口走。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债主的消息:“小李,这个月十五号之前,再还两千。”
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系统日志·全书终】
员工L-0731(李锐),岗位:骑手体验优化专员。入职第4月,绩效评级:A。负责模块:自主感增强V1.0(已上线)、V1.1(已上线)、V1.2(评审中)。V1.1上线后数据:试点片区骑手主动拒单率29%,完单率上升17%,骑手满意度调研得分+0.6。备注:该员工历史数据已归档,标签“已驯化”,驯化完成度:100%。另,该员工原骑手账号(编号L-0731)已变更为员工测试账号,近30日配送数据:0单。建议:将其纳入核心算法迭代组正式名单,负责“骑手自主感感知优化”方向。该员工历史行为数据(含“反向驯化”阶段)将作为培训材料,供新入职产品经理学习。本日志已加密,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