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上车就甩了五张红票子,让我背她上12楼。
电梯坏了。
爬到9楼,灯灭了。
11楼,有人喊救命。
12楼,门锁死了。
13楼——这栋楼,只有12层啊。
保安提着扳手追上来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这500块,你们猜我花出去了没有?
【第一章】
晚上十一点半,我在东城立交桥底下趴活儿。
七月份的夜里闷得像蒸笼,我把车窗摇到底,风扇呼呼吹着热风,跟对着嘴哈气似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媳妇发来的消息。
“房贷还差三千二,月底之前。”
没有别的话。
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锁了屏。
跑了一整天,流水才两百出头。
平台抽完,油钱扣完,到手一百三。
我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正琢磨要不要收车回家,后排车门被人拉开了。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件米白色的长裙,头发挽得很高,妆容精致。
但脸色不太对。
苍白。
不是那种没睡好的苍白,是失血过多那种白。
她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另一只手扶着车门框,指节泛青。
“师傅,翡翠华庭,12栋。”
声音倒是稳。
我点了点导航,十二公里,不远不近。
“上车吧。”
她坐进来,关了门。
车里立刻多了一股香水味,浓,盖不住底下另一股味道。
铁锈味。
我从后视镜瞄了一眼。
她把手提包搂在怀里,两只手交叠着按在包上面。
像是怕什么东西掉出来。
我没多想,挂挡起步。
开出去两个路口,她突然开口了。
“师傅,到了之后,我加你五百块钱,你背我上楼。”
我脚底下一顿。
“啥?”
“电梯坏了,已经两天了。12楼,我自己上不去。”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从后视镜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直直地看着我。
五百块钱。
背一个人上12楼。
我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十二层,每层大概二十来级台阶,总共两百多级。
她看着也就不到一百斤。
累是累点,但五百块……
我想起手机里那条消息。
“行。”
我答应得很干脆。
她没再说话。
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导航在机械地播报。
“前方五百米右转。”
我开了十来分钟,到了翡翠华庭小区门口。
说是华庭,其实是个老小区,九几年的房子,外墙瓷砖掉了一大片,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门口连个保安亭都没有,杆子翘着,随便进。
我把车停在12栋楼下,熄了火。
回头看她。
“到了。”
她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五张红票子,递过来。
我接过去,捏了捏。
真的。
不是什么冥币,也不是复印的,手感对,水印对,那根金线也在。
我把钱揣进兜里,下了车,拉开后车门。
她把手提包挎在肩上,侧过身来。
我蹲下去,她伏上来。
比我想象的轻。
但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冰凉冰凉的。
大夏天的,手凉成这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吱声。
钱都收了,矫情什么。
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啪”一声亮了。
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墙上的小广告照得花花绿绿的。
我开始往上爬。
一楼,二楼,三楼。
还行,不算太累。
她趴在我背上一声不吭,像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四楼,五楼。
我开始喘了,腿有点发酸。
到六楼的时候,我扶着楼梯扶手歇了十秒。
“没事吧?”她问。
“没事,歇歇。”
我喘了两口气,继续往上。
七楼。
八楼。
小腿开始打颤,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衬衫都湿透了。
然后我爬到了九楼。
“啪。”
灯灭了。
不是声控灯超时自动灭的那种——那种是渐渐暗下去。
这个是直接灭的。
像被人摁了开关。
楼道里一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停住了。
伸手在墙上摸了摸,拍了两下。
没亮。
跺脚。
没亮。
“灯坏了?”我自言自语。
背上的女人没回答。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白光打在楼道墙壁上,照出一片斑驳的墙皮。
我举着手机继续爬。
九楼到十楼的拐角处,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楼梯扶手上有一道痕迹。
暗红色,干涸的,顺着扶手往上延伸,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上过楼。
我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
“师傅?”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像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走吧,快到了。”
我把视线从扶手上移开。
别想多了。
老小区,什么痕迹都正常。
可能是谁家搬东西蹭的。
我咬着牙继续爬。
十楼。
十一楼。
到十一楼楼梯间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从某一户的门里传出来的。
“救命……”
我脚步一僵。
停在原地,竖起耳朵听。
“救命……救命……”
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微弱,像是喊了很久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从左手边第二户传出来的。
我下意识转头看那扇门。
防盗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
“救命”两个字还在反复播放,声音一模一样,间隔一模一样。
等等。
我后背一阵发麻。
不是有人在喊。
是什么东西在循环播放。
“别听。”
背上的女人突然开口了。
语气很淡。
“是门铃。有些老小区的门铃坏了,短路之后会循环播放最后录入的那段语音。”
我愣了一下。
“门铃?”
“嗯,你看门边。”
我举起手机照了照。
果然,防盗门右侧有一个老式的可视门铃,屏幕碎了,里面的线路裸露在外面,一闪一闪地亮着微弱的红光。
“救命”的声音就是从那个破门铃里传出来的。
我松了口气,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
“赶紧走吧师傅,我挺沉的吧。”
“不沉不沉。”
我加快了脚步,一口气爬上了十二楼。
十二楼。
到了。
楼道尽头是两户人家。
左边1201,右边1202。
“哪户?”
“1201。”
我走到1201门口,她从我背上滑下来。
我直起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她从包里翻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
没拧动。
又拧了一下。
还是没动。
她皱了皱眉,把钥匙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使劲拧。
“嗒”一声闷响。
钥匙断在锁芯里了。
她盯着门锁看了三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她攥着包带的那只手,指节更白了。
“打不开?”我问。
“锁芯坏了。”
“要不找个开锁的?”
“这个点了,来不了。”
她说着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手电筒的白光下亮得不正常。
“师傅,你帮我到楼上看看,顶楼有个天台门,从天台可以翻到我家阳台。”
我张了张嘴。
十二楼的阳台,从天台翻下去?
“我阳台门没锁,翻进去再从里面给我开门就行。”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五百块钱在我兜里,热乎乎的。
“行吧。”
我认了。
转身往楼上走。
十二楼上面就是顶楼了,一般老小区顶楼上面会有个通往天台的铁门。
我爬上去。
果然有一扇铁门。
我伸手一推。
纹丝不动。
上面挂着一把大铁锁,锈迹斑斑。
锁死了。
我拍了两下门,回头冲楼下喊:“锁着呢,上不去!”
下面没声音。
“喂?”
我走下几级台阶,探头往下看。
十二楼的楼道里空空荡荡。
她不在了。
1201的门口,没人。
我快步走下去,整层楼道看了一圈。
两户人家的门都关着,楼梯拐角处也没人。
一个穿米白色长裙的女人,就这么消失了。
我站在十二楼的楼道里,举着手机,照着空荡荡的走廊。
手机屏幕上显示23:57。
后背的汗突然凉了。
不对。
这栋楼,只有12层啊。
我刚才……往上爬了一层。
我回头看向上面。
楼梯确确实实往上延伸了一层,我刚才推过的那扇铁门也确实存在。
但十二层的楼,哪来的十三楼?
我掏出手机打开导航,查了一下翡翠华庭12栋的信息。
“12栋,总楼层12层。”
心跳开始加速。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想了,赶紧下楼,赶紧走。
我迈开腿往楼下走。
步子很快。
十二楼,十一楼——
经过那扇播放“救命”的门铃时,声音停了。
安静了。
我走得更快了。
十楼,九楼——
灯还是不亮,只有手机手电筒照出一小片白光。
到八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下面传上来的。
“噔、噔、噔。”
很有节奏,不快不慢。
还有金属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嘶啦——嘶啦——”
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铁的东西,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我停住了。
手电筒往下照。
七楼和八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一个黑影出现了。
穿着保安制服,戴着顶歪了的帽子。
手里提着一把扳手。
不是普通扳手,是那种半臂长的管钳。
他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浑浊,像是没睡醒。
“你是谁?这楼里没住人,你怎么进来的?”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耐烦。
我心里咯噔一声。
“我……我是送乘客的,网约车司机,有个女乘客让我背她上楼——”
“没有。”
他打断了我。
“这栋楼去年就因为管道改造清退了,没有住户。你说的什么女乘客?”
我张了张嘴。
脑子嗡了一下。
“不可能,她给了我钥匙……不是,她自己开的门,1201,钥匙还断在锁里——”
“1201?”
保安的眼神变了。
变得锐利了。
他握紧扳手,朝我走上来。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你最好跟我走一趟,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我就是个开车的——”
“1201。”
他站到了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但从下往上看人的那种眼神让我头皮发麻。
“那间屋子去年出过事。户主是个女的。从12楼阳台掉下去的。”
他盯着我。
“掉下去之前,最后的监控画面里,她打了一辆网约车。”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
嗓子眼发干。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我下意识去摸裤兜。
五百块钱还在。
我掏出来,凑到手机灯光下看。
五张粉红色的百元钞票。
右下角的数字是100。
但我翻到背面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钞票背面印着的不是人民大会堂。
是一排灵堂白幡。
不。
我眨了下眼。
再看。
人民大会堂。
正常的。什么灵堂白幡,看花眼了。
我擦了把脸上的汗。
是我自己吓自己。
缺氧了,爬了十二层楼,大脑供血不足,看什么都不对劲。
但保安还在盯着我。
那把扳手就举在我胸口的位置。
“跟我走。”
“去哪?”
“物业值班室,做个登记。你要是正经拉活的,调个监控就完了。你要不是——”
他没把话说完。
我看了看他身后黑漆漆的楼梯。
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扳手。
“行,走吧。”
我没得选。
跟着他往下走。
他在前面,我在后面。
扳手拖在地上,刮着台阶,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嘶啦,嘶啦。”
我一边走一边打量他。
保安制服是旧的,袖口磨得起毛了。
帽子歪着,上面的帽徽缺了一角。
脖子后面有一道疤。
很长,从右耳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突然说了句话。
“你背上来的那个女人,是不是穿白裙子,三十来岁?”
我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头。
“她不是第一次叫车了。”
我大脑短路了一秒。
“什么意思?”
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楼道里没有灯,手机照着他的半张脸,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你是第三个了。”
“第三个什么?”
“第三个背她上来的司机。”
我呼吸停了一拍。
“前两个呢?”
他没回答。
转过头继续走。
“嘶啦,嘶啦。”
扳手拖地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前两个司机怎么了?
他为什么不说?
这栋楼真的清退了吗?
如果清退了,他这个保安在看守什么?
半夜十二点,一个人在一栋没有住户的楼里巡逻,手里提着管钳?
不对劲。
太多不对劲了。
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楼梯口的地面上,有一双拖鞋。
女式的。
米白色的。
摆放得很整齐,鞋头朝着上楼的方向。
我认识这双拖鞋。
不是。
我认识这个颜色。
和她的裙子一个色。
保安走过去,像没看见一样。
但我注意到他的脚步——
他绕开了那双拖鞋。
下意识地,绕了一个弧度。
他知道那双鞋在那。
我盯着他的后背,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到了一楼。
他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夏夜空气涌进来,闷热、潮湿、带着行道树叶子的苦味。
但比起楼道里的气息,这股闷热简直像空调风一样让人放松。
“物业值班室在3号楼底商,跟我来。”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跟出了单元门。
四周一看——
整个小区黑灯瞎火。
不是那种大部分人睡了只剩几盏灯的黑。
是所有楼栋、所有楼层,一扇亮着的窗户都没有。
路灯也只亮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灭着,要么一闪一闪跟要断气似的。
“你说这楼清退了,”我开口,“整个小区都清退了?”
他走在前面,不紧不慢。
“12栋清退了。其他栋还有住户,都睡了。”
我扫了一圈。
那些楼,确实有的窗户拉着窗帘,隐约能看到空调外机的指示灯。
但12栋身后那一片区域,几栋楼连空调外机都没有。
墙皮脱落,像被扒了皮的兽。
我没再问。
跟着他穿过小区甬道,走了大概两分钟,到了一排底商铺面前。
大部分铺面都关着卷帘门。
只有最右边一间亮着灯。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翡翠华庭物业服务中心。
他推开门。
里面不大,两张桌子,一排铁皮柜,墙上挂着巡逻记录表。
桌上有一台老式台式电脑,显示器上盖着块灰布。
角落里有张行军床,被子叠得四方四正。
他住在这。
他把扳手靠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
“身份证。”
我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开登记本,低头抄写。
我扫了一眼登记本。
上面有好几页记录。
每一行都写着:日期、姓名、事由、进出时间。
我瞄到最近的两条。
一条是三周前:姓名“刘建军”,事由“网约车司机,称接到12栋乘客”。
一条是两个月前:姓名“赵凯”,事由“网约车司机,称背12栋乘客上楼”。
后面还有一栏,写着“处置情况”。
两条的处置情况那栏都是空白。
没有写任何东西。
我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名字上,喉咙发紧。
第三个了。
他说我是第三个。
前面两个,登记了。
然后呢?
“你这是——”
“例行登记。”他头也不抬,“写完你就可以走了。”
我没动。
“前面两个司机,后来怎样了?”
他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走了。”
“走了?”
“跟你一样,做完登记就走了。”
他把登记本推过来,把笔递给我。
“签个字。”
我拿起笔。
看了一眼要签名的那行。
事由那栏他已经填好了——
“网约车司机李峰,称在12栋1单元将一女性乘客背至12层。经现场确认,12栋已于2024年3月整栋清退,无任何住户。该司机精神状态正常,无酒驾嫌疑。”
最后一行:当事人签字。
我攥着笔,没签。
“你怎么确认我精神状态正常?”
“你认路,说话有条理,瞳孔大小一致,走路不打晃。”
他抬起眼看我。
“比前两个强多了。”
“前两个怎么了?”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第一个,姓赵的,爬完楼下来以后一直说有人跟着他。左看右看,嘴里不停念叨。我让他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走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吐了口烟。
“第二个,姓刘的,直接坐在楼道里不肯动了。打了120,送去的医院。后来没再来过,也没人问起。”
我把笔放在桌上。
“那你怎么不报警?怎么不把这楼封了?”
“报了。”
他弹了弹烟灰。
“报了两次。警察来了,看了看,说现场没有犯罪痕迹,没有失踪人口,没有财物损失。让我加强巡逻就完了。”
他歪了歪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说一栋空楼,有人打车上来,打车下去——这算什么案子?神经病骚扰司机?”
我坐在他对面,脑子里那根弦开始一点一点收紧。
不是鬼故事。
我反复告诉自己。
不是鬼故事。
五百块钱是真的,人是真的,她一百来斤的体重也是真的。
有体温——虽然手凉了点,但我背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呼吸打在我后颈上,温热的。
活人。
那就奇了。
一个活人,反复打车,让不同的司机背她上一栋空楼的12层。
上去之后人就不见了。
她图什么?
我拿起笔,签了字。
把登记本推回去。
“你在这当了多久保安?”
“三年。”
“这栋楼出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去年,四月份。”
“1201的户主?”
“嗯。”
“怎么掉下去的?”
他把烟按灭在桌上的铁罐头盖里。
“跳下去的。”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
像说今天下了场雨。
“为什么?”
“不知道。”他站起来,“遗书没留。家属来收拾过一次东西,再没来过。”
他走到铁皮柜前,拉开一扇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文件夹。
他抽出一个,翻了两下,拿出一张纸。
A4纸,上面打印着一段文字。
“这是物业存的那阵子的事件记录。你要看,就看。”
他放在桌上,转身去倒了杯水。
我拿起来看。
“2024年4月17日,12栋1201住户周某某(女,31岁),于凌晨2时许从阳台坠楼身亡。现场无第二人痕迹,排除他杀。死者家属确认死者生前患有抑郁症,长期服药。”
下面还有一段:
“2024年4月18日,物业对1201房屋进行封锁。5月起,12栋因市政管道改造整栋清退。”
我放下纸。
“她叫什么?”
“周什么我忘了。反正住户信息在派出所有备案。”
“那打车的这个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他打断我,“我没见过那个住户本人。我夜班,她白天出事的,等我接班的时候人早送殡仪馆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害怕?”
“怕什么?”
“你一个人守着一栋出过事的空楼,半夜还往楼里跑——”
“物业给钱。”
他说得理所当然。
“这片区域就我一个值夜班的,一个月给六千五,翡翠华庭另外几栋加上12栋的巡逻都归我。比之前多两千块。你以为我乐意半夜上楼?规定每天巡两遍,签到打卡的。”
他指了指墙上的巡逻表。
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到记录。
每晚两次,凌晨一次,四点一次。
“拿命换钱呗。”他看着我,“你不也是?”
这话堵得我说不出话来。
我张了张嘴,站起来。
“我走了。”
“走吧。”
我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热浪扑了一脸。
走出两步,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别再接翡翠华庭12栋的单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里,逆着灯光,脸上看不清表情。
“记住了。”
我快步走向我的车。
拉开门,坐进去,发动,走。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12栋。
那栋楼黑洞洞地矗在月光底下。
从下往上数——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
十二层。
没有第十三层。
但我清清楚楚记得,我从十二楼又往上爬了一层楼梯,推过一扇上了锁的铁门。
那道楼梯,那扇门,是真实存在的。
我的小腿到现在还在酸。
我把后视镜别开,不再看了。
开出两公里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平台的推送。
“您有一笔新订单——”
目的地:翡翠华庭,12栋。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按了拒绝。
又开了一段,到了家楼下。
熄火,坐在车里没动。
掏出那五百块钱。
一张一张翻看。
正面:毛爷爷。
背面:人民大会堂。
号码、水印、金线,都正常。
但最后一张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
不是印上去的。
是用指甲刻的。
很浅,要凑到灯光下面才能看清。
四个字:
“别上来。”
我把钱攥在手里,指尖发麻。
别上来。
谁写的?
她写的?
那她为什么让我上去?
还是——
写这几个字的人,和让我背上楼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烟抽了三根,脑子越转越清醒,反而越想越乱。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把那张刻了字的百元钞票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然后把五百块钱夹进杂物箱的维修手册里,没跟别的钱混在一起。
上楼。
开门。
媳妇已经睡了。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上还挂着导航记录。
今晚的行程——
23:38 接到乘客,东城立交桥。
23:51 到达翡翠华庭。
00:24 驶离翡翠华庭。
数据是真实的。
行程是真实的。
我的腰酸背痛是真实的。
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了。
我背上楼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第二章】
第二天白天我没出车。
不是不想,是腰真不行了。
昨晚背一百来斤上十二楼,今天起床的时候“咔嚓”一声响,差点以为自己骨折了。
躺在沙发上贴膏药,手机翻到本地论坛。
搜“翡翠华庭”。
信息不多。
零星几条帖子,都是两三年前的。
什么“翡翠华庭物业费涨价不合理”、“翡翠华庭三栋漏水没人管”之类的。
没有关于12栋出事的帖子。
我又搜“翡翠华庭 坠楼”。
一条都没有。
换了个思路,搜“翡翠华庭 清退”。
有一条。
本地新闻网站,去年五月份发的:
“因市政管道改造需要,翡翠华庭12栋住户已全部迁出。预计改造工期6个月。”
六个月。
去年五月开始,到去年十一月应该结束。
现在已经是今年七月了。
超期八个月。
改造完了吗?
住户回迁了吗?
新闻里没有后续。
我又翻了翻,找到翡翠华庭物业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拨了。
响了六声,接了。
“您好,翡翠华庭物业。”
女声,年轻的,带着职业化的客气。
“你好,我想问一下,12栋管道改造完了吗?住户什么时候回迁?”
“请问您是12栋的业主吗?”
“不是,我朋友是。她一直问我,我帮她问问。”
“稍等,我查一下。”
键盘敲了一阵。
“先生您好,12栋目前还在改造中,暂时没有回迁通知。”
“还在改造?都超了大半年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原因,您要是有疑问可以联系我们经理,我把号码发您?”
“行,发吧。”
挂了电话。
短信来了个号码。
我没急着打。
先把昨晚那张照片翻出来。
百元钞票左下角,四个字:“别上来。”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笔画很浅,是指甲刻的没错。
但仔细看——不像是一次刻的。
“别”和“上来”之间有个断痕。
像是刻了“别”字之后停了一下,换了个角度又继续刻的。
说明刻字的人在犹豫。
或者——在颠簸。
在车上。
我坐直了身子。
如果这钱是她在上车之前就准备好的,那字应该是在家里刻的,笔画不会断。
但如果是在车上刻的——
那就是她坐在我后座的那十来分钟里刻的。
也就是说,她一边让我背她上楼,一边在钞票上刻“别上来”。
这什么意思?
左手让人上来,右手让人别来?
除非——
她身不由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后背又凉了一下。
什么叫身不由己?
谁逼她打车上楼?
想不通。
我把手机丢到一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嗞——”
手机又响了。
平台推送。
我拿起来一看。
不是订单。
是一条乘客评价。
“李师傅人很好,帮忙背上楼,辛苦了。五星好评。”
评价来自昨晚那一单。
乘客名:周女士。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
我点进去看详细信息。
注册手机号隐藏了,只显示尾号:7749。
累计用车次数:14次。
14次。
我愣住了。
不是3次吗?
保安说我是第三个。
但平台显示她叫了14次车。
也就是说——有11次,司机接了单,但没有背她上楼。
可能是到了之后看情况不对跑了。
可能是背到一半放弃了。
也可能是——到了12栋门口,看到那片漆黑,直接取消了订单。
只有三个人真的背上去了。
我。
和前面两个。
一个吓得手抖。
一个直接送了医院。
而我——
我还活蹦乱跳地在这儿翻论坛。
是我胆子大?
还是还没到发作的时候?
下午三点,我做了个决定。
给物业经理打了电话。
没接。
打了三次都没接。
第四次,接了。
“谁啊?”声音很冲。
“你好,我想了解一下翡翠华庭12栋的情况——”
“你哪个单位的?记者?”
“不是,我是网约车司机——”
“12栋没什么情况,正常改造,有问题找街道办。”
挂了。
干脆利落。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没什么情况。
对,一栋楼跳了人、清了户、超期大半年没动静,没什么情况。
我起身穿鞋。
“你干嘛去?”媳妇从厨房探出头。
“出去跑两单。”
“腰不疼了?”
“贴了膏药好多了。”
出了门,我没开平台。
直接开车去了翡翠华庭。
下午四点半到的。
白天看这个小区,跟昨晚完全不一样。
有老头在树底下下棋,有小孩在空地上跑,几个阿姨推着婴儿车在甬道上遛弯。
正常的老小区生活。
但走到12栋附近的时候,气氛变了。
不是什么灵异的变化。
是很现实的——
12栋周围拉了一圈蓝色施工围挡。
围挡上贴着“施工区域 禁止入内”的告示。
围挡里面,能看到12栋的楼体。
和昨晚看到的一样,外墙瓷砖脱落,窗户紧闭。
但白天看得更清楚——
一楼的单元门是开着的。
里面黑洞洞的。
我绕着围挡走了一圈。
围挡有一处接缝没焊死,留了条缝,能侧着身子挤进去。
我看了看四周。
没人注意这边。
挤进去了。
走到12栋1单元门口。
门开着。
铁门上的弹簧合页断了一根,门半开着合不上。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楼道里很暗,白天的光只能照进来两三米。
地上有灰,很厚。
但灰尘上面——
有脚印。
很多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
有大有小,方向不一,上上下下。
有一双很明显——高跟鞋的印子。
细长的后跟点,每一步都均匀。
上楼方向。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
保安的大号运动鞋印,我的球鞋印,还有那双高跟鞋印。
还有一双——
布鞋。
平底布鞋的印子。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在靠近楼梯扶手的位置,能隐约看到。
也是上楼方向。
四种脚印。
我只知道三个人昨晚在这栋楼里。
那第四个人是谁?
我站起来,心跳加快。
看了看楼道深处。
暗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小伙子,你干嘛呢?”
我猛回头。
一个穿着汗衫的大爷站在围挡缺口外面,手里拎着个鸟笼。
“没干嘛,我就看看。”
“别进去,那楼不安全。上面楼板都裂了,去年差点砸着施工队的人。”
“哦,知道了。”
我挤出围挡。
大爷没走,打量着我。
“你是新搬来的?”
“不是,我朋友住这小区,过来看看。”
“住哪栋?”
“六栋。”我随口编了个。
“六栋?六栋老张家的?”
“不是,另一户。”
“哦。”大爷不追问了,晃着鸟笼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栋楼少去,出过事。”
“什么事?”
“跳楼。去年的事,一个女的,半夜从12楼跳下来。”
他压低了声音。
“听说不是自杀。”
我心里一紧。
“不是自杀?那是——”
“不知道。警察说是自杀。但你想想,一个人大半夜从12楼跳下来,身上穿着白裙子,脚上连鞋都没有——你自杀还特地把鞋脱了?”
鞋。
三楼拐角那双米白色拖鞋。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鞋在哪找到的?”
“三楼。楼梯口摆着一双拖鞋。整整齐齐的。后来被警察收走了。”
大爷摇了摇头。
“整整齐齐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这四个字特别重要。
我没再说话。
大爷遛鸟去了。
我站在围挡外面,看着12栋。
白天的12栋没什么可怕的。
就是一栋老楼,水泥灰扑扑的,窗户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去年那个女人跳楼的时候,三楼楼梯口有一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
昨晚我背着她路过三楼的时候,那个位置——
又出现了一双。
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摆法。
鞋头朝上。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重现那个场景。
一遍又一遍。
我开车离开翡翠华庭,在路边的烧烤摊要了两瓶啤酒。
一边喝一边捋。
第一:女人是真人。有体温、有重量、能打车、能说话、有平台账号。
第二:她反复叫车去12栋,14次。
第三:12栋是空楼,1201的住户去年跳楼死了。
第四:三楼那双鞋,是有人放的。
第五:钞票上有人刻了“别上来”。
第六:保安说我是第三个背上去的司机。前两个一个精神崩溃,一个送了医院。
第七:楼道里有第四种脚印。布鞋。不是我的,不是保安的,不是她的。
我灌了一口酒。
第八——
昨晚那个保安。
他说他三年前来的。
12栋去年才出事、今年才清退。
他在这之前就在了。
他巡逻用的工具是管钳。
保安巡逻带管钳?
不带手电筒,不带对讲机,带一把半臂长的管钳?
我放下酒瓶。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昨晚在楼道里,他走在我前面。
他脖子后面有一道很长的疤。
从右耳到衣领。
那不像是意外伤。
那像是——被人从背后拿什么东西划的。
我抓起手机,又搜了一遍。
这次搜的是:“翡翠华庭 物业 保安”。
搜到一条招聘信息。
发布时间:去年六月。
“翡翠华庭物业招聘夜班巡逻保安一名,月薪6500,负责12栋及周边区域安保工作。”
去年六月。
也就是12栋清退之后才招的。
专门为12栋招了一个夜班保安。
给六千五的高薪。
就为了看一栋空楼?
管道改造需要夜班保安吗?
谁见过施工工地配一个常驻夜班保安的?
我把手机拍在桌上。
不对。
整件事的逻辑从头到尾都不对。
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的房间,门锁完好。
一栋清了户的空楼,有人半夜在里面摆鞋。
一个拿着管钳的保安,脖子上有一道旧伤。
一张百元钞票上刻着“别上来”。
还有——
十二层的楼,我爬到了十三层。
我喝完了第二瓶酒。
站起来。
今晚还得跑车。
不去翡翠华庭。
到哪都不去翡翠华庭。
晚上九点出车。
平台派单,跑了三单,都是正常的活儿。
第四单来了。
我看了一眼目的地。
翡翠华庭。
12栋。
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拒绝”上面。
但这次,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
“师傅,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今晚最后一次,上来,我把事情告诉你。——周”
我的手停住了。
心跳开始不规律。
她知道我的疑问。
她看到我去查了。
还是她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查?
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十秒。
按下了接单。
【第三章】
十一点半。
翡翠华庭12栋楼下。
我把车停在昨晚同一个位置,熄了火。
没下车。
车窗摇下来,外面的热风裹着草木腐烂的味道吹进来。
12栋的单元门还是那样半开着。
围挡在夜里看不出颜色,黑压压地围着楼,像一圈矮墙。
我等了五分钟。
后排车门被拉开了。
她坐进来。
还是那件米白色长裙。
还是那个黑色手提包。
妆容没变,发型没变。
但今晚她的脸色好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失血的苍白,有了点血色。
“师傅,谢谢你来。”
我没搭腔,从后视镜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不上楼了。”她说,“就在车上说。”
我把车窗关上,空调开到最大。
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查了不少。”她先开口。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你在围挡外面跟遛鸟的老头聊了很久。”
我后背一僵。
“你在12栋里面?”
“12楼,窗户。白天也能看到外面。”
她白天就在楼里。
一栋空楼,她白天也待在里面。
“你到底是谁?”
“我叫周锦。”
“1201是你的房子?”
“是我姐姐的。周敏。去年四月十七号死的那个人。”
我攥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
是姐姐。
不是本人。
“那你——”
“我在找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杀我姐姐的人。”
我嘴巴张开了,但没出声。
“警方结论是自杀。但我姐姐不会自杀。”
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几张打印的照片。
第一张: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侧影,穿着白裙子,头发散着。
晚上拍的,画质很差,像是从对面楼用长焦拍的。
第二张:同一个阳台,空的,阳台护栏上搭着一条围巾。
第三张:1201的门口,地上有一滩什么东西。黑白的,看不清颜色。
第四张——
我倒吸了口气。
三楼楼梯口。
一双米白色拖鞋。
整整齐齐,鞋头朝上。
但照片里的拖鞋旁边,有一只手。
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
正在摆那双鞋。
“这是我装的监控拍到的。”周锦说。
“监控?”
“我姐死了以后,我不信警察的结论。我自己花钱在12栋楼道里装了四个针孔摄像头。”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U盘。
“三楼、九楼、十一楼、十二楼。各一个。”
“九楼——灯灭的那层。”
“对。”
“十一楼——那个门铃。”
“对。”
我看着她。
“昨晚那些事——灯灭、门铃喊救命、十三楼——”
“灯灭是人为的。九楼的声控灯被人拆了灯泡。十一楼的门铃被人做了手脚,接了一个定时播放器。”
她一条一条说,像在念清单。
“至于十三楼。”
她顿了一下。
“12栋顶上有个加建的设备间。违建,没有在图纸上。从楼梯上去确实能到一个铁门。不是十三楼,是加盖的杂物层。”
我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闹鬼。
不是超自然。
是有人在这栋空楼里布了一个局。
灯灭、怪声、死路——
一套组合下来,再加上“这栋楼跳过人”的心理暗示——
换谁上去都得崩溃。
“谁布的局?”
“那个保安。”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温度降到了零下。
“他叫邱远明。三年前进的翡翠华庭物业,但他不是正经招聘来的。12栋清退之后,是物业经理亲自安排他来值夜班的。”
“物业经理?”
“对。刘宏波。我今天下午打了他电话,你猜他说什么?”
我想起我打的那通电话。
“12栋没什么情况,正常改造。”
“你也打了?”她笑了一下,但眼睛没笑,“他对谁都是这套话。”
“他和那个保安什么关系?”
周锦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照片。
这张是白天拍的,两个人站在翡翠华庭大门口。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邱远明。
另一个穿着白衬衫,大腹便便,夹着个公文包。
“刘宏波,物业经理。邱远明的表哥。”
亲戚。
“我姐出事之前一个月,跟物业闹过一次。”
“闹什么?”
“12栋地下室漏水。不是普通的漏,是下水管道彻底裂了,污水往上返,一楼到三楼的住户都遭了殃。我姐联合了几户业主去找物业,要求赔偿加维修。”
“然后呢?”
“刘宏波答应修,拖了一个月没动。我姐又去找,这次带了律师函。刘宏波急了,因为这事如果闹到住建局,他挪用维修基金的事就兜不住了。”
“挪用维修基金?”
“12栋的公共维修基金一共140多万。账上只剩不到20万。钱被刘宏波分三次转走了,过了他老婆的账户。”
她的手指在手提包上捏了捏。
“我姐拿到了银行流水。她死前三天,把流水复印件寄给了住建局。”
“三天后她就死了。”
“对。”
车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让我打了个哆嗦。
“你的意思是,刘宏波为了维修基金的事,杀了你姐?”
“我没有直接证据。警方调查的时候,刘宏波有不在场证明——那天晚上他在外地出差,有机票和酒店记录。”
“那——”
“但邱远明没有。”
她看着我。
“那天晚上值夜班的就是邱远明。监控显示他凌晨一点四十分进了12栋单元门。我姐是凌晨两点坠楼的。”
“但你说监控——小区的监控不是应该有记录吗?”
“12栋单元门的监控,在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恰好’坏了。物业说是硬盘故障,覆盖了那段录像。”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让人心里发冷。
“巧不巧?”
“太巧了。”
“我后来花钱找人恢复硬盘数据,恢复出来一小段残留画面。就是邱远明凌晨一点四十分进单元门的那几秒。”
“够不够立案?”
“不够。警方说这只能证明他进了楼,不能证明他上了12层,更不能证明他动了手。他自己的说法是那天晚上巡逻经过12栋,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所以你——”
“所以我自己来。”
她的眼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簇火。
“我装监控,我查证据,我一遍一遍地来这栋楼。”
“打车?”
“我不能开自己的车来。刘宏波认识我。如果他知道我在查这件事——”
她没往下说。
我替她想完了这句话。
如果他知道周锦在查,周锦就是下一个从12楼掉下去的人。
“那你让司机背你上楼——”
“我腿有问题。”
她把裙摆撩起来一点。
左腿膝盖以下,绑着一层厚厚的护具。
“去年的车祸。韧带断了三根,做了两次手术,现在还不能长时间走路,楼梯更不行。”
“车祸?”
“查我姐的事,第二个月。在翡翠华庭门口被一辆面包车撞的。肇事车逃逸,到现在没找到。”
我握方向盘的手又紧了。
“你觉得是刘宏波干的?”
“我不觉得。我知道。”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出事之后我就明白了。走正常渠道没用了。警察、住建局、信访——该走的我全走了。维修基金的事,住建局说在调查,调查了一年没有结果。我姐的案子,警方结论就是自杀,除非有新证据才能重新立案。”
“所以你需要证据。”
“对。我需要邱远明自己犯错。”
“你在楼里装监控,是想拍到他——”
“拍到他在楼里做的那些布置。灯泡、门铃、鞋。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弄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心虚。”
周锦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姐死了之后,陆陆续续有附近的居民说半夜在12栋看到白影。传言传开了,12栋的住户本来就因为漏水的事想搬,闹鬼的传言一出来,走得更快了。刘宏波顺势推了‘管道改造清退’的方案,把人全清走了。”
“清走了就没人盯着了。”
“对。楼清空了,他做什么都没人看见。但他怕——怕万一有人半夜靠近12栋,发现里面没什么鬼,只有一栋正常的空楼。所以他让邱远明定期来‘维护’那些鬼把戏。”
“灯灭、怪声、门锁——就是为了吓退所有靠近的人。”
“包括被我叫来的司机。”
我明白了。
全明白了。
她叫车不是为了灵异表演。
她叫车是因为她上不了楼。
她需要有人把她送上12楼。
她要亲自去1201房间里找证据。
但每一次,邱远明布的那些机关都会在途中吓退或者搞崩送她上去的人。
前两个司机一个崩溃一个送医院。
到我这,因为钥匙断了没进去,她又没拿到东西。
“你在1201房间里要找什么?”
“我姐寄给住建局的那份银行流水,只是复印件。原件和其他证据——合同、录音、照片——都在1201里面。我姐藏在一个暗格里,只有我知道位置。”
“但门打不开。”
“钥匙断了。我需要另一种方式进去。”
“天台翻阳台?”
“嗯。但那个设备间的门也被邱远明锁了。”
我靠在椅背上,捋了一遍。
她需要进1201。
正面进不去,钥匙坏了。
上面进不去,天台锁了。
请开锁的来——这个地方,半夜,一栋闹鬼的空楼——
没人敢来。
而且一旦找外人,消息可能传到刘宏波耳朵里。
所以她只能找不知情的网约车司机。
一个个试。
直到找到一个足够能扛事、不会被吓跑的人。
“你觉得我是那个人?”她看着我。
我沉默了很久。
掏出兜里的那五百块钱,翻到最后一张,指着左下角。
“这个字谁刻的?”
她看了一眼。
表情变了。
“不是我。”
“那是谁?”
她把那张钞票拿过去,凑到手机灯下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这钱是我从ATM机取的,之前没注意过。”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钱还给我。
“但如果不是我刻的,那就是在ATM之前就在上面了。”
“一张流通的钞票上刻着‘别上来’,这也太巧了。”
“是很巧。”
她沉默了一下。
“但我现在不想纠结这个。师傅——”
“李峰。”
“李峰。”她叫了我的名字,“我需要你再帮我一次。”
“你要进1201。”
“对。但这次不是从正面。我需要你帮我从天台翻下去。”
“天台那个门锁着。”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把锁弄开。”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把液压钳。
小号的,能单手操作,专门剪锁扣用的。
她是有备而来。
“你上去,剪掉锁,从天台翻到1201的阳台。阳台门没锁,进去之后,到卧室床头柜后面,墙上有一块松动的墙砖,抠开就是暗格。里面有一个防水袋,拿了就走。”
她一口气说完。
很详细,很清楚。
像背了很多遍。
“然后你把东西带下来给我,我直接去公安局。”
我看着她手里的液压钳。
又看看她。
“万一邱远明今晚也在楼里呢?”
“所以要快。”
“万一里面除了他还有别人呢?”
“我装的监控到现在只拍到过他一个人。”
“万一你的监控也被他发现了呢?”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就更要快。”
我深呼了一口气。
“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你打算给我多少钱?”
“你要多少?”
“不要钱。”
她眉头皱起来。
“你帮我上去,你的车祸、你姐的事,拿到证据以后,你去报案,要走正规流程。我只负责跑腿。但事后,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这件事要是真的破了案,你得帮我作证——我今晚是被你雇的,不是擅自闯入。我不想背个非法入侵的罪名。”
她愣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我把液压钳接过来。
掂了掂。
不重。
“走吧。”
我推开车门。
夜里的风比昨晚还闷,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我走到后排,蹲下来。
她从车里出来,伏到我背上。
比昨晚还轻。
或者是我已经习惯了。
我穿过围挡缺口,走到12栋单元门前。
深吸一口气。
进去了。
这次没用手电筒。
月光从单元门照进来,只够看清脚下两级台阶。
我开始爬。
一楼、二楼、三楼——
三楼拐角。
我脚步一顿。
那双拖鞋不在了。
位置空空荡荡,只有地上一个模糊的鞋印痕迹。
“被收走了。”周锦在我背后说,“他可能发现我装了监控。”
我加快了脚步。
四楼、五楼、六楼——
没有异常。
安安静静的。
七楼、八楼——
腿又开始酸了。
九楼。
灯泡昨晚就被拆了,今天当然也不会亮。
但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指望它亮。
十楼、十一楼——
经过那扇门铃的门。
我竖起耳朵。
安静。
没有“救命”的声音。
但门缝里——有一丝光。
非常微弱的光,从门底的缝隙里透出来。
像手机屏幕的亮度。
我停住了。
周锦也感觉到了我的紧张,在我背上没说话。
那道光闪了一下,灭了。
又亮了。
规律地闪烁。
不是手机。
是一个指示灯。
某种电子设备待机时的指示灯。
我没有多看,继续爬。
十二楼。
1201的门还关着。
钥匙断在锁里的那个锁芯,看起来没被动过。
我没停留,直接往上走。
上到“十三楼”。
那扇铁门就在面前。
昨晚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还挂在上面。
我把周锦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坐好。
拿出液压钳。
卡住锁扣。
用力。
“咔。”
锁扣断了。
比想象中容易。
锁太旧了,金属已经锈透。
我把断锁取下来,推开铁门。
外面是天台。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晃眼。
天台不大,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砖块、钢管、几袋干透了的水泥。
地上有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渗水。
我走出去,找到了天台的边缘。
往下看——
12楼1201的阳台就在正下方。
落差大概三米。
阳台有个铁栏杆护栏,外面晾着一件衣服。
等等。
空楼。
没有住户。
谁的衣服?
我低头仔细看。
不是衣服。
是一条白色的围巾。
和照片里阳台护栏上那条一模一样。
“能下去吗?”周锦的声音从铁门里传来。
“能。”
我翻过天台护栏,抓着水泥台沿往下探。
脚尖够到了1201阳台的护栏顶部。
我松了手,落在阳台上。
落地的瞬间,阳台的铁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我蹲在原地没动,听了十秒。
楼里没有动静。
站起来。
阳台推拉门果然没锁。
我拉开门,进了屋。
一股封闭了很久的霉味迎面扑来。
手机手电筒打开。
客厅。
家具都蒙着白布。
沙发、茶几、电视柜。
地上有灰,但灰尘上——
有脚印。
新的。
布鞋的印子。
和一楼地上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心跳猛地加速。
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脚印从客厅通向卧室。
我沿着脚印走。
卧室门半开着。
推开。
床、衣柜、梳妆台,都蒙着白布。
床头柜在右边。
我绕过去,蹲下来,摸床头柜后面的墙壁。
手指划过墙面。
找到了。
一块墙砖,边缘有松动的痕迹。
我用力一抠。
墙砖脱落。
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我把手伸进去。
摸到了一个塑料袋的触感。
抓住,拽出来。
一个密封的防水袋。
里面有东西——硬的,纸张的手感,还有一个小方块,像U盘或者录音笔。
拿到了。
我把防水袋揣进怀里,站起来。
转身往外走。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停住了。
不对。
那些布鞋脚印。
我来的时候,脚印是从客厅通向卧室。
但现在我仔细看——
脚印不止通向卧室。
还通向另一个方向。
厨房。
有一串脚印从客厅拐进了厨房。
去了,没回来。
只有去的脚印,没有回来的脚印。
也就是说——
留下这些脚印的人,进了厨房之后,还在厨房里。
或者从厨房的窗户走了。
我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门关着。
门缝底下——
有光。
和十一楼门缝里看到的一样。
微弱的,规律闪烁的指示灯光。
我屏住呼吸。
手机手电筒关了。
黑暗中,那道光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我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转身,快步走向阳台。
翻出去。
从阳台扒着护栏往上攀。
手指抓住天台边缘的水泥台沿,引体向上,翻了上去。
周锦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
“拿到了?”
“拿到了。”
我把防水袋递给她。
“走。快走。”
她接过防水袋,塞进手提包。
我蹲下去,她上了我的背。
我往楼下走。
这次走得很快。
几乎是小跑。
十二楼、十一楼、十楼——
到九楼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从下面传上来的。
脚步声。
很轻。
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
几乎听不到。
但在绝对安静的楼道里,每一丝声响都被放大了。
那个人在上楼。
我停住了。
周锦在我背后绷紧了身体。
她也听到了。
“别停。”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继续走。
加快了脚步。
但不敢跑——跑起来声音太大。
八楼、七楼——
脚步声也在加快。
从慢变快。
从轻变重。
那个人也在加速。
六楼。
我扭头往下看。
手机手电筒打开,光柱扫过楼梯间。
五楼拐角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没看清脸。
但看清了一样东西。
他手里拎着的。
不是扳手。
是一把刀。
菜刀。
厨房里拿的那种菜刀。
我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不是邱远明。
邱远明拿的是管钳。
这是另一个人。
厨房里的人。
“跑。”周锦说。
我不需要她提醒。
腿迈开了。
不再管什么声音不声音了。
噔噔噔噔。
楼梯踩得山响。
五楼、四楼、三楼——
身后的脚步声也在追。
比我快。
越来越近。
二楼。
一楼。
我冲出单元门。
外面的空气灌进肺里。
没停。
穿过围挡缺口。
跑到车边。
拉开后门把周锦放进去。
关门。
跑到驾驶位。
开门。
坐进去。
发动。
手在发抖,钥匙差点没拧对。
引擎响了。
挂挡。
油门踩到底。
车蹿出去。
从后视镜里看——
12栋单元门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没有追出来。
就站在那。
身形不高,偏瘦。
手里拎着一样东西,反射着月光。
刀。
车开出小区大门。
我踩着油门没松。
一口气开出三公里,到了主路上,才把车速降下来。
手还在抖。
后排,周锦一直没说话。
我从后视镜看她。
她在翻那个防水袋。
拉开密封条,把东西倒出来。
几张纸——银行流水。
一个小型录音笔。
一张手写的字条。
她先看了字条。
看完之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我只能形容为“终于确认”的表情。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揭晓,不管那答案多么难以接受,至少不用再猜了。
“写的什么?”我问。
她把字条举起来,让我从后视镜能看到。
周敏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很慌张的情况下写的:
“小锦,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出事了。不是自杀。是刘宏波。证据都在这里。流水、录音、合同。录音笔里有刘宏波威胁我的电话录音,4月14号的,他说如果我不撤举报,就让我‘从12楼飞下去’。”
下面还有一行:
“小心邱远明。他不是保安。他以前在刘宏波老家是混混,有案底。”
最后一句:
“另外,楼下面馆的老板娘赵姐知道一些事情。那天晚上她看到了邱远明进单元门,但她不敢说。如果你能让她开口,案子就能翻。”
我把车停在路边。
回头看周锦。
她把所有东西装回防水袋,拉好密封条,塞回手提包。
动作很稳。
但眼眶是红的。
“够了吗?”我问。
“够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
“录音、流水、字条,加上我监控拍到的邱远明在楼里布置道具的视频,再加上面馆赵姐的证词——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李峰,谢谢。”
“你去报案吧。”
“现在就去。”
我重新启动车子。
开往最近的派出所。
路上她打了一个电话。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听到最后一句:
“我找到了。妈,我找到了。”
声音在发抖。
然后她挂了电话,把脸转向车窗。
我没看她。
看路。
到了派出所门口。
我帮她下了车。
她站在派出所的灯光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拿刀的人——”
“我会在笔录里说的。”
“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了派出所。
我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
拎着黑色手提包,穿着米白色长裙,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左腿那个护具让她的步态很不协调。
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我回到车上。
坐了一会儿。
掏出那五百块钱。
翻到最后一张。
“别上来。”
三个字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我盯着这三个字,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张钞票从ATM出来之前,在银行的系统里流通过无数次。
经过无数人的手。
也许在很久以前,有个人在上一栋楼之前,用指甲在手边唯一的东西上留下了最后的警告。
不是给我的。
是给所有后来人的。
别上来。
上去了就回不来了。
但周锦上去了。
带着坏掉的腿,用了14次网约车,送走了两个崩溃的司机,终于在第三次拿到了姐姐留给她的真相。
我把那张钞票叠好,夹回维修手册里。
发动车。
开走了。
三天后。
我在手机新闻上看到了:
“东城区翡翠华庭物业经理刘宏波因涉嫌挪用公共维修基金140余万元、涉嫌指使他人故意杀人,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同案犯邱远明同日被捕。”
“据了解,被害人家属在时隔一年后提供了关键证据,包括银行流水原件、涉案人员通话录音及现场监控影像,案件目前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新闻下面有一张照片。
刘宏波被带出来的时候,白衬衫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汗。
眼神涣散。
嘴唇不停地哆嗦。
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
旁边是邱远明。
保安制服换成了看守所的蓝马甲。
脖子后面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把新闻页面关了。
打开平台,准备接单。
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李师傅,案子立了。谢谢。改天请你吃饭,当面谢。——周锦”
我笑了一下。
回了两个字:
“不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以后别半夜打车了。”
发完,把手机丢到副驾驶。
打开平台。
第一单来了。
目的地——
不是翡翠华庭。
长出一口气。
挂挡,起步。
开进了夜色里。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没有一盏是12栋的。
但我知道,那栋楼里的灯,快亮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